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出差,林妍就请假。
这事我是在婚后的第三年才发现的。
那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我翻手机看下周的出差安排,顺手点开林妍的朋友圈,她发了张自拍,配文是“终于可以睡到自然醒”。定位在她家,时间戳是周三上午十一点。
我往上翻,她上一张自拍也是周三,再上一张还是周三。
我坐直了,把手机亮度调到最大,从她朋友圈翻到两年前。每次我出差,她必发一条“休息日”的状态,雷打不动。我出差多少趟,她就请了多少次假。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又捡起来,打开我和她的聊天记录。
“下周去深圳,周一走周五回。”
“好的呀,注意安全。”
这是我们之间无数次重复过的对话,客气得像两个不熟的同事。可我们曾经睡过同一张床,用过同一支口红,为了同一个男人在宿舍里吵到隔壁来敲门。
那个男人现在是我老公,叫陈远。
我和林妍是大学室友,大一那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她家条件不好,我爸妈每周给我寄的零食,我分她一半;她失恋,我陪她在操场走了整整一夜,走到脚后跟磨出血泡。
大二那年,陈远转专业到我们班。他长得不算帅,但说话慢条斯理的,打球的时候会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我们班女生有一半都对他有意思,另一半是已经有男朋友的。
我和林妍同时喜欢上他。
这事挑明的那天,我们在宿舍里吵了一架。林妍说“是我先跟你说的”,我说“感情这种事分什么先来后到”。她哭了,我也哭了,但谁也不肯让。
后来我用了一些手段。
比如知道陈远要去图书馆,我提前占了林妍常坐的位置;知道他喜欢女生扎马尾,我把披肩发扎了起来;知道林妍约他看电影,我故意在当天给他发消息说“有个作业的问题想请教你”。
陈远选了我,大三下学期我们在一起了。
林妍搬出了宿舍,住在隔壁楼。我们偶尔在走廊里碰见,她会冲我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假装没看见,抱着书从她身边走过去,后背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根针扎在脊椎上。
毕业后,我和陈远结了婚。婚礼那天,林妍来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她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说“祝你们幸福”,然后仰头一口闷了,又倒了一杯,再闷。我婆婆在旁边说“这姑娘真能喝”。
婚宴结束,我去洗手间,看见林妍趴在马桶边吐,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说“今天高兴,喝多了”。
我伸手想扶她,她躲开了,自己撑着马桶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出去。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嗒的声音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结婚后,我和林妍的联系越来越少。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我进了一家外企做销售,经常全国各地跑。我们偶尔在同学群里说两句话,措辞客气得像在谈生意。
直到那天晚上,我翻完她两年的朋友圈,翻出我的出差记录,一一对照。
我出差去广州,她周三请假。我去成都,她周四请假。我去武汉,她周二请假。没有一次对不上。
我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小孩在骑自行车,一个女人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我抽了根烟,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吃了一口坏掉的肉,嚼了很久才发现。
三年来,我出差不下五十次。每次我在机场拎着行李箱,在酒店用一次性拖鞋,在客户面前把PPT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林妍都在请假。
这个念头让我恶心得睡不着觉。
第二天早上,陈远在厨房煎蛋,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灰色T恤,后颈上有一小块晒伤的痕迹,是我去年在海南给他买防晒霜时漏涂的地方。
“我下周去深圳。”我说。
“嗯,哪天走?”
