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浇花。
我开的门。门外站着唐安然,怀里抱着个瘦弱的孩子。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深陷,身上的碎花裙洗得发白,肩膀瘦得撑不起衣服。
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就下来了。
“小云……你妈在家吗?”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几天没喝过水。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呢,进来吧。”
我妈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着,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弧度。
唐安然抱着孩子进门,直接跪下了。
“梁姐,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我妈低头看了她几秒,转身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走回来,把信封递到唐安然面前:“先看看这个。”
唐安然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她抽出里面的纸,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了三四张,她整个人就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身子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信封里的纸散落一地,我看见最上面那张,印着“亲子鉴定报告”几个字。
我妈蹲下,把孩子从她怀里抱起来。
孩子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妈妈,小声喊了句:“阿姨……”
01
五年前那个下午,我爸把话挑明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好像憋着一场大雨。
那天是周末,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我放假在家,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爸从外面回来,换了鞋,没像往常一样先喊“我回来了”,而是直接走进厨房。
他说:“玉华,我有话跟你说。”
我妈手没停,捏着饺子皮,往里放馅儿,动作很利索:“说呗,又不是外人。”
我爸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才开口:“我外头有人了,她怀了。”
我妈的手停住了。
就停了两三秒。然后她继续包,把那个饺子捏好,放到盖帘上。
“谁啊?”她问。声音很平静,像在问晚上吃什么菜。
“公司新来的同事,叫唐安然。”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跟她是真心的,她……她也怀了。我不能再耽误你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她把手上的面粉冲干净,扯下围裙挂在墙上。然后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说:“行,那就离吧。”
我当时从沙发上弹起来,瞪着我爸:“爸,你疯了?”
我爸不敢看我,低着头:“小云,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房子、存款,我都不要。我净身出户。”
“谁稀罕你的破房子!”我吼他,“你跟那个女人多久了?她怀的什么野种你就信?”
“小云!”我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别这么说话。”
我闭嘴了,胸口堵得慌。
我妈看着我爸,说:“你说净身出户,写个协议吧。房子留给我和孩子,存款也留下。你每个月给孩子多少抚养费,写清楚。”
我爸点点头:“我写,我今天就写。”
那天下午,我爸坐在餐桌前,一笔一划写协议。我妈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说一句“这不对,改掉”。
我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但还是能听见客厅传来的声音。
我妈说:“抚养费每月五千,交到小云大学毕业。”
我爸说:“好。”
我妈说:“房子过户到小云名下。”
我妈说:“车子留给我,我上班要用。”
我爸愣了一下,说:“你……你不上班吧?”
我妈说:“以后要上了。你把我的工作辞了,说让我在家享福。现在我一个人了,不得出去挣钱?”
我爸没说话,低头把那条加进去。
那张协议写了一个多小时。写完,我妈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才说:“行,明天去民政局。”
我爸站起来,看着我妈,眼眶有点红:“玉华,是我对不起你。你……你保重。”
我妈没看他,端起桌上的饺子馅,转身往厨房走:“饺子包多了,你吃几个再走吧。”
我爸没吃。他走了。
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从房间里冲出来,跑到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车,我爸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女人,穿着宽松的碎花裙,头发披着,模样挺好看。
她扭头看了我爸一眼,脸上带着笑。
车开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眼眶酸得要命。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也往楼下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已经空了,只有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
她说:“进去吧,起风了。”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02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快得出乎意料。
第三天早上,我妈和我爸去了民政局,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了。我妈手里拿着本红色的离婚证,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爸站在原地,看着我妈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妈开始收拾房间。
她把卧室里那张大床挪了个位置,把床头柜上摆着的合照收进抽屉里。
照片里是我爸妈年轻时候的样子,两人都穿着白衬衫,我妈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爸搂着她的肩膀,一脸意气风发。
我妈关上抽屉,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继续收拾,把衣柜里我爸的衣服打包好,整整齐齐叠了六七个袋子。然后她说:“小云,明天帮我把这些扔了。”
“扔了?”我说,“要不捐了吧。”
“也行。”我妈说,“反正别让我看见。”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她没开灯,月光照在她身上,后背微微佝偻着。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我说:“妈,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心里有点闷,透透气。”
“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我说,“没人看见。”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哭什么?日子不还得过?”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陪她坐了很久。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楼下偶尔有车开过,灯光划过去又消失。
后来她先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我回房间,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厅走来走去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断断续续的。我数着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桌上摆着粥、小菜、煎蛋,和以前一样丰盛。
她说:“趁热吃,吃完去学校。”
我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她在往保温杯里灌水,腰背挺得很直,看不出半点异样。
我喝了一口粥,眼眶有点发酸。
吃完饭我出门,走到楼下,回头看家里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
那天放学到家,我发现家里变了个样。客厅的沙发换了方向,茶几上多了几盆绿植,墙上的结婚照摘了,挂了一幅很普通的山水画。
我妈正在阳台浇花,听见门响,回头说:“回来了?晚上吃面,行吗?”
