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这辈子进过的科室,掰着指头数都数不过来。
心内科、神经内科、神经外科、康复科、消化内科——市人民医院那栋住院大楼,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层楼是哪科,哪个护士手轻、哪个护士手重,连电梯口那个自动售货机吞了硬币该拍哪个角他都一清二楚。
但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肾内科的诊室里。
肠癌手术是去年秋天做的,切了一段乙状结肠,淋巴结清扫出来是阴性,没化疗。孙主任说分期早、切得干净,预后应该不错。老周从手术室出来那天,老伴在走廊里哭了一场,这回是高兴的。他躺在推床上,麻药还没全醒,迷迷糊糊听见老伴跟女儿打电话,说“你爸又过了一关”。
他当时想,这一关一关的,总该到头了吧。
手术之后他在家养了半年。肠子的事倒是恢复得不错,胃口慢慢回来了,体重也从术后最瘦的一百零二斤涨回到一百一十多。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觉得身上不对劲。
先是脸肿。早上起来照镜子,眼皮肿得跟哭过似的,要过一两个小时才慢慢消下去。后来肿的地方从脸往下移,脚踝也开始肿,袜口勒出的印子到晚上睡觉都消不掉。他以为是手术后身子虚,没当回事。再后来,尿量慢慢变少了。以前他喝水多,一天跑五六趟厕所,现在喝同样多的水,一天就尿两三次,颜色还特别淡,像洗过肉的水。有时候尿里有泡沫,浮在马桶水面上半天不散,他盯着看了几回,心里有点发毛。
真正把他逼到医院的是那天下午。他去楼下取快递,弯腰搬了个不大的纸箱子,直起身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蹲在路边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隔壁单元的王婶路过看见了,说:“老周你这脸色不对劲,怎么铁青铁青的?”
他回家照了照镜子,脸色确实不好,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反正不像活人的脸色。
第二天他就去了医院。接诊的是肾内科的刘主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但检查开得一点都不慢。血常规、尿常规、肾功能、电解质、B超,哗啦啦一大串单子开出去,让他先查完再回来。
结果出来的时候,刘主任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把眼镜往下拉了拉,看着老周。
“老周,你这肌酐四百多了。”
老周没听懂:“四百多是啥意思?”
“正常成年男性血肌酐一般在一百以下。你这个数值,说明肾功能已经严重受损了。”刘主任把话压得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很重,“结合你的尿素氮、尿酸、电解质和B超结果,诊断是明确的——慢性肾衰竭,已经到了尿毒症期。”
尿毒症。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从老周的嗓子眼滑进去,一直凉到胃里。
他坐在那里愣住了。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把他这几年的病历翻了一遍——高血压、脑梗、脑出血、肠癌手术,现在又是尿毒症。他心想,老天爷是不是在他身上搞什么病种集邮,非要凑齐一套才罢休。
刘主任看他脸色不好,语气缓和了些:“老周,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咱们先把情况理清楚,你的肾衰竭不是凭空来的。你有多年的高血压病史,高血压本身就是导致肾损伤的最常见原因之一。长期血压控制不好,肾小球会逐渐硬化、纤维化,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很多年,早期完全没有症状,等到出现症状的时候,肾功能往往已经丢了一大半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了那些年——擅自停药的夏天、从不认真量的血压、觉得自己身体还硬朗就不当回事的日子。他终于明白,那些年他欠下的账,现在肾在替他还。
透析方案很快就定下来了。刘主任建议做动静脉内瘘手术,为长期血液透析做准备。老周的手臂上又多了一道疤,和脑出血手术留下的后脑勺那道疤、肠癌手术留在肚子上的那道疤,凑了个全套。
透析的日子不好熬。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躺在那张窄床上,看着自己的血从管子流出去,经过机器转一圈再流回来。每次透析完他都觉得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又累又虚,回到家倒头就睡,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但他忍了。他跟老伴说,比脑出血躺ICU那九天强多了,至少现在人是清醒的,还能自己走着去透析室。
老伴听完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他热饭。他现在知道,老伴不说话的时候,多半是在掉眼泪。
透析了两个多月以后,老周的状态慢慢稳定了一些。脸不那么肿了,恶心反胃也轻了,走路多少有点力气了。但他还是不满足——他觉得自己太瘦了,一百一十斤对一个一米七的男人来说跟纸片似的。他对着镜子看自己,脸颊凹陷,锁骨凸出,两条胳膊细得像麻秆。
“我得补补。”他跟老伴说。
老伴问他想吃啥,他说鸡蛋。不知道为什么,那阵子他特别想吃鸡蛋,煮的、蒸的、炒的都行。他记得小时候生病,他妈就给他冲一碗鸡蛋花,放点白糖,喝了就好了。他觉得鸡蛋是天下最养人的东西。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吃两个鸡蛋。一个煮的,剥了壳蘸一点点酱油,一口一个。另一个打成蛋花冲开水,不放糖——刘主任说他血糖偏高,得控制。两个鸡蛋下肚他才觉得这顿早饭算吃踏实了。
中午有时候还要再吃一个,炒西红柿或者蒸蛋羹。老伴觉得他好不容易有胃口了,高兴还来不及,变着花样给他做。今天葱花炒蛋,明天虾皮蒸蛋,后天韭菜摊鸡蛋,一周七天不带重样的。
九个月之后,又是一个抽血复查的日子。
老周熟门熟路地在一楼抽了血,然后坐在肾内科诊室外面等叫号。他现在对医院的流程比护士还熟,抽血前空腹、抽完血及时吃饭、等结果的时候不瞎猜不乱想——这些都是这几年反复住院给他磨出来的经验。
叫号器响了他的名字,他推门进去。刘主任正对着电脑看他的化验单,表情有点微妙——不是那种严肃的、出大事的表情,但也不是轻松的、一切正常的表情。硬要说的话,像是一个老侦探在看到了一条不太对劲的线索。
“老周,你这几个指标,有点意思。”刘主任把屏幕往旁边转了转。
“好还是不好?”老周问。
“先说好的。肌酐控制得还行,透析效果不错,电解质也没大乱子。”
“那不挺好的吗?”
