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的诗,怎么成了你的罪?
一
这一章也是我读起来最沉重的一章,同样作为一个写作者,最憎恶的就是这种。
元丰二年,也就是公元1079年,7月28日。
湖州知州的衙门里,苏轼正打算卸下行装、喘口气。他刚到任不久,这座江南老城山水清远,他前些年做杭州通判时还来考察过堤岸,算是旧地重游。
可这一天,朝廷的钦差闯了进来,当场将他拘捕。
罪名写得客气,叫"作诗谤讪朝政"。说白了,就是写诗讽刺了皇上和新法。
苏轼被押上船,一路向北,八月十八日进了汴京,关进御史台的大牢——因为御史台院子里种着柏树,树上栖着乌鸦,后人管它叫"乌台"。这一关,就是一百三十多天。
可是你想过没有:钦差翻出来定罪的那一本"诗集罪证",里头大多数诗,并不是他在湖州写的。
它们是五六年前、七八年前,他在杭州、在密州当地方官时,随手写下的。
比如那首《吴中田妇叹》,写的是一个农妇的苦;比如《山村五绝》,写的是农民吃不上盐、为借钱跑断腿。
当年他写这些诗,只不过是想替老百姓说句话。
谁能想到,这些诗,后来一字一句,都成了他的罪证。
林语堂给这一章起的名字,就叫《抗暴诗》。咱们今天,就顺着这一章的脉络,看看一个诗人,是怎么"以诗抗暴"的;又是怎么因为写诗,差点把命搭进去的。
二
这一章的时间线,大约从熙宁四年(1071年)到熙宁九年(1076年),也就是苏轼三十四岁到四十一岁。
地点是杭州、密州。身份是地方官:先当杭州通判,后当密州太守。
主线只有一条:他亲眼看见新法在底层走样,百姓吃苦,于是用诗把这些记下来、说出来。这些诗温柔又锋利,既是"山水闲吟",也是"为民发声"。
林语堂在这章里引了不少诗。把这些诗一首首摊开,看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事实。
三、杭州通判:天堂底下的阴影
先说职务。
苏轼到杭州,做的是"通判"。通判是知州的副手,按宋制,州里司法、刑狱的事,通判要管。他一大半的活儿,是审案子。
到任时间是熙宁四年(1071年)十一月。他带着家眷,住进凤凰山上的官舍,推窗就能看见西湖。
杭州美不美?当然美。林语堂写杭州,笔墨荡漾,西湖、夜市、寺院、歌伎,写得让人恨不得立刻买张机票。
可是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很要紧:"即便是在天堂般的杭州,也不是遍地荷花牡丹的。"
林语堂在书里丢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杭州一地,有一万七千名囚犯,正等着审讯——有的因为还不起债,有的因为贩卖私盐。
这个数字我们今天不好确考。但王水照《苏轼传》写到盐法峻急时,也记下一笔:当时"犯法入狱的人不计其数",而"审囚问案是通判分内的公事"。两相印证,新法推行之下,民间狱讼之繁、百姓之困,可见一斑。
苏轼审的囚犯里,很多是违犯新法的良民,尤其是私盐贩子。
盐,在宋代是两浙一带的大宗物产。朝廷为了收税,把食盐列为国家专卖,统一购销,禁止私贩。官盐价贵,穷苦百姓买不起;可一家老小总不能不吃盐。于是就有人铤而走险,卖牛买刀,去贩私盐。
王水照书里有一句很沉的话:官府严刑重罚,"一时之间,犯法入狱的人不计其数"。
苏轼坐在堂上,对面跪着的,往往是这些被生计逼上绝路的人。法条他改不了,人他放不得。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林语堂在前一章引过他除夕审囚的一首诗,可以拿来作背景:
除日当早归,官事乃见留。
执笔对之泣,哀此系中囚。
小人营糇粮,堕网不知羞。
我之恋薄禄,因循失归休。
不须论贤愚,均是为食谋。
