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律师念完遗嘱,我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妈名下的三套房子、两间商铺、一百二十万存款,全部给了一个叫韩磊的年轻人。

我回头看向角落里的我爸,他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手都没抖一下。

一年后,他查出肺癌。

我翻遍所有银行卡凑不出手术费,他从床头柜拿出一个铁盒子,递给我一张泛黄的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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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叶淑英的葬礼办得简单。

来的人不多,就几个亲戚和邻居。

她生前不爱热闹,跟谁都不太走动。

我爸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抱着甜甜站在灵堂前面。甜甜是我女儿,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她问我:“妈妈,外婆去哪儿了?”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妈走得不算突然。

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医生说得直白,最多半年。

她是在医院里走的,走的那天晚上,我爸守在床边。

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闭上眼睛了。

我爸站在床边,看着我,说:“你妈走了。”

那晚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妈住的那半年院,是我这辈子跟我爸说话最多的半年。

他每天骑车去医院,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

带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我妈点的各种汤。

我妈喝了吐,吐了他再喂。

邻居肖叔说:“你爸对你妈真没话说。”

我没接话。我心里想的是,早干嘛去了?

我小时候,我爸妈跟别人家不一样。

别人家吃饭有说有笑,我家吃饭就三个人,各吃各的。

我妈吃完饭就把碗筷收进厨房,记账。

买什么菜,多少钱,她都要记在本子上。

她跟我爸说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这个月的电费你交了吗?”

“水费该交了。”

“明天菜钱记得转给我。”

从我有记忆开始,他们就是这样。分得清清楚楚。

有一年夏天,我要交学费。

我妈说:“这个月的钱我出过了,下个月让你爸出。”我爸没吭声,第二天把钱放在桌上。

我妈数了数,说“正好”,然后锁进抽屉里。

我长大后问过我妈:“你跟爸怎么像两个合租的人?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没再问。但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十七岁那年,我考上大学。开学前一天,我妈给了我五千块。她说:“这钱是我单独存的,你爸那份学费让他自己交。”

我愣住了。

我爸在客厅里看电视,像是没听见。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也是五千块。

“你妈说要一人一半,我就存了。”他说。

我看着那两个信封,心里堵得慌。别人的父母是合在一起养孩子,我为什么要分成两份?

后来我结婚,前夫林浩知道我家的情况。他笑着说:“你爸妈真有意思,还能过四十年。

他没说错。我爸妈确实有意思,过了一辈子,什么都分得清清楚楚。但他们也真的过了四十年,没吵过架,没翻过脸。

我妈脾气硬,嗓门大。我爸脾气软,基本不说话。两个人在一起,一个说,一个听。我从来没听我妈说过“我爱你”,也没听我爸说过“辛苦了”。

我还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直到我妈走了,我才知道,这个家里藏着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葬礼结束后,律师周洁说还有遗嘱要宣读。我以为是走个过场。我爸妈那些年攒下的东西,虽然我妈管着,但怎么也不会给我这个独生女以外的人。

我在心里盘算着,三套房怎么分配,两间商铺怎么处理。我自己住一套,剩下的出租,每个月还能贴补家用。

我离婚后带着甜甜住在我妈的老房子里。

那些年没攒下什么钱,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妈生前说过几次“你这日子过得像什么样子”,但我听得出,她是心疼。

我没想过我会拿到什么,但更没想过,我什么都拿不到。

周洁念遗嘱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叶淑英女士名下所有房产、商铺、存款,全部赠与韩磊。”

我脑子嗡的一声。

“等一下。”我打断她,“韩磊是谁?”

周洁推了推眼镜,说:“韩磊先生是叶女士生前资助的学生。”

“资助的学生?”我站起来,“我妈资助的学生,凭什么拿她全部遗产?”

