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六年转给亲妈130万,她瞒着我把我名下的商铺贱卖了,在我女儿7岁生日当天冲进派出所,一口气编了三条罪名告我诈骗——我没吵没闹,包里只带了一本记了六年的笔记本就去了
一、几天就走
我妈说来住几天。
理由无懈可击——民宿消防整改,暂时没地方落脚。
她提前三天通知的我。
准确说,打电话的时候,那头行李箱拉链的声音比她说话还响。人没到,东西已经收好了。
"稻稻,就住几天,等整改完我就走。你该忙忙,别管我。"
你看,她连台词都替我想好了。
我能说什么?不行,你不许来?
挂了电话我就上三楼腾阁楼。
我家格局简单。底楼是定制家具工作室,接客户、画图、做样品全在这一层。二楼是我和女儿豆豆的生活区,两室一厅,六十多平,不宽敞,两个人住够了。三楼有个小阁楼,十来平米,没有独立卫浴,上厕所得下二楼。
阁楼平时是我的材料库房,堆着木料样品和半成品。
我把板子一块块往车库搬。
搬到第七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黑胡桃木色板。
客户上周交了定金,指名要这个色号做电视柜。这块板是我亲手调的,配了三次色才满意。
犹豫了两秒,还是搬。
阁楼潮气重。这板子要是受了潮、起了翘,色号就得重来。
我拿防潮布裹了两层,靠在车库最里面的架子上。
一趟一趟搬完,下午三点多了。
擦地,铺床品,放台灯、折叠椅、简易衣柜。
差不多了。
我妈到的时候快傍晚。
豆豆在二楼画画,听见门铃就往楼下跑。
"姥姥!"
我妈一把搂住她,笑得眼睛眯成缝。
"哎哟我的大宝贝,想姥姥没有?又长高了。"
从包里摸出一盒巧克力,塞进豆豆手心,又捏了捏她的脸。
豆豆攥着巧克力蹦了两下。
然后我妈抬头,看我。
笑没变。眼神变了。
她的目光从客厅天花板开始,仔仔细细地扫——墙皮、地砖、窗帘、沙发、茶几上摊开的画本。又顺着楼梯往下瞟了一眼底楼工作室的锯台和木料架。
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穿着围裙,袖口粘了一层木屑粉,指甲缝里有没洗掉的木蜡油。
"稻稻。"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拍了拍,"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还干这种重活,妈心疼。"
这话的表面是心疼。
功能是定性——你过得不好,你很辛苦,你需要我。
我没接。
"妈,我领您上去看看房间。"
上三楼,推开阁楼门。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先四下看了一圈。台灯,折叠椅,简易衣柜,一张铺好的单人床。
十来平米,一览无余。
"这就是我住的地方?"
那个"这"字拖得有点长。
"条件是差了点,卫生间要下二楼。您要是不方便,我跟豆豆挤一间,把主卧让——"
"别别别。"她立刻摆手,笑堆上来,"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了嘛。我又不是来享福的。你忙你的,我自己收拾。"
行李箱拖进去,门轻轻带上。
关门之前回了一句。
"几天就走。不给你添麻烦。"
晚上我哄豆豆睡觉。
她窝在被子里,小声问:"妈妈,姥姥要住多久呀?"
