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7日,美股盘前交易时段,存储芯片板块上演了一场剧烈的双向拉扯。
SK海力士ADR从跌近4%一路回升至涨超1%,闪迪从跌逾7%收复全部失地,美光科技跌幅从5%收窄至1.6%。
而在几个小时前的亚太交易时段,日本存储巨头铠侠控股刚经历了超过16%的单日暴跌,距离6月历史高点的累计跌幅已达52%。
同一行业、同一产业链上的企业,在不到一个交易日内经历了截然相反的命运。
这种分裂从之前诸多信息中看来,已成必然。
它暴露了当前全球资本市场面对存储芯片行业时一个根本性的认知困境,即当所有人都在谈论“紧缺”,股价却在下跌;当分析师用精确到个位数的需求满足率论证供不应求,市场却在表达截然相反的判断。
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在讨论存储芯片的“基本面”,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这个问题或许才是我们必须要捋清楚的要素。
1.两条时间线开始碰撞
韩国美利资证券分析师金善宇在最新报告中提出了一组令人警觉的数字,2026年下半年DRAM市场的需求满足率仅为75%至80%,到2027年这一数字将下滑至60%区间,即便剔除库存备货等中间需求,真实终端需求的满足率也仅有约70%。
与此同时,英特尔首席执行官陈立武给出了更直接的时间判断,内存供给及定价至少在2028年前不会迎来缓解。
这组判断的逻辑基础扎根于半导体制造最根本的物理约束。
一座先进DRAM晶圆厂从开工建设到实现量产,通常需要两到三年的周期。
而决定产能上限的关键设备,如极紫外光刻机则是由荷兰ASML独家供应,其年产量本身构成整个产业扩张的硬性天花板。
即便三星电子、SK海力士和镁光科技三家巨头今天同时宣布各自追加数百亿美元资本开支,第一批新增产能的实际释放也要等到2028年以后。
这是一条由物理定律和工程周期决定的刚性时间线。
它几乎不存在被人为加速的空间。
可是,资本市场运行在一条截然不同的时间线上。
金融资本的决策周期以季度财报为节奏单位,以每日甚至每小时的价格波动为反馈信号。驱动买卖决策的核心因素并非产业端的实际供需状况,而是市场对“预期”的二次定价,当一项利好的预期已经被充分消化并反映在股价中,它就不再构成支撑上涨的动力。
此时,任何一个微小的负面信号都可能触发连锁反应,因为市场需要寻找“新的故事”来为下一个阶段的仓位调整提供依据。
存储板块过去两年经历的涨幅,很大程度上已经将“AI驱动存储需求暴增”这一叙事包含在内。
当SK海力士的股价从2023年初的低点上涨超过两倍,当市场对这个行业的认知从“周期底部的挣扎者”转变为“AI革命的核心受益者”,大部分好消息实际上已经提前完成了定价。
铠侠的暴跌、闪迪和美光盘前的急挫,本质上是同一个动态,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市场在重新评估,现有的估值中到底还剩下多少未被消化的利好。
物理世界的紧缺是真实存在的。
资本市场的焦虑同样是真实存在的。
两种真实并行不悖,只是因为它们各自遵循着完全不同的时间逻辑。
2.高利润与高估值之间有裂痕
Trivariate Research将美光科技称为“市场上最重要的股票”,确实,美光承担着一种特殊的功能,因为它是检验AI资本秩序是否自洽的标尺。
当前市场围绕存储芯片的分歧,表面上聚焦于“AI到底需要多少存储容量”这类需求测算问题,往深里说,则触及了更尖锐的矛盾,即由AI驱动的存储需求增长,是否能够持续支撑资本市场赋予这个行业的估值溢价?