翻成白话就是:年三十本该早回家,公事却把我留住。我拿着笔对着他们掉眼泪,可怜这些被关的囚犯。小本营生不过为口粮,落了网也不觉得羞。我恋着这点薄俸,拖拖拉拉回不了家。其实不必分贤愚——大家都是为了一口饭在奔波。
"均是为食谋",这是整章最朴素的一句话。他没把自己当清官,也没把囚犯当刁民。他只看见:都是讨生活的人。
要理解这些"抗暴诗"抗的到底是什么,得先说清"新法"二字。
王安石变法,始于熙宁二年(1069年)。内容大致分两类:理财的,有青苗法、免役法、均输法、市易法、方田均税法;整军的,有保甲法、将兵法、保马法。目的就八个字:富国强兵。
苏轼并不反对"富国强兵"这个目标。他反对的,是两件东西:一是推行得太急太猛,二是落到地方上全走了样。
青苗法前文说过,本意是低息救急,执行中却硬摊派、加利息。免役法把原来百姓自己出力的差役,改成交钱雇人;本为减轻劳役,可穷户也要按户等交"役钱",负担反而重了。有些地方竟出现"拆卖屋木以纳免役钱"的惨剧。
盐法、保甲法,也一样。盐专卖逼出私盐犯;保甲法把民户编成武装组织,地方上催逼演练,老百姓叫苦。
苏轼在《上神宗皇帝书》里早就提过不同意见。可书上了,没用。他一个地方官,改不了朝堂上的法。能做的,只有把眼睛看到的东西,写进诗里。
也正因为此,他才被派到杭州——而且是被"压"下来的。
苏轼自凤翔签判至今,已做官十年,以他的能力和资历够当知州了。中书省本要给他知州差遣,被刻意压下;皇帝也不好明着驳回,于是改批"通判杭州"——给了个东南大都会的"美差",级别却降了半格。
这"美差",其实是贬。
他心里明白。所以到了杭州,他写"我本麋鹿性,谅非伏辕姿",写"旁观信美矣,自揣良厌之"。美景是真,失意也是真。
四、表面嬉笑,内里忧愤
林语堂这一章最精彩的地方,是点出了苏轼诗的"反差"。
他说,苏轼在杭州写诗,题材杂得很:有戏谑讽刺的,有启人灵思的山水诗,有荡气回肠的爱情诗。有的轻松惹人笑,有的辛酸令人落泪。
可林语堂看得准:在表面的嬉笑欢乐之下,在筵席上的打趣之下,"却是一片不安、失望、忧伤,甚至恐惧的气氛"。
这不是林语堂的文学想象。苏轼自己就写过这样的句子:
天静伤鸿犹戢翼,月明惊鹊未安枝。
白话说:安静的天空中,受伤的鸿雁收拢着翅膀;明月底下,受惊的喜鹊还找不到安稳的枝头歇脚。
这分明是他自己的写照。他刚在京城得罪了变法派,自请外放,离京避祸。人虽在西湖边,心里那道旧伤没好,对新政会往哪儿走,更是隐隐不安。
他给一位姓乔的老友(书中称乔太傅)写过一组诗,把这种心境总括得最清楚:
百年三万日,老病常居半。
其间互忧乐,歌笑杂悲叹。
颠倒不自知,直为神所玩。
须臾便堪笑,万事风雨散。
自从识此理,久谢少年伴。
意思是:人活百年不过三万天,一半在老病里耗掉。中间忧乐交杂,歌笑里掺着悲叹。颠三倒四不自知,简直被命运当玩意儿摆弄。过会儿也能笑出来,可万事终归像风雨散去。自从懂得这道理,早谢绝了少年时的热闹伙伴。
再看他写给孔文仲的诗。孔文仲是苏轼的友人,也因反对新法吃过亏。诗里写:
我本麋鹿性,谅非伏辕姿。
闻声自觉聚,那复受絷维。
金鞍冒翠锦,玉勒垂金丝。
旁观信美矣,自揣良厌之。
人生各有志,此论我久持。
他人闻定笑,聊与吾子期。
翻成白话:我本是山林里麋鹿的性子,谅不是拉车的马料。听见同类声音自然聚拢,哪肯再受羁绊。外人看那金鞍翠锦、玉勒金丝,确实华丽;我自己心里,只觉得厌烦。人生各有志向,这话我持守很久了。别人听了准笑,且说与老兄你听。
这两首诗,一首写"不安",一首写"疏离"。不安,是对时局的直觉;疏离,是对官场荣华的冷淡。
林语堂由此点出一个判断:苏轼作诗,风格全任自然,"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在朝廷最厌恶清议的时候,这种不加遮拦的笔法,迟早要惹祸。
这一句,是预言,也是伏笔。