"几天。"
"哦。"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紧了,"那姥姥能不能别住楼上呀……地板响。"
三楼确实在响。
轻微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妈没睡。
我也没上去。
豆豆睡着之后,我下楼回工作室,磨一块边角料的毛刺。
磨到十一点多,准备关灯。
经过门厅,我蹲下来,拉开了她留在楼下那只行李箱的拉链。
里面不是"几天"的量。
棉衣,毛裤,暖水袋,一只电热水壶,一双棉拖鞋,还有一袋拆了封的降压药。
一整个冬天的东西。
我把拉链合上。
关灯,上楼。
上一次她来昆明看我,是两年前。
那次也说的"住几天"。
住了十一天。
走之前跟我借了两万块周转。
到今天,没还过。
二、又不是我要的
第三天。
我下楼开工作室的时候,车库的灯亮着。
我妈在里面。
她穿着睡衣,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正在擦车库的金属架子。
我前天搬进来的那些样品板,被她一块块从架子上挪了下来,整整齐齐靠在墙根。
包在黑胡桃色板外面的两层防潮布,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旁边的纸箱盖上。
色板光着身子靠在北墙。
车库朝北。昆明入秋返潮,北墙常年挂水珠,手一抹能摸出水珠。
"妈。"
"哎,稻稻你起啦?"她拧着抹布,笑呵呵的,"我起早了没事干,看你车库乱得很,帮你归置归置。那个布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怪捂得慌,我拆开透透气。"
我蹲下来,伸手摸色板的边角。
指腹摁下去,有轻微的弹性。
不对。
黑胡桃木硬度高,正常状态下指甲掐都掐不动。
翻到背面。靠墙那一侧的木纹微微起翘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颜色比正面深了半个色号。
受潮。
不算严重。但这块板废了。
色板是给客户确认色号用的,边角一翘,上漆之后色差只会更明显。没法交。
我站起来。
"这块板,客户交了定金了。"
她擦架子的手停了。
表情分三步变:先愣了一下,再嘴角往下一撇,然后——眼圈红了。
"我就是想帮你收拾收拾嘛……什么都不让碰……那我以后什么都不动了行不行?就在楼上坐着,哪儿也不去,碍不着你……"
抹布往箱盖上一丢,抹着眼泪上楼了。
拖鞋踩在楼梯上,一声比一声重。
我没跟上去。
蹲在车库里,把剩下的板子重新上架。这回我没用防潮布,找了整卷工业塑料薄膜,一块板裹一层,边角拿封箱胶带封死。
下午重新配色板。调了两次色,第二次才压到跟原板接近的号。
六百块木料。半个下午的工时。
晚上刷手机的时候,看见赵姐朋友圈底下挂着一条我妈的语音留言。
点开。三十二秒。
"……我闺女对我挺好的,就是我笨手笨脚的帮不上忙,心里怪过意不去。她一个人撑着那个作坊,又要带小的,我看着心疼,想帮衬帮衬,结果越帮越添乱。唉……我就是个没用的老太婆……"
字字在夸我。
句句是委屈。
听完,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不上不下,咽不掉,吐不出来。
第六天。
我从工作室上来的时候,豆豆穿着一条粉色公主裙在客厅转圈。
裙摆拖到脚踝,转起来鼓成一个蓬蓬的圆。她两只手把裙子撑开,转了一圈又一圈,笑得停不住。
我妈歪在沙发上看她转,满脸的慈祥。
"稻稻回来啦。看咱们豆豆,像不像小公主?"
"姥姥给我买的!"豆豆跑过来拽着裙摆给我看,"在那个好大好大的商场里!姥姥还给我买了发卡!"
头上确实别了一只蝴蝶结发卡。亮晶晶的,塑料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裙子面料。手感不错,纱质的,做工细,里衬也扎实。
不便宜。
"妈,这裙子多少钱?"
