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最大的商业酒会上,梁乐萱穿着母亲缝制的墨绿色旗袍站在角落里。
蔡琳娜穿着一万三的定制礼服,端着红酒穿梭在人群中。
有人推了梁乐萱一把:“听说你也在相看郑总?”她笑了笑:“那是蔡总的菜,我可不想被烫着。”话音刚落,郑凯安走到她面前:“梁老师,听说你女儿叫伊丽莎白?”梁乐萱愣住了。
她不知道郑凯安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拐进了另一条路。
01
梁乐萱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三十二岁,离异,带着五岁的女儿,住在娘家。每个月工资三千六,交完女儿幼儿园的学费,剩下的钱连买件像样的衣服都紧巴巴的。
母亲王瑞珍急得不行,天天在她耳边念叨:“你看看人家,三十出头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呢?还一个人带着妞妞在家里窝着。”
梁乐萱不说话,低头扒饭。
她知道自己让母亲操心了。
王瑞珍六十岁的人了,还在街口开了个小卖部,起早贪黑的。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好不容易看她结了婚,又离了。
“妈给你约了一个,明天去见见。”王瑞珍把一碗排骨汤推到女儿面前,“人家在城里开了个修车铺,条件不错。”
梁乐萱想说“不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点了头。
第二天下午,梁乐萱换上母亲刚熨好的墨绿色旗袍,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头发是扎的,脸是素的,旗袍是两年前的旧款。她就这么出门了。
相亲的地方在县城唯一的一家咖啡店里。
梁乐萱到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到了。四十出头,肚子挺着,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
“你就是王阿姨的女儿?”男人上下打量她,眼神跟打量一件商品似的。
梁乐萱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你离婚带孩子?”男人开门见山,“孩子谁带?”
梁乐萱想了一下:“我带。”
“那你嫁过来,孩子得跟你前夫。”男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可不帮别人养孩子。”
梁乐萱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站起来,拿包,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哎,你走什么?条件还可以再谈——”
梁乐萱没回头。她走出咖啡店,站在门口深呼吸。
三月天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有点疼。
她掏出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梁乐萱打了两个字:“不行。”
王瑞珍很快回过来:“又怎么了?人家条件不挺好的吗?”
梁乐萱没回。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沿着马路往回走。
路过一家书店时,她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本《傲慢与偏见》,封面是旧版的,蓝色底子,上面印着一对男女的背影。
梁乐萱走进去,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她读这本书已经不下十遍了。每一章都能背下来。
“你也喜欢这本书?”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梁乐萱转头,看到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
四十岁上下,个子不算高,但站得很直。
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平和,不像县城里常见的那种人。
“随便翻翻。”梁乐萱把书放回去。
“我太太以前也很喜欢这本书。”男人说,“她买了三个不同的版本,每一本都翻烂了。”
梁乐萱看了他一眼:“那您太太现在呢?”
男人沉默了几秒,声音轻了一些:“走了十年了。”
梁乐萱不知道该接什么。
男人也没再多说,点点头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总觉得那张脸在哪里见过。
回到家里,王瑞珍正坐在小卖部里跟人聊天。看到女儿回来,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又没成?”
“妈,我不想相亲了。”梁乐萱说,“我自己能养活妞妞。”
“你能养活?”王瑞珍站起来,“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妞妞以后还要上学,还要买房,你一个人能行?”
梁乐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回到房间,看到女儿妞妞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
“妈妈,我们今天吃什么?”妞妞抬头看她。
梁乐萱摸摸女儿的头:“吃饺子,妈妈给你包。”
她去厨房剁馅。一刀一刀,剁得很用力。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
02
薛英武打电话来的时候,梁乐萱正在上课。
手机震了三下她才看到。下课回了过去,薛英武说:“表妹,明天帮我看天店,有人来送货,我回不去。”
薛英武是她舅舅家的表哥,在县城开了一家电器店。不大,但生意还行。
“行。”梁乐萱答应了。
第二天是周六,她把妞妞送到母亲那里,骑着电动车去了店里。
薛英武在门口等着,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梁乐萱坐在柜台后面,把备课本摊开,一边看一边等送货的人。
上午快十点的时候,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梁乐萱抬头看到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是那天在书店见到的那位中年男人。
“有《傲慢与偏见》吗?”他问。
梁乐萱愣住了。
这里是电器店,卖的是冰箱、电视、洗衣机,不是书店。这人问的问题太奇怪了。
她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这里不卖书。”
男人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不起,下意识的。”
梁乐萱想起来了。那天在书店,他说他太太喜欢《傲慢与偏见》。她不知道该不该提起这件事,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您要买什么?”
