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胜,今年六十三岁,市造纸厂退休的老电工,退休金每月九千挂点零头。前年冬天,跟我过了大半辈子的老伴查出了胰腺癌,从确诊到走,不过四个月。她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老周,照顾好自己,再找个伴儿,别一个人硬扛着。”
老伴走了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日子难熬”。女儿嫁到青岛,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这辈子除了修电机、拉电线,洗衣做饭一概不会。早上煮锅粥,中午热热接着喝,晚上懒得动弹,就泡包方便面。厨房的水龙头漏了俩月,我没当回事,拿块抹布缠着,就这么凑合着用。客厅的灯泡憋了一盏,我也懒得换,反正一个人要那么亮做什么。
晚上最难熬,电视开到深夜,其实播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就是图个响动。有时候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半夜冻醒,屋里黑漆漆冷冰冰的,我就坐在那里发呆。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家里永远有个暖水瓶是满的,永远有人念叨“老周你把秋裤穿上”,现在连个念叨的人都没有了。
去年开春,厂里的老同事老马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说是他老伴娘家的表姐,姓孙,今年五十五,家是城阳区那边的,老伴也没了好几年,一直单着。
老马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周,你也别挑,找个差不多的人搭伙过日子,总比你一个人吃泡面强。”
我说行,那就见见。
见面是在中山路一家粥铺,老马两口子陪着。孙大姐来得挺准时,进门的时候我打量了她一眼,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烫了小卷,看着挺精神。坐下之后,老马互相介绍了一番,然后就让我们自己聊。
我实话实说:“我退休金九千,市里有套老房子,不大,七十来平,闺女嫁出去了不用我操心。我这个人没啥大毛病,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是心眼实诚。找个伴就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孙大姐笑了笑,说:“周大哥,你说得实在,我也跟你交个底。我退休金两千出头,房子是租的,一个儿子在即墨那边跑货运,还没成家。我找老伴没别的想头,就是一个人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一听,觉得挺靠谱,心里还挺高兴。可接下来她又说了几句,我越听越不是滋味。
“周大哥,我觉得咱们到这个年纪了,有些事得说在前头。你要是同意跟我处,房子能不能加上我的名?我这不是图你房子,是想要个保障。你比我大八岁,万一以后你走在我前头,我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我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没吱声。
她接着说:“再一个,你退休金九千,也不算少,以后咱俩在一起,这钱得归我管。你放心,我给你留一千块零花,剩下的我来支配,家里过日子的开销,人情往来的份子,都从里面出。还有我儿子,明年打算在即墨买房,首付还差十万,到时候你帮着凑凑,就当是帮我一把。”
我当时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放下碗,我跟她说:“孙大姐,房子是我跟老伴一辈子攒下来的,将来得留给我闺女,加名这事不可能。退休金是我养老的命根子,我不能全交出去。你儿子买房的事,更轮不到我操心。”
她脸色一下就变了,说:“老周,你这话就不好听了,两个人过日子,你分这么清楚,还过什么?你这九千块,一个人也花不完,帮帮我的忙怎么了?”
我没再接话,草草吃了两口就走了。回家的路上,老马还劝我,说人家也是想要个保障,你别太死心眼儿。我说老马,我不是死心眼儿,我是活明白了,这哪是找老伴,这是找冤大头呢。
第二个是老邻居王婶给介绍的,那大姐姓李,五十七,退休前在食品厂上班,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第一次见面约在栈桥那边,散着步聊天,感觉还行。可没两天,她就拉着我去了趟台东的商场,指着一件羊绒大衣跟我说:“老周,你看这件好不好看?快换季了,我缺件厚外套。”
我看了一眼价签,两千八。我犹豫了一下,说:“要不我再给你看看别的?”她脸一沉,扭头就走了。晚上王婶给我打电话,说人家嫌我抠门,连件衣服都不舍得买,还找什么老伴。
第三次更离谱,是楼下棋牌室的老刘给介绍的,说那大姐姓陈,家里条件不好不坏,就想找个实在人。第一次见面聊得还行,第二次她就把我约到她家去了,我一看,屋里坐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她指着那小伙子说:“周哥,这是我外甥,在技校学汽修的,想买个代步车,还差三万块钱,你看能不能先借给他,回头他工作了还你。”
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这哪是借,这是伸手要。我说手头没钱,起身就告辞了。从那之后,我彻底歇了找老伴的心思,谁提我跟谁急。
就这么着,我一个人又对付了大半年。直到去年冬天,我妈的老邻居、住在沧口的吴婶给我打了个电话。
吴婶跟我妈是老相识,今年七十多了,小时候我还去她家吃过饭。电话里她说:“德胜啊,我听说你想找个伴?我这儿有个人,挺合适的,你见不见?”