“这是叶女士的意思。”周洁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男人。

三十岁左右,黑黑瘦瘦,穿着一身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他低着头走进来,眼圈是红的。

这个人我见过。

我妈住院那段时间,他来过几次。

每次来都提着一袋水果,坐在病房里,不怎么说话。

我妈看见他就笑,那种笑跟我说话的时候不一样。

我以为他是学生来看老师。现在想来,那笑确实不一样。

“你就是韩磊?”我问。

他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

你凭什么?”我声音开始发抖,“你跟我妈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留给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周洁开口了:“这是叶女士的遗嘱,有公证,法律效力完整。吴小姐有什么疑问,可以走法律程序。”

法律程序。我一辈子没打过官司。我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我爸,希望他能说句话。

他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妈这么做,有她的道理。”

声音很轻,像是怕别人听见。

“有什么道理?”我甩开他的手,“她把所有东西都给一个外人,一分不给我们,还有什么道理?”

我爸没说话。他走回刚才的椅子,坐下,继续喝那杯凉了的茶。

我气得想砸东西。但甜甜站在我身后,拉着我的衣角。她小声喊:“妈妈,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低头看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虽然跟我爸关系不亲,但对我还算好。

虽然她不会说软话,但每次我遇到难处,她都会悄悄塞给我钱。

每次甜甜生病,她都骑着自行车去药店买药。

她怎么可能把所有东西都给一个外人?

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宿,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韩磊的年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他说是我妈资助的学生,但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妈退休前是老师,资助过不少学生。

但这个韩磊,她一次都没说过。

而且,我妈住院那段日子,我给甜甜讲故事的时候,偶尔提到她。她说:“外婆对我很好,还给我吃糖。”

我以为是普通的祖孙感情。但现在想想,我妈给甜甜买糖,那种笑容,跟对韩磊笑的时候很像。

那种笑,是对着自家人才有的。

我心里一个激灵。

不会吧?

我爬下床,打开我妈房间的衣柜。那是最上面的那个柜子,我妈从不让别人碰。以前我想帮她整理,她都会拦着,说“我自己来”。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衣服。我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我妈年轻的时候。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江边,笑得特别好看。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瘦高个儿,戴眼镜,搂着她的肩膀。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85年春,志强。

志强?韩志强?韩磊?

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我妈跟他靠得很近,那种亲密,根本就不是普通朋友。

我又翻出下面的照片。那张是合照,我妈抱着一个婴儿,那个男人站在旁边。一家三口的模样。我翻过去,背面写着“我们仨”。

我们仨。

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胸口。

我拿着照片走出房间,看见我爸还在客厅看电视。他把声音调到最低,屏幕上的光一明一暗,照在他脸上。

“爸,这是谁?”我把照片递过去。

我爸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在抖,“韩磊是谁?他跟我妈什么关系?”

我爸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

“你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送甜甜上学。”

“爸!”我把照片拍在桌上,“你告诉我!我妈是不是在外面有人?”

“不是。”我爸站起来,声音很轻,“是你妈年轻时候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那韩磊呢?”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我读不懂。

“韩磊是你妈的孩子。”

我脑袋嗡地一下。

“你妈生他的时候,还没嫁给我。”

我爸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

我妈生过孩子?跟别的男人?那我呢?我算什么?

那一夜我没睡着。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些照片看了又看。我妈年轻的笑脸,那个男人的模样,那个婴儿的模样。

我妈一辈子不肯让我知道这件事,一定是觉得丢人。可是,为什么要把遗产留给他?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肖叔家。

肖叔叫肖德明,跟我爸从小一起长大。他住在我家楼下,隔三差五就来找我爸下棋。我妈走了以后,他来得更勤了。

我敲开门,肖叔正准备出门买菜。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小萱,怎么了?”

“肖叔,我有事问你。”我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他叹了口气,让我进去。

“你爸跟我说了。”他坐下,给我倒了杯茶,“有些事,你妈不想让人知道,我也不好说。”

“肖叔,你就告诉我,那个韩磊到底是谁?”