“周一。”
“好,路上注意安全。”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手里的锅铲翻了一下,鸡蛋在油里滋滋响。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发消息给林妍:“下周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过了十分钟,她回复:“下周不行啊,公司项目紧,天天加班。”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一些东西。
比如每次出差前,我会换一套新的床单,回来的时候,床单叠法总是变了。我习惯把被子折成三折,回来的时候,被子折成了两折,像是被人从另外一边重新抚平过。
比如枕头上偶尔会粘着一根头发,染过栗色的长卷发。我是黑直发,从来没染过。我把那根头发拈起来,对着灯光看,然后又放回原处。
比如浴室里的沐浴露,每次出差回来,液面都比走之前低。我买了一瓶新的,用签字笔在瓶身上画了一条线,回来的时候,那条线已经沉到了液面以下两厘米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陈远在旁边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你最近和林妍联系过吗?”我随口问。
“没有啊,怎么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滑。
“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了。”
“哦。”
一个字,就一个字。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头发、床单、沐浴露的液面。
我能感觉到身边的陈远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他的呼吸声在我背后均匀地起伏。我忽然想到,他是不是也这样背对着林妍呼吸过,在我不在的夜里,在我新换的床单上,用我的沐浴露洗完澡,然后搂着另一个女人,睡得像个婴儿。
这个念头让我坐起来,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站在窗口喝。外面是凌晨两点的城市,路灯把街道照得一片惨白,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像一声叹息。
我喝完那瓶啤酒,把空瓶子放在茶几上,瓶底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卧室里传来陈远翻身的声音,但没人出来。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公司。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翻到林妍的微信头像。她换了一张照片,侧脸,头发变成栗色了,卷的,跟她以前的黑直发不一样。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到一边。
我决定提前回家。
不是去深圳出差的周二,而是普通的工作日。我告诉陈远,这趟出差要到周五才能回来,然后订了周三下午的机票。航班是傍晚六点到,我打了辆车,从机场直接开回家。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下了车,拉着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咕噜咕噜响。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客厅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站在楼下,行李箱停在脚边,看着那扇窗户。厨房的灯也亮着,有人影在里面晃动。我掏出手机,给陈远发了条消息:“在干嘛?”
过了两分钟,他回复:“在家看电视。”
“吃的什么?”
“叫的外卖。”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拉着行李箱进了单元门。电梯慢吞吞地升到五楼,门开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手指很稳。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但我借着客厅的光,看见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拖鞋。米色的,超市打折货,十块钱一双的那种。鞋底有点脏,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我盯着那双拖鞋,心跳忽然变得很慢,慢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秒。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然后是女人的笑声,接着是陈远的声音:“多放点辣椒,你知道我爱吃。”
那个女人说:“知道了,就你嘴刁。”
是林妍的声音。
我站在玄关,手还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客厅的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从音响里涌出来,和厨房里的锅铲声混在一起。厨房里,林妍系着我那条浅绿色的围裙,正在炒菜,陈远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那个姿势,那个距离,自然得像他们才是夫妻。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副画面,想往前迈一步,却发现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上。
我没说话,反手轻轻带上门。
鞋也没换,就站在玄关那块蹭鞋垫上。
陈远的黑皮鞋在鞋柜最上层,擦得锃亮。我上周刚给他打了鞋油,鞋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蜡屑。
林妍的米色拖鞋就在他鞋旁边。
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足足三分钟。十块钱一双的超市货,鞋面上的油渍我见过——上次同学聚会,她坐在我旁边,吃宫保鸡丁的时候油滴在鞋面上,当时她还皱着眉蹭了半天。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
我一年出差十八次,每次少则三天,多则一周。林妍每年年假五天,事假十天,病假五天,加起来二十天。我出差的日子,她一天不落全用在这上头了。