林语堂在这一章里,还有一句闲笔式的总评:苏轼这个人,"是不可以预测的"。下笔轻松,却点中要害——他写诗从不按套路出牌,起头轻松,中间插典故,谁也不知道结尾冒出什么。
这种"不可预测",是他的可爱处,也是他的吃亏处。可爱,是因为真性情;吃亏,是因为在讲究站队、讲究避讳的朝堂,太真,就容易被抓辫子。
五、由"鱼和兽"想到"囚犯"——那组惹祸的诗
林语堂讲了一桩很有意思的写作细节。
苏轼爱和朋友唱和,动起笔来收不住。他常抓住一个题目,连写四五首,还用同一个韵。
有一回,他开头写天要下雪的气候:
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
朋友和了一首回来,他接着答,第二首开头是:
兽在薮,鱼在湖,一入池槛归期无。
朋友再和,他第三首:
东望海,西望湖,山平水远细欲无。
第四首:
君不见,钱塘湖,钱王壮观今已无。
那首"天欲雪"的开头,其实出自苏轼名作《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后面几首,是他就同一题目与友人周邠等人的往返唱和。周邠,字开祖,杭州人,与苏轼交好。
这批诗,本就是写给周邠、孙觉这些东南友人的私函唱和。在宋代,诗在友朋间传抄、唱和,是最平常的文人交往,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成"呈堂证供"。
林语堂说,麻烦出在第二首。
苏轼的思路,顺着"鱼和兽失去了自由"往下走,不知不觉,就跳到了监狱里被鞭打的囚犯——连囚犯的妻儿也被关进了牢里。
唱和要押前面的韵。押"逋"字韵,他写出"作诗火急追亡逋";写囚犯逃亡,又写"岁荒无街归亡逋"。押"摹"字韵,他写"孤烟落日不可摹";可一写到囚犯,笔下就成了"鹄则易画虎难摹"。
林语堂认为,"鹄则易画虎难摹"——画天鹅容易,画老虎难——分明是在暗指暴政。
这里可以补一个传统典故:孔子曾说"苛政猛于虎"。苏轼用"虎难摹"三字,未必是精心影射,却正撞在传统里"猛于虎"的意象上——后来审案的人,恰恰就顺着这个"虎"字去联想。
咱们不去夸大这句的"政治含量"。但有一点事实很清楚:苏轼写诗,习惯让心思自然流淌。由眼前自由受限的鱼兽,联想到人间身陷囹圄的百姓,对他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恰恰是这种"自然",后来成了把柄。审案的人把他的诗一首首摊开,顺着韵脚、顺着意象,逐字逐句地"猜"、去"对号入座"。一个诗人随手写下的联想,被当成了精心埋设的讥讽。
六、挖运河的民夫,与"三月食无盐"的农人
林语堂特意提到两类亲眼所见。
第一类,是被征去挖运河的民夫。运河是用来通盐船的,苏轼以官员身份去监督工程。天刚亮,号声一响,民夫聚拢开工。他只用寥寥几个字,就写出了那个场面:
人如鸭与猪,投泥相溅惊。
白话说:人像鸭子和猪一样,被扔进泥里,互相溅得一身泥水,惊惶失措。
这不是比喻夸张,是监督工程时实实在在看到的景象。一个读书人,肯把眼睛低到泥水里去看百姓,这本身就难得。
第二类,是他在富阳一带行旅时写的。开头仍是清新的:
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
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
翻译成大白话:东风知道我要进山,特意吹断了檐间积雨;山岭上的晴云像披了顶棉帽,树梢头的初日像挂了面铜锣。
多俏皮,多鲜活。可笔锋一转,他写农民吃竹笋,顺带一句:
尔来三月食无盐。
——这三个月,竟然吃不上盐。
为什么?因为盐法专卖,把民间盐业掐死了,官盐又贵,偏僻山村的穷人家,常常连盐都买不起。王水照《苏轼传》里也记着:有些山村,"连续数月不知盐味"。所以"三月食无盐",不是诗人的形容,是有现实依据的苦。