"你别管。"她摆手,"姥姥买给宝贝的,心意。你平时忙,顾不上打扮孩子,我这个当姥姥的,好歹补上嘛。"
补上。
她替我做了好人。
成本,是我出的。
"好看。"我摸了摸豆豆的头。"谢谢姥姥。"
豆豆高兴得又转了两圈,差点撞上茶几角。
晚上哄她睡觉,她非要穿着裙子上床。我说裙子压了会皱,她才依依不舍地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妈妈,姥姥说让我生日那天穿。"
"好。"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我把裙子拎到阳台,翻过来找到领口的吊牌。
3800。
打开手机银行,找上月的转账记录。
6月14日。转给银秀兰。5000元。备注:民宿水电周转。
裙子,是这5000里面的3800。
我把吊牌摘下来,夹进床头柜的抽屉。
没扔。
那个周四,方总来看样品。
方总做连锁民宿的,这次要定八套实木书桌,白蜡木或者樱桃木,还没最终拿主意。
我今年接到的最大一单。
我提前一天把样品间重新布了一遍。八种木材的样块按色号深浅排好,报价单打了三份,装在牛皮纸文件袋里。
方总到了,我领他进样品间。
他是懂行的。一块块摸过去,时不时蹲下来看横截面的纹路走向,问了含水率的控制区间,问了榫卯跟五金件的取舍,问了交付周期能不能压到四十五天。
是认真来下单的。
聊到一半,我妈端着茶盘进来了。
"来来来,喝杯茶。稻稻你忙你的,我给客人倒。"
她给方总倒了一杯,笑得很热络。
"老板来订家具呀?我闺女手艺好的,做出来的东西结实。您放心。"
方总客气地点头。"看得出来。"
我妈又说了两句场面话,拍了一下我的肩——"好好干啊闺女"——才端着茶盘出去了。
那天方总看完样品,选了白蜡木。说回去跟合伙人对一下细节,下周来签合同。
我送他到门口。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我妈从楼梯上下来了。
"哎,这位老板慢走啊。"
"谢谢阿姨。"方总弯腰系鞋带。
我妈就站在旁边,笑着跟他说了几句什么。
我在样品间收拾台面,隔了一堵墙,没听清。
等我出来的时候方总已经走了。我妈正慢悠悠地往楼上走。
"妈,你跟方总说什么了?"
"没什么呀。"她头也不回,"就说让他多关照关照你的生意。人家客人嘛,客气两句。"
上楼了。拖鞋声一下一下的。
两天后,方总的电话来了。
"陈总,那批书桌的事,我再考虑考虑吧。不急。"
语气跟在样品间那天判若两人。
"方总,报价的问题吗?我可以再——"
"不是不是。就是不急。我再看看。"
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工作室中间。
方总变卦,跟我妈在门口那三十秒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
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
但她说过一句话。
"你这小作坊接得住人家那么大的单子吗?别到时候做砸了赔不起。"
还有一句。
"万一哪天撑不下去了呢。"
周末。我起了个大早,去篆新市场买鸡。
我妈爱吃汽锅鸡。
转了半圈,挑了一只土鸡,三斤四两,七十块。摊主是个四川大姐,帮我收拾干净,还多塞了两根小葱。
回来的路上顺手买了一把薄荷叶,两块钱。
汽锅是外婆留下的。
紫陶的,建水产的,用了三十多年。锅盖上有一道细裂纹,拿指头一摸能感觉到,但密封没问题,蒸出来的味比新锅正。
我妈嫌这锅旧,说过几次让我扔了换新的。
没扔。
鸡剁块,姜片垫底,枸杞撒几粒,什么调料都不加。盖上盖子架在蒸锅上,大火烧开转小火,两个钟头。
中午,鸡端上桌。
掀盖子,热气冲上来,汤色清亮,面上浮了一层薄油。
我妈眼睛亮了。
"哟,汽锅鸡。好久没吃了。"
豆豆不爱吃鸡。我另给她煎了个荷包蛋,配一碗白米饭。
我妈一动筷子就没停过。
先挑鸡腿。再挑翅尖。鸡胸不碰,专攻鸡腹那一条嫩肉。一块接一块,骨头缝里的肉丝都嗦得干干净净。
大半只鸡,下去了。
吃高兴了,话来了。
"你爸走了也好。省得我跟他打官司争那点破东西。当年离婚他一分钱都没给我,净身出户的,你知不知道?"
我给豆豆碗里拨了一勺鸡汤泡饭,没接。
"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你晓不晓得花了多少钱?"
