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七年,我第一次偷了家里的存折。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站在银行柜台前,手指捏着那张暗红色的存折本,掌心全是汗。柜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取多少。我说二十万。她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数字,我点头。
存折上是三十二万七千多。我和周淮安结婚七年的积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俩的工资攒下来的。他做建筑设计,我在培训机构当老师,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够用。去年我们刚换了房子,房贷还剩不少,这笔钱原本是留着装修的。
但我还是取了。
因为张驰出事了。
张驰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说男闺蜜都嫌不够准确。我们住同一个小区,他妈和我妈是牌友,我俩从幼儿园开始就混在一起。他爸妈离婚早,他妈一个人带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小时候他经常来我家蹭饭,我妈总说,多双筷子的事儿。
他这个人,仗义,热心,但就是命不好。大学毕业后做点小生意,赚过也赔过,去年跟人合伙开了一家餐饮店,结果合伙人卷钱跑了,留给他一屁股债。他瞒了我三个月,直到债主找上门,他实在扛不住了,才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声音是哑的,说没事没事,就问问你最近好不好。我骂了他一顿,他才说实话。他说欠了十八万,高利贷,利息滚得吓人,再不还那些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挂了电话就去了银行。
这件事我没跟周淮安商量。
不是不想,是不敢。周淮安这个人,说好听点叫理性,说难听点叫冷漠。他做任何事都要权衡利弊,算投入产出比,连婚姻都在他的“规划”之内。去年我提过想借钱给张驰周转,他直接拒绝了,说张驰这种人就是无底洞,帮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我当然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张驰不是无底洞,他只是运气不好。
我拿了钱去找张驰。他在出租屋里,胡子拉碴,瘦了一圈,看见我手里的现金,眼睛红了。他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我说别废话,先把高利贷还了,剩下的拿去把店撑住。
他点头,一遍一遍地说谢谢。
那天晚上我回家,周淮安在客厅看图纸,听见我进门头也没抬,说了句饭在锅里。我应了一声,换了鞋,去厨房盛饭。菜是他做的,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味道一如既往地好。他这个人,工作严谨,做菜也严谨,调料精确到克,从不失手。
我吃着饭,心里乱得很。存折的事他迟早会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第二天他就发现了。
他站在卧室里,手里拿着存折,脸色铁青。我从来没见过他那种表情,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取的?”
我说是。
“张驰?”
我又说是。
他把存折扔在床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二十万,我们攒了七年。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我说我知道你会不同意。
他忽然笑了,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他说你知道我会不同意,所以你选择不告诉我。李晓棠,你觉得这个逻辑通吗?
我没说话。
他转身出去了,门关得不重,但那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之后三天他没跟我说话。家里的气氛冷到极点,我试过解释,但他不接话。直到第四天晚上,他突然在饭桌上说,这周日他二叔过生日,全家聚一聚,让我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以为这是他想缓和关系,心里松了口气。
周日那天我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条新裙子,还去做了头发。周淮安开车来接我,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我问聚会在哪儿,他说在他二叔家,亲戚都到齐了。
我到了才发现,人是真的到齐了。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大姑大姑父,还有几个堂兄弟堂姐妹,满满当当坐了两桌。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看见我笑眯眯的,招手让我过去坐。
气氛挺热闹,大家有说有笑,聊孩子聊工作聊房子。我坐在周淮安旁边,他给我夹菜,倒饮料,跟平时一样。我心里那块石头慢慢落了地。
饭吃到一半,周淮安忽然站起来,举起了酒杯。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他。
他说今天趁大家伙都在,想宣布一件事。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和晓棠结婚七年了,这些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我很感谢她。”
亲戚们笑着点头,我妈似的看着我,满脸欣慰。
周淮安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前几天她做了一件事,让我特别感动。她把我俩存折里的二十万取出来,送给了她一个男性朋友。”
全场安静。
二婶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周淮安的笑容没变,声音也没变,但那语气里带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为了帮那个男的还高利贷,她连跟我商量一声都没有,直接把我们七年的积蓄拿走了。我觉得这件事特别值得跟大家分享一下,让大家看看我娶了一个多好的老婆。”
他说完,举起酒杯,朝我示意。
“来,晓棠,敬你一杯。”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身上。二婶的表情僵住了,三婶的嘴微微张着,大姑的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不解。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淮安端着酒杯,就那么站着,笑容温和,眼神冰凉。
那杯酒,我没端。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动。我说了句对不起,转身往外走。
身后一片死寂。
我走到门口,听见周淮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么平静:“你看,她连解释都不愿意解释。”
我没有回头。
我走出那扇门,走到电梯口,电梯还没来,我直接拐进了楼梯间。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空荡荡的。我下了三层楼,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
手机响了,是张驰。
我接起来,他声音急:“晓棠,钱的事你跟淮安说了没?”