“空调。”男人说,“我想买台空调挂机。”
梁乐萱帮他查了型号,又打了薛英武的电话问价格。男人站在一边,看着她一通忙活。
“你是薛老板的妹妹?”他问。
“表妹。”梁乐萱答。
“姓什么?”
“梁。”
“梁老师?”男人问,“是不是在一中教书的梁老师?”
梁乐萱抬头看他:“您认识我?”
“听薛老板提过。”男人伸出手,“郑凯安。”
梁乐萱握了一下他的手。手心很温暖,不紧不松的力度。
郑凯安选了空调,付了定金,说好后天来装。
梁乐萱把单子开好递给他。他接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她的备课本:“你教语文?”
“嗯。”
“那一定读过不少书。”
梁乐萱笑了笑:“还行。”
郑凯安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梁老师,我冒昧问一句,你看《傲慢与偏见》看了多少遍?”
梁乐萱这下是真愣住了。
“十遍。”她脱口而出。
郑凯安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走了。
梁乐萱看着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心里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晚上薛英武回来,问她白天有什么人来过。
“一个姓郑的,买了台空调。”梁乐萱说。
“郑凯安?”薛英武眼睛一亮,“他来了?”
“你认识?”
“认识啊,县城里的大人物。”薛英武压低声音,“做建材生意的,家里资产上千万。他老婆十年前得病走了,一直没再娶。多少人家盯着他呢。”
梁乐萱点点头,没接话。
“他跟你聊了什么?”薛英武问。
“没什么,就问了几句书。”
“书?”薛英武愣了一下,“他问你什么书?”
梁乐萱没回答。
回到家里,她把《傲慢与偏见》从书架上抽出来。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毛。
她翻了翻,看到伊丽莎白拒绝达西先生求婚那一章。
达西第一次求婚,看不起伊丽莎白的家世,说她的家人行为不得体。伊丽莎白当场拒绝了,说她不会因为一个男人有钱就委曲求全。
梁乐萱记得自己刚离婚的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读这一章。
她敬佩伊丽莎白。
一个有骨气的女人,宁可不要男人的钱,也要守住自己的尊严。
她合上书,看到窗外下起了雨。
春天的雨细细的,打在窗户上有些凉意。梁乐萱靠窗边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郑凯安的那个问题。
他为什么问她读了几遍《傲慢与偏见》?
03
两天后,郑凯安来店里装空调。
不是他本人来的,是他的助理。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谢,叫谢俊达。说话圆滑,做事利索。
梁乐萱本来那天不用去店里,薛英武又打电话让她过去。
“郑总说让你帮忙看着装机的地方。”薛英武在电话里说,“店里我走不开。”
梁乐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去了。
谢俊达看到她,笑了一下:“梁老师,郑总交代了,这次空调装得好,要请您吃顿饭。”
“吃饭?”梁乐萱摇头,“不用了,举手之劳。”
“那可不行。”谢俊达说,“郑总说了,他不喜欢欠人情。”
梁乐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装机很快,前后不到两个小时。谢俊达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梁老师,郑总说了,您要是哪天有空,他请您吃个便饭。”
梁乐萱收下名片,塞进口袋里。
晚上回到家,她把名片翻出来看了看。
上面印着郑凯安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名片做得简单,白底黑字,没有什么花哨的图案。
王瑞珍从厨房出来,看到女儿对着名片发呆:“谁的名片?”
梁乐萱下意识地收起来:“没什么。”
王瑞珍多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梁乐萱失眠了。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郑凯安为什么对她这么上心?
一个身家上千万的企业家,怎么会对一个离异带孩子的普通女老师感兴趣?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可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去学校,梁乐萱发现自己多了一封信,是放在她办公桌上的。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书签,上面印着一行字:“有骨气的女人,才配得上最好的爱情。”
书签背面写着两个字:《傲慢与偏见》。
梁乐萱握着书签的手微微颤抖。
她认出这句话,是书里没有的。
这句话是谁写的?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郑凯安。又觉得不可能。人家是大老板,哪有时间做这种事。
她把书签夹进课本里,继续上课。
中午休息的时候,同事刘昕怡凑过来:“乐萱,听说你最近在相亲?”
“没有。”梁乐萱摇头。
“那你可要抓紧了。”刘昕怡压低声音,“我听说,郑总家的蔡总那边,好像已经在谈婚论嫁了。”
“郑总?哪个郑总?”