我说:“行。”
她端着水壶走回屋里,路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她的头发用老式发夹夹着,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注意。
她看了我一眼,说:“怎么站着?去写作业。”
我“嗯”了一声,回房间关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盆绿植,一动不动。
站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进了厨房。
03
离婚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我妈从来不跟外人说,我也不说。但这种事,纸包不住火。
有天傍晚我从学校回来,还没进单元门,就听见几个邻居在楼下聊天。
“你知道老杨家的事吗?杨宁跟外头小姑娘跑了,连房子都不要了。”
“真的假的?梁玉华多好的媳妇啊,他心里没数?”
“哼,男人嘛,有了钱就变心。那小姑娘肚子都大了,能不跑?”
“梁玉华也是软,换我,非得闹他个天翻地覆不可。”
我站在楼道口,脸烧得厉害。她们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住了嘴。
“小云回来啦?吃饭没?”有人笑着问。
我没理她们,快步走上楼。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捧着一杯茶。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楼下那些长舌妇,在背后嚼舌根。”我说,“妈,你就这样算了?你不恨他们吗?”
我妈抿了一口茶,没接我的话。
“你饿不饿?冰箱里有饺子,我给你煮几个?”
“我不饿。”我说,“妈,你就真的……”
“行了。”我妈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去洗澡,你看会儿电视吧。”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妈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一直在揉搓茶杯的杯沿,那个动作被我看见了。
那段时间,我妈出门买菜,常会碰见一些熟人。有人问她:“玉华啊,你家杨宁好久没见着了,出差了?”
我妈笑着应:“不是,我们离了。”
“离了?”对方瞪大眼睛,“为啥呀?”
“不合适就离了呗。”
我妈也不多说,拎着菜篮子就走了。
邻居们嘴碎得很,有些话说得很难听。有一次我在菜市场听见一个大妈说:“梁玉华那女人肯定是有什么问题,不然老公能跑?”
我气得想冲上去理论,我妈拉住我说,“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还能把她们的嘴缝上?”
她说完,牵着我往肉摊走:“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就靠着这道菜。”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淡。
那个笑让我心里更难受。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04
离婚后半年,我妈去社区医院找了一份工作:收费员。
她不会用电脑,去之前学了半个月。
每天下班回来就抱着书看,有时候练到半夜。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沙发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个键一个键地敲。
“妈,太晚了,睡吧。”我说。
“再练会儿,月底就上岗了,不能耽误人家工作。”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我靠着门框看她,她有点胖,坐在小凳子上,腰背微微弯着,手指笨拙地在键盘上戳来戳去。
终于上岗那天,我妈起得很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还化了点淡妆。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问我:“怎么样?”
我说:“挺好看的。”
她笑了一下,出门了。
那天下午我放学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正在脱鞋。她的脚肿得厉害,穿久了不太合脚的皮鞋,磨了一层皮。
我说:“妈,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她说:“还行,就是坐太久,腰有点酸。不过比在家里闲着强。”
从那天起,我妈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家。
她从不抱怨累,也从不抱怨钱少。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会从信封里抽出几张大钞,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我好奇,问她:“妈,你攒钱干嘛?咱家不是有存款吗?”
