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36岁那个夏天,因为一次突然倒下,查出了脑胶质瘤,后来复发时,我们全家含着泪做了一个最难的决定:不再让他上手术台。
这件事过去很多年了,可我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那天下午特别热,村口的小卖部连门帘都晒得发烫,二叔带着我去买冰棒。回来的路上,他一只手拿着冰棒,一只手还摸着我的头,嘴里笑着说:“慢点吃,别冻着肚子。”话音刚落,他整个人突然停住了,脸一下子没了血色,手里的冰棒掉在地上,他捂着头蹲下去,额头上的汗跟水一样往下淌。
我当时吓傻了,只知道站在旁边喊他。二叔咬着牙说头疼,疼得厉害。开始大人们还以为是天气太热,中暑了,赶紧把他扶回家,给他擦身子、扇风、喂水。可没一会儿,他就疼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神也发直。那时候我们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小毛病。
我爸和大伯急得不行,借了邻居的车,把二叔送去了县医院。一路上二婶抱着才一岁多的小堂弟,哭得连气都喘不匀。二叔躺在后座上,时不时皱一下眉,手抓着座椅,抓得指节发白。到了医院,检查一项接一项地做,我们全家都守在走廊里,谁也不敢多问,生怕听到不好的话。
结果出来那天,我爸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眼圈红得厉害。他平时是个很硬气的人,家里再大的事也很少掉眼泪,可那一次,他站在墙边半天没动。大伯蹲在楼梯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了一地。后来我们才知道,二叔脑子里长了东西,是脑胶质瘤,医生说情况不能拖,得尽快开颅手术。
那几个字对我们来说太陌生,也太吓人。二叔才36岁,刚成家没几年,孩子还那么小,怎么突然就摊上这样的病?二婶听完以后,抱着孩子坐在病房门口,眼泪一直流,可又不敢哭出声,怕二叔听见难受。家里人东拼西凑,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只想着先把手术费凑上,别耽误救命。
签字的时候,是我爸去的。他拿着笔,手一直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后来他跟我说,那一刻他脑子里全是二叔小时候的样子。兄弟俩从小一块长大,二叔比他小,他一直把这个弟弟护在身后,哪里想到,有一天要亲手在这样的单子上签字,把他送进手术室。
手术那天,我们一家人从早上等到下午。手术室门口的灯一直亮着,谁都坐不住。我奶奶嘴里不停念叨着,二婶抱着小堂弟,孩子饿了哭,她也像没听见似的。每次有护士从里面出来,大家都立刻站起来,可又不敢问太多。那几个小时,真是比几年还难熬。
等医生终于出来,说手术做完了,肿瘤切得比较干净,人也下来了,我们才像重新喘上气一样。我爸转过身抹眼泪,大伯把烟掐了又点,点了又掐。二婶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老天总算给二叔留了一条路,只要能活下来,以后慢慢养,总会好的。
二叔醒来以后,人瘦了一大圈,头上缠着纱布,说话也没有以前利索。他左边的手脚不太听使唤,吃饭要慢慢来,走路也得有人扶着。可只要他能睁眼看着我们,能喊一声哥,能摸摸小堂弟的脸,我们就觉得这已经很好了。那段日子,家里谁都不敢大声说话,怕吵着他;也不让他操心,怕他想多了。
二叔自己倒比我们想得开。他总说:“能回来就不错了,慢点就慢点。”他以前是个闲不住的人,田里的活、家里的重事,样样抢着干。生病以后,他干不了重活了,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帮二婶择菜,看孩子学走路。小堂弟摇摇晃晃扑到他怀里,他笑得眼睛都弯了。那两年,二叔脾气变得特别软,对谁都客客气气,好像经历过生死以后,什么小事都不值得计较了。
我们也慢慢放下了心,以为这场大难算是过去了。逢年过节,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二叔虽然不能喝酒,但会端着茶杯跟大家碰一下。他会说以后要看着孩子上学,要等身体再好点,带二婶去城里逛逛。那些话听起来很普通,可在我们心里,都像盼头一样。
可命运有时候真的不讲情面。
二叔38岁那年冬天,天气冷得很早。他又开始头疼,起初还瞒着我们,说可能是没睡好。后来疼得次数越来越多,眼睛看东西也发花,走路有时会晃。二婶心里害怕,催着他去复查。结果出来以后,医生把我们几个大人叫到一边,话说得很沉重:脑胶质瘤复发了,而且位置比上一次更麻烦。
医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办法太险。再开颅,风险很大,手术中可能下不来;就算撑过来,后面也可能瘫在床上,可能醒不过来,吃喝拉撒都要靠别人,甚至要靠各种管子维持。医生把好处坏处都摊开讲了,让家属自己考虑。