我没说话,他听出了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挂了。
我坐在楼梯间里,楼道里阴凉阴凉的,有股潮湿的霉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白印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淮安他妈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然后一条微信进来,是周淮安。
就四个字。
“回来,继续。”
我没有回。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那种会当众发难的人,他从来都是关起门来解决事的,这是他最让我安心的一点。但今天他破了例,用最极端的方式,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我扒了个干净。
他是故意的。
我忽然想明白了。他不是要一个解释,他要的是一个结果。他要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让我没有退路,让这件事再也没有私下和解的可能。
他在逼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电梯正好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周淮安的表妹周琳。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尴尬,往旁边让了让。
我走进去,电梯门关上。
周琳低着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句:“嫂子,你别生气。”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哥他就是一时冲动,你别往心里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
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着几个大爷大妈,正在聊天。我穿过他们,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问我去哪儿。
我愣了一下。
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儿。
结婚七年,我的生活里只有两个地方:家和工作单位。不,还有第三个,周淮安的父母家。除此之外,我好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我说了个商场的名字。
车开动了,我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刚才的画面。周淮安站起来,举起酒杯,笑着说那些话。所有人的表情,那些目光,那些沉默。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又急又气:“晓棠,你二婶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饭桌上被淮安说了?到底怎么回事?你拿钱给谁了?”
我说妈,回头跟你说。
她不依不饶:“是不是给张驰了?是不是?我就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帮不了他,你帮不了!”
“妈——”
“你结婚了你知道吗?那是你们两个人的钱!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淮安能不生气吗?你换位思考一下,他要拿二十万给别的女人,你什么感受?”
我沉默。
她说得对。道理我都懂。
但人不是只有道理就能活的。
我妈还在说,声音越来越激动,我把电话挂了。
出租车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走到三号楼,按了门铃。
门开了,张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脸上全是湿的。
我笑了笑,说没事,风吹的。
他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我走进去,他的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厨房在阳台上,卫生间转个身都困难。但他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碗泡面,还没泡开。
“就吃这个?”我问。
“减肥。”他说。
我在床边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说吧,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驰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疤,是这些年做餐饮留下的。油烫的,刀切,的,还有打架留下的。他这个人,从小到大没少打架,都是为我打的。小学时有人抢我的橡皮,他把人家打哭了。初中时有人给我写情书,他去堵人家门,把人家吓转学了。
“我去找他。”他说。
“找谁?”
“周淮安。”
“找他干嘛?”
“跟他解释。”他说,“这钱是我跟你借的,不是给的。我会还。”
“你怎么还?”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卖店。”
“店卖了你怎么活?”
他没说话。
我摇头:“别卖了,把店做好,赚了钱还我。”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晓棠,你信我能做好?”
“信。”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在他那儿坐了一个小时,手机一直在响,周淮安的电话,他妈的电话,我妈的电话,二婶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
张驰说要不你在我这儿住一晚。我说不用,我回去了。他送我下楼,站在楼道口看着我走。我走出小区,打了车,说了一个地址,不是家,是周淮安二叔家的地址。
师傅一路开,我一路想。
我想的是周淮安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是那种会失控的人。他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包括今天的这场戏。他要的不是羞辱我,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让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让我孤立无援,让我再也没有底气跟他争辩。
这是他的方式。
不是发脾气,不是吵架,不是冷战,而是用一种体面的、礼貌的、甚至带着笑意的方式,把你按在地上,让你自己爬起来都难。
我到了二叔家楼下,电梯到了那层,门开着,里面还亮着灯。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二婶的声音:“淮安,晓棠她年轻,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淮安的声音:“二婶,我不计较。”
“那就好,那就好。回头你好好跟她说,别闹大了。”
“不会的。”
我推开门。
屋里的人看见我,都愣住了。
周淮安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回来了?”他说,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
“周淮安,我想跟你谈谈。”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好啊,”他说,“谈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我很熟悉,但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
“回家谈。”我说。
他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紧。
“行,”他说,“那就回家谈。”
他拿起外套,跟二叔二婶打了个招呼,然后跟我一起出了门。
电梯里,我们谁都没说话。
电梯到了楼下,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上了车,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小区。
路上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周淮安。”我开口。
“嗯。”
“你是故意的。”
他没说话。
“你早就想好了,对不对?你不是为了缓和关系才叫我去聚会,你是为了那个场合。”
他还是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突然踩了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他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我为什么这样?”他的声音很轻,“李晓棠,你问我为什么这样?”