我说:“婶子,我相了好几回,都让人寒了心,不想折腾了。”
吴婶说:“这个不一样。她是我老家的远房侄女,叫素梅,今年五十二,丈夫没了快十年了,一直单着。这闺女命苦,但是人实诚,勤快,不是那种贪钱耍心眼的人。你听婶子一句劝,见一面,不合适婶子不逼你。”
吴婶是我长辈,她开了口,我不能不给面子,就应下了。
见面那天是个周六,吴婶带着那大姐来的我家。我一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围一条格子围巾,头发在脑后扎了个辫子,素素净净的,脸上带着点风吹日晒的颜色,眼角有皱纹,但是眼睛很亮,亮得干干净净的。
进了屋,她有点局促地站在那儿,也不坐,帮着吴婶把带来的东西——一兜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篮子鸡蛋——放在茶几上。
吴婶拉着她坐下,说:“素梅,别拘束,德胜是个实在人,你俩好好聊聊。”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带着点儿乡下的口音,但是听着特别舒服。
吴婶坐了会儿就借口走了,屋里就剩下我俩。我看了看她,先开了口:“大姐,我的情况吴婶应该都跟你说了吧?我今年六十三,造纸厂退休的,退休金九千,房子就这一套,闺女嫁青岛了,我自个儿住。我找老伴也没啥大要求,就是图个热乎气儿,能一起过日子,互相照应着点。”
她一直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听我说完,沉默了好半天。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很平静,但是说得特别清楚:“周大哥,你的情况婶子都说了。我就一个要求,你要觉得行,咱就处处;要觉得不行,我这就走。”
我说:“你说。”
她说:“你每月给我一千五百块钱,别的我啥都不要。家里的饭我做,衣裳我给你洗,屋子我给你收拾。你的事我管,但是我的事——我娘家的事、我那边亲戚的事、我自个儿的难处——不用你管,一分钱不用你多掏。我就图个安稳地方住,图个有个说话的人,其他的,我自己扛。”
我当时就愣住了。一千五?之前那些人,要么要房,要么要钱,要么要给她儿子买车买房,眼前这个女人,就要一千五,还说别的事一概不用我管。
我半天没回过神来,又问了一遍:“你说啥?就一千五?”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一样的稳:“一千五,别的我不多要。洗衣做饭收拾家我都干,但是你别管我的事,我也不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躲闪,没有算计,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想起吴婶电话里说的话——“这闺女命苦,但是人实诚,不是那种贪钱耍心眼的人。”
我点了点头,说:“行,那就先处处看。”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跟闺女在电话里说了。闺女说:“爸,你长个心眼,别让人骗了。”我说爸都六十多了,好人坏人还分不清?
素梅搬过来那天,就提了一个旧皮箱,外加一床她自己弹的新棉花被子。进了屋,连口水都没喝,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我那个厨房,灶台上油垢厚得能刮下一层来,她拿钢丝球蹲在那儿刷了两个钟头,刷得锃亮。卫生间洗手池下面的管子漏水,她不知道从哪儿找的胶带,给缠得严严实实,不漏了。阳台堆的乱七八糟的旧纸箱旧零件,她分门别类归置好,没用的全给我清了。
我站在旁边插不上手,她就说:“周大哥你坐着,别沾手,这些活我干惯了。”
中午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我之前买的几个土豆、一把芹菜、半块豆腐,还有俩鸡蛋。她说别出去吃了,这些就够了。不到四十分钟,端上来三个菜——醋溜土豆丝、芹菜炒肉、豆腐鸡蛋汤。我吃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快两年了,我没吃过这么热乎的家常菜。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每天早上起来,粥是热的,小菜是现拌的,降压药和水就搁在床头柜上。我换下来的脏衣裳,当天就洗了晾了,叠得板板正正放进衣柜里。我出去跟老伙计们下棋,中午回来饭菜都罩在纱罩底下,摸着碗还是温的。
我有老寒腿,一到变天就疼,她自己晒的艾草,给我煮水泡脚,泡完了一点点给我揉,从膝盖揉到脚脖子,手都揉酸了也不停。以前我自己住,电视能看到后半夜,现在晚上我俩坐在沙发上看会儿新闻,九点多她就催我洗漱睡觉,说早睡早起身体好。
她话还是不多,但是心思细得很。我有一次随口说了一句,说以前老伴腌的萝卜皮特别好吃,她就记在心里了,没过两天,桌上就多了一碟子腌萝卜皮,酸辣脆口,跟我老伴腌的味道一模一样。我看着她,她说:“我问了你老邻居王婶,她说你老伴以前就这么腌的,我试了好几回,你看像不像?”