她说:“存款是存款,自己挣的是自己挣的。你以后上学、找工作、结婚,都得花钱。”
她说着,又抽出两张放进去。铁盒子沉甸甸的,锁在她卧室柜子的最深处。
我不知道她要存够多少钱才放心。但我知道,自从家里没了男人,我妈变得比谁都硬气。
她变瘦了,也变沉默了。有时候坐在饭桌前,她会一直盯着窗外看,筷子举在空中,半天不动一下。
我喊她:“妈?”
她回过神来,把筷子放下:“啊,饱了,你慢慢吃。”
然后她起身去收拾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很大。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05
两年后的冬天,我妈的闺蜜王姨来家里做客。
王姨是市妇幼的护士长,跟妈从小一起长大。吃了饭,两人坐在客厅聊天,我在旁边写作业。
王姨吞吞吐吐说:“玉华,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我妈说:“你说呗,咱俩还有啥不能说的。”
王姨犹豫了一下:“我今天在医院,看见杨宁了。”
我妈手上的杯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没说话。
“他带着那个孩子去体检。”王姨压低声音,“那孩子看着瘦瘦小小的,脸色不太好。我翻了翻病历……血型是O型。”
“然后呢?”我妈问。
“然后?”王姨看着她,“你忘了?你跟我说过,杨宁是A型血,那女的也是A型。两个A型的父母,生不出O型的孩子。”
客厅安静了几秒。
我妈慢慢把茶杯放下,放在桌面上,杯底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王姐,你会不会记错?”我妈说。
“不可能。”王姨很笃定,“干这行几十年了,这点常识还能错?那孩子……大概率不是杨宁的。”
我作业本上的笔停住了,抬头看我妈。
我妈坐在沙发上,表情看不出来什么,但她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小云,你回屋写作业去。”她说。
我起身走进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王姨说:“玉华,这事儿不小,你要不要跟杨宁说一声?”
我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王姐,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那个孩子的出生登记。不用声张。”
“你想干嘛?”
“我就想确认一下。”
“确认了又怎么样?”
“再说吧。”
那天晚上,王姨走后,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
我从门缝看出去,她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我在看。我也没出声。
06
又过了半年,王姨拿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天我在楼下碰见她,她招呼我:“小云,把这个交给你妈。”
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被磨得有点起毛,看得出是被人翻看过很多遍。
我上楼的时候,好奇心让我偷偷往里面瞄了一眼。我看见最上面是一张纸,印着几个大字:“XX司法鉴定所亲子鉴定报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一抖,信封差点掉在地上。
我妈正在厨房择菜,看见我拿着信封走进来,脸上没什么变化。
“王姨让你带回来的?”
“嗯。”
她把信封放到茶几上,没拆开,继续择菜。
我忍不住问:“妈,那是什么?”
她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我成年了。”我说,“你给我看看。”
我妈没应声。她从茶几上拿起信封,走进卧室,锁上门。
我在客厅等,等了二十多分钟。卧室门开了,我妈走出来,眼睛有点红,但表情还算平静。
我盯着她:“孩子不是我爸的,对不对?”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偷看了信封上的字。”
我妈沉默了很久,在沙发上坐下,把信封放在腿边。
“小云,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你不告诉我爸?”我说,“他都不要我们了,你还替他兜着?”
我妈不说话,低着头,手指捏着信封的边角,来来回回地揉。
“你爸不是个坏人。”她开口,声音很轻,“他就是……太容易信别人。那个女的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他活该。”我说。
“他活该没错。但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我妈说完这句话,把信封拿进卧室,锁进柜子最深处。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很多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青菜。她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油烟呛得她眼睛通红。
吃饭的时候她没怎么说话,一个劲儿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妈,你自己也吃啊。”
“我不饿。”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吃饭。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小云,要是你爸以后知道了真相,他不会怪我的。”
我说:“他敢?”
我妈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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