肖叔沉默了很久,点了一根烟。

“韩磊是你妈跟你妈年轻时那个人生的。”他吐了一口烟,“那个人姓韩,叫韩志强。跟你妈是大学同学,两个人好上了,有了孩子。后来韩志强家里不同意,他就跑了。”

“跑了?”

“跑了。丢下你妈一个人挺着大肚子。你妈那时候刚毕业,没工作,没钱。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到一岁。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把孩子送回乡下,交给了远房亲戚。”

那个亲戚是谁?

“就是韩磊现在的养父。”肖叔把烟掐灭,“韩磊老家那边,有个当村干部的亲戚,帮忙收养了。你妈每个月寄钱回去,一直寄到韩磊上大学。”

“那我爸呢?”我声音发颤,“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肖叔看着我,“你爸什么都知道。你妈嫁给他之前,就把这事跟他说了。那时候你爸不嫌弃,还答应帮她养孩子。但你妈不想让孩子被人说闲话,就送走了。”

“后来韩磊又回来了?”

“回来过一次。”肖叔顿了顿,“那是韩磊十八岁那年。他想见他亲妈,你妈就让你爸帮忙联系的。你爸去了趟乡下,把韩磊接来,安排他跟你妈见了面。这事就你妈、你爸、韩磊三个人知道。”

我爸不恨我妈?

恨什么?”肖叔摇头,“你爸这个人,心里头什么都清楚,只是不说。

我坐在肖叔家,听完这些话,脑子一片空白。

我妈这辈子,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人。那个人跑了,她一个人扛着。后来嫁给我爸,也没能放下。

我爸呢?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说。一辈子给人当后盾,最后连遗产都让给别人的孩子。

我不知道是该恨我妈,还是恨那个叫韩志强的人。

更不知道该拿我爸怎么办。

他太窝囊了。窝囊得让我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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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决定去找韩磊。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转了好几天。我一边要照顾甜甜,一边要处理我妈的后事。我爸什么都不管,每天照常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煮饭、看电视、睡觉。

好像我妈走了,他也没什么变化。

我看着他的样子就来气。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有一天晚饭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妈把所有东西都给了外人,你就不能争一下?”

我爸正往嘴里扒饭,听见我的话,停了一下。

“争什么?”他问。

“争我们该得的!”我把筷子拍在桌上,“那些房子、商铺,我妈这辈子攒的,凭什么给别人?”

“那是你妈的。”我爸放下筷子,“她爱给谁给谁。”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你就不能硬气一次?”

我爸看着我,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开始洗碗。水流哗啦啦地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气得想哭。

甜甜在旁边看着我,小声说:“妈妈,你不要生气。”

我抱紧她,眼泪掉下来。

“妈妈没生气。”

骗她的。我气得要命。但我不知道该气谁。

第二天,我去找周洁,要了韩磊的电话和地址。

周洁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我。

“吴小姐,有些事,劝你想开点。”她说,“你妈留下的遗嘱,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周洁摇摇头:“我不能说。你去找韩磊,也许你自己能明白。”

我拿着地址,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找到城北一个老旧的小区。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指了指最里面那栋楼。

“七楼,703,那个小伙子就住那里。”

我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韩磊站在门口,穿着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找你聊聊。”我说,“不欢迎?”

他让开门口,让我进去。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子,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还是我妈以前用的那台。

他搬来一把椅子让我坐,自己坐在纸箱子上。

“想聊什么?”他问。

“你的身世。”我说。

韩磊看着我,没说话。

“你妈是叶淑英,你爸是韩志强,对不对?”

韩磊点了点头。

“你知道她是你妈,为什么不来找她?”

“找过。”韩磊把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声音很低,“十八岁那年找过。是她叫我来的。”

“她叫你来的?为什么?”

韩磊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窗外,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年我知道了事情真相,我养父告诉我的。我恨她恨得要死,跑去找她问清楚。她站在门口看见我,哭了一夜。”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妈你有这个孩子?”

