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贤风骨 庶民情怀

——民国武都乡贤李濬川先生传略

晚清民国之际,社会剧烈转型,新旧思想交替碰撞,国内政局动荡不休。陇南武都地处甘川陕边界,位置偏远,交通闭塞,历来属于边地荒隅。进入民国以后,地方军阀交替掌权,匪患连年不绝,吏治松弛混乱,百姓常年生活在困苦动荡之中。每遇乱世,乡土存续、民生维系,多依靠本土正直开明的士绅挺身而出,扶危济困、改良风俗、安定地方。

李濬川先生就是民国年间武都颇具影响力的一位乡贤志士、地方改良先行者,曾任第三届甘肃省议会议员、甘肃督军公署咨议。先生一生跨越晚清、民国两个时代,既熟读儒家传统义理,恪守修身济世的士人底色,又主动接纳近代进步思想,关心国家命运、关注底层民生。他身在朝堂则为民立言,退居乡里则务实安民,在陇南地方治理、民生救济、风气改良、青年扶持等方面,都留下了切实可考的实绩。

本文依据民国陇南留平同学会创办刊物《陇南卯铃》(1932至1934年合刊第3期)所载《群众之友李舜琴先生》原始史料,结合地方史实,梳理先生生平履历、思想脉络与社会实践,补正陇南近代乡贤人物史料不足,记录前辈济世初心,为乡土留存可信可传的人物典范。

一、身世履迹:孤寒励志 耕读成才

李濬川,字舜琴,甘肃武都人,生于清光绪五年(1879)七月十六日,卒于民国二十二年(1933)正月二十七日,终年五十四岁。先生出身贫寒孤苦,幼年屡遭变故,三岁丧父,九岁祖父离世,家中至亲接连辞世,门庭冷清,年少便饱尝人间孤苦。

家境清寒,无外界依靠,全赖母亲寇夫人辛苦持家、日夜操劳,常年陪伴督课,守持耕读家风。艰苦的成长环境,没有磨灭他向学的心志,反而养成沉稳坚韧、克制自律的性格,为他一生踏实做人、务实做事打下根基。

少年时期的李濬川勤奋苦读,潜心研习儒家典籍,深谙传统士人修身立身、服务乡里的处世道理。青年学业精进,二十岁考入郡庠,步入地方士子行列;二十一岁以一等第一名成绩补授廪生,凭借扎实学识,成为当时武都年轻一辈中学问、品行皆被乡里认可的读书人。

他成长的年代,正是清末社会剧变之时。旧的体制逐渐瓦解,新的学说不断传入,新旧观念相互冲击。和当时许多固守旧学、不愿变通的旧式士绅不同,李濬川不局限于传统书本,愿意接纳新的知识、新的观念,主动了解近代新式学问,视野和见识比同期本土士人更为开阔,也为他民国初年参与地方新政、投身社会改良打下学理基础。

民国建立以后,政治体制大变,地方百废待兴。李濬川顺应时代变化,以学识服务乡土,参与地方公共事务。民国十年(1921),凭借平日品行声望和百姓信任,当选第三届甘肃省议会议员,任期四年,成为民国前期武都为数不多的省级民意代表。在省议会任职期间,凡是涉及陇南赋税、民生、教育、治安、地方利弊的议题,他都敢于直言,站在普通民众立场发声,尽力为陇南争取地方权益,减轻民间负担。

民国十二年(1923),因其品行端正、做事踏实、心系民生,得到甘肃督军陆洪涛赏识,聘任为甘肃督军公署咨议。任职期间,他立足全省大局,重点关注陇南基层实情,针对吏治整顿、民生救济、地方建设、教育改良等事务积极建言献策,为甘肃及陇南早期社会改良奔走尽力。

民国十六年(1927),因身体欠佳,李濬川从兰州卸任回乡,结束省城从政生涯,专心扎根武都,深耕乡土建设。受当时乡村建设思潮影响,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基层治理、风俗改良、助学济贫、安抚地方等公益事务上。

