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撰稿 孔德军

7月13日，也门首都萨那国际机场跑道遭到打击。也门政府国防部称，政府军采取行动，阻止一架未经批准的伊朗飞机降落，维护国家领空和主权。胡塞武装则把责任归咎于沙特，宣布结束2022年以来的“降级阶段”，随后向沙特南部艾卜哈国际机场发射导弹和无人机。沙特方面称来袭导弹遭到拦截，未造成人员伤亡。

行动的具体指挥链仍不清楚。也门政府已公开认领袭击，沙特未承认直接参与。自2022年也门战场降温以来，胡塞首次公开恢复对沙特本土的导弹攻击，也是双方四年来最严重的一次跨境交锋。

这轮冲突尚未发展为全面战争，却触及也门和平进程最难回避的问题：谁有权管理国家领空和对外通道，谁有权代表也门处理国际关系。过去四年的平静，建立在各方暂时搁置这些问题之上。萨那机场事件重新揭开了权力归属之争。

机场之争触碰主权边界

这场冲突表面上由一架伊朗飞机引发，实际争夺的是也门领空管理权。也门政府认为，外国飞机进入也门必须获得国家民航和主权机关批准。胡塞武装控制萨那及北部大部分地区，却没有获得国际社会普遍承认。若伊朗航班可以绕过也门政府，直接进入胡塞武装控制区，胡塞武装就不仅掌握地面控制权，也会逐步形成独立处理对外航空联系的事实。

这也是也门政府难以退让之处。机场和领空并非普通的行政事务，而是国家主权的直接体现。允许胡塞武装自行建立国际航线，等于进一步固化也门两个权力体系并存的局面，也会改变未来政治谈判的筹码。国际危机组织分析人士认为，胡塞武装正在试探新的红线，试图把实际控制进一步转化为对领空和国际通道的支配权。

不过，维护领空主权与对机场实施军事打击并不是同一个问题。萨那机场承担民航、人员往来和人道运输等功能，对跑道动武会把主权争议转化为平民和民用设施面临的风险。同样，胡塞武装以机场遇袭为由攻击艾卜哈国际机场，并警告航空公司避开沙特领空，也直接威胁民用航空安全。

因此，此次冲突不能简单归结为谁先动手。外国航班和机场管理问题本应通过民航规则、政治谈判和国际斡旋解决。任何一方试图用军事行动重新划定领空和机场管理权，都会加深也门国家权力的分裂。

四年缓和没有变成和平

联合国斡旋的也门停火于2022年4月生效，经过两次延长后于同年10月到期。此后，正式停火没有续签，但大规模地面战事以及沙特与胡塞武装之间的跨境攻击明显减少。阿曼斡旋、沙特与胡塞武装直接接触，以及双方对战争成本的顾虑，共同维持了事实上的缓和。

这段平静没有解决战争的核心问题。也门仍然存在相互竞争的权力中心，国家武装权、领空管理、机场和港口使用、石油收入、公务员工资及道路开放等问题始终没有形成稳定安排。各方减少了交火，却没有就未来国家权力如何分配达成共识。

萨那机场事件打破的正是这种模糊状态。也门政府不能接受胡塞武装绕开国家机构，建立直接连接伊朗的固定航空通道；胡塞武装也不愿由也门政府决定萨那机场能否开放以及与哪些国家通航。双方争夺的不只是一架飞机能否降落，而是未来政治进程中的实际权力。

沙特仍有充分理由避免重返长期战争。多年的军事行动没有消除胡塞武装的导弹和无人机能力，沙特南部机场、城市和能源设施反而长期受到威胁。沙特还需要稳定的地区环境推进经济转型，不愿重新承担大规模军事介入的成本。胡塞武装此次袭击更像是在用有限升级划出新的红线，而非立即发动全面战争。

问题在于，有限升级未必能够始终保持有限。导弹一旦造成重大人员伤亡，或者机场和边境目标继续遭到攻击，报复压力就可能迅速压倒双方的克制。四年缓和既没有正式协议保障，也缺少防止误判的稳定机制。

地区战火放大复战风险

此次交锋发生在美伊冲突再度升级、霍尔木兹海峡持续承压之际。胡塞武装有关人员已警告，若针对也门的军事行动继续，曼德海峡可能与霍尔木兹海峡同时受到影响。这并不意味着两条海峡已形成协同行动，目前能够确认的只是风险相互传导。

然而，对航运市场而言，威胁本身已经足以产生影响。美国能源信息署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每日经曼德海峡运输的石油约为400万桶，不到2023年同期运输量的一半。此前红海袭船已迫使大量船舶绕行好望角。航道不必完全关闭，持续的安全风险就足以推高运输、保险和护航成本。

沙特可以利用东西输油管道，把部分原油从东部油田运往红海沿岸的延布港，以减少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然而，原油进入红海后，向欧洲运输仍要经过红海和苏伊士运河，向亚洲南下则要穿越曼德海峡。一旦红海风险重新上升，这条替代通道的安全价值也会下降。

也门由此面临被地区冲突重新拖入前线的危险。胡塞武装若恢复对商业航运和周边国家的攻击，红海安全与也门和平进程都会受到冲击；外部力量若以维护航道安全为由扩大对也门的军事行动，同样会削弱政治解决的基础。

眼下紧迫的任务，是恢复沙特、也门政府与胡塞武装之间的降级渠道，把外国航班、机场管理和领空使用重新纳入民航与政治谈判。联合国和阿曼等斡旋方还应推动落实换俘等既有安排，避免有限互信在新一轮交锋中耗尽。

萨那机场的管理权和也门领空的使用规则，最终只能在国家重建和政治谈判中解决。单方面开通航线和以军事行动重新划定权力边界，都会使四年来的缓和成果更加脆弱。也门能否避免重返战争，取决于各方能否在下一轮报复发生前，把争议重新带回谈判桌。（作者简介：孔德军，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