他笑了,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你拿走了我们七年的积蓄,连问都没问我一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应该笑着说没关系?应该拍拍你的头说做得好?”
“你可以跟我谈——”
“我谈了!”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张驰不能帮,不能帮!你听了吗?你听过我一句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失望。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他声音低下来,“不是你拿钱帮他,是你连说都没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这个家当什么了?”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选择不问?”他盯着我,“因为你知道我会不同意,所以你就干脆不问了,自己做主了。李晓棠,这不是怕,这是不在乎。”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声音很平静。
“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件事,就是想让你知道,被人当众晾着是什么感觉。”
车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发动了车。
“回家吧。”他说。
车子驶上主路,我看着窗外,街景模糊成一片光。
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但此刻,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回到家,我换了鞋,走进卧室,关上门。
周淮安在客厅里坐着,没有进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充上电,开机,几十条未接来电和微信涌进来。
我妈的,张驰的,周琳的,二婶的,还有几个同事的。
我没看,把手机扔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开了,周淮安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晓棠。”
我没应声。
“我知道你觉得我过分了。但我不后悔这么做。”
我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他继续说,“你永远都不会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严重。你觉得你是在帮朋友,你觉得你是讲义气,但你想过没有,那二十万是我们一起攒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它的去向?”
我坐起来。
“周淮安,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不跟你商量。但张驰他——”
“张驰张驰张驰,”他打断我,“你嘴里永远是张驰。李晓棠,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和张驰同时出事了,你先救谁?”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幼稚了,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回答我。”他说。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丈夫,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怎么能比?”
“所以呢?你选谁?”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无理取闹。
“我不会选的,”我说,“因为这种事不会发生。”
他笑了,摇了摇头。
“你看,你连一个假设性的问题都不敢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晓棠,我不怕你帮张驰,我怕的是,在你心里,他比我重要。”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
他比我重要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上班。
同事看见我,眼神有点奇怪。我知道消息已经传开了。周淮安的二婶跟我同事的姐姐是朋友,这种八卦传起来比什么都快。
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一个上午什么都没做。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刘坐到我旁边,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开了口:“晓棠姐,听说你借了二十万给你朋友?”
我“嗯”了一声。
“你老公生气了?”
我又“嗯”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请了假,去了张驰的店。
他的店开在一条不算热闹的商业街上,做的是川菜,店面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后厨忙活,一个服务员把我领到角落的桌子坐下。
过了一会儿,张驰出来了,围着围裙,满头大汗。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晓棠,我想过了,”他说,“那二十万,我分期还你。店现在慢慢有起色了,我每个月能还一点。”
“不急。”
“急。”他看着我说,“你为我跟周淮安闹成这样,我不能让你白闹。”
我摇摇头。
“张驰,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和周淮安同时出事了,你先救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什么破问题。”
“你回答我。”
他想了想,说:“救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李晓棠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茶叶,一片一片沉在杯底。
“张驰,”我说,“我可能做了一件错事。”
“什么错事?”
“我不该瞒着周淮安拿钱。”
“那你怎么不跟他说?”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同意。”
张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晓棠,你帮了我,我很感激。但如果你因为帮我把自己搞成这样,我宁愿你别帮我。”
“已经帮了。”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钱还给你,越快越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回去吧,跟你老公好好谈谈。他不是坏人,他就是太在乎你了。”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是真不在乎你,他根本不会生气,”张驰说,“他直接跟你离婚就行了,何必搞那么一出?”
我愣了一下。
张驰说得对。
周淮安搞那一出,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我,恰恰是因为他在乎。
他生气,不是因为我花了钱,是因为我瞒着他。
他觉得被背叛了。
我站起来,跟张驰说了一声,离开了店里。
回到家,周淮安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等他。
天慢慢黑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锁响了。
周淮安进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然后开了灯。
“怎么不开灯?”
“等你。”
他换了鞋,把包放下,走进客厅,在我对面坐下。
“说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
“周淮安,我错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该瞒着你拿钱,不该不跟你商量。你生气,你有理由生气。你在饭桌上那样做,我很难受,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想让我知道被当成外人是什么感觉。”
“然后呢?”
“然后我确实知道了。”我说,“但我也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张驰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不是那种重要,是另外一种。他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帮过我无数次,我欠他的。这次他出事,我不帮他,我会后悔一辈子。”
周淮安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你理解不了这种感情,”我继续说,“你觉得他就是一个无底洞,帮他没有意义。但对我来说,他不是无底洞,他是张驰。他是我除了你之外,最信任的人。”
“除了我之外?”周淮安重复了一遍。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信任我吗?”