那天回到家,屋里特别安静。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可我却觉得冷。二婶抱着小堂弟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我爸和大伯坐在堂屋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谁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一道简单的题。救,怕他受更大的罪;不救,又像是亲手把希望放下。
最让我们难受的,是二叔自己其实什么都明白。他看着我们一个个强装没事,反而笑着安慰我们。后来有天晚上,他把我爸叫到床边,拉着他的手说:“哥,我不想再做手术了。上次太疼了,我怕。我就想在家待着,多看看娃,多陪陪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砸在我们心上。我爸当时背过身去,肩膀一直抖。大伯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那么冷,他连外套都没穿。二婶更是哭得说不出话,她舍不得,可她也知道,二叔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累了。
我们反复商量了很多次,白天说,晚上也说。有时候觉得再试一次吧,万一有希望呢;可转念一想,那一点点希望背后,可能是二叔更长更苦的折磨。第一次手术之后,他受了多少罪,我们都看见了。头疼、恶心、半边身子麻,他嘴上从不抱怨,可夜里疼得睡不着,我们不是不知道。
最后,全家还是顺着二叔的意思,不再做手术了。这个决定说出口的时候,没人觉得轻松。相反,每个人心里都像压了一块石头。我们不是不爱他,也不是舍得放手,只是到了那一步,爱有时候不是把人往手术台上推,而是让他少受一点苦,按自己的心愿过完最后的日子。
后来的日子,二叔回了家。医院开的药按时吃,疼得厉害了就用药缓一缓。二婶每天给他擦脸、喂饭、换衣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小堂弟还不懂生离死别,只知道趴在床边喊爸爸。二叔精神好一点的时候,就伸手摸摸他的头,让他叫几声给自己听。孩子一喊,他眼里就有光,可那光里也全是不舍。
我爸和大伯几乎天天来。兄弟几个坐在床边,聊小时候偷摘瓜被爷爷追着打,聊年轻时一起下地干活,聊谁家的房子修好了,谁家的孩子又长高了。二叔听着听着就笑,有时候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出来。他总叮嘱我爸:“哥,以后二婶和娃,你们多照看点。”我爸每次都点头,说你放心,可说完就走到院子里抹眼睛。
二叔最后那段时间,身体越来越弱,吃得越来越少,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可他一直没有闹,也没有怨。他像是早就把心里的事安排好了,只剩下舍不得。走之前的两天,他精神忽然好了一点,让二婶把小堂弟抱到身边,又让我们都坐近些。他看了看这个,看了看那个,嘴唇动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都好好过。”
没过多久,二叔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二婶握着他的手,小堂弟睡在旁边。我爸站在床头,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很多。我们没有留住他,这成了全家人心里永远的痛。
后来也有人问过,当初为什么不再做一次手术,会不会后悔。说不后悔是假的,亲人没了,谁心里能不疼?我们后悔他那么年轻就得了这个病,后悔没能让他多活几年,后悔小堂弟那么小就没了爸爸。可真要问那个决定,我们又知道,那是当时能给二叔最后的体面。
人活着,不只是有一口气就行。要是最后只剩下疼,剩下插管,剩下不能说话不能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对二叔来说,未必是他想要的活法。他这一辈子要强,也爱干净,最怕拖累家里人。我们尊重他的选择,其实也是在最后关头,替他守住一点尊严。
这么多年过去,我仍然记得二叔买给我的那根冰棒,记得他术后笑着说“没事”,也记得他最后看着孩子时那种舍不得的眼神。有些人离开了,可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会一直留在家里,留在我们心里。
生老病死,很多时候不是人能做主的。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在亲人最难的时候,陪他一程,少让他受些罪,多让他感到一点暖。二叔走了以后,我们一直照看着二婶和小堂弟,也常常跟孩子说,他爸爸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有些告别,确实疼得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可若那是他少受苦的路,我们只能流着泪,送他安心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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