她放下筷子,掰手指。
"奶粉——那时候进口的刚开始贵。幼儿园,一个月三百多。小学杂费。初中补课费。你初三那年得肺炎住院,里里外外花了一万多。高中三年伙食、资料、校服……"
掰完了。看着我。
"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二三十万。"
她笑了笑。
"当然,妈不是跟你算账。感慨一下。"
我把豆豆碗里的蛋翻了个面。
然后放下筷子。
"妈,我算过。"
她夹鸡翅的手停了。
"这六年,我转给你的,加上帮你还掉的装修贷。一共一百三十万。"
汽锅还在冒气。
桌上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豆豆低头吃泡饭,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那是你孝顺,"我妈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鸡翅,送进嘴里,"又不是我要的。"
嚼了两下。咽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吃。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没再说话。
她把鸡汤喝了个底朝天。
晚上。
豆豆睡了以后,我从工作室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A5大小,跟我平时记施工进度用的是同一款。
翻开。
前面已经写了不少页。
每一页的格式一样:左边是日期和金额,右边用小字记着她当时的原话。
我翻到最新的空白页。
铅笔,写下今天的日期。
旁边一行,一字不差地抄下她的原话。
那是你孝顺,又不是我要的。
合上本子。放回柜子。
三、租着呢
周一,我去了趟不动产登记中心。
办我爸的继承手续。
他走得急。去年冬天心梗,从发病到人没,不到四个小时。留下一间商铺和一批老家具,没来得及立遗嘱。
我是他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继承手续比想的麻烦。公证处跑了两趟,评估机构跑了一趟,税务又是一趟。那天是去不动产窗口交材料的。
前面排了七八个人。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等叫号,翻手机翻到没东西可看了,脑子里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三年前,我把自己名下的一间铺子借给了我妈。
铺子在西山区,三十多平米,之前租给一个早餐店老板的,一个月租金三千出头。我妈说拿去"周转一下",具体周转什么,没追问。
亲妈嘛。
借就借了。
既然在这儿排着,顺手查一下也不费事。
叫到我的号,我先把继承的材料递了进去,等工作人员审核的时候,把铺子的地址和产权编号也报了一下。
"麻烦帮我看看这间铺子现在什么状态。"
她在系统里翻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间铺子,两年半之前就过户了。"
我没说话。
"2024年3月17号,办的转移登记。现在产权人是一个叫孙跃民的。"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是原产权人?需要调过户档案吗?"
"好。"
五分钟之后,她递给我一份复印件。
过户合同。
甲方一栏,签的是我的名字。
但笔迹不是我的。
旁边有一个代理人签字栏。
银秀兰。
我之前给过她一份委托书。让她帮我跟租客对接、收租用的。
她拿着那份委托书,把铺子卖了。
合同最下面,成交价一行,打印体。
七十二万。
大厅里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填表,有人在小声打电话。空调嗡嗡地吹,广播叫了一个号,没人应。
又叫了一遍。
我把复印件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
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把方块夹进去。
合上。放回包里。
起身。走了。
下午到家。
豆豆趴在客厅地上画画,画了一只蓝色的猫。
"妈妈你看,蓝猫。"
"好看。尾巴再长一点。"
"哦。"她趴下去又画了一笔。
我妈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我回来,抬了一下头。
"回来啦?跑了一天。"
"嗯,手续多。"
我进厨房做了晚饭。红烧排骨,一个清炒菜心,一个西红柿蛋汤。排骨是冰箱里化的,菜心是前天买的,蛋汤用了两个鸡蛋。
切菜的时候手很稳。
跟平常一样的晚饭。
我妈吃了不少,夸了一句"排骨入味了"。
我嗯了一声。
豆豆说她同学养了一只仓鼠,问我能不能也买一只。
我说再看。
饭后收拾碗筷。给豆豆洗了澡,哄她上床,读了一本绘本。她翻了个身就睡了。
我下楼。
我妈在客厅看一个养生节目。声音开得不大,电视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在讲血管堵塞。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没抬眼。
"妈。"
"嗯?"
