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刺啦”一声响,最后一道炸蘑菇出锅。

我把18道菜摆上桌,腰酸得直不起来。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手指头被热油烫出两个水泡,我藏在围裙兜里,没让人看见。

公公夹起一块蘑菇,嚼了两口,眉头皱着:“你妈以前做的蘑菇,外酥里嫩,你这个炸老了。”

我还没开口,丈夫郭林接过话:“爸说得对,你这手艺还得多练练。”

我愣了愣神,缓缓放下筷子。没摔碗,没骂人。

我端起自己那碗饭进了厨房,吃了几口,洗了碗,解了围裙,拿起包。

走到门口时,我说了句:“那就让对的人给你做吧。”

门“砰”一声关上时,身后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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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翻了个身,郭林睡得正香,打着呼噜,一条腿压在我身上。我轻轻挪开他的腿,下了床。

厨房里冰凉冰凉的,窗玻璃上糊着一层雾气。我打开冰箱,把昨天买好的菜一样一样往外拿。

鸡是昨天杀的,鱼是早上让鱼贩子送来的,虾还活蹦乱跳的。青菜洗了三遍,放在篮子里沥水。

我系上围裙,开始和面。包饺子的面要醒一上午才劲道,这事我干了十五年,闭着眼都知道怎么做。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公公起来了,在看他那永远看不腻的抗战剧。声音开得很大,炸得人耳朵疼。

婆婆也起来了,在客厅里和公公说话:“今天不用你忙,让你媳妇干就行。”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继续揉面。

七点多的时候,郭林醒了。他穿着睡衣晃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灶台上的菜,说:“做这么多?能吃得了吗?”

“年夜饭,就该丰盛点。”我说。

他没吭声,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杯,又晃回客厅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八年了。每年年夜饭都是我一个人做。洗菜、切菜、炒菜、炖汤,一站就是一天。脚肿得塞不进拖鞋,腰疼得直不起来。

可他从来没问过一句:“要不要帮忙?”

九点多,小姑子郭静打来电话。

“嫂子,我家小宝要吃虾仁馅的饺子,你包的时候别忘了啊。”

我看着手里正在剁的猪肉,停了一下:“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多剁了二两虾仁。

十点多,大姑姐郭秀芳也来了。带着她那女儿,一进门就喊:“嫂子,我给你买了件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

我擦了擦手,接过衣服。是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料子挺厚实,但尺码明显偏小。我比了比,穿不进去。

“挺好的,我留着过年穿。”我把衣服叠好,放回卧室。

十一点,婆婆进厨房了。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指导”的。

这个红烧肉,你爸爱吃烂糊的,多炖会儿。

“那个清蒸鱼,葱丝要切细点,你爸不爱吃大块的葱。”

我“嗯嗯”地应着,手里的刀没停。

婆婆站了一会儿,又说:“你妹夫今天也来,他爱吃辣的,你做两道辣菜。”

“好。”

婆婆终于走了。厨房里又剩我一个人。

十二点,赵雅楠来电话。

姐,我和郭鑫下午过去,你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不用,你怀着孩子呢,别折腾。我应付得过来。”

“那行,姐你悠着点,别累着。”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了一下。这个家里,能说句暖心话的,也就这个堂弟媳妇了。

下午两点,郭林又晃过来了。

“饭几点开?我有点饿了。”

“快了,还差两个菜。”

“那你快点。”

他走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被热油烫出两个水泡,钻心地疼。我用凉水冲了冲,继续炒菜。

下午三点半,最后一个菜下锅。

炸蘑菇。这道菜是公公最爱吃的,年年都要做。蘑菇裹上鸡蛋糊,下油锅炸到金黄,外酥里嫩才好吃。

我调好面糊,把蘑菇一片片裹均匀,放进油锅里。

油温正好,蘑菇下锅,“刺啦”一声,面糊迅速鼓起泡,变成金黄色。我用漏勺翻了个面,继续炸。

炸到第三批的时候,油温有点高了,最后几片蘑菇颜色稍微深了点,但也没过火。

我把蘑菇装盘,撒上椒盐,看了看,金黄酥脆,卖相不错。

四点整,18道菜全部摆上桌。

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炸蘑菇、糖醋排骨、夫妻肺片、凉拌黄瓜、小鸡炖蘑菇……

满满一桌子,红红绿绿,看着就喜庆。

公婆先坐下,然后是郭林,小姑子一家,大姑姐一家,堂弟郭鑫和赵雅楠……

我最后一个坐下,解了围裙,去洗了洗手。

坐下来的时候,我看了看这桌菜。心里想着:这顿饭,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02

公公先动筷子。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嗯,还行。”

