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岁那年,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烟。楼下是广州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对面窗户里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在炒菜,油烟从防盗网的缝隙里钻出来,呛得我眼睛发酸。手机里躺着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房东催租,一条是前女友说她要结婚了,还有一条是我妈发来的语音,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考公务员。
我没回。把烟头摁灭在废弃的花盆里,那个花盆里曾经种过一株薄荷,我搬进来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要养活它,结果一个星期就蔫了。就像我信誓旦旦说要留在这个城市闯出名堂,结果五年过去了,卡里余额不够付下个季度的房租。
薄荷的香很远就能闻到
那时候我觉得人生糟透了。读了个不实用的专业,找了份不上不下的工作,谈了场不明不白的恋爱,最后落得个不三不四的下场。我常常半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如果学了计算机,如果去了北京,如果没有跟她分手,如果那年夏天我没赌气把那封录取通知书扔进垃圾桶。
人好像天生就有这种本事,把现在的不如意归结为过去某个选择的错误,然后幻想出一条从未走过的完美道路,在上面跑得欢天喜地。我见过一个做保险的哥们,喝多了就说他本该是个画家,他小时候画画拿过奖。可是他拿起笔来手都抖,画出来的东西像三岁小孩的涂鸦。我也见过一个当公务员的同学,每次聚会都抱怨生活一眼望到头,说他本该跟着大学室友去深圳创业。可他连请假旅游都要看领导脸色。
我们总觉得最好的结果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在那个我们没选的路尽头。可没人知道那条路上有没有沼泽,有没有悬崖,有没有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还是活成了另一副挫样。
转机发生在三十岁生日那天。公司裁员,我是其中之一。抱着纸箱子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居然松了口气。那天下着毛毛雨,我没打车,就这么一路走回家。路过菜市场,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卖艾草,才想起来那天是端午节。我买了把艾草,又买了条鱼,回家给自己煮了碗面,煎了条鱼,开了瓶啤酒。
那是我在广州五年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不是因为鱼有多新鲜,酒有多好喝,而是我突然不想跑了。就这么坐在那把三条腿有点不稳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依然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对面那个炒菜的男人今天炖了排骨,香气飘过来,我吸了吸鼻子,觉得活着也行。
后来我回了趟老家。我妈没再提考公务员的事,只是给我盛了碗汤,说瘦了。我爸在院子里摆弄他的月季,那棵我小时候觉得丑得要命的粉色月季,开得满墙都是。我蹲在旁边帮他拔草,他说这花啊,看着娇气,其实好养,冬天剪一剪,春天又发了。
再后来我在省城找了份普通的工作,工资不高,够花。周末回家蹭饭,偶尔跟朋友喝点小酒。去年路过一家花店,看见有卖薄荷,买了一盆放在窗台上。这次没死,长得挺好,掐片叶子泡水,清清凉凉的。
有时候我还会想起二十八岁那个蹲在阳台上的夜晚,想起那株蔫掉的薄荷,想起所有我以为走错的路。但我不再觉得那是错误了。我甚至觉得,那盆薄荷蔫得正是时候,它在我最不甘心的时候死了,让我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有些路走不通,那就换一盆,换一条。
人从成年到成熟,大概就是这么一个过程。从拼命跟生活较劲,到慢慢学会跟生活和解。不是认输,是终于明白了,所有走过的路都算数,所有摔过的跤都值得。那些你以为的弯路、错路、死路,回头看,都是必经之路。那些你失去的、错过的、遗憾的,最后都变成了你的一部分,不多不少,刚刚好。
所以我说,经历的所有都是一生中最好的结果。不是鸡汤,是我蹲在阳台上抽完最后一根烟,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半天,突然想明白的。
那天晚上广州的夜空居然能看到几颗星星,我仰着头看了很久。对面那扇窗户里的男人熄了灯,整栋楼都安静下来。风从晾衣架中间穿过去,吹得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晃来晃去。
我关上门,睡觉了。#历史人物 #民间百态 #市井生活 #历史冷知识 #人间烟火 #负债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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