“郑凯安啊。”刘昕怡说,“你还不知道吧?蔡琳娜,就是开大商场的那家,两家门当户对的,长辈们都看好这事。”
梁乐萱心里一紧。
她想起那天在书店遇到的郑凯安,想起他说的“太太走了十年了”,想起他在电器店问她的那个问题。
“昕怡,你知道蔡琳娜是什么样的人吗?”
“知道啊,长得漂亮,又有本事,自己管着商场。”刘昕怡说,“人家那条件,跟郑总配得很。”
梁乐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班的时候,她在校门口又看到了郑凯安的车。
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郑凯安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她出来,摇下了车窗。
“梁老师,有空吗?”
梁乐萱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走过去:“郑总,您怎么来了?”
“路过。”郑凯安说,“想请你喝杯茶。”
梁乐萱看了他一眼:“郑总,您应该请蔡总喝茶。”
郑凯安愣了一下:“什么蔡总?”
“蔡琳娜。”
郑凯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梁老师,你知道的事情还挺多的。”
“我只是提醒您。”梁乐萱说,“您这样的人,不适合跟我这种身份的人走得太近。”
她说完就要走。
“梁老师。”郑凯安叫住她,“我太太生前也是语文老师。”
梁乐萱停住了脚步。
“她也喜欢《傲慢与偏见》。”郑凯安的声音有些低,“她走之前,一直在看最后一章。”
梁乐萱转头看他。
郑凯安靠在座椅上,目光看着前方:“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一个女人有骨气很重要。”郑凯安转过头,“就像伊丽莎白那样。”
梁乐萱站在那里,心里的某根弦动了一下。
她没上车。
“郑总,对不起。”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走着走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04
梁乐萱请了三天假。
她告诉王瑞珍自己感冒了,实际上她只是不想出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郑凯安的影子。
她知道自己不该动这个心。
人家是什么身份?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离婚带孩子的女老师,凭什么跟一个身家上千万的企业家扯上关系?
门当户对这个词,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四天,梁乐萱回到学校。刚进办公室,刘昕怡就拉着她往外走:“出事了出事了。”
“怎么了?”
“蔡琳娜放出话来了,说你在勾引郑总。”
“现在县城里都传遍了,说你离过婚带个孩子,还想攀高枝。”刘昕怡压低声音,“连你表嫂今天都来学校找你了。”
梁乐萱的手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那口气:“让他们说去,我没做亏心事。”
“你说的轻巧。”刘昕怡急得跺脚,“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要是传到校长耳朵里,你工作还要不要了?”
梁乐萱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下午,梁乐萱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姓黄,五十多岁,平时对她还算照顾。可今天,黄校长的脸上挂着为难。
“梁老师,你的事情,我不想过问太多。”黄校长开门见山,“但是学校这边,压力很大。县里一些领导也打了招呼。”
梁乐萱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吧,你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黄校长说,“等风声过了再说。”
梁乐萱知道自己被停职了。
她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回到家里,王瑞珍正在小卖部里跟人聊天。看到女儿回来,脸色不对,赶紧打发走客人。
梁乐萱坐在门槛上,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王瑞珍听完之后,气得浑身发抖:“这些人,胡说八道什么?你做了什么了?”
“妈,我什么都没做。”梁乐萱说。
“那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梁乐萱摇头。
她不知道。
晚上,薛英武来了。他带来了一封信,是郑凯安写的。
信很短:“梁老师,对不起,连累您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好。请相信我。”
梁乐萱把信收起来。
“表妹,郑总是真心实意的。”薛英武说,“他为了这事,亲自去找蔡家谈了。蔡琳娜的父亲当场发火了,说他不识抬举。”
“表哥,你跟他说,不用了。”梁乐萱擦掉眼泪,“我一个普通人,承受不起这些。”
“你说什么呢?”薛英武急了,“你是不是傻?郑总对你上心了,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梁乐萱说,“可我不配。”
薛英武张了张嘴,没话了。
送走表哥,梁乐萱坐在房间里发呆。
妞妞从被窝里钻出来:“妈妈,你哭了?”
梁乐萱摇头:“没有,妈妈眼睛不舒服。”
“那妈妈睡一觉就好了。”妞妞把被子拉过去,“妞妞陪妈妈睡。”
梁乐萱抱着女儿,闻着她头发的香味,慢慢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又梦到了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站在达西家的庄园里,背后是一片绿色的草坪。她回头看着梁乐萱,嘴唇微动,好像在说什么。
梁乐萱听不清楚。
她拼命往前跑,可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05
三天后,梁乐萱接到了郑凯安的电话。
“梁老师,我在学校门口。”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想跟你谈谈。”
梁乐萱沉默了很久。
“郑总,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有。”郑凯安说,“我把那本《傲慢与偏见》读完了,想跟你聊聊。”
梁乐萱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她想起自己在电器店问的那句话:“送书是好事,但你要先知道她读到哪一页了。”
“读一半的书就像没走完的路,你得替她接上。”
她说过这话。
“梁老师,”郑凯安的声音低下来,“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电话就挂了。
梁乐萱站在窗口,看到门口停着那辆黑色奥迪。郑凯安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换上那件墨绿色旗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嘴唇有些干。
管不了那么多了。
梁乐萱深吸一口气,拎着包出了门。
王瑞珍在后面喊:“去哪儿?”