“她不让。”韩磊说,“她说怕影响你,怕你知道以后心里不舒服。”

“影响我?”我苦笑,“我妈怕我知道她有私生子,怕丢人?”

韩磊摇摇头。

“她说你从小就不容易,爸妈关系不好,家里冷冰冰的。如果再让你知道她还有别的孩子,你心里会更难受。”

我妈,是这么想的吗?

韩磊看向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应该知道,她真的很在乎你。”他说,“她留给我这些东西,是因为她觉得欠我的。但她最想要的,是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能叫她一声妈。”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可是我没叫过。从小到大,我没叫过她一声妈。”

“现在她走了,我想叫,也叫不了了。”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我看着韩磊,心里五味杂陈。我有爸爸有妈妈,却感觉不到家的滋味。他从小没爹没妈,好不容易找到亲妈,却叫不出口。

我们两个,好像谁都没赢。

04

从韩磊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坐公交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都是韩磊说的话。他说我妈最在乎我,怕我知道以后心里不好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年冬天,甜甜感冒发烧。我妈半夜骑自行车去买药,把膝盖磕破了。第二天她还照常去上课,放学回来才去换药,伤口已经发炎了。

我数落她:“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爱惜自己?”

她没说话,看了看甜甜,又看了看我,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你小时候发烧,我半夜骑着自行车满街找药店。你爸那几天出差了,我一个人抱着你,跑了三家医院。后来你的烧退了,我在医院走廊哭了半天。”

那是我妈第一次跟我说这些。我不知道怎么回,就回了一个“嗯”。

现在想想,那是我妈想说的心里话。

她这辈子,可能一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回到家,我爸还在厨房里忙。灶台上炖着汤,是他给甜甜炖的排骨汤。甜甜坐在餐桌边写作业,我爸端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喝了再写。”

甜甜抬头说:“谢谢外公。”

我爸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爸,我去找韩磊了。”我坐在沙发上说。

我爸拿着汤勺的手停住了。

“他都跟你说了?”他问。

“嗯。”

我爸把汤勺放下,走到我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知道。”我说,“但你也不容易。”

我爸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

“我有什么不容易的?”

“你有千千万万的不容易!”我看着他,声音有点哽咽,“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可以争,可你什么都没做。”

“争什么呢?”我爸说,“你妈这辈子,心里一直有个人。我娶她那天,她哭了一夜,我在客厅坐到天亮。”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我那时候想,她愿意嫁给我,我就好好对她。”我爸继续说,“你别看你妈对我冷,但她从来没亏待过我。她做的饭,永远有我的份。她买的衣服,永远给我留一件。”

“可她心里有别人!”

“有别人怎么了?”我爸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妈心里有别人,但她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她这辈子,只有那一段放不下。我当了她男人,就得替她担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萱,”我爸拍拍我的肩膀,“你妈不是坏人。她只是命苦。她爱的那个人跑了,她一个人生下孩子,又不得不送走。她心里那道坎,一辈子都没迈过去。

“那你呢?”我问。

“我没事。”我爸笑了笑,“我这辈子,有你,有甜甜,够了。”

我抱住他,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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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我妈已经走了一年。

这一年里,我和我爸的关系慢慢好了起来。虽然他还是话少,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跟我沟通。

每天早上,他都会早起给甜甜蒸鸡蛋羹,送她上学。下午放学,他去接,顺路买点菜。晚上我回家,他已经把饭做好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我妈在的时候。唯一不同的是,我妈没了。

韩磊那边,我偶尔会打个电话。他也没再提那些遗产的事,说是准备卖掉一套房子,自己做点小生意。

我没问他要做什么。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了。直到有一天,我爸开始咳嗽。

起初我没在意。

他平时也抽烟,虽然不多,但有时候会咳两声。

但那段时间,他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房间里咳得喘不上气。

我催他去医院,他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我说:“不行,必须去。”

他拗不过我,只好跟我去附近的医院拍了片子。拍完片子,医生说等结果。

等结果那几天,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我爸还是跟没事人似的,该干嘛干嘛。他来接甜甜放学,还跟门卫大爷聊天。

“你爸心态真好。”门卫大爷说。

我没接话。我心里想的是,万一结果不好怎么办。

那天我去医院取报告,医生看了片子,脸色有点沉。

“吴先生是你父亲?”