林语堂还说,苏轼要是放开了写,还会写:农民的儿子借了青苗贷款,跑到城里,在放贷处附近的酒馆里把钱挥霍一空,回家时两手空空,只学会了一口京腔。
这话对应的是什么?是青苗法在执行中的走样。
青苗法本意不坏:青黄不接时,由官府低息贷款给农民,免得被豪强的高利贷盘剥。可到了地方,官吏为了政绩,硬摊派、加利息,逼着根本不需要钱的人也来借。借来的钱"过眼青钱转手空",转手就没了;农民为还债、为交税,大半年的时间耗在跑城里。
苏轼后来在《山村五绝》里写得更直白:
杖藜裹饭去匆匆,过眼青钱转手空。
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
拄着拐杖、带着干粮,匆匆赶路去借那点钱;钱到手转瞬就空了。唯一的"收获",是小孩子跟着跑,不知不觉学会了城里的口音。
这首诗,后来在乌台诗案里,被指为讽刺青苗法。"一年强半在城中",成了"罪证"的一句。
青苗法在底层怎么走样的?王水照书里写得很细:立法本意是削弱豪强的高利贷,让农民直接向官府借低息钱。可地方官为了业绩,强行摊派,不要钱的人也被逼借。借来的钱层层克扣,遇到灾年根本还不上;官府严催紧逼,农民只好再向豪富借加倍的高利贷还官债,直到倾家荡产。国家靠青苗法赚了钱,底层百姓却掉了层皮。苏轼把这一过程,浓缩成"过眼青钱转手空"七个字。
七、一首完整的"抗暴诗":《吴中田妇叹》
这一章里,最该摊开细读的,是《吴中田妇叹》。全诗八句,林语堂引得很全,咱们一句句过。
今年粳稻熟苦迟,庶见霜风来几时。
今年稻子熟得格外迟,只盼着秋风早点来。
霜风来时雨如泻,杷头出菌镰生衣。
可秋风一来,雨却像倒下来。锄头长霉,镰刀生锈——天一直阴雨,农具都沤坏了。
眼枯泪尽雨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
眼泪哭干了,雨还不停;不忍心看那金黄的稻穗,倒卧在烂泥里。
茆苫一月垅上宿,天晴获稻随车归。
农妇在田头搭个茅棚,守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天晴,抢收的稻子随车运回家。
汗流肩赪载入市,价贱乞与如糠粃。
肩背晒得通红,流着汗把粮拉进市集。可米价贱得可怜,简直像白送的糠秕。
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
为了交税,卖牛、拆屋、烧柴做饭。只顾眼前活命,哪还顾得上明年闹饥荒。
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
这一句最锋利:官府如今只要钱、不要米。因为西北边境要招抚羌族部落,处处要钱。
龚黄满朝人更苦,不如却作河伯妇。
最后一句最沉痛。"龚黄"是汉代两位著名良吏龚遂、黄霸的合称,历来是"好官"的代名词。苏轼反用:满朝都是标榜"龚黄"的能臣,百姓却更苦了;苦到这步田地,还不如投水,去做河伯的媳妇。
整首诗,没有一句骂人,全是白描。可白描到最后,分量比骂人还重。
"官今要钱不要米",指的是当时税法、役法改收钱币——农民不得不把贱卖的粮食换成钱去交税;"西北万里招羌儿",指的是熙河开边,朝廷用钱去招抚羌族。新法本为"富国强兵",可一层层落到农户头上,就成了"卖牛拆屋"的惨剧。
诗里两个典故,值得点一句。"龚黄"是汉代良吏龚遂、黄霸,向来是"好官"的代称;苏轼反着用,说满朝都是"龚黄",百姓却更苦——这是最尖的讽。"河伯妇"更沉:战国时邺地风俗,为"河伯娶妇"把姑娘投入河中;苏轼说农妇宁可投水做河伯妇,是把"死"写得比"活"还轻。两个典一正一反,把"良法"与"活命"之间的荒谬,坐实了。
林语堂把这类诗合起来看,称作"动人的抗暴诗"。咱们去掉他的抒情,平实说一句:这些诗不是公开反叛,而是用写实的笔,记下民间疾苦、讥讽弊政。温柔,却有力。
八、弄潮儿与志士的孤独