“信任。”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所以你就选择了张驰,放弃了我。”
“我没有放弃你——”
“你有。”他打断我,“你宁愿冒着失去我的风险,也要帮他。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晓棠,我不是要你跟他断绝关系,我知道那不可能。我要的是,你把我们放在同等的位置上。”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做不到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
“我做不到。”我说。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因为你们本来就是不同的位置,”我说,“你是我的丈夫,他是我的朋友。我不可能把你们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任何事,我都会跟你商量。不会再瞒着你。”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那二十万,他什么时候还?”
“他说会分期还。”
“多久?”
“没说具体。”
“让他三年内还清,”周淮安说,“利息按银行贷款算。”
我转头看着他。
“你同意?”
“我不同意你就不帮他了?”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李晓棠,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有一天,你会为了他,离开我。”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我选了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嫁给了你,”我说,“不是嫁给了他。”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很凉。
“那就好。”他说。
我们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二十万没还,张驰的店还没好转,周淮安心里的那道坎也没完全过去。
但至少,我们开始说话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之后的日子,一切似乎回归了平静。
周淮安没有再提那件事,我也没再去找过张驰。我们恢复了以前的生活节奏,他加班画图,我备课上课,周末去他爸妈家吃饭,偶尔看场电影。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查家里的账。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他会打开手机银行,把工资条和余额给我看。他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在重新建立信任。
我没有抗拒。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造成的。
张驰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的店生意有了起色,开始有回头客了。他每个月给我转一笔钱,三千五千不等,备注写着“还款”。我把这些转账记录截图发给周淮安看,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三个月后的一天,张驰给我打电话。
“晓棠,我接了一个大单。”
“什么大单?”
“附近有个公司要搞年会,订了六十桌,我接了。”
“六十桌?”
“对。做完这一单,我就能把剩下的钱一次还清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那种久违的兴奋。我替他高兴,但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我招了两个帮手,没事。”
“那好,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周淮安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我说张驰接了个大单,做完就能还钱了。
他“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张驰在厨房里忙活,锅翻了,油洒了,火烧起来了。
我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
周淮安被我吵醒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做了个梦。
他没有追问,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了很远。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张驰的店。
他正在后厨忙活,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
“不用——”
“我说了算。”
他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感动。
我在他店里帮了一天的忙。洗菜、切菜、端盘子,什么活都干。晚上关门的时候,我俩坐在店门口,一人一瓶啤酒。
“晓棠。”
“嗯。”
“你老公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我要是他,我肯定对你好一百倍。”
我转头看着他,他仰头喝着酒,喉结上下滚动。
“张驰,你别这么说。”
“我知道,”他放下酒瓶,“我知道你结婚了,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但是晓棠,有些话憋在心里难受。”
“那就别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不说了。”
我们喝完酒,我打车回家了。
进门的时候,周淮安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去哪儿了?”
“张驰店里。”
“干嘛去了?”
“帮忙。”
他看着我,那眼神让我不舒服。
“李晓棠,你请了假去帮他?”
“他说接了个大单,忙不过来,我去搭把手。”
“你搭什么手?你是厨子吗?你会做菜吗?”
“我帮忙洗菜切菜也不行吗?”
“不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是他什么人?你是他老婆吗?你不是。你是他朋友,朋友帮忙是有限度的。你帮他还了二十万,现在又请假去他店里干活,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早点还钱!”我脱口而出。
周淮安愣住了。
“他早点还钱,我们就早点把这件事翻过去,”我说,“你心里那个疙瘩就早点解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觉得我是因为钱?”周淮安说。
“不是吗?”
“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是因为你。你帮他帮到什么程度才算完?他欠了钱,你给钱。他忙不过来,你去帮忙。他要是哪天出更大的事,你是不是要把命都搭进去?”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他忽然提高了声音,“你怎么知道!”
我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下来。
“晓棠,我不是不让你帮他,我是怕你陷得太深。”
“我没有陷。”
“你有。”他说,“你自己不觉得而已。”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他转过身,走回了卧室。
门没关,但我没有跟进去。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的画面,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第二天,我没有去张驰的店。
我正常去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饭。周淮安也没有再提那件事,我们像两个默契的室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敏感话题。
一周后,张驰打电话给我。
“晓棠,年会做完了。”
“怎么样?”