当时的武都常年动荡,川甘边界匪患横行,乡间屡遭劫掠,田园荒芜,商业凋敝,百姓流离失所。多数地方士绅或是避乱远走,或是只求自保,不愿过问公共事务。唯有李濬川不惧风险,坚守故土,在混乱局势中保持本心,不与恶势力同流,尽力安抚民心、维系地方秩序,在动荡之中护住一方乡土生机。

民国二十一年(1932),武都地方政务松散废弛,基层治理近乎瘫痪,社会秩序混乱,人心惶恐。危急时刻,李濬川被地方各界推举为武都临时地方维持委员会委员长。临危受命,局势残破艰难,他依旧昼夜操劳,尽力收拾残局、安抚流民、稳定乡里、恢复基层秩序,所作所为深得民众信赖。

晚年的李濬川,结合自己多年从政阅历、乡土观察和对西北社会的深切了解,认真梳理西北社会长期贫困、民生凋敝的根源,着手撰写《救济西北建议书》,希望以系统对策改良西北民生、推动地方发展。可惜壮志未酬,文稿尚未定稿,便因病辞世。

先生一生清贫自持,为官不谋私利,居乡不图虚名,一辈子为公奔走、为民操劳,身后家无余产,家境萧条,甚至子女读书费用都难以筹措,真正做到一生为公、清白立身,是乱世陇南难得的实干乡贤。

二、思想嬗变:新旧兼取 务实通达

李濬川一生的思想认知,随时代发展、社会变局、个人阅历不断更新完善。他扎根传统儒学修身济世理念,又吸收近代民主革新、社会救国的进步思想,不泥古、不逐虚,形成贴合现实、贴近民生、重在实践的个人认知体系。

(一)从传统儒士到近代乡贤的思想转变

早年求学阶段,他深受儒家思想熏陶,重视个人修身、待人宽厚、行事端正,秉持士人济世安民的朴素理想。进入民国,社会结构、政治理念全面更新,民主、民权、革新图强的思想逐步传入西北偏远地区。他主动接受新观念,跳出旧式士绅只重独善其身的局限,更加关注社会整体、关注底层民众疾苦、关注地方整体发展,思想上完成了从传统读书人向近代进步乡贤的转变。

他的思想特点贵在务实中和,既不排斥传统优良礼法,也不盲目跟风新潮学说,一切立足西北乡土实情,贴合百姓生活需要,把传统仁爱济世理念和近代社会改良、救国救民思想结合起来,形成适合边地社会的认知理念。

(二)公先于私、集体为重的价值认知

在民国社会风气浮躁、利己盛行、官僚逐利的大环境下,李濬川格外重视个人与社会、个体与大众的关系,提出朴素而深刻的公利认知。他认为,个人生存离不开群体社会,任何人都不能脱离集体独立安稳生活,个体命运始终和地方整体、国家整体紧密相连。

他看得十分清楚,乱世之中,普通百姓没有单独的出路,只有社会安定、地方安稳、整体局势向好,普通民众才有安稳生计、生存尊严。如果只顾个人私利、只顾眼前得失,损害大众、损害地方,看似一时得利,最终必然随大势崩塌而自食恶果。

基于这样的认知,他一生坚持公利在前、私利在后,个人可以吃苦受累,但不能损害公共利益、不能漠视民间疾苦。这一理念,贯穿他从政、居乡、处世、育人的全部人生。

(三)对错误社会思潮的理性辨析

民国时期,西方进化论思想传入国内,被不少官僚、劣绅片面解读,借“优胜劣汰”为剥削压迫、强权逐利找借口,纵容社会弱肉强食、阶层倾轧。

李濬川博览学识、洞察时弊,明确反对这种错误导向。他认可自然界存在优胜劣汰的规律,但坚决反对把自然法则强行套用在人类社会。他提出,动物族群尚且内部互助共生、一致对外,人类社会更该讲求团结互助、体恤弱小、维护公义,而不是互相倾轧、唯利是图。

