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一个朋友,前两年离了婚,跑业务常年不在家,隔三差五就把闺女搁我这儿。小姑娘来了没几回,就黏着我喊妈妈,喊得我心里又酸又软。
一开始那孩子像只受惊的猫,缩在她爸腿后头,问吃不吃糖,摇头;问要不要跟哥哥玩,不吭声。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儿子那会儿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见着个小妹妹,跟得了新玩具似的,把积木哗啦倒一地,拉着她就往里头坐。我怕她认生,蹲在旁边一块一块地搭,搭好了推倒,再搭,又推倒。反复了好几回,她才伸手碰了碰那块红色的三角。那天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拜拜,但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她爸干脆把她的换洗衣服、画笔画本、绒毛兔子,装了两个大袋子拎过来。他常年在外头跑,一个月能在家待满五天就算好的,孩子放我这儿,他反而踏实。我早上六点四十的闹钟,以前只管一个娃,现在变成两个。煮粥、煎蛋、扎辫子——我手艺一般,马尾总扎得歪歪扭扭,小姑娘从来不挑,照照镜子还咧嘴笑。送完幼儿园回来收拾碗筷,下午四点又得出门接,晚上盯着写作业,两个铅笔头一块削,两本生字本一起看。地板上的积木、拼图、碎纸片,踩一脚硌得生疼,天天扫,天天有。
换季的时候我看她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里头的绒都磨秃了,就顺路在童装店拿了两件,一条灯芯绒裤子,一双小白鞋。零食柜里的奶酪棒、海苔卷,拆开永远是一人一半。绘本买回来,我儿子翻两页就去玩车了,她能坐在小凳子上安安静静看半天,不认识的字就指着问我。她爸每次来接,站在门口喊一声“走了啊”,孩子跑出去,他头也不回地往下走。我跟在后头递书包,他说句“麻烦你了”,声音平淡得跟“今天吃过了”似的。我一开始真没当回事,想着孩子怪可怜的,多照看两眼能怎么着。
后来就慢慢不对劲了。他不再提前问“方不方便”,变成临到饭点了直接打电话过来,语气随随便便的:“妹子,晚上有个应酬,孩子你帮我带一下。”那天是第五回连续放了,我一边擦灶台一边说:“这都连着一礼拜了,你也抽个空回来接接,两个娃晚上闹到十一点,我第二天头都是昏的。”他电话里笑了一声:“多大点事,孩子在你这我一百个放心,再带一晚。”说完就挂了,我那句“我今天也有事”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我搁下手机,站那儿半天没动。那天晚上俩孩子抢一个会发光的陀螺,吵到快十点才消停,我收拾完碗筷抹完地,靠在沙发上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了。等老公回来,我把他拽到厨房里说了这事。老公靠在冰箱上拧开一瓶水,喝了半瓶才开口:“他那情况你也知道,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帮一把也不能没完没了,”我压着嗓子,“我天天像上了发条一样转,买衣服买鞋买零食,全是花的我自己的钱,他从来没过问过一句。”老公没再接话,低头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知道他面子薄,可我的日子是我自己在熬。
周末我本来要带孩子回我爸妈那儿,头天晚上特意发消息给他:“明天上午一定得来,我这边定了要出门。”结果到了中午十二点,门铃没响过。我打过去,那头乱哄哄的,酒杯碰得叮当响。“你咋还不来?我都等了半天了。”“急什么,我这还没吃完呢,你让她自己玩会儿。”他嗓门大得旁边人都听得见。“我提前两天就跟你说好的,你怎么一点不上心?”“孩子在你家还能饿着?晚一两个钟头能怎么着。”没等我回话,他先把电话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玄关,火从胸口往上顶。小姑娘大概听见了,光着脚从客厅跑过来,扯了扯我衣角,下巴搁在我手背上,小声说:“阿姨,是不是我不乖……你别生气,我坐那儿不动。”她眼睛里的光一下就暗了,像我第一次见她时那样,缩着肩膀,小得好像随时会化掉。我蹲下来摸摸她脑袋,使劲挤了个笑,说没事,阿姨没生气。可我心里那口气,憋得我胸口发疼。
后来有天半夜,孩子突然烧起来了,小脸烫得吓人,喘气都带着呼噜声。我拿体温计一量,39度2,赶紧翻退烧药,兑温水一遍一遍给她擦脖子、擦手心。我儿子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我守在小姑娘床边,一整夜没合眼,盯着她的脸,过一会儿摸一下额头。天快亮的时候她才退下去,脸蛋没那么红了,呼吸也匀了。我第一时间给她爸打电话,他赶过来看了看,孩子喊了声爸爸,他嗯了一声,扭头跟我说“辛苦了”,拎起外套就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补了句:“药钱多少,回头转你。”然后门关上,人就没了。那笔钱到现在也没见着影。
从那儿往后,我就慢慢开始拒了。他再来电话,我就说家里要大扫除,说要带老人去复查,说孩子有课外班要送。推了两三回,他也明白了,后来没再打过。但他私下跟我老公抱怨过,说我这人太计较,邻居之间帮个忙的事,非得搞得这么生分。老公回来学给我听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意思是我让他夹在中间难做。
我听完没吵,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我是真心疼那个孩子,不然也不会自己贴钱贴时间照顾大半年。可我心疼归心疼,日子是我的日子,我的精力、我的钱、我每一个被占满的夜晚,都是实实在在从我身上流走的。帮忙是情分,不是什么天经地义。凭什么我的好心,最后变成我欠他的了?
后来他几乎不送了。偶尔在楼下超市碰见,小姑娘长高了一截,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被她爸拽着往前走了。我手里拎着菜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好久。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不是恨,也不是后悔,就是觉得什么东西在手里攥着攥着就漏光了。我反复问过自己,是不是我真的太小题大做?可翻来覆去想,想不出别的答案。人活一世,谁没点难处?愿意伸手是我心软,可心软不能一直被人拿脚踩。一段关系走到头了,遗憾归遗憾,可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关上那扇门。不是不心疼,是不能再拿自己的日子去填别人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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