我点点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但是有一点,她始终守得死死的——每个月的一号,我给她转一千五百块钱,她收了。但是除此以外,我给她多一分她都不要。
我寻思她刚来,缺几件厚衣裳,就去李村大集给她买了件棉袄,花了三百多。拿回来给她,她翻了翻价签,说啥也不要,让我退回去。我说:“素梅,天冷了,你那件棉袄都洗得发白了,穿着不暖和。”她说:“周大哥,我有衣裳穿,能过冬。说好了的,除了那一千五,我啥也不要,不然别人该说我是图你的钱了。”
我拗不过她,只好把棉袄退了。
有一回她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多,我急得不行,要打120送医院。她拦着不让,说就是风寒,吃点药就行。我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感冒药,花了一百多,回来她把钱放在茶几上,非要还给我。我说这是给你看病买药的钱,你收着。她说:“周大哥,我自个儿的身体我自个儿负责,说好了不用你管我的事,这钱我不能要。”
我看着她,心里头又酸又暖。酸的是她这么要强,苦了自个儿也不肯开口;暖的是这个女人,是真的说到做到,一点便宜都不占我的。
但是我也越来越好奇,她每个月要的那一千五百块钱,到底花在哪儿了?她来我家两个多月,没见她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裳,没买过一双新鞋,连个水果都舍不得买。买菜剩下的零钱,一毛一分都给我算得清清楚楚,从不多拿。她收的那一千五,就像打了水漂,看不见影子。
我有一次忍不住问吴婶:“婶子,素梅那一千五,到底干啥用了?她咋连个烧饼都舍不得买?”
吴婶叹了口气,跟我说:“德胜啊,你别问,她不想说你就别逼她。我只能告诉你,那钱她没乱花,她是个要强的人,等时候到了,她自然跟你说。”
我心里头装着这个疙瘩,一直到了第三个月,她儿子找上门来了,我才算把这事整明白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看电视,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件灰色工装夹克,脸黑黑的,手上还有没洗净的机油印子。他一见我就说:“周叔,我是素梅的儿子,叫张强。”
我赶紧让他进来坐。素梅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儿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是高兴,是紧张。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强子,你咋来了?”