他认为,社会贫富差距、阶层对立、人心自私,是制度弊病与社会乱象造成的结果,并非人性本来如此。乱世当中更该扶弱济贫、整顿风气、改良社会,而不是放任弱肉强食、漠视民生苦难。这样的认知,在人人自顾、风气败坏的民国乱世,显得尤为清醒可贵。

三、社会实践:躬身务实 利民安民

李濬川的思想从不停留在纸面议论,而是落实在一生一言一行、一事一物之中。为官清廉正直、敢说敢为,居乡宽厚仗义、担事负责,以实际行动践行乡贤责任。

(一)立身清廉 乐善助学

先生一生生活简朴,淡泊寡欲,对自己极其克制,不慕奢华、不贪财物、不积产业。但对乡里公益、寒门学子、贫苦百姓,却十分慷慨,能帮则帮、尽力扶持。

在 兰州任职期间,不少武都籍贫寒学子赴省城求学,生活拮据、资费短缺。李濬川心系乡梓后辈,主动帮扶家乡求学青年,时常接济资费、排忧解难,耐心开导扶持,让许多寒门学子得以安心读书,是当时旅兰武都学生最信赖的老乡前辈。

他为人真诚重义,看重乡情友情。民国十四年(1925年),同乡邓剑鸣赴南京参会,因时局突变滞留京师、处境窘迫。李濬川得知之后极为牵挂,尽力出资接济、多方关切,赤诚待人、重义轻利,为乡邻亲友所敬重。

正因一生清廉为公、慷慨助人,他终生清贫,离世之时家无积蓄,留给家人的唯有一世清白名声。

(二)省府履职 为民直言

在省议会与督署咨议任上,李濬川平日沉静寡言,不参与官场空谈应酬,但遇到关乎民生疾苦、地方利弊的实际议题,必然据理力争、直言不讳。

针对当时甘肃、陇南普遍存在的赋税繁重、摊派过多、吏治不清、教育滞后、民生凋敝等问题,他多次提案发声,呼吁整顿赋税、减轻民负、重视地方教育、完善基层治理、救济贫苦百姓。在省城官场普遍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风气里,他始终站在底层民众一边,尽力为陇南基层争取实际利益。

(三)勇抗恶弊 安定乡梓

民国十七年(1928年),武都吏治混乱,县长张佐澍借新政之名勾结地方劣绅,搜刮民财、结党营私、残害百姓,民间怨声极大。当地进步青年挺身揭发其劣迹,反遭官府打压诬陷。

在青年受压、地方蒙弊的危急时刻,李濬川不顾个人安危,公开声援进步力量,直面官场恶势力,持续奔走抗争、据实陈情。最终贪官恶行败露,同年十二月伏法惩处,武都多年积累的官场歪风得到肃清,地方人心大快。

此后数年武都匪祸最烈,乡绅多避乱自保,唯有李濬川坚守故土。在秩序崩坏、人心惶惶的乱世之中,他常年周旋各方,安抚乡民、调解纠纷、维系地方基本秩序,尽量减少匪乱、苛政带给百姓的伤害,尽力保全一方民生。

四、时代认知与乡土主张:立足西北 实事求是

李濬川不只是务实干事的乡贤,更对时局大势、西北发展、乡村出路有自己清醒独立的判断,观点贴合边地实情,不盲从舆论、不追逐虚名。

(一)民族危局与救亡认知

“九·一八”事变后,国土沦陷、民族危机加剧。面对国家危局,他清醒认识到,乱世之中没有独善其身的个人出路,唯有全民同心、凝聚民间力量,抵御外侮、整顿内政、改良社会,国家和百姓才有新生希望。

他认为,抗日御侮、肃清内部弊政、改善底层民生、争取国民民权,是相互关联、一体并进的救国路径。只有社会整体向好、民族得以自立,普通百姓才能摆脱压迫、获得安稳生活。

(二)对民国“开发西北”的冷静辨析

民国中期,全国兴起“开发西北”热潮,舆论呼声高涨,但多数开发方案由外来官僚、军政势力主导,表面大兴建设,实质变相掠夺地方资源,财富大多被上层攫取,底层百姓负担更重、生活更苦。