苏轼也不是一天到晚苦着脸。
钱塘江八月观潮,有"弄潮儿"在水上作特技表演,红绿旗帜迎着雪白浪花。苏轼给他们编过通俗的歌,写得热闹好看。
他还写过一组《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绝,也是写这钱塘潮。其中一首说:吴地儿郎自幼玩惯风涛,冒利轻生不自怜;末两句是"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
这"明主"、这"斥卤变桑田",后来被御史舒亶揪住,说是在讽刺朝廷的水利新政——明明盐碱地变不了良田,还硬要兴修。一首写弄潮的闲诗,也卷进了诗案。
可热闹是别人的。酒醒之后,他写过另一面:
众人事纷扰,志士独悄悄。
何异琵琶弦,常遭腰鼓闹。
三杯忘万虑,醒后还皎皎。
忧来不自寐,起视天汉渺。
阑干玉绳低,耿耿太白晓。
翻成白话:众人忙乱纷纷,志士却独自安静;这不像琵琶的弦,总被腰鼓的喧闹打扰吗?三杯酒能忘忧,醒来还是清清楚楚。忧思袭来睡不着,起来看天上星河渺远;玉绳星低低垂着,太白星亮到天明。
这就是他的常态:身在杭州的繁华里,心却在热闹之外。
林语堂说,跟着苏轼朗朗的笑声,我们也听见了怒吼和叹息;在鹭鸶的鸣声之外,听见了监狱里的呻吟;在水车的潺潺之外,听见了农村老妪的悲叹。
这话虽带感情,却说中了一件事:苏轼的耳朵,始终向着弱者。
九、燕蝠诗与"夜鸮"——那首后来惹祸的诗
这一章里,林语堂还讲了一个带寓言味道的故事,得拎清楚。
苏轼和友人周邠出游,遇到一位卸任北返的太守。这位太守说:"我被夜鸮逐回矣。"
原来,他曾经带着一份呈文进京,请求简化"免役税"的征收办法。呈文递到一个税吏手里,税吏竟派武装侍卫把他押送出城。苏轼看了那份呈文,发现是个挺好的简化办法。
"夜鸮"是什么?太守讲了个通俗寓言:
燕子和蝙蝠吵架,一个说日出才是一天之始,一个说日落才是。俩人争不下,去请教凤凰。半路上遇见只鸟,那鸟说:"近来没见着凤凰。有的说它请假,有的说它在睡大觉。现在夜鸮正代它执政呢。你们去问它,也没用。"
凤凰不在位,夜鸮掌了权——这比喻什么,不言而喻。
苏轼就这个意思,写给周邠一首诗,满篇消沉退隐之意:
年来战纷华,渐觉夫子胜。
欲求五亩宅,洒扫乐清净。
独游吾未果,觅伴谁复听。
吾宗古遗直,穷达付前定。
奈何效燕蝠,屡欲争晨暝。
白话说:年来厌倦了繁华,反倒觉得淡泊更好;想要五亩地的小宅子,清清静静地洒扫。独游没能成,找伴也没人听。我们老苏家古来耿直,穷达听天由命吧。可何必学那燕子和蝙蝠,反复去争"一天到底从清晨还是黄昏算起"呢?
燕蝠争"晨昏"的寓言,实出于苏轼自己的笔记《东坡志林》。林语堂是把这则寓言和寄周邠的诗揉在一处讲,手法很巧,但咱们得知道,故事和诗本是两个出处。
这首诗妙在收尾:他笑自己,也笑世人,像燕蝠一样,总想去争那点虚名虚位。可正是这种"不合时宜"的清醒,让当权者不舒服。
十、诗被刊印,呼声再不能被无视
林语堂在这一章快收尾时,点出了最关键的转折。
他说,这些诗被当权派"收集去仔细研究"。单独看,哪一句都只是偶一置评;合起来看,却像蚊叮虫咬,刺痛、烦扰、让人睡不安稳。
更要命的是,苏轼的好友王诜——一位驸马——把这些诗刊印了出来。
王诜是驸马都尉,与苏轼交厚;后来也因这层关系,在诗案里吃了罚铜的处分。一部诗集被正式刊印,在宋代不是小事——它意味着这些诗走出私人书斋,进入公共视野,再也不能当作"文人闲笔"轻轻放过。
这在当时,是个要命的举动。
苏轼的诗文集,到元丰初年出了个增订本,叫《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而恰恰就是这部"钱塘集",在后来的乌台诗案里,成了主要的"罪证"。
乌台诗案不是中国最早的文字狱,却是第一桩"以出版物为罪证"的文字狱。
为什么一首诗能有这么大力量?