“挺好的,挺顺利的。”
“那就好。”
“钱我也拿到了,”他说,“剩下的十五万,我转给你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果然多了一笔十五万的转账。
“收到了。”
“晓棠,”他顿了顿,“谢谢你。”
“不用谢。”
“以后,”他又顿了顿,“以后我尽量不麻烦你了。”
“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老公说得对,你帮我已经够多了,再帮下去,你自己的生活就毁了。”
“张驰——”
“就这样吧。”他打断我,“钱还完了,我也该自己走了。”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把十五万转给了周淮安。
他看了一眼手机,抬头看我。
“还清了?”
“还清了。”
“他还挺快的。”
“接了个大单。”
周淮安点了点头,把手机放下。
“那这事就过去了。”
“嗯。”
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别再瞒着我做任何事了。”
“不会了。”
“你保证?”
“我保证。”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周淮安在我旁边,呼吸均匀。他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我嫁给他三年了。他理性、冷静、有时候冷漠得不近人情,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即使在我做了那样的事之后。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没有醒。
我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张驰没有再联系我,我也没有联系他。周淮安对我的钱不再过问,但我知道他每隔一段时间会看一眼账户余额。我不介意,我知道他在重建信任。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和周淮安去逛超市。
他在挑水果,我在旁边推着购物车。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张驰。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晓棠。”
“嗯。”
“我在你超市外面,能不能出来一下?”
我抬头看了周淮安一眼,他在认真地挑苹果,没有注意我。
“什么事?”
“见面说。”
我挂了电话,对周淮安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点了点头,继续挑水果。
我走出超市,看见张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点长,人瘦了不少。
“怎么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说:“我妈住院了。”
“什么病?”
“肝硬化晚期。”
我愣住了。
“医生说要做肝移植,费用要五十万。”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绝望。
“晓棠,我真的不知道找谁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周围人来人往,推车的声音、孩子的哭声、促销的喇叭声,闹哄哄的一片。
但那一刻,我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五十万。
上次的二十万,差点毁了我的婚姻。
这次是五十万。
我该怎么办?
张驰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晓棠,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妈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看着她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说。
他回过头。
“我回去跟周淮安商量。”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晓棠。”
我走回超市,周淮安已经挑完了水果,正在挑青菜。
“去那么久?”他随口问了一句。
“嗯,人多。”
他没有追问。
我们买完东西,开车回家。一路上,我都在想该怎么开口。
回到家,我把东西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
周淮安在厨房里洗水果,水龙头哗哗响。
“周淮安。”我叫他。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出来。
“什么事?”
“刚才张驰来找我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暗了一下。
“他找你干嘛?”
“他妈妈住院了,肝硬化,要做手术,需要五十万。”
周淮安没有说话。
“他想借钱。”
“所以呢?”周淮安的声音很平静,“你想借给他?”
“我想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怎么把钱给他?”他笑了一下,“李晓棠,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开银行的?”
“我没有——”
“上次二十万,这次五十万,下次是不是一百万?他这辈子有什么灾有什么难,都来找你,你是不是都要管?”
“那是他妈!她快死了!”
“他妈跟我有什么关系!”周淮安忽然提高了声音,“他妈是你的什么人?是你婆婆吗?不是!那是别人的妈,别人的命,你管得了吗?”
“周淮安!”
“我说错了吗?”他盯着我,“他张驰的妈,凭什么要你来救?你有这个义务吗?有这个能力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愤怒。
“我们还有多少钱?”我问。
“你想干嘛?”
“我问你还有多少钱?”
“二十几万。”
“那不够。”
“当然不够!”他吼出来,“就算够,我也不会让你拿去给别人!”
“那不是别人,是张驰,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朋友?”他笑了,笑得很难看,“李晓棠,你告诉我,朋友和老公,你到底选谁?”
又是这个问题。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
“我选你。”我说,“但我不能见死不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说。
“什么?”
“你打算把我们所有的钱都给他,然后我们重新开始攒。或者不够的话,你去借钱,去贷款,去卖房子。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对了一半。
“李晓棠,”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这次再瞒着我拿钱给他,我们就离婚。”
我愣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我不是开玩笑,”他继续说,“上次的事,我原谅了你。但如果你再做一次,我不会原谅第二次。”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你可以帮他,但你不可以用我们的钱。你想帮他,你自己想办法。”
他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我自己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的工资卡里只有两万块钱,信用卡额度五万,加起来七万。离五十万差得太远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能借钱的人,我一个都找不到。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张驰刚才的样子。他瘦了,眼睛里没有光,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他妈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人。小时候去他家蹭饭,她总是把最好吃的菜夹到我碗里,说晓棠多吃点,看你瘦的。
现在她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张驰在病房外面坐着,看见我来了,站起来。
“怎么样了?”我问。
“还在等。”
“手术什么时候做?”