“出去一趟。”
郑凯安看到她,打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梁乐萱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去了。
车开到了一个河边。这是县城边上的一条小河,水很浅,两岸长满了野草。春天了,草是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清香。
郑凯安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那本书我看完了。”他从车里拿出那本《傲慢与偏见》,封面是蓝色的,崭新的。
“感觉怎么样?”梁乐萱问。
“说实话,第一遍没怎么看懂。”郑凯安说,“后来我又读了一遍,才发现里面的东西很深。”
“比如呢?”
“比如达西第一次求婚,被伊丽莎白拒绝了。”郑凯安说,“换做别人,可能就放弃了。但达西没有,他改掉了自己的傲慢,用行动证明了自己。”
梁乐萱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达西先生。”郑凯安说,“但我愿意改。”
梁乐萱的鼻子一酸。
“郑总,你不了解我。”
“那你给我机会了解。”
“我离婚,带孩子,工资三千六。”梁乐萱说,“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你。”
郑凯安转头看着她:“我太太走了十年,我一直以为再也遇不到合适的人了。直到在书店看到你,我忽然觉得,老天爷好像还没抛弃我。”
梁乐萱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别哭。”郑凯安的嗓音哑了,“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梁乐萱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愿意跟我试试吗?”郑凯安问。
梁乐萱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梁乐萱说,“你是做大事的人,我不能拖累你。”
“你什么时候觉得你是在拖累我?”
“别人都会这么说。”
“别人说什么跟我没关系。”郑凯安说,“我不在乎。”
梁乐萱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蔡琳娜那句话:就她?也配。
她想起校长那张为难的脸。
她想起县城里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她擦干眼泪:“郑总,我谢谢你。但是不行。”
说完,她推开门下了车。
郑凯安没追出来。
梁乐萱沿着河边走,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回头。
她知道,这一转身,就意味着错过了一个机会。
可她没有办法。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就像伊丽莎白拒绝了达西的第一次求婚一样。
那不是因为她不爱他,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
可她后来还是嫁给了达西。
梁乐萱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那一天。
她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06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先是梁乐萱发现女儿妞妞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幼儿园里一个男孩揪着妞妞的辫子说:“你妈妈不要脸,你是野孩子。”
妞妞哭了一整天,老师打电话让梁乐萱去接。
梁乐萱到的时候,妞妞趴在桌子上,眼睛已经哭红了。
“妈妈,什么是不要脸?”妞妞问。
梁乐萱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
她抱着女儿:“妞妞,不要听别人瞎说,妈妈是好人。”
“那个小朋友说,他是听他妈妈说的。”妞妞说,“他妈妈还说他爸爸不能跟妈妈在一起。”
梁乐萱抱着女儿的手在发抖。
她不敢想,成人之间的破事,为什么会波及到一个五岁的孩子。
晚上回到家,梁乐萱发现家门口被人塞了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上面没有署名。
她拆开一看,是一封恐吓信。
字是打印出来的,内容很简单:“离郑凯安远一点,否则有你好看的。”
梁乐萱把信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王瑞珍从屋里出来:“乐萱,怎么了?”
“没事,妈。”
“你别瞒我。”王瑞珍说,“我都听说了。那个姓蔡的,她让人在外面乱说话,说你是第三者。”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王瑞珍说,“可别人不知道。”
梁乐萱咬着嘴唇,没说话。
“乐萱,妈就问你一句。”王瑞珍看着女儿,“那个郑总,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梁乐萱愣了一下:“妈,你问这个干嘛?”
“你要是觉得他是真心的,你就别管别人说什么。”王瑞珍说,“妈虽然没文化,但妈知道,一个女人,能遇到一个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不容易。”
梁乐萱的眼眶又红了。
“可我怕。”她说,“我怕我配不上他。”
“你配得上。”王瑞珍拉住女儿的手,“你是妈的女儿,你什么样,妈心里清楚。”
梁乐萱抱着母亲哭了。
母女俩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星星都出来了。
第二天,梁乐萱骑电动车去学校的路上,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幸好她反应快,只是擦破了皮。
撞她的人是个年轻小伙子,骑着电动车,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他撞完就跑,连声对不起都没说。
梁乐萱坐在地上,看着膝盖上破了的皮,发了一会儿呆。
她知道这不是意外。
回到家里,她把事情告诉了薛英武。
薛英武急了:“表妹,你不能一个人扛着,这事得报警。”
“没用。”梁乐萱说,“没证据。”
“那怎么办?”