金善宇在报告中指出,SK海力士以2027年预期盈利计算的市盈率仅约3.5倍,三星电子约3.9倍,均处于历史极低区间。
从传统估值框架出发,这样的数字意味着股票被“极度低估”。
但这个论断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变量,那就是垄断结构本身带来的定价权反噬。
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合计控制着全球DRAM市场约70%的供应份额,在HBM(高带宽内存)等高端产品领域的集中度更高。
这种寡占格局赋予上游厂商在供需紧张时期的强势定价权。
然而,强势定价权维持的时间越长,下游的反制动机就越强烈。
大型云计算厂商和AI算力采购方不会无限期地接受存储芯片价格侵蚀自身利润——它们有足够的资金和技术资源去寻找替代方案。
譬如CXL(Compute Express Link)互连标准的推进,便是为打破传统DRAM的封闭生态提供技术路径。通过CXL,数据中心可以在服务器外部独立扩展内存池,降低对单体高容量DRAM模组的依赖。
而且,主要客户加速扶持铠侠等二线供应商的策略也在执行之中。
这些行为可以理解为下游对上游垄断利润的系统性反抗。
从这些信息中可以看出,这正是垄断资本主义阶段固有的动态,寡头通过控制供给获得超额利润,超额利润激发下游的创新替代和政治性反制,反制行为最终削弱寡头的定价能力。
市场的“悲观”定价或许并非对紧缺现实的否认,只不过是对这个政治经济学逻辑的提前贴现而已。
供应满足率下滑至60%这个事实,在完全竞争市场模型中会推导出价格上涨。
但在一个高度寡占、且下游同样高度集中的市场结构中,推导过程要复杂得多。
紧缺是物理事实,但紧缺所引发的博弈结果却是开放的。
3.市场定价机制开始变质了
美光科技近期签署了16份包含“照付不议”条款的长期供应协议,通常,这类协议被视为需求确定性的有力证据,如客户愿意承诺在未来数年锁定采购量,说明它们对存储芯片的持续需求有着充分信心。
这个判断里,我们必须要明确一点,“照付不议”条款的普及,意味着存储芯片市场正在从现货驱动转向合约驱动,价格形成机制也随之发生根本性变化。
当市场上最大买家与最大供应商之间通过私下的双边协议锁定大量产能和价格区间,留给公开市场的自由交易份额就会不断收缩,价格信号的发现功能被削弱,市场更像是一种被少数参与者协商管理的资源配置体系。
这种“准计划经济”特征是当代资本主义内部一个令人深思的现象。
自由市场的经典叙事认为,价格由无数分散的买卖双方通过竞争形成,反映真实的供需关系。但在存储芯片这样的行业,买方和卖方都已经高度集中,双方有动机也有能力绕过公开市场直接协商。
产能被提前分配完毕,价格在会议室里决定,而非在交易所的屏幕上一分一厘地博弈出来。
当这种锁仓行为趋于极致,那么悖论就来了,需求越“确定”,市场定价的参考价值越低。投资者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价格能够灵敏反映边际变化的透明市场,而是一个信息高度不对称、核心交易隐藏在非公开合同中的灰色系统。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都足以引发剧烈波动,因为市场参与者已经失去了通过正常价格信号校准预期的能力。
铠侠单日16%的跌幅,闪迪盘前7%的急挫之后又迅速收窄,这种烈度的波动反映的不只是情绪起伏,它所暴露的,其实是定价机制正在变质的市场,在信息真空状态下呈现出的应激性痉挛。
所以,崔泰源在济州论坛上的发言,被许多媒体处理为“长期主义”的鸡汤式劝诫。但实际上,他的核心论点还是相当具体的,存储芯片是AI基础设施中不可替代的物理载体,而AI对数据吞吐量的需求仍在以指数级速度攀升。基于这两个前提,他认为短期股价波动不足以否定产业趋势的确定性。
观点不算错,生成式AI模型的参数规模每代增长一个数量级,训练过程对HBM的需求同比翻番。推理场景的普及进一步扩大了需求基数,每一个部署在边缘设备上的AI应用,都在消耗额外的存储容量。
从技术演进的路径来看,存储芯片的需求增长具备结构性的支撑力,而非单纯由周期性的库存回补驱动。
但资本市场从不以“产业趋势确定”作为买入的充分条件。
金融资本的逻辑更接近一种残酷的筛选机制,它需要在确认趋势的同时,找到最有利于自身的入场时机,而入场时机的选择,往往发生在市场最绝望、估值被压缩到最极端的时刻。
这不是理性与非理性的对立,是不同时间维度的利益计算之间的错位。
产业资本追逐的是十年维度的产能投资回报率,金融资本追逐的是季度维度的价格波动利润。两者之间的张力不会因为一位企业领袖的喊话而消解。
但理解这种张力的存在,至少可以帮助投资者避免一种常见的错误,那就是将短期的价格波动误读为对产业基本面的证伪。
存储芯片行业当前的处境,一定意义上,是趋势中一次剧烈的仓位重构。
技术层面的确定性没有消失,但资本层面的旧故事已经讲完,新共识尚未凝聚。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阶段,波动本身就是市场寻找新平衡点的过程。
我们最终还是要牢记一点,只要人类对算力的需求没有触顶,对数据存储的需求就不会枯竭。
存储芯片作为承载数据的物理介质,在整个数字经济中的基础设施地位不会动摇。
但资本市场的运行规律决定了,它会先完成一轮彻底的出清,再开始下一轮更为猛烈的上涨。
当前盘面上的每一次下杀与反攻,都是这出漫长剧目中的一幕。
对于愿意将目光放长的观察者而言,重要的不是预测下一幕的涨跌方向,而是理解舞台本身的结构正在发生怎样的位移。
作者 | 七七爱吹牛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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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公开资料分析推测,纯属个人观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决策或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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