“下周,但是要先交钱。”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七万,我只有这么多。”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先拿着,”我说,“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晓棠——”
“别说了,”我打断他,“先救你妈。”
他低下头,攥着那个信封,肩膀微微发抖。
我在医院待到晚上才回家。
进门的时候,家里没有开灯。我以为周淮安还没回来,开了灯,才发现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开灯?”
他没说话。
我换了鞋,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你去了医院?”
“嗯。”
“给他钱了?”
“七万。”
“你的钱?”
“我的。”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好。”
就一个字,然后他走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他还没睡。
我轻轻推开门,他坐在电脑前,正在看什么东西。
“还不睡?”
他转过头看我,脸上没有表情。
“我在算账。”
“算账?”
“对,”他说,“算算我们还有多少钱,够不够你继续帮他。”
“周淮安——”
“别说了。”他打断我,“你做了选择,我也做了选择。”
“你做了什么选择?”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选择接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想帮他就帮他,我不拦你了。”
我愣住了。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以后,我们各管各的钱。你的钱你想怎么花都行,我的钱我自己管。”
“这算什么?”
“这算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不离婚的办法。”他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坐在书桌前,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很累。
“好。”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关上门,走回卧室。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有些裂痕,是补不上的。
第二天,周淮安把自己的工资卡从联名账户里转了出来。
他没有瞒我,直接把转账记录给我看了。
“以后房贷一人一半,生活开销也一人一半,”他说,“剩下的钱各管各的。”
“好。”
“你想帮你朋友,用你自己的钱,我不干涉。”
“好。”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拿着包出门上班了。
我坐在餐桌上,看着那杯凉掉的牛奶,一口都没喝。
张驰他妈的,手术费还差四十三万。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张驰,剩下的钱,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晓棠,不用了。”
“我说了帮你就会帮你。”
“可是你老公——”
“我们的事你不用管,”我说,“你只管你妈的病。”
他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好。”
挂了电话,我开始翻手机通讯录。
一个一个人地打电话。
“喂,老李吗?我想问你借点钱——没有?没事没事,打扰了。”
“王姐,是我,晓棠——对,我想问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五万也行——不方便啊?没事没事,改天聚。”
“小陈,你上次说手头有点闲钱——借出去了?哦,那算了。”
打了十几个电话,借到了三万。
加上之前给的七万,一共十万。
离五十万还差四十万。
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同事小刘走过来,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晓棠,你是不是在借钱?”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你到处打电话借钱,都传开了。”
我苦笑了一下。
“我跟你说,”她凑过来,“你别嫌我多嘴,你这样借钱帮别人,你老公知道吗?”
“知道。”
“他同意了?”
“算是吧。”
“算是?”她皱了皱眉,“晓棠,我说句不该说的,你那个朋友,值得你这样吗?”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再好的朋友,也不能把自己的家搭进去啊。”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张驰的店。
店门关着,里面没有灯。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医院。
我去了医院,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看见了他。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边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你吃饭了吗?”我问。
“没胃口。”
我去楼下买了两份盒饭,递给他一份。他接过来,吃了一口,又放下了。
“晓棠。”
“嗯。”
“我妈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不会的。”
“医生说手术风险很大,就算做了,也不一定能救回来。”
“那也得做。”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因为你是张驰。”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完了。”
“那就别还,”我说,“好好活着就行。”
他捂着脸,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周淮安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在他对面坐下。
“我去医院了。”
“嗯。”
“他妈的病挺严重的。”
“嗯。”
“我借了八万了,还差很多。”
他放下遥控器,看着我。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车卖了。”
他愣了一下。
那辆车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但钱是他出的大头。平时他开得多,我开得少。
“卖车?”他重复了一遍。
“嗯,能卖个十来万。”
“然后呢?卖了车,钱够吗?”
“不够。”
“那你还要卖?”
“多凑一点是一点。”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种笑,跟我那天在家庭聚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李晓棠,”他说,“你疯了吧?”
“我没疯。”
“你为了一个朋友,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值得。”
“为什么?”
“因为他是张驰。”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你是我的丈夫。”
“丈夫?”他笑了,“你见过哪个妻子,为了别的男人卖车借钱,把家底掏空的?”
“他不是别的男人,他是我朋友。”
“朋友?”他摇了摇头,“李晓棠,你觉得我信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他说,“你对他,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我愣住了。
“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清楚。”他打断我,“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为他借钱、卖车、跟老公闹翻,你说你对他只是朋友?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周淮安,你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了而已。”
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的那些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
我对张驰,真的只是朋友吗?