因为那是诗最通俗的时代。两行巧妙的诗句,比长篇大论的奏章传得更快、记得更牢。而苏轼,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他的诗在文人雅集上是要被诵出来的。
林语堂说:"对苏东坡的呼声,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这句话,放在当时,是政敌的恼火;放在后来,是历史的伏笔。
十一、离开杭州:密州的艰难与诗的成熟
熙宁七年(一〇七四)九月,苏轼的杭州任期满了。
他弟弟苏辙(子由)那时在山东济州,兄弟俩多年没见。苏轼申请调去山东,获批,升任密州太守。密州离青岛很近。
携家北上之前,苏家买了一个十二岁的小丫鬟,叫朝云。这姑娘后来在苏轼生活里分量极重。
密州和杭州,是天壤之别。
那地方穷,主要长麻、枣、桑。官员的薪俸也减了。苏轼在《杞菊赋》的序里写得又心酸又好笑:
余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衣食之俸,殆不如昔。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延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扪腹而笑。
翻成白话:我做官十九年,家越来越穷,俸禄还不如从前。调到密州(胶西),本想总算能吃饱;谁知道厨房空空,愁得慌。天天和通判刘延式在古城废园里,找枸杞、菊花来吃,摸着肚子相视一笑。
这时候,王安石已经罢相,吕惠卿当权,又推行新的所得税法。免役税的分派,远远超出县里百姓的承受能力。
苏轼这时期的诗里,写过儿童死在路边、写过埋尸、写过自己的热泪。几年后他在一封信里提起,说自己救了三四十个饿得不成样子的孤儿,接回家抚养。
他在密州,不光写诗,也实打实为民请命。密州连年旱蝗,苏轼接连上书:先有《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再有《论河北京东盗贼状》,如实反映灾情,请求豁免秋税、暂停催收青苗钱。他在信里说得沉痛:"饥羸之民,索之于沟壑";更警告,若不救济,"寇攘为患,甚于今日","虽日杀百人,势必不止"——逼急了,老百姓就要铤而走险。
有意思的是,这时他对免役法,已不再全盘否定,而是提改良意见,与执政者商量着办。这正说明他的"抗暴",始终盯着"百姓苦不苦",而不是死守派系立场。
林语堂有个判断很准:这也许是苏轼最难过、最沮丧的一段日子;可奇怪的是,大诗人在最难过的日子,写出了最好的诗。
到这时,他诗里的愤怒和火气退了,只剩下安详、平和,和对时运的顺受。他越来越爱陶渊明。在密州写的《西斋》《吏隐亭》《望云楼》,都是这种宁静:
西斋深且明,中有六尺床。
病夫朝睡足,危坐觉日长。
杖藜观物化,亦以观我生。
万物各得时,我生日皇皇。
纵横忧患满人间,颇怪先生日日闲。
昨夜清风眠北牖,朝来爽气在西山。
阴晴朝暮几回新,已向虚空付此身。
出本无心归亦好,白云还似望云人。
读这些,你看不见激昂,只看见一个人和天地慢慢和解。
可"抗暴"的心没变,只是换了法子:不再指着鼻子骂,而是把百姓的苦,安安静静地记下来。
他写给弟弟子由的词,最见这种深情。从杭州赴密州途中,他写了一首《沁园春》: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樽前。
到密州第二年,熙宁九年(一〇七六),他写出了公认最好的中秋词《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首词,写的是兄弟情,也是写他在人间风雨里,终于学会了"此事古难全"的豁达。
这首词写于熙宁九年中秋。那时他与弟弟子由已七年没见。"千里共婵娟",是把七年的相思,压进五个字里。
十二、那些诗……
林语堂这一章,末尾已经埋好了线:诗被收集、被研究,呼声再不能被无视。
咱们顺着这条线,往后看五年。