“肺上有个阴影,建议去专科医院查一下。”

“阴影?什么阴影?”

“可能是肿瘤。”医生说,“尽快检查。”

我拿着报告,手一直在抖。肿瘤,肺癌?跟我妈一样的病?

我站在医院门口给我爸打电话。

“爸,你来一趟。”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来就知道了。”

我爸来了,医生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点了点头。

“查吧。”

那一刻,他没有慌乱,没有害怕,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专科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肺癌早期,需要手术。

医生说:“手术费用大概三十多万,你们做好准备。”

三十多万。我银行卡里只有六万块。这一年没攒下什么钱,还欠着外债。

我算了算,能借的钱加起来也就十多万。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拿着手机翻通讯录。该打给谁呢?前夫林浩?他根本不管我。我那些朋友?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爸从病房里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那里发呆。

“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强笑了一下,“我在想办法凑钱。”

“凑什么钱?”

“手术费,三十多万。我手头不够。”

我爸看着我,没说话。他转身走进病房,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铁盒子出来。

“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他把铁盒子放在长椅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存折。泛黄的纸,边角都磨破了。

我拿起来翻开,手开始抖了。

第一页,1989年3月,存500元。备注“瑾萱出生”。

第二页,1990年1月,存600元。备注“过年”。

第三页,1991年9月,存800元。备注“开学”。

每一笔都有日期,都有备注。有的是过年,有的是开学,有的是我生日。

从1989年到我妈走的那年,一页一页,密密麻麻。每一笔钱都不多,几百、一千、两千。但加在一起,整整一百万。

“这是你的?”我问。

“嗯。”我爸点头,“从你出生那年就开始存了。”

“你哪来的钱?”

我妈管着家里的账,他每个月的工资都要转给她。退休金也不高,他怎么存下来的?

“你妈给的生活费,我每个月省一点出来。”我爸说,“退休以后,我还帮人做账,一个月一两千。省下来的,都存进去了。”

“我妈不知道?”

“知道。”我爸说,“她应该知道。”

我心里一紧。

“她知道?”

“嗯。有一次我存钱的时候,她把存折翻出来看过。但她没说什么,后来又放了回去。”

我握着他的手,眼泪流出来了。

“爸,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妈,你也在给我存钱?”

我爸摇了摇头。

“你妈这辈子,有个放不下的人。她放不下,就总想着补偿。她留给韩磊的那些东西,是她对过去的一个交代。我不跟她争,是怕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那你呢?”我哭着问,“你心里那道坎呢?”

“我没事。”我爸笑了笑,“我这辈子,最大的坎就是看你过得好。你过得好,我就什么都好了。”

他把存折塞到我手里。

“拿去交钱吧。”

我拿着那张存折,站在医院的小花园里。风吹过来,吹掉手上的眼泪。

存折上那些数字,那些备注,那些积攒了四十年的爱,全部都在我手里。

我爸一辈子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06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

那几天我请了假,天天往医院跑。甜甜放了学就来,坐在病房里写作业。

我爸躺在病床上看电视,看完天气预报看电视剧。

他好像一点都不怕。

“你不怕疼?”甜甜问。

怕。”我爸捏捏她的脸,“但医生说了,打完麻药就不疼了。

“那醒过来呢?”