我闭上眼睛。
从小到大,张驰一直在我身边。我哭的时候他陪我,我笑的时候他陪我,我结婚那天他站在台下,笑着鼓掌,眼睛里却有泪光。
但我嫁给了周淮安。
我选了他。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可是现在,周淮安说我对张驰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他是错的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把车开去了二手车市场。
卖了八万块钱。
我把钱转给了张驰。
加上之前借的,总共十六万。
离五十万还差三十四万。
张驰在电话里说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我说你别管,我会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二手车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我回到家,周淮安已经回来了。
他看见我手里的车钥匙不见了,什么都没问。
“卖了?”
“嗯。”
“多少钱?”
“八万。”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我睡在卧室。
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一扇门,和一条越来越宽的裂缝。
第二天上班,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晓棠,听说你把车卖了?”
“嗯。”
“你是不是疯了?”我妈的声音又急又气,“你是不是为了张驰把车卖了?”
“妈,他他妈快死了——”
“那跟你有关系吗?”我妈打断我,“你是医生吗?你能救她吗?你救不了!你只能把自己搭进去!”
“妈——”
“你别叫我妈!”她的声音颤抖着,“你知不知道你二婶怎么跟我说的?她说你在外面借钱借疯了,连同事都借遍了,现在连车都卖了!你让周淮安的脸往哪儿搁?”
“他跟你说的?”
“不是他说的,是你二婶说的!但你觉得他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他什么都不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已经不在乎你了!”
我愣住了。
“一个男人不在乎你了,才会不管你做什么。他要是还在乎你,早就跟你吵了!”
我拿着手机,说不出话。
“晓棠,”我妈的声音软下来,“你听妈一句劝,别再管张驰的事了。你管不了的。你把自己赔进去了,也救不了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我妈说的话,一遍遍在我脑子里回放。
“他已经不在乎你了。”
“他要是还在乎你,早就跟你吵了。”
“他什么都不说。”
我想起周淮安这些天的样子。
他不吵不闹,不拦着,只是默默地睡到了书房。
他不再问我去了哪里,不再问我花了多少钱,不再管我做什么。
我以为那是理解。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理解,那是放弃。
他已经放弃了。
我拿起手机,给周淮安发了一条微信。
“晚上回来吗?我想跟你谈谈。”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
“好。”
晚上七点,他准时回来了。
我做了饭,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没说话。
“周淮安。”
“嗯。”
“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乎我了?”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现在什么都不管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管有用吗?”
“有用。”
“怎么有用?”他说,“我拦你,你说我不理解你;我不拦你,你说我不在乎你。李晓棠,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试过了。”他继续说,“我跟你吵,跟你闹,在家庭聚会上让你难堪。我以为那样能让你清醒,但你没有。你反而变本加厉了。”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你卖了车,借遍了所有人,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你觉得你是在帮他,但你想过没有,你帮得了他吗?”
“手术费还差三十四万,”他说,“你打算怎么凑?卖房子吗?”
我没有说话。
“我们住的这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你要是想卖,我不会拦你。”
“我不会卖房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还是要帮他。”
“因为他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他忽然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吗?我也需要你!”
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累?”他的声音低下来,“每天上班,同事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他们听说我老婆为了别的男人到处借钱,卖车,连日子都不过了。你让我怎么面对他们?”
“我——”
“我不想听解释。”他打断我,“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我。
“如果有一天,我和张驰同时需要你,你选谁?”
又是这个问题。
第三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我选你。”我说。
“真的吗?”
“真的。”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你现在就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从今天开始,不再管张驰的事。他妈的病,他自己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你选我,就证明给我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他站在窗边,看着我。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做不到。”我说。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
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桌已经凉掉的菜。
眼泪掉下来,掉进了碗里。
手机响了。
是张驰。
“晓棠,我妈的手术费凑够了。”
“什么?”
“我把我妈的房子卖了。”
我愣住了。
“你——”
“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但没关系,”他的声音很平静,“人比房子重要。”
“张驰——”
“晓棠,谢谢你这些天帮了我这么多。剩下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可是——”
“别说了,”他打断我,“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再帮下去,你自己的生活就毁了。”
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医院。
张驰不在,他妈躺在病床上,还在昏迷。
我在病床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缴费窗口。
“三十二床的欠费是多少?”
“三十二床的费用已经缴清了。”
“缴清了?”
“是的,今天上午缴的。”
我愣了一下。
张驰卖了房子,缴清了费用。
我转身,准备离开医院。
走到门口,看见张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袋水果。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阿姨。”
“她在ICU,进不去。”
“我知道。”
他把水果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
“晓棠,”他说,“从今天开始,你不用管我了。”
“张驰——”
“听我说完,”他打断我,“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可是——”
“没有可是。”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你老公说得对,我不能一直靠你。我得自己站起来。”
“他真的这么说了?”