三年就是六十天。
六十天,她不用早起挤地铁,不用跟客户改方案改到凌晨,不用看领导脸色。她就在我家,用我的锅铲炒菜,用我的围裙,睡我的床,穿我的拖鞋。
而我呢。
我在深圳的雨里等客户,鞋子湿到脚后跟;我在成都的机场延误四个小时,啃着十五块钱一桶的泡面;我在武汉的酒店里发烧到三十八度,自己爬起来找退烧药。
我签一个十万的单,提成八千。
她请一天假,扣两百块工资。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我在外面拼死拼活赚的钱,供着他们俩在我家里过小日子。我买的房,我买的床,我买的沐浴露,全成了他们的。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停了。
林妍端着盘子出来,看见我的时候,手里的盘子“哐当”一声撞在餐桌边上。糖醋排骨的汁溅出来,洒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洇出一块深褐色的印子。
陈远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那是我去年双十一买的鸡翅木筷子,二十块钱十双。其中一双的筷尖缺了个小角,是我上次给陈远夹鱼的时候,被鱼刺硌的。
掉在地上的就是那双。
我看着他们俩,没说话。
林妍的脸瞬间白了,嘴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她伸手去解围裙的系带,那根带子打成了一个蝴蝶结,我从来不会打蝴蝶结,我只会系个死结。
她解了三次,才把那个蝴蝶结解开。
围裙掉在地上,浅绿色的布料团成一团,像块被人嚼过的口香糖。
“你……你怎么回来了?”陈远先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
“我不该回来吗?”我把行李箱往旁边推了推,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们就是……就是一起吃个饭。”
林妍站在餐桌旁边,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对不起,”她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我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就是太寂寞了。你总是出差,他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笑了。
真的,我当时就笑了。我从玄关走到客厅,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米色的,是林妍的。沙发缝里露出半只耳环,珍珠的,也是她的。上次她生日,我还送了她一对一模一样的。
我拿起那件外套,抖了抖。
一张电影票根从口袋里掉出来,飘在地板上。日期是上周三,我正好在杭州出差。
“寂寞?”我弯腰捡起那张电影票根,在手里捏了捏,纸变得软塌塌的,“我出差的时候,你也寂寞?所以就请假来陪他?”
林妍的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我也不想的,”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们当初……本来就该是我们在一起的。是你,是你把他抢走的。”
哦,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我走到餐桌旁边,拿起那盘糖醋排骨。还是热的,冒着淡淡的热气。陈远爱吃糖醋排骨,我每次出差前,都会给他做一大盘,放在冰箱里冻着。
现在林妍给他做了。
我把那盘排骨端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哗啦”一声倒了进去。
排骨碰到塑料桶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远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我嫌脏。”我把空盘子放在餐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林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可怜巴巴的样子,反而带了点挑衅。
“你有什么资格嫌脏?”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陈远旁边,“当初是你用手段抢了他,现在怎么不说你脏了?”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我曾经把她当最好的朋友。她家里穷,学费凑不齐,我跟我爸妈说了,我爸妈二话不说给她打了五千块钱。她冬天没有厚外套,我把我妈给我买的羽绒服给她穿。她失恋哭到凌晨,我陪她在操场走,脚后跟磨出的泡,现在还有个浅浅的印子。
现在她站在我家,穿着我的拖鞋,围着我的围裙,说我脏。
“我用手段?”我靠在餐桌边上,抱起胳膊,“当初是谁在宿舍哭,说‘我退出,祝你们幸福’?是谁在我婚礼上,端着酒杯说‘祝你们百年好合’?是谁每次我出差,都跟我说‘注意安全,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每说一句,林妍的脸就白一分。
陈远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走到鞋柜旁边,拿起那双米色的拖鞋。鞋面上的油渍还在,鞋底沾着一点小区里的泥土。我拎着拖鞋,走到他们俩面前。
“林妍,”我把拖鞋递到她面前,“你的鞋,拿走。”
她没接。
“还有你的外套,你的耳环,你的电影票根,”我指了指沙发,“全拿走。以后别再来我家。”
陈远终于抬头了。
“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不就是一起吃个饭吗?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林妍好心过来给我做顿饭,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
我盯着他看。
这个男人,我跟了他十年。大学的时候,他连矿泉水瓶盖都给我拧开;刚结婚的时候,他每天早上都给我挤好牙膏;我第一次出差回来,他在机场等了我三个小时,手里捧着一束我最爱的向日葵。
现在他说我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我笑了,笑声有点抖,“陈远,你告诉我,什么叫大题大做?是不是要我撞见你们在床上,才不算小题大做?”
林妍忽然尖叫了一声。
“你别逼他!”她冲我喊,“他没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主动来找他的,是我让他别告诉你的!你要怪就怪我,别为难他!”