梁乐萱沉默了片刻:“我要离开这里。”
“你说什么?”
“我要带妞妞走。”梁乐萱说,“去外地,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你疯了?”薛英武站起来,“你能去哪儿?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能去哪儿?”
“总比在这里被人欺负好。”梁乐萱说。
薛英武急得团团转:“你别冲动,我跟郑总说一声。”
“别。”梁乐萱拦住他,“别告诉他。”
“因为我不想给他添麻烦。”梁乐萱说,“他那个摊子够大了,我不想让他因为我再出什么事。”
薛英武看了她一眼:“表妹,你这个脾气,真是跟伊丽莎白一模一样。”
梁乐萱没接话。
她回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书、妞妞的玩具,一样一样往箱子里放。
妞妞蹲在一边看着她:“妈妈,我们是要搬家吗?”
“嗯。”梁乐萱没抬头。
“搬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
“那爸爸会来找我们吗?”
梁乐萱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妞妞:“妞妞,你爸爸不会再来了。”
妞妞的眼泪刷地落下来:“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太调皮了?”
梁乐萱心疼得不行,把女儿抱在怀里:“不是的,妞妞很好。是爸爸不好,他不配做妞妞的爸爸。”
妞妞哭着问:“那谁配做妞妞的爸爸?”
梁乐萱答不上来。
她只是抱着女儿,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眼泪掉在妞妞的头发上,湿了一片。
07
商业酒会在县城最大的一家酒店举行。
梁乐萱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薛英武硬拉着她来:“郑总说了,今晚有重要的事情宣布,你必须来。”
梁乐萱穿着一件墨绿色旗袍,站在角落里。
王瑞珍知道她要来这种场合,专门把旗袍重新熨了一遍。梁乐萱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别人领地的人。
蔡琳娜穿着一万三的定制礼服,端着红酒穿梭在人群中。她笑得很自信,每一句话都带着底气——这是她的主场。
“听说蔡总跟郑总好事将近了。”有人小声说。
“可不嘛,两家门当户对,多般配。”
“蔡总长得又漂亮,又有本事,郑总要是娶了她,祖上烧高香了。”
梁乐萱听着这些话,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你也在相看郑总?”旁边有人推了她一下。
梁乐萱抬头,看到一个陌生女人。
她笑了笑:“那是蔡总的菜,我可不想被烫着。”
话音刚落,有人走到她面前。
“梁老师,听说你女儿叫伊丽莎白?”
她抬头,看到郑凯安站在她面前。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郑总。”她叫了一声。
“梁老师,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梁乐萱感觉到自己背后火辣辣的。她能想象蔡琳娜此刻的表情。
“郑总,我不会跳舞。”她说。
“没关系,我教你。”郑凯安伸出手。
梁乐萱看着他,看着他伸出的手。
她想拒绝,可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把手递给了他。
郑凯安握紧她的手,带着她走上舞池。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很慢的曲子。
梁乐萱的脚在发抖:“我真的不会跳。”
“跟着我走就行。”郑凯安的声音很轻,“别紧张。”
梁乐萱深吸一口气,跟着他的步伐慢慢移动。
“郑总,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小声问。
“哪样?”
“当众请我跳舞。”梁乐萱说,“你不怕别人说什么吗?”
“我怕什么?”郑凯安说,“我单身了十年,我就是喜欢上一个人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梁乐萱的心跳得很快。
“可蔡总——”
“蔡琳娜的事,我已经跟她父亲谈清楚了。”郑凯安打断她,“我跟蔡家没有什么婚约,我跟她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
音乐结束了。
郑凯安松开梁乐萱的手,走向舞台中央。
他拿起话筒,看着台下的人。
“各位,今晚我想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件事。”
全场安静下来。
蔡琳娜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
“我郑凯安,单身了十年,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动心了。”郑凯安说,“可我遇到了一个人。”
梁乐萱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她教会我读《傲慢与偏见》,教会我什么是有骨气的女人。”郑凯安顿了顿,“她是一个好女人,值得我郑凯安用一辈子去珍惜。”
他看向梁乐萱。
“梁乐萱,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梁乐萱身上。
蔡琳娜的酒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梁乐萱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郑凯安,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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