“问题在这。”刘主任用鼠标在屏幕上圈了一个数字,“血磷,明显偏高了。正常值一般在零点八到一点四五毫摩尔每升之间,你现在的数值接近一点八了。”
老周眨了眨眼:“磷高会咋样?”
“短时间可能没什么感觉,但长期高血磷会加速血管钙化,增加心脑血管风险。”刘主任顿了顿,加了一句,“你是个有脑出血病史的人,这个风险你比别人更担不起。”
老周不说话了。
“还有一个问题,”刘主任滚动鼠标,把化验单往下拉了拉,“你透析后的尿素氮反弹幅度比预期大,说明你饮食里蛋白质的摄入可能过多了。老周,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在吃什么东西?吃什么特别的?”
老周愣了一下,有点心虚地看了看老伴,老伴也看了看他。
“也没吃啥……就是每天早上吃俩鸡蛋。”
“几个?”刘主任的眉毛跳了一下。
“俩。有时候中午再加一个。”
“每天都这么吃?”
“……差不多。吃了有……大半年了吧。”
刘主任把鼠标放下,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老周,鸡蛋是好东西,但对于你这个阶段的尿毒症患者来说,吃鸡蛋不是这么个吃法。”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开始掰手指头。这个动作老周太熟悉了——张医生掰过,孙主任掰过,现在轮到刘主任了。
“第一,鸡蛋的含磷量不低,一个鸡蛋黄的磷含量大概在八十到一百毫克。你一天吃两三个,光鸡蛋这一项就摄入了两三百毫克的磷。尿毒症患者肾脏排磷能力严重下降,吃进去的磷排不出去,就会在血液里堆积。高血磷会导致皮肤瘙痒、骨骼病变,最要命的是加速血管钙化,让你的血管变得像老化的橡胶管一样又硬又脆。你脑血管破过一次,还要再破一次吗?”
“第二,尿毒症患者需要限制蛋白质总量,但更要讲究蛋白质的质量。鸡蛋是优质蛋白没错,吸收利用率高,正因如此,它产生的尿素氮等代谢废物也更多。你的肾脏已经基本没有排泄功能了,全靠透析清除这些毒素。如果蛋白质摄入超过了透析能清除的上限,尿素氮就会在体内堆积,轻则乏力恶心,重则尿毒症脑病。你觉得你是在补身子,实际上你是在给已经罢工的肾脏增加额外的代谢负担。”
“第三——”刘主任伸出第三根手指,“你跟我说你胃口不好、想补身体,这个心情我理解。但你有没有注意到,透析病人营养不良和蛋白质摄入过多,这两个问题是可以同时存在的?你可能是总热量摄入不足,光靠猛吃鸡蛋来补蛋白,结果蛋白超标了,热量却没吃够,身体还是虚。你需要的不是多吃几个鸡蛋,而是在严格控制磷和蛋白总量的前提下,保证足够的热量摄入,同时配合服用磷结合剂,把食物里多余的磷在肠道里结合掉,不让它吸收入血。”
老周听完,沉默了半分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条动静脉内瘘留下的疤痕,又看了看老伴,然后转过头来,问了一个让刘主任哭笑不得的问题。
“那我一天到底能吃几个鸡蛋?”
刘主任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很认真地回答他:“以你目前的透析方案和血磷水平,一天一个全蛋是比较安全的量。想吃第二个的话,去掉蛋黄只吃蛋白,蛋白的磷含量低很多。但前提是,你其他高磷食物要严格控制——动物内脏、坚果、全谷物、含磷添加剂的加工食品,这些东西碰都别碰。”
老周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一个也行,总比一个都没有强。
从诊室出来,老伴搀着他的胳膊往外走。走到电梯口,老伴忽然说了一句:“你听见没,医生说血管钙化。你那个脑子里破过一次的血管,可不能再出事了。”
“听见了。”老周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去把鸡蛋分一分,我早上吃一个,蛋黄给你,蛋白我留着。”
老伴看了他一眼:“那我不成了替你吃蛋黄的垃圾桶了?”
“那你吃不吃?”
“……吃。”
老周笑了。这是他今天走出诊室之后第一次笑。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路边一排排往后退的梧桐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那个屏幕还裂着一道缝的旧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刘主任说,肾坏了不是末日,但不讲科学的补,就是往自己身上捅刀子。一天一个蛋,蛋黄给老伴,蛋白自己留着。记住了。”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闭眼靠在椅背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微的凉意。
他想,这几年他在这座医院里丢掉了太多东西——丢掉了不当回事的侥幸,丢掉了擅自停药的任性,丢掉了不爱看报告的毛病。今天他又丢掉了一样东西:觉得“多吃就是好”的老观念。
丢掉的东西越多,人反而越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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