元丰二年(1079年)七月二十八日,湖州衙门的平静被打破。钦差当堂抓人,苏轼一开始以为必死——他甚至和长子苏迈约好:平时送饭只送菜与肉,一旦得知凶信,就送鱼为号。有一回苏迈临时离城,托人送饭,那人不知这约定,送来一条鱼;苏轼大惊,以为死期到了,在狱中给弟弟子由写下诀别诗:"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这桩"送鱼为号"的轶事,宋人笔记多有记载,细节或有演绎;但苏轼在狱中自料必死、与弟诀别,则见于其《狱中寄子由》诗,可信。
这场逮捕的由头,是他就任湖州时按惯例上的《湖州谢上表》。表里有一句谦退的话:"知其生不逢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就这"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被人读出了"讥讽朝政、反对新法"的味道。
八月十八日,他被押解入京,关进御史台。
审讯的玩法,朱刚《苏轼十讲》说得很明白:就是把他的诗一首首拿出来,逼问他每一句"讥讽"了什么。审讯记录,简直就是一部逐句解读苏轼诗的"诗话"。
而最主要的"罪证",就是那部《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正是他在杭州时期诗集的增订本。
御史舒亶、李定、何正臣等人轮番上章,指认他的诗"谤讪"。
咱们这一章里读到的那些诗,大多在其中:《吴中田妇叹》自不必说;《山村五绝》里"尔来三月食无盐""一年强半在城中",被指讽刺盐法、青苗法;那些写囚犯、写民夫的诗,被指"动摇民心"。
为什么一首诗能要人命?得说说宋代诗的位置。
在宋代士大夫圈子里,诗不是藏在抽屉里的私货。它要唱和、要题壁、要结集流传,是公开表达的最主要文体。一首好诗,几天就能传遍士林。苏轼又是顶流——他的诗在酒席雅集上被人诵,在书肆里被人买。乌台诗案的特殊,在于它是第一桩"以出版物为罪证"的文字狱:过去文字获罪,多是匿名谤帖;苏轼这回,是堂堂正正印出来的诗集,被人逐句拿来"定罪"。
审讯持续了一百三十多天。御史台逼他交代每句诗的"讥讽"所指,他一首首自辩,说不过是写景、记游、抒怀。可案子早不是"诗"的问题,而是政治:新法正当其时,任何"动摇"都被视为攻击。
案子到元丰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结案。苏轼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等于软禁。受牵连的还有几十人:王诜罚铜,苏辙贬官,司马光等一众老臣也被罚铜。一场"诗狱",把半个士林都卷了进去。
林语堂管这章叫"抗暴诗"。如今回头看,这名字竟是一语成谶——
这些诗,真的"抗"到了某种暴;也真的,成了"罪证"。
十三、诗以抗暴,是一颗民本之心
写到这里,得说句公道话。
苏轼不是不知道闭嘴。
林语堂这一章里列了一串人:韩琦、欧阳修已死,富弼、范镇退隐,司马光埋头治学,张方平纵酒自遣,连弟弟子由都"明哲保身,闭口不言时事"。
当时反对新法的那批老友,分散在东南各地做官,都学乖了,把意见压在心里。
只有苏轼,"不够圆滑"。
他看见百姓在水深火热里,就写。知道诗会传到京师,也毫不在乎。
这不是什么"伟大的姿态"。林语堂爱用这类词,咱们不去跟着喊。
它只是一个地方官,把眼睛睁着,把笔拿着。
他审囚,对着囚犯掉泪,因为"均是为食谋"。他看见民夫陷在泥里,写"人如鸭与猪"。他听见农妇的叹息,写"不如却作河伯妇"。他记下乡下孩子学会的京腔,记下层层的税、盐、役。
他的诗,不是为骂谁,是为那些说不出话的普通人,留一份底稿。
这,就是"诗以抗暴"最实在的意思:不拿刀枪,不喊口号,只是不肯装作没看见。
十四、最后
乌台诗案里,苏轼替自己辩解,说平生文字"率性而作,未尝敢有讥谤"。
这话是真心的,也是天真的。
他大概至死都想不通:一个只想"牧养小民"的官,怎么就成了一个"谤讪朝政"的罪人?
可也正是这些差点要了他命的诗,让一千年后的我们,还能看见北宋那年的雨、那年的泥、那年农妇眼角干涸的泪。
诗没抗过暴,诗却留下了人。
就到这里吧,丫的缓缓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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