"那间铺子最近怎么样?有没有租出去?"
她拿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我没在盯着她的手,大概不会注意到。
然后手指动了,按了一下音量键。声音大了一格。
"租着呢。"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一个月三千多。就是那个租客不爽利,老拖着。催了好几回了。"
"哦。"
"我就寻思着替你盯着嘛,省得你来回跑。租客那边我再催催。"
"那麻烦您了。帮我收着就行。"
"嗯。"
电视里那个白大褂举了一张血管造影片,说了句什么"不可逆"。
我站起来。
"早点休息,妈。"
"你也是。"
我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
过去那些页上全是铅笔字。日期,金额,用途,她说的原话。一页一页,密密的。
翻到最后。
那张折成方块的过户合同复印件,安静地夹在最后一页。
2024年3月17日。
到今天,两年又七个月。
她在我面前说了两年又七个月的"租着呢"。
每个月三千,三十一个月。
如果真有租金,是九万三。
这笔钱,她一分也没给过我。
我把笔记本放进工作台左边的抽屉里。
拿出一把小挂锁——做柜子剩下的五金件,铜芯的,不大。
穿进锁扣。
咔哒。
锁上了。
四、什么都不要
周三下午,我在给一张茶台上最后一道漆。
手机响了。
昆明本地号,没存过。
接起来,是二姨的声音。
银秀莲。我妈的亲姐,退休小学老师,住盘龙区。上一次听见她说话是去年我爸葬礼上。
"稻稻啊,二姨给你打个电话,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跟你妈相处得咋样。"
"挺好的。"
"那就好。你妈跟我打电话,说在你那住着怕给你添麻烦。我说哪的话,亲闺女家,能叫添麻烦?"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继续刷漆。
"你也知道你妈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她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二姨,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我就是想说一句,你妈年纪大了,有些事做得不周到,你多担待。她是真心疼你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
"还有啊……你爸留下那些东西,你妈跟我提了一嘴。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就是希望你心里念着她的好。当年离婚净身出户,也没跟你爸争过一分。这么多年都是她一个人过来的。"
什么都不要。
这四个字底下的意思是:你妈已经把态度摆出来了,你别装听不懂。
"二姨,我记着了。"
"那行。你忙你的。二姨就随便打个电话。"
挂了。
我放下手机,低头看茶台。
接电话的时候手停了一会儿,左下角的漆面多积了一层,鼓起来一个小包。
我拿细砂纸把那个厚点磨平,重新补了一刷。
周五晚上,我妈说请客。
"稻稻,你跟豆豆这几天辛苦了,妈请你们吃顿好的。"
她在手机上点了一桌外卖。酸菜鱼,口水鸡,蒜蓉粉丝虾,两个素菜,一份芒果班戟。
比我平时做的丰盛得多。
外卖到了,菜还没摆齐,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的门。
进来一个男人。六十出头,不高,微胖。深蓝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左手提一箱牛奶,右手拎一瓶酒,红色礼盒装的。
"来来来,快进来。"我妈接过东西,回头冲我笑,"稻稻,这是妈的老朋友吴叔叔。正好路过,叫他上来吃个便饭。"
正好路过。
外卖是四个人的量。
"小陈你好你好。"老吴笑着伸出手,握得不紧不松,"你妈老跟我提你,说你做家具做得好。今天总算见着本人了。"
"吴叔叔好。坐,吃饭。"
吃饭的时候老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方向。
他先聊家具。问我常用什么木材,做不做老料,对红木件有没有兴趣。
聊着聊着就拐到了我爸的收藏上。
"听你妈说你爸留了一批老家具?什么材质的?花梨?酸枝?有没有大件?"