张强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搓着手说:“妈,我……我来看看你。”
素梅说:“看我啥?我在这儿好好的,你回去吧。”
张强没走,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周叔,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些话想跟你说明白。我妈她,不让我跟你说,但是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我说:“你说,有啥说啥。”
张强深吸了一口气,跟我说了他妈这些年的苦处。
原来素梅的丈夫十年前在工地出事故走了,包工头赔了三十八万。素梅一分没留,全拿出来在即墨给张强买了套小房子付了首付,剩下的给张强学了驾照、买了辆二手小货车跑货运。
张强前年结了婚,媳妇是即墨本地的,彩礼要了六万六,素梅又把自己打零工攒的钱全掏了出来。儿媳妇娶进门之后,嫌素梅农村出来的,嫌她吃饭吧唧嘴,嫌她身上有土味,背地里跟张强闹了好几回,说要是他妈搬来一起住,她就回娘家。
张强怕老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素梅看出来了,主动提出来要搬走,说自己在农村老房子住惯了,不习惯城里的楼房。张强知道,他妈的难处,但是他没办法。
“周叔,”张强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我妈来找你之前,跟我交代过。她说,她这一辈子没本事,没给我攒下啥家业,现在老了,不能给我添负担。她说她去找个老伴,每个月能从人家那儿拿一千五百块钱,这一千五,她一分不留,全给我攒着,说是将来给我孩子上学用。”
我听完这话,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转头去看素梅。她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一声不吭。
张强接着说:“我妈跟我说,周叔你人好,实在,对她也好,她说她这辈子没享过福,跟你过的这几个月,是她这些年最舒心的日子。但是她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你,她说你给她的那一千五,她拿得心里不踏实,她怕你知道了不高兴。”
我放下水杯,走到素梅面前,叫了她一声:“素梅。”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周大哥,对不起,我不该瞒你。那一千五……是我给强子攒的,我没花。你要是不乐意,我以后不要了,我退给你,你别赶我走……”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苦了一辈子的女人,为了儿子连自己后路都不留的女人,跟了我三个月,没要过我一分多出来的钱,没提过一个额外要求,反而把我伺候得周周全全。她心里装着儿子,可她也没亏待过我半分。
我当时心里头酸得不行,眼眶也热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素梅,你说啥呢?我赶你干啥?那一千五你愿意给谁给谁,那是你的钱,你说了算。”
她愣住了,抬头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又转头跟张强说:“强子,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要是个明白人,就好好待你妈。她跟了我,我不会亏待她,但是她心里装着你这个儿子,那是她的心,我不拦着。你妈攒的钱,你留着,将来给孩子用。但是你得记住,你妈不是欠你的,她是心疼你,你别把她这份心当成理所应当的。”
张强红着眼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他妈跟前,叫了声“妈”,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素梅炒了好几个菜,张强留下来吃了顿饭。吃完饭张强要走的时候,素梅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说:“这里是两千,你拿着,下个月强强(张强儿子)过生日,给他买个大蛋糕,再买身新衣裳。”
张强没接,说:“妈,这钱你留着,你自己花。”
素梅硬塞到他手里,说:“拿着,妈在周叔这儿啥也不缺,吃得好穿得暖,你放心。”
张强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素梅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头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她洗完了碗,擦干净手,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低着头说:“周大哥,今天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你。”
我说:“素梅,你不用道歉。你的难处我明白了,你心里有你儿子,这是天经地义的。我也有闺女,我懂。”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还红着,说:“那你……不怨我?”
我说:“我怨你啥?你对我咋样我心里有数。你来了这三个月,我胖了八斤,血压也稳了,家里头干干净净,天天有热乎饭吃。你儿子是你的事,说好了你的我不管,但是你跟我过日子,你这人,我已经认下了。”
她听完这句话,眼泪又掉下来了,拿袖子擦了擦,说:“周大哥,你放心,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好好跟你过日子,把你伺候到老。”
我笑了笑,说:“行,那我就把你留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这半年多相亲的糟心事,想起那些张口就要房要钱要东西的人,再看看隔壁屋里那个只要一千五、还把一千五全给了儿子的女人,我心里头说不出的感慨。
我活了六十三年,见过太多贪心的人,以为自己精明,什么都想要。可眼前这个女人,她啥也不要,她就要一个安稳的地方、一句暖心的话。她那点小心思,全是为了儿子,可她也从来没亏待过我一天。
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再找个伴儿,别一个人硬扛着。我想,她要是知道我找了素梅,应该也能放心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桌子上照旧摆着热乎的小米粥、现炸的油条、一碟子咸菜。素梅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笑了笑,说:“周大哥,起来了?快吃饭吧,粥凉了不好喝。”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心里暖洋洋的。窗外头天光正好,厨房里传来她哼的小调,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又活过来了。
后来老马见了我,问我还相不相亲了,我摆摆手说:“不相了,找着了。”
他问:“怎么样?那大姐靠谱不?”
我说:“靠谱。一个月就花我一千五,把家给我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把我照顾得白白胖胖的。她的钱她爱给谁给谁,跟我没关系,我只要她这个人就行了。”
老马竖了个大拇指,说:“老周,你这是修来的福气。”
我笑了笑,心里头明白,这福气不是修来的,是人家素梅给我的。她这个人,值不值一千五?我说,值,太值了。她把我后半辈子的孤单,全给填满了。
人这一辈子,到了我这个岁数,什么房子车子票子,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就是晚上回家,灯是亮着的,锅里是热着的,有个人在等你。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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