李濬川立足西北本土实情,对此有着清醒判断。他并不反对真正利民的地方开发建设,支持依托科学发展产业、改善民生、造福乡土。但他坚决抵制掠夺式开发、官僚式建设,直言这类开发只会加剧民间贫困,对地方毫无益处。

他明确提出,西北开发首先要分清目的与主体,是为百姓谋利,还是为官僚谋私。目的不正、主体错位,所有建设都是扰民害民之举。这样冷静务实、以民为本的认知,远超当时跟风盲从的社会舆论。

(三)乡村建设与民生改良思路

通过长期观察,李濬川意识到,西式资本主义发展模式并不适合中国乡村,尤其不适合地广民穷、以农为本的西北乡土。传统小农经济分散薄弱、抗风险差,亟需探索新的农业经营与乡村发展方式。

他倾向于规模化、合作化的乡村发展思路,认为抱团发展、集中经营、互助协作,能够改善乡村零散薄弱的弊病,缓解剥削压力,恢复乡村生机。晚年撰写《救济西北建议书》,就是希望系统梳理西北贫困根源,提出一套贴合实际、能够真正救济民生、振兴乡土的改良方案。只因早逝,文稿未成,成为其一生遗憾。

五、人格精神与历史价值

纵观李濬川先生一生,身处晚清民国更迭的动荡年代,历经孤寒成长、官场乱象、连年匪患、民生凋敝,却始终保持正直本心、务实作风、为民情怀,兼具传统士人德行操守与近代志士革新视野,是陇南近代难得的复合型乡贤代表。

他一生不保守、不僵化,能够随时代进步更新认知,接纳新思想、践行新变革,跳出旧式士绅封闭狭隘的局限,主动承担乡土改良、社会进步的时代责任。

他立身清白、公私分明,一生清贫自守、乐善好施,对己极简、对民极厚,为官不积私产、居乡不谋私利,以一辈子清贫坚守为公为民的初心。

他敢于担当、不畏强权,朝堂之上敢为百姓发声,乡土之中敢与恶弊斗争,乱世守土、危局担责,在人人自保的年代坚持护佑一方民生,被时人称作“群众之友”,名副其实。

他视野开阔、立足乡土,既能看清国家大势、民族危局,也能体察西北基层、边地民生,对西北开发、乡村出路、社会改良提出诸多务实见解,为近代陇南乡土革新积累了宝贵思想与实践经验。

在民国陇南乱象频仍、人心浮动、私利盛行的年代,李濬川以士人德行立身,以平民情怀处世,连接传统乡贤文化与近代进步思想,打通省级参政与基层民生的通道,既为地方争取实际权益,也为乡土开启民智、淳化风气。

先生虽然在世仅五十四载,壮志未竟、文稿未传,但其一生行实、为民初心、务实品格、革新视野,真实影响了民国武都乃至陇南的地方治理、风气转变与青年成长。其心系乡土、大公无私、与时俱进、躬身实干的精神,是陇南乡贤文化的重要内容,也为后世涵养乡风、建设乡土、服务民生提供了可贵的精神借鉴。

结语

李濬川先生是晚清民国陇南社会转型阶段极具代表性的本土乡贤、进步知识分子与地方改良先驱。一生起于孤寒而志不坠,身处乱世而行不偏,仕于省府而心在百姓,归于乡里而力济苍生。

他的思想,破旧时利己浅见,立济世为公大道;他的品行,守清廉淡泊本心,行宽厚助人实事;他的担当,临危不退、遇乱敢为、为民敢言、为乡敢争。

半生仕宦、半生乡居,李濬川以学识立身、以德行育人、以担当护民、以初心济世,无愧“群众之友”的时誉。岁月更迭、世事变迁,先生赤诚为公、务实为民、守正革新、扎根乡土的精神,依旧留存于陇南乡土文脉之中,为地方历史增色,为后世育人励行,是值得永久铭记、世代传扬的陇右乡贤典范。(西和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