“醒过来就疼一下,忍忍就过去了。”

甜甜想了想,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外公,给你吃糖,吃了就不疼了。”我爸接过去,看了看那颗糖,笑了一下。他把糖放在枕头边上,没舍得吃。

我看着父女俩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热。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给他吃。

他一直看着我,没说话。

“怎么了?”我抬起头。

“你长得像你妈。”他说,“特别是眼睛。”

我没说话,继续削苹果。

“你妈年轻的时候,比你好看。”他说,“但她没你会笑。”

“她会笑。”我说。

“不会。”我爸摇头,“她心里一直装着事,笑不出来。”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开口,“你有没有恨过我妈?”

他想了想,说:“没有。”

“那有没有讨厌过她?”

“也没有。”

“那是什么感觉?”我看着他,“你跟她过了四十年,她不爱你,你也不恨她,那是什么?”

我爸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感觉。”他说,“就是过日子。她是我老婆,我是她丈夫。我们在一起过了四十年,这就是一辈子。”

“你就不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他笑了,“我委屈什么?我有个女儿,有个外孙女,还有一百万存款。”

“那一百万是给我的。”我说。

“给你就是给我。”他说,“你别想那么多,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削好苹果,递给他。他接过,咬了一口。

“甜。”他说。

“那当然,我削的。”

我又拿了一个苹果开始削。一边削一边想:我爸这辈子,到底承受了多少?他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受。

一个男人,娶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那个女人心里装着别人,还替别人养过孩子。他帮她养孩子,帮她瞒着所有人。

他用了四十年来做这些事,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但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爸。

“嗯?”

“如果你娶的不是我妈,你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我爸抬头看着我,想了想,说:“那我可能就不会有你了。”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还想要我吗?”他问。

“想。”我哭着说,“特别想。”

“那不就结了。”我爸把剩下的苹果塞进嘴里,“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笔账。”

我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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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那天早上,韩磊来了。

我没想到他会来。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跟我联系了。听说他卖掉了我妈留给他的房子,做起了小生意。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我爸正在跟甜甜玩猜拳。

“叔叔好。”甜甜先看见他。

韩磊愣了一下,然后冲甜甜笑了笑。

“你来了。”我爸冲韩磊点点头。

“嗯。”韩磊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买了点水果。”

“有心了。”

韩磊站在那里,有点不好意思。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甜甜。

“我也没什么能帮的。”他说,“我有辆车,如果需要送点什么,随时可以。”

我点点头。

“谢谢。”

韩磊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手术顺利。”他拍了拍我爸的肩膀,“保重身体。”

“你也是。”

韩磊走了以后,我问甜甜:“你觉得那个叔叔好不好?”

甜甜想了想,说:“他长得像我外婆。”

我一下子愣住了。

甜甜说得没错,韩磊的眉眼,跟我妈真的很像。以前我怎么没发现?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我说。

“是吗?”甜甜看着门口,“那个叔叔是外婆的孩子吧?”

我愣住了,问:“你怎么知道?”

“外婆跟我说的。”甜甜说,“外婆住院的时候,有一次那个叔叔来了,外婆让我叫他舅舅。我说他不是我舅舅,外婆说,他是我弟弟。”

我坐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韩磊是她儿子,但她跟甜甜说了。

也许,她希望女儿能接受这个弟弟。

也许,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想把一切都安排好。

我爸的助听器没戴,听不清我们在说什么。他躺在床上看电视,看得入迷。

“妈,”甜甜拉了拉我的袖子,“你哭了。”

我抹了抹眼睛。

“没有,妈妈没哭。”

“你哭了。”甜甜认真地看着我,“我外婆走的时候,你也这样。”

我没说话,把她抱进怀里。

手术室外面很冷。我坐在长椅上,两只手紧紧攥着手机。

甜甜已经睡着了,头枕在我腿上。

韩磊站在走廊那边,靠着墙抽烟。

“你不是戒烟了吗?”我问他。

“戒了又抽了。”他把烟掐灭,“心里不踏实。”

“你担心我爸?”

