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渴醒的。腊月二十九的夜里,暖气烧得太足,嗓子干得像砂纸。女儿趴在我旁边,小手攥着我睡衣角,睡得死沉。我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拖鞋都没敢穿,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廊没开灯,客房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我本来只是想去厨房倒杯水。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太静了,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再等等,过完这个年,我就摊牌。"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站在那儿,脑子嗡的一下。什么摊牌?跟谁?我第一反应是最坏的那种。结婚八年,我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他去年换了工作,应酬多了,回来晚了,手机开始反扣着放。我不是没察觉,只是不敢问。我没推开门,端着那杯水回了卧室,坐在床边,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早饭,煎了鸡蛋,煮了粥,还给女儿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辫子。
他看我眼圈发黑,问怎么了。我说没睡好。他"哦"了一声,没追问。整个年三十我都心不在焉。包饺子的时候切了手,贴春联的时候拿反了。他在旁边笑我,说你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我没接话。晚上吃完饭,女儿闹着要放烟花,他带孩子下楼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手机亮了一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你还好吗?
我没回她,初一下午,他突然把我叫到阳台。外面在下雪,他穿着那件起球的灰色毛衣,手插在口袋里,脸被风吹得发红。他说:"我跟你说个事。"我心里紧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皱巴巴的。我打开一看,是一份调岗申请,目的地是我老家那个城市。他说:"我想调回去,离你爸妈近点。你妈去年住院那次,你偷偷哭我知道。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怕说早了不成,让你白高兴。"我整个人呆住了。
他又说:"昨天打电话是跟我原来同事说的,让他帮我打听那边岗位。我说摊牌,是跟他摊牌说我要走了。"我站在阳台上,雪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眼泪就那么下来了,止不住。他慌了,手忙脚乱掏纸巾,说你别哭啊,我还以为你会高兴。我哭不是因为难过。我哭是因为这八年,我把他往最坏的地方想了,而他一直在往最好的地方走,晚上女儿又要跟我睡。他笑着说行,他去客房。我拉住他,说别去了。女儿在旁边拍手,说爸爸妈妈一起睡。那晚我又听见他打电话。这次他说的是:"不用了,我不调了,她不让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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