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加班到凌晨了。
在北京的第五年，我租的房子从五环搬到了四环，工资从六千涨到了一万五，可唯一没变的，是手机里那个名为"妈"的联系人，通话记录总是停留在每周日晚上八点。
每次二十分钟，像完成任务一样。
那天是周三，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正趴在电脑前改方案，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
我的心猛地一紧。
这个时间点，妈妈从来不会打电话。她知道我忙，平时连微信语音都舍不得发，怕打扰我休息。她总说："你忙你的，妈没事。"
可现在，凌晨一点。
我的手开始发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爸的心脏？妈的血压？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到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没事……就是梦到你了，想听听你声音。"
她说梦到我小时候发高烧，怎么叫都不应，她抱着我往医院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我就不见了。
"吓醒了一身汗，"她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就是想确认你没事。"
我说："妈，我没事，你放心睡吧。"
她说好，那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哭了很久。
二
我是独生子。
1994年出生在河南一个小县城，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小时候家里不富裕，但爸妈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我记得小学三年级，班里流行穿一种运动鞋，要八十块。那时候爸一个月工资才六百。我没敢开口要，但有一天放学回家，鞋摆在床上，妈说："路过看到，觉得你穿上肯定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鞋是她省了半个月早餐钱买的。
高中时我住校，每周回家一次。每次走的时候，妈都站在巷口看我，一直看到拐弯。我嫌她啰嗦，走得飞快，从来没回头看过一次。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爸在火车站送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出去好好念书，家里不用你操心。"
妈没来送，因为她在家哭。后来爸跟我说，她那天站在阳台上，看着火车方向站了一下午。
三
大学四年，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大二暑假，我说要实习，没回去。大三寒假，说要准备考研，没回去。其实有几次也不是真的忙，就是觉得回家了也没意思，跟爸妈没什么话聊。
妈每次打电话都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忙完这阵就回。"
可这阵永远忙不完。
读研、工作、升职……我像一只不停转的陀螺，被生活抽着往前跑。而爸妈，就留在那个小县城的老房子里，一天天老去。
我给他们买了个智能手机，教他们用微信视频。可妈每次视频都只聊几分钟就说："你忙吧，妈不耽误你。"
后来爸偷偷告诉我，妈经常翻我的朋友圈，翻到好几年前的，一条一条地看，看完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才意识到，我的朋友圈已经设了三天可见很久了。
四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去年国庆。
爸打电话说妈住院了，胆结石，要做手术。他说不严重，让我别回来。
我信了。
后来手术结束第三天，我才赶回去。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我妈。
她瘦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躺在病床上那么小一团。
爸在旁边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通红。他看我来了，只说了一句："你妈进手术室的时候，一直抓着我的手叫你名字。"
我蹲在病床边，握着妈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瘦，上面全是茧子。
她醒过来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你请假扣不扣钱？"
我没忍住，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五
那天晚上，我在老家的房间里翻到一个箱子。
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东西——小学奖状、初中日记本、高中校服，甚至还有我第一双运动鞋的鞋盒。
箱子最底下，是一个笔记本。
是妈写的。
她文化程度不高，字歪歪扭扭的，有些还用拼音代替。我翻了几页，看到一段话：
"今天又梦到儿子了，梦到他小时候的样子，骑在他爸脖子上笑。他好久没回来了，视频也不敢多打，怕他嫌烦。我知道他忙，大城市不容易。我就是想他，忍着不说。"
日期是去年冬天。
那一页纸上有几处水渍，是泪痕。
我合上笔记本，坐在黑暗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六
回北京那天，妈送我到巷口。
就像小时候我上学一样，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走。
这一次，我走了几步，回过头。
她还在。
头发花白，穿着那件洗了无数次的碎花外套，冲我摆手："快走吧，别误了车。"
我走了很远，回头，她还在。
再走远一些，回头，巷口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牵挂，而她是我这辈子回不去的来处。
七
现在，我每天都会给妈打一个电话。
有时候只聊五分钟，有时候聊半小时。她会跟我说今天菜价涨了，隔壁王婶家的狗生了小狗，爸又偷偷抽烟被她逮到了。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我知道，这些小事，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小时候，我们是父母的全世界。长大后，他们只是我们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
我们总说"忙完这阵就回家"，却忘了父母的白发不会等我们。
作为独生子女，我们确实不敢病、不敢死、不敢远走。但比这更重要的，是不敢遗忘。
不敢忘记，在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一个孩子，然后每天数着日子等他回来。
趁父母还在，多打打电话吧。
别等到电话打不通了，才后悔那句"忙"说得太容易。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漂泊在外的独生子女。
今晚，给爸妈打个电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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