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今年五十三岁,妻子去年去外地帮女儿带孩子,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以前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过,但真正一个人住的时候才发现,那间屋子比他想象中要安静得多。他不习惯做饭,不习惯自己跟自己说话,也不习惯晚上关灯之后没有人翻身。那段时间他学会了一件事——把电视从早开到晚,不是为了看,是为了让屋子里有声音。那扇窗的窗帘在他下班回来的时候总是拉着的,他进门之后先换鞋,再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让路灯的光透进来。那道光的宽度在每一次开合中保持一致,不会因为他拉开的力度不同而改变。

他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她的。她三十岁,刚离婚,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那天她坐在他旁边,帮他倒了一次茶。他记得她倒茶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杯沿,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不烫,是温的。那段时间他开始频繁地找借口约她见面。他说“顺路带点水果给你”,说“路过你公司楼下”。她的回应不冷不热,但她没有拒绝。他坐在那家小饭馆的窗边,她坐在他对面,她说:“你看起来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他说:“我以前也不觉得自己会。”

那道声音在她说完之后停留了片刻,他看到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在她说出下一句话之前,他已经提前把那道声音的位置确认过了。他后来在跟朋友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说:“她跟我女儿差不多大,我知道这不对。但那时候我需要有个人让我觉得这间屋子还有别的声音。”他朋友坐在对面:“那你打算怎么办?”他摇了摇头:“不知道。”那道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他坐在那道光线的边缘,没有站起来去把窗帘拉合,也没有侧身避开那道光的照射范围。

那段时间他的生活被分成了两半——白天是正常的工作和生活,晚上是另一套他以前不会走的路。他会准时下班,在回家之前绕一段路去接她,然后在路边吃一顿饭再回来。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在楼下站一会儿,确认那扇窗的窗帘和出门时一样拉合着,然后再上楼。那段时间他不再把电视从早开到晚了,他会在回来之后坐在客厅里翻一会儿手机,然后去洗澡。那扇窗的窗帘在他回来之后依然保持着出门时的位置,他没有把它拉开,也没有伸手调整它的角度。

她有一次问他:“你跟她说了吗?”他正在开车:“没。”她看着窗外:“那你打算一直这样?”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我不知道。”那道声音在车里停留了片刻,然后被导航提示音覆盖了。他后来有一次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了一张很多年前的全家福,那时候女儿还小,妻子站在他旁边,三个人站在那棵树下。他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没有放进抽屉,也没有扔掉,放在了书桌一角,后来被风吹到了地板上,他弯腰捡起来,把它夹进了一本旧书里,放在书架最下层。那道照片的边角在夹进去的时候微微翘起,他伸手按了一下,确认它已经卡进书页之间,然后合上了书。

他妻子有一次在电话里说:“你最近怎么样?”他正在翻手机:“还行。”她说:“你要是觉得闷,就出去走走。”他说:“好。”那道对话结束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他站在灶台前面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在走进卧室之前确认了那扇窗的窗帘已经拉上了。他有时候会在晚上收到她的消息,有时候是一条语音,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他不会在她发来之后立刻回复,他会在下一次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和周围的声音之后,才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条消息。那段时间他在读那些消息时会注意到自己会在第一条消息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然后在回复之前先把手机翻个面,等一阵再拿起来。

他有一次在跟朋友吃饭时,朋友问:“你老婆知道吗?”他正在夹菜:“不知道。”朋友说:“那你打算瞒多久?”他把菜放进嘴里:“我没打算。”那道声音在他说完之后停留了片刻,他低头继续吃饭,没有接那道目光。

那段时间他偶尔会在深夜坐在客厅里,不开灯,看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想起以前的事了,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时候,边缘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清晰了。他有一次在凌晨三点醒来,坐在床边,窗帘没有拉,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均匀的暖色。他坐在那道光线的边缘,想起她昨天在电话里说“你什么时候能陪我去一次海边”,他当时说“等有空再说”。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片刻的安静在他确认之前就已经被那通电话的时间戳覆盖了。

他后来有一次在整理抽屉时翻到了一张她写给他的便签,字迹圆润,写着“明天见”。他把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没有放回抽屉,也没有扔掉,夹进了那本旧书里,和那张全家福隔了几页纸的厚度。那本旧书在他合上之后被放回了书架最下层,他后来很少再打开那一层,但那页纸的折痕在合上书的时候已经固定了。

赵志强后来有一次在路边等她的时候,看到旁边有一对老夫妻正在并排走着,两个人没有说话,步伐的节奏差不多。他站在路边看了那对夫妻走远,一直看到他们在转弯处完全消失。她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路边:“看什么呢?”他说:“没什么。”他没有提那对并排走的夫妻,也没有在那天晚上送她回去之后,在自己家的楼道里多坐一会儿。他只是在进门之前,先把手机翻了个面,确认了没有未读消息,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而赵志强不知道的是,他妻子有一次在跟女儿通电话的时候说:“你爸最近话变少了。”女儿在电话那头:“他可能是一个人住太久了。”她没有接话,那通电话挂断之后她站在窗边,窗外的路灯正照着地面上一片刚被吹落的树叶,她看着那片树叶在地上停了一下,然后被风推到了下一个位置。她后来有一次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一张他们结婚时的旧照片,那时候两个人都年轻,站在那棵树下,笑得自然。她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没有放回相册,也没有扔掉,夹进了一本旧书里,和他后来夹进去的那张旧照片隔着一本书的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