我看着她这幅护犊子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走到垃圾桶旁边,把那双米色拖鞋扔了进去。然后我又拿起林妍的外套,也扔了进去。耳环,电影票根,一样一样,全扔了进去。
垃圾桶很快就满了。
“走吧。”我看着他们俩,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现在就走。”
陈远愣了一下。
“这是我家。”他说。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从钱包里掏出房产证,“啪”的一声拍在餐桌上,“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是我在还。你每个月工资五千块,除了抽烟喝酒,一分钱都没往家里拿过。”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我接着说,“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你的东西,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林妍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陈远看着餐桌上的房产证,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客厅的电视还在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阵涌出来,盖过了厨房里抽油烟机残留的嗡嗡声。餐桌上的糖醋排骨味还没散,混着空气里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成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
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们俩。
就这么站了足足五分钟。
没人说话。
陈远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从衣柜里拽出几件衬衫,团成一团塞进行李箱。领子皱得不成样子,我也没说话,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是他去年淘汰的那个。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塞进裤兜里。
我走过去,从他裤兜里把那个手机掏出来。
“你干什么——”他伸手想抢,我往后退了一步,按亮屏幕。手机没设密码,微信登着,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名是“周三”。
聊天记录从三年前开始。
第一条是林妍发的:“她走了吗?”
陈远回:“走了,刚到机场。”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是我家小区的位置。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每一条消息都对应着我的一次出差。我飞广州,他们约周二;我飞成都,他们约周三;我飞武汉,他们约周四。我每飞一次,他们就在我的床上睡一次。
聊天记录里还有照片。林妍系着我的围裙在厨房炒菜,陈远从背后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笑得特别灿烂。那件围裙是我妈送我的结婚礼物,浅绿色,上面绣着一朵向日葵。
我把手机翻到最后一页,最新的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
林妍:“她周五才回来,今晚我住这儿吧。”
陈远:“行,冰箱里还有排骨,你上次说想吃。”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陈远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走吧。”我说。
他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大学的时候,他考试作弊被抓,也是这个眼神——不是愧疚,是懊恼被抓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行李箱轮子碾过楼道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越来越远。
林妍还站在客厅里,外套在垃圾桶里,她没去捡。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哭过的样子,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你满意了?”她忽然开口。
我没理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我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她公司领导的电话。那是去年同学聚会,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姐,你是我最好的姐”,然后把领导电话存进我手机,说“万一哪天我出事,你帮我请假”。
我按了拨出键。
“喂,你好,我是林妍的朋友。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想帮她了解一下,她这三年一共请了多少天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
“林妍啊,她请假挺多的。三年加起来,年假、事假、病假一共用了六十二天。你是她家属吗?她上次请假,交的假条写的是‘照顾生病的朋友’,那位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照顾生病的朋友。”我重复了一遍,看着林妍,“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生病的朋友?”
林妍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
“你永远都是这样,”她忽然笑了,笑声有点尖,“你永远都要赢。大学的时候,你赢了;现在,你还是要赢。你赢了,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你以为我在跟你争输赢?”我靠在沙发背上,声音有点哑,“林妍,你用了三年时间,六十二天假,把你自己活成了一个小偷。偷别人的拖鞋,偷别人的围裙,偷别人的老公。你偷到手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你自己的。”
她愣在原地。
“你走吧。”我指了指门口,“带着你的东西,永远别再来。”
她弯腰从垃圾桶里捡出那件外套,抖了抖上面的菜叶,抱在怀里。那双米色拖鞋她没拿,还在垃圾桶最底下,和那对珍珠耳环、那张电影票根混在一起。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其实我知道,他从来都没爱过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他跟我在一起,就是因为寂寞。你不在的时候,他需要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谁都行。”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还是来了。每次你出差,我都来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你。”
我没说话。
“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想看看你赢了之后,到底过得怎么样。我每次来,都睡你的床,用你的东西,假装这个家是我的。”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广告,一个女人在推销洗衣液,声音又尖又细。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秒针走动,嗒,嗒,嗒。我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隔壁飘来的油烟味。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喊了一声“别叫”。
我点燃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第二天,我约了律师。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短发,说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听完我的叙述,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话。
“你这种情况,如果想让他净身出户,难度不大。但前提是,你得有证据。”
我拿出那个旧手机,放在桌上。
“够了。”王律师看了一眼,点点头,“聊天记录,照片,再加上你闺蜜的请假记录,这就是铁证。”
她翻开文件夹,拿出一张表,放在我面前。
“这是财产分割清单,你先看看。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他动不了。车是他名下的,但首付是你出的,有转账记录吗?”