“没有,但我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吧,好好过日子。别为了我,把自己的日子过没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手机响了。
周淮安发来一条微信。
“回来吧,我们谈谈。”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我打车回家。
路上,我想了很多。
周淮安说得对,我帮不了张驰一辈子。
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
我不能因为帮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心伤透了。
回到家,周淮安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看清了上面的字。
离婚协议书。
“你什么意思?”
“我想了很久,”他说,“我们分开吧。”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
“累了?”
“对,”他看着我,“跟你在一起太累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你心里有别人,”他说,“我不想再争了。”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你自己不觉得,但我看得出来。”
“周淮安——”
“别说了,”他站起来,“房子归你,车已经卖了,存款一人一半。”
“我不要。”
“什么?”
“我不要离婚。”
他愣了一下。
“我不要离婚,”我重复了一遍,“我选了你,从结婚那天起我就选了你。我没有后悔过。”
“可是你做的事——”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说,“我不该瞒着你拿钱,不该瞒着你卖车,不该让你在亲戚面前丢脸。我知道我错了。”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但是周淮安,我对你,从来没有变过。”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撕掉了。
“这是最后一次,”他说,“最后一次。”
“我知道。”
他走过来,抱住了我。
“你要是再犯,我不会再原谅你了。”
“不会了。”
他抱得很紧。
我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他握着我的手。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失去你。”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我选了你。”
他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那就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我们身上。
我闭上眼睛。
张驰他妈的,手术成功了。
张驰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妈活过来了。”
“太好了。”
“谢谢你,晓棠。”
“不用谢。”
“以后,”他说,“我会好好活着,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你不是麻烦。”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想再让你为难了。”
挂了电话,我把消息告诉了周淮安。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周末,我们去他二叔家吃饭。
二婶看见我,表情有点复杂,但还是笑着招呼我坐下。
饭桌上,周淮安给我夹菜,像以前一样。
二婶小声跟二叔说了句什么,二叔瞪了她一眼。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周淮安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
“今天二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别理她。”
“她是不是还在介意上次的事?”
“介意就介意吧,”他说,“日子是我们过的,不是他们过的。”
我转头看着他。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
“周淮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谁让我选了你呢。”
我笑了。
他也笑了。
车子驶进小区,停在楼下。
我们下车,他锁了车,牵起我的手。
“回家吧。”
“嗯。”
楼道里的灯亮了,我们一步一步往上走。
像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
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暖暖的。
他走进去,我跟在后面。
门关上了。
把所有的风雨,都关在了外面。
后来的日子,一切慢慢恢复了正常。
张驰的店生意越来越好,他每个月按时还钱,从不拖欠。他的母亲出院后恢复得不错,老太太每次见了我都要拉着我的手说半天话,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我说不是,是她儿子救了她的命。
周淮安不再查我的账,我也不再瞒着他任何事。我们重新开了联名账户,工资都放在一起,花钱超过五千块会跟对方说一声。这个规矩是他定的,我同意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突然说了一句:“其实我挺佩服张驰的。”
“佩服什么?”
“他妈生病,他能卖房子救她。换了我,我不一定做得到。”
“你会做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周淮安。”
他笑了,摸了摸我的头。
“你也是李晓棠。”
“嗯。”
“所以我才娶了你。”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客厅,照在我们身上。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有些路,走过了才知道有多难。
有些人,差点失去了才知道有多重要。
但我很庆幸,我选的那个人,还在我身边。
张驰后来谈了个女朋友,是店里的常客,一个很开朗的姑娘。他带她来我们家吃饭,周淮安做了一桌子菜,两个人喝了不少酒,聊得很投机。
那姑娘偷偷问我,张驰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你。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她笑了笑,说那就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张驰终于遇到了对的人。
送走他们,周淮安在厨房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洗碗的样子挺帅的。”
“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
“李晓棠。”
“嗯。”
“以后,别再让我做选择了。”
“不会了。”
他点了点头,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这就是生活吧。
有争吵,有裂痕,有差点走不下去的时候。
但只要还愿意回头,还愿意握手,还愿意说一句“回家吧”,那就还有走下去的可能。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干嘛?”
“不干嘛。”
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周淮安。”
“嗯。”
“我爱你。”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我。
“我知道。”
“你呢?”
“我也是。”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厨房的灯很亮,照得人心里也亮堂堂的。
窗外的夜很深,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不管走多远,回家的路,总有人亮着灯在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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