"都有。还没细整理,堆在老宅库房里。"
"哎哟,那可得好好看看。"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一脸认真,"现在行情虽说不如前两年,但好东西永远不愁卖。你要是信得过叔叔,哪天我陪你去看看,帮你掌掌眼。"
帮你掌掌眼。
我妈在旁边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老吴在这行认识人,让他帮忙看看,别被人坑了。"
我给老吴添了杯茶。
"谢谢吴叔叔。等我整理出个清单来,再请您费心。"
老吴笑了笑,没接话。又吃了两口虾。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小陈啊,说句不该说的。你妈这些年不容易。跟你爸散了以后,一个人撑着,又是带你,又是搞民宿……你是看在眼里的。你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给她。"
"老吴——"我妈打断他,做出为难的样子,"别说这些。稻稻心里有数。"
"我就是觉得,"老吴看着我,语气诚恳到了极点,眼睛里甚至有一点湿润,"你要是手头宽裕了,别忘了你妈。不说别的,就凭她拉扯你这么多年……"
"吴叔叔,"我笑了一下,"谢谢您关心。来,吃虾。"
我给他碟子里夹了一只虾。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了。
老吴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穿鞋穿了很久,大概在等我表个态。
我什么都没说。
他走了。
关上门。我妈在客厅收拾桌子,哼着歌,心情不错。
"妈,吴叔叔是做什么的?"
"退休了,做点小生意。朋友介绍认识的。人挺好的。"
我嗯了一声。
晚上豆豆睡了之后,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吴建平 昆明 古玩"。
不难查。
昆明古玩城的老面孔。不开店,专做中间人——帮卖家找买家,两头吃差价。圈子里叫"串子"。
做过几单老家具的转手。有人说靠谱,有人说水很深。
我清了搜索记录,锁了屏。
这顿饭,外卖四人份,酒是提前备的,老吴是安排好的。
不是路过。
是来估价的。
那几天我陆续在去老宅整理我爸的东西。
库房里全是家具和纸箱,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戴着口罩,一箱一箱地分拣。
有一箱封口胶带已经发黄了,里面是旧相册、信件,和各种零碎的票据。我爸什么都攒,连八几年的粮票都夹在本子里。
翻到底层,一个红色塑料皮的存折掉了出来。
农业银行。旧得很。封面上印的字都磨花了。
我翻开看了一眼。
户名:赵桂芳。
我外婆。
外婆2019年走的。这本存折大概是我爸替我收着的——外婆最后那两年住院,是我出的护工费。她走了之后,我爸把她的遗物归拢了一批,一直没处理。
最后一行余额:1732.06元。
存折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泛黄了,有两处被水渍泅过,但字迹还看得清。外婆的笔迹——很小,一笔一画,横平竖直的,像小学生练字本上的字。
上面写着一串日期和数字。
密密麻麻的。
我扫了两眼。日期最早的一行是1994年。最晚的——我没往下翻。
以为是外婆的记账习惯。老人家嘛,有些人就是爱记。
我把存折和纸条夹好,带回家,搁进工作台的抽屉里。
跟笔记本锁在同一层。
隔了两天,一个傍晚,我在工作室刨一块白蜡木的桌腿。
我妈下楼来倒水。经过工作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
我抬头。
她站在门口,看墙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老的,颜色泛黄了。外婆抱着三四岁的我,站在筒子楼的楼道里。外婆穿一件碎花罩衫,笑得眯着眼。我骑在她胯上,手里攥着一根冰棍。
我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你外婆倒是疼你。"
说不上是感慨。
更像是嫉妒。
她倒完水就上楼了。拖鞋在楼梯上拖了几步,声音消失了。
我放下刨子,看了一眼照片。
外婆笑得很开。
但她很瘦。罩衫洗得泛白了,领口有一处补过的痕迹。
五、不是因为我算不清
豆豆生日前一天。
早上送完她,回到家。
我妈在二楼喝粥。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我进工作室,打开抽屉的锁,拿出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抽出那张过户合同的复印件,展开。
上楼。
"妈。"
她抬头。
我把复印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铺子的事。我查过了。"
她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看。
她的脸用了大概五秒钟完成一整套变化:最开始是不认识——好像从没见过这张纸;然后是认出来了——嘴角的肌肉僵住;最后是一片空白——像有人从她脸上把所有表情都抹掉了。
她没碰那张纸。
"2024年3月17号。"我说,"过户给了一个叫孙跃民的人。代理人签字栏,是您的名字。"
电视里有人在报天气。晴转多云,局部有阵雨。
"我是不得已。"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截,"民宿装修超支,贷款压着还不上。我怕跟你开口你有压力——"
"卖了多少?"