他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

“我担心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是你爸,还是叔叔?”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叫叔叔吧。”韩磊说,“你爸是个好人。”

“我知道。”

“你妈那个年代,遇到你爸这样的男人,是她福气。”韩磊说,“可惜她没珍惜。”

我心里一紧,眼泪差点又下来。

“别说了。”

“不说了。”他说,“手术出来再说。”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很成功。”

我的身体一下子软了,眼泪夺眶而出。

韩磊也松了口气,往墙上靠了靠。

“那就好。”他说。

我推着甜甜去看我爸。他还没醒,戴着氧气面罩,脸色很白。

我握着他的手,说:“爸,手术做完了,没事了。”

他不知道听见了没有,但眉头舒展了一些。

韩磊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走了。”他说。

“不留会儿?”

“不留了。”他看了看我爸,“他醒了,告诉我一声。”

他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跟你妈一样,都是好人。”

然后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08

术后恢复期,我爸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

他开始吃粥,后来能吃米饭。能自己下床上厕所,能跟隔壁病床的老头聊天。甜甜放学回来,他会问她作业写完没有。

我看着他恢复,心里的石头一块一块往下落。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去银行取钱。

存折上那些钱,原封不动地躺在里面,加上利息,已经有一百零几万。密码是我的生日,输密码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银行柜员是个年轻女孩,她看了一眼存折,又看了一眼我。

“这是您父亲的存折?”

对。

她看了看存折上的流水,说:“这本存折存了三十多年。”

她笑了笑:“您父亲很爱您。”

我鼻子一酸,说:“我知道。”

拿着钱去缴费的时候,我又想到了我妈。

如果她还活着,知道我爸把钱都给了我,会怎么想?会不会后悔自己没留点东西给我?

但我妈也留了东西给我。

她留了一封信,夹在《简·爱》里。

那是我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发现的一封信。信上写:“瑾萱,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妈已经走了。你别怨你爸,他是个好人。我欠他的,下辈子还。”

还有一句:“你奶奶留给我的婚戒,我藏在阳台的花盆底下,那是给你的。”

我回了一趟家,从阳台上的一盆君子兰底下,摸出了一枚戒指。

金戒指,上面有颗小碎钻。看起来不值什么钱,但很旧了。

奶奶留下的东西,我妈藏了这么多年。

我戴上戒指,大小刚刚好。

也许,我妈这辈子,最后能留下来的,也只有这枚戒指了。

我翻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还有一段话:“韩磊是我跟别人的孩子。那是妈年轻时做错的事。那孩子从小没娘,我欠他的,所以才把房子留给他。希望你不要怪妈。妈这辈子欠的人太多,你爸、你、韩磊,一个都没还上。”

她没还上。

可我爸还上了。

他用四十年的沉默,还了对我妈的爱。

他存了一辈子的钱,还了对我的爱。

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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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爸出院那天,韩磊来了。

他开着一辆小面包车,说是刚买的。

“送你们回去。”他说。

“不用,我打车。”我说。

“东西多,打车不方便。”韩磊帮我把东西往车上搬,“上车吧,别客气。”

我看了看我爸,问:“你怎么看?”

“行。”我爸说,“让他送吧。”

坐在车上,韩磊开车很稳。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有甜甜在后座叽叽喳喳。

“叔叔,你这车好大!”

“嗯,能拉货。”

“你拉什么货?”

“水果。”韩磊说,“我租了个摊位,卖水果。”

“那你每天都能吃到水果吗?”

“能,吃腻了。”

甜甜笑了,韩磊也跟着笑了。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开车的侧脸,突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

也许我妈没把遗产留给我是对的。她欠他的,确实该还。

到了楼下,韩磊帮我把东西搬上楼。

他看了看房子,问:“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房子。”他看着我妈原来的房间,“你妈的东西,还留着?

“没动。”

“要不要我帮忙收拾?”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他没再说什么。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

“你爸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好。

“那我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你……以后怎么打算?”