“有。”
“那就好办。存款呢?”
“我挣的,都存在我的卡里。他的工资,他自己花。”
王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你这样的女人,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东西?”
我没回答。
离婚冷静期的那三十天,我请了年假,把出差全推了。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自己做饭。我炒菜的时候,油溅到围裙上,系带打成一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
有一天收拾东西,我翻出大学时候的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和林妍的合影,两个人都扎着马尾辫,穿着军训的迷彩服,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咧着嘴笑。照片背面写着:“大一的我们,最好的朋友。”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了。
撕到一半,又停住了,把碎片放在桌上,又拼回去。
没什么好可惜的。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回去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领离婚证那天,是个阴天。陈远站在民政局门口,胡子拉碴的,看样子没睡好。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别说了。”我举起手,打断他,“签完字,你就走。”
他签了字,把笔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妍跟我断了。”他说。
“关我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真的走了。背影有点驼,跟他爸一样,年纪轻轻就驼背。
我拿着离婚证,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有个早点摊,在炸油条,油锅里的泡咕嘟咕嘟响。我买了一根,咬了一口,又脆又烫。
吃完那根油条,我开车去我妈家,把孩子接了回来。
女儿五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我就扑过来,搂着我的脖子喊“妈妈妈妈”。我抱着她,闻到她头发上沐浴露的香味,是我妈买的那种,草莓味的。
“妈妈不出差了?”她问我。
“不出了。”
“真的?”
“真的。”
她开心得在我怀里扭来扭去。
晚上,我带她去楼下吃火锅。她坐在对面,筷子拿得歪歪扭扭的,夹一块牛肉,掉了三次,最后还是我帮她夹起来,放在她碗里。她低头吃的时候,小辫子晃来晃去,像两只小兔子。
火锅的热气腾起来,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油碟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金。
我忽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踏实过了。
不用赶飞机,不用看陈远的手机,不用在出差的间隙里猜疑枕边人。我就坐在这里,看着女儿吃火锅,听她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里谁又尿裤子了,谁的妈妈买了新裙子。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在红油里翻滚。我捞了一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真好吃。
以前我总觉得,赢很重要。大学的时候,我想赢林妍;结婚后,我想赢业绩;出差的时候,我想赢客户。我赢了那么多次,赢得脚不沾地,赢得连家都被人偷了。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赢,不是抢到了什么,而是在发现被偷之后,还能把自己从烂泥里拽出来,洗干净,重新坐到饭桌上,心安理得地吃一顿火锅。
晚上哄女儿睡觉的时候,她忽然睁着眼睛问我:“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我想了想,说:“爸爸去别的地方住了。”
“那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那好吧。”
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
我关了灯,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我站在窗边,忽然想起林妍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你。
她想看我过得怎么样。
我现在可以回答她了。
我过得很好。
不用赢谁,也不用防谁,不用在深夜翻朋友圈找蛛丝马迹,不用在出差的时候计算床单的褶痕方向。我就过我自己的日子,买菜、做饭、接孩子、吃火锅,每一分钟都踏实。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我忽然笑了。
我想起一件事。那双米色的拖鞋,还在我家垃圾桶里。我走过去,拎起垃圾桶,把那双鞋从最底下翻出来。鞋面上的油渍还在,鞋底沾着的泥土已经干了。
我拎着拖鞋走到门口,扔进楼道里的大垃圾桶,盖好盖子,拍了拍手。
回来的时候,我顺手把楼道里的灯关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女儿在卧室里均匀的呼吸声。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想,明天得去买双新拖鞋。
买双大红色的,一看就喜庆的那种。
(全文完)
你说,如果当初我在楼道里就听见了锅铲声,是先拍照留证据,还是直接浇一盆冷水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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