她闭了嘴。
"合同上印着。七十二万。"
我等了几秒。
"妈。这间铺子当初买的时候,评估价一百一十万。"
七十二。一百一十。
差了三十八万。
我没问这三十八万的去向。
"我不跟你算这笔账。"
我伸手把复印件收回来。折好,夹进笔记本,合上。
"不是因为我算不清。"
下楼。笔记本放回抽屉。锁扣穿进去,密码拨好。
咔哒。
往外走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站在楼梯口。
没回头。
但我知道她的目光追着那个抽屉,一直没挪开过。
下午。
她下楼找我了。
没有任何过渡。一坐下来就是一句。
"你爸那批东西,我要八十万。"
一个钟头前还在说"不得已"。
眼下已经在开价了。
"那批古董行情跌了。"我手上没停,刨着一根桌腿的毛刺,"评估公司的报告出来了。变现大概四百八十万。我可以先给你二十万,之后每月一万五,分期。"
"二十万?"她的声音尖了半度,"你打发谁呢?"
"四百八十万是总数。税、手续费、运输、仓储,都要扣。我报的这个方案是我能做到的上限。"
"我不管什么总数!你爸那些东西值八百万!人人都知道!你是不是瞒——"
"评估报告在我手上。你要看,给你看。"
她噎住了。
沉了几秒。
"五十万。一次性。"
"做不到。"
"那你看着办。"
她站起来就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猛地转回来。
脸是扭曲的。
"你以为我愿意跟自己闺女算这些?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你外婆当年对我——"
收嘴了。
收得很急,像被自己的话烫着了。
"外婆怎么了?"
她的眼神慌了一瞬。
"……没什么。"
转身上楼。
阁楼的门甩上去。整栋楼跟着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三楼没有脚步声。
一点动静都没有。
安静得反常。
第二天。
七月十二号。
豆豆的七岁生日。
幼儿园请了假。我打算下午带她去吃她最馋的那家过桥米线,晚上回来切蛋糕。蛋糕是前天订的,草莓奶油的。她从上个月就开始念叨。
早上豆豆在二楼涂画,安安静静的。
我妈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买点东西。没说买什么,没说几点回来。
我在工作室给豆豆做一个生日礼物。
一把小木凳。
白蜡木的。四条腿。坐面刨了三遍,手掌贴上去像绸子一样滑。我想在靠背上刻一个小小的豆荚——豆豆的"豆"。
前三条腿已经装好了。
我拿起手锯,开始锯第四条。
锯齿咬进木头,木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
锯到一半。
手机响了。
座机号。
"您好,请问是陈稻女士吗?"
"是我。"
"这里是五华区XX派出所。您的母亲银秀兰女士目前在我们所里。她向我们反映了一些情况,涉及您本人。麻烦您方便的话,到所里来一趟,当面了解一下。"
手锯卡在木头里。
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我看了一眼桌上做到一半的小凳子。三条腿立着,第四条还没锯完。靠背上的豆荚还没来得及动。
今天是豆豆的生日。
我把手锯拔出来,轻轻搁在台面上。
木凳放在工作台正中间。
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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