他想了想,说:“好好做生意,好好活着。”

“那就好。”

我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叫你妈,随时可以来她的坟前叫。”

他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谢。”他说,“谢谢你。”

然后他转身下了楼。

那天晚上,我去了我妈的房间。

柜子里的衣服还在。我打开衣柜,想整理一下,无意中发现了最底下压着的一个本子。

那是我妈的日记。

我犹豫了一下,翻开第一页。

1990年1月15日晴

永刚又加班了。我一个人在家,不知道该干什么。电视开了一整天,也没怎么看。我想起志强,想起那个孩子。那孩子还小,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1990年3月2日阴

“永刚给我买了一双鞋。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不贵。我说你怎么不把钱存着?他说,你穿得好,我就高兴。我没说话。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但我心里放不下别人。我不配。”

1990年6月8日雨

“我怀孕了。永刚很高兴。他说,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完。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至少我不会让他孤单。”

我翻着日记,看着她四十年的心境变化。

她从最初的冷漠,到后来的愧疚,再到最后的依赖。

她没爱过我爸,但她依赖他,信任他。

她把钱管得死死的,但从来不怀疑他会在外面乱花。

她知道他在偷偷存钱,但她没有阻止。她选择装作不知道,任由他为女儿攒下这份爱。

她留给韩磊的那些东西,是她欠他的父债。

她留给我爸的,是一辈子的沉默。

那本日记,最后一页,写于她查出癌症的那天。

“永刚,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没说,我就装作不知道。这辈子对不住你,下辈子还。”

“你给瑾萱存的钱,我也知道。你比我更会爱人。我留不住你的心,但你能留住女儿的心。这就够了。”

“永刚,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我把日记合上,放在枕边。

那晚我哭了一夜。

10

我爸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三个月后,他已经能去菜市场买菜了。早上送甜甜上学,下午去公园下棋。

邻居都说他命硬,做了一次开胸手术还这么精神。

他听了,笑笑,不说话。

有一天我回家,看见他在阳台上种花。种了一盆君子兰,跟我妈以前种的那盆一模一样。

“你不是不喜欢养花吗?”我问。

“你妈喜欢。”他说,“我帮她养着。”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韩磊想把那几套房子还给我。

我爸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他说他不能要。

“你收了吗?”

“没。”

“那就别收。”我爸说,“那是你妈的遗愿,他收下,你妈走也走得安心。”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他看着我,“你妈留给他的,是你妈的心愿。我留给你的,是我的。各是各的。”

我想了想,说:“那我也不要那些房子,留给甜甜好了。

“行。”他笑了笑,“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我坐在他旁边,帮他给君子兰浇水。

“爸,你后悔娶我妈吗?”

“不后悔。”

“那如果重来一次呢?”

“我还是会娶她。”他放下手里的花盆,“你妈这辈子,活得不容易。如果我不娶她,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更苦。”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这一辈子,为别人活着,值得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是给别人活呢?”他说,“我为你活,为你妈活,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乐意。就当是欠你们娘俩的。”

“你不欠我们些什么。”

“那就当是我欠上天的。”他笑了笑,“我欠它一个交代,现在交代完了,就安心了。”

他把花盆搬到阳台上,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

“你妈走的那个晚上,”他背对着我说,“我握着她手。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

“嗯。”他转身看着我,“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笑,是对着我笑的。”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值了。”我说。

他看着我说:“够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上了一炷香。

我跪在她的遗像前,轻轻说:“妈,你放心走吧。你欠我爸的,我来还。”

我站起来,转身下楼。

楼下,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甜甜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他看见我,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轻轻把手伸进我的头发里,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头。

“哭过了?”他问。

“没有。”

“眼睛红红的。”

那是没睡好。

他没再问。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电视里那些无关紧要的画面。

我感觉胸口不再那么紧了。那些压了我大半年的石头,都一点点化开了。

我妈走了,留下了一地的伤。

我爸撑着,撑到了现在。

韩磊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我呢?

我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我握着他的手,轻声道:“爸,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忙活的。”

他没回答,但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我抬起头,看见电视机的屏幕上映着我和他的影子。

一大一小,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