又夹了一块鱼,咂咂嘴:“鲜是鲜,就是刺多。”

然后他夹了一块炸蘑菇。

蘑菇一进嘴,公公的眉头就拧起来了。

“这蘑菇,炸老了。”

他把筷子放下,一副不吃了的样子。

饭桌上一下子静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郭林的声音就响起来了:“爸说得对,你这手艺还得多练练。”

他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看着他的侧脸。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十五年,给他生了个女儿,给他做了上万顿饭。

可他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说过一句话。

一次都没有。

婆婆接过话:“你妈以前做这道菜,那个火候,那个味道,你比不了。”

小姑子郭静也跟上:“嫂子,不是我挑你,你说你天天在家也没啥事,做饭这基本功该练练。”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

米粒是白色的,冒着热气。旁边的菜是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满满一桌子。

我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晚上。

那天是十一月十五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我妈的忌日。

我下午去银行取钱,想给妈烧点纸钱。柜员查了一下,告诉我卡里余额不对。

“您这张卡,上个月二十五号,被转走二十万。”

我当时脑子就嗡了。

二十万。那是我们夫妻俩存了八年的钱。我和郭林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万,省吃俭用,才攒下这么点。

我打电话给郭林。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什么事?我开会呢。”

“郭林,咱家卡上的二十万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我……借给郭静了。

“借给她干嘛?”

“她要买学区房,孩子要上学,差二十万,求到我头上。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跟你商量你肯定不答应。”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那钱是咱俩八年攒的,你说借就借,连个招呼都不打?

郭林的声音也硬了:“那是我亲妹,我还能看着她为难?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他说得真轻巧。

可那二十万,是我加班到半夜挣来的。是我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三年,从来不买化妆品,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他想都没想,就全借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后来我找了律师,咨询了离婚的事。

律师告诉我,郭林在没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把夫妻共同财产借出去,法律上站不住脚。

“你可以起诉他,要求分割财产,要求对方还钱。”

我把律师的名片放进钱包里,没扔。

但我一直没下定决心。

不为别的,就为女儿郭小悦。她才十六岁,正读高二,明年就高考了。

我不想让她在高考前,经历爸妈离婚这种事。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

我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流下来了。

大过年的,我不想哭了。我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嫂子,你咋不说话?”小姑子郭静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看了看她:“说什么?”

“妈说的是对的,你这做饭的功夫,真该练练。反正你现在也没工作,有的是时间。”

我看着她那张涂了口红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是啊,我没工作了。”我说。

“那你不正好有时间琢磨做饭?”郭静笑了一声,“男人在外面挣钱那么辛苦,你在家就该把后勤弄好。”

“你哥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我哥什么都没说,但这不是明摆着的理吗?”郭静夹了一筷子菜,边嚼边说,“不过嫂子你也别多想,我们都是一家人,说你也是为你好。”

为你好。

这三个字,我听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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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雅楠突然开口了:“姐,你尝尝这个鸡,味道真好。”

她夹了一块鸡肉放到我碗里,冲我笑了笑。

我知道她在帮我解围。

“谢谢。”我说。

赵雅楠是郭鑫的媳妇,嫁进来三年了。她家在城里,爹妈都是做生意的,条件好,人也大方。

她不像这个家里的其他女人,整天围着老公孩子转,觉得女人就该低三下四。

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做主,从来不讨好谁。

公公看不惯她,说她“不贤惠”。

赵雅楠从不往心里去。

郭鑫也护着她,公婆说什么,郭鑫都会挡回去。

有时候我挺羡慕她的。

不是羡慕她条件好,是羡慕她有老公撑腰。

郭鑫虽然也是郭家的儿子,但他跟郭鑫不一样。郭鑫什么事都替媳妇着想,郭林呢?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婆婆忽然说:“雅楠啊,你怀孕了,少操点心,多吃点好的。”

“谢谢妈。”赵雅楠应了一声。

婆婆又说:“生个儿子,老郭家有后了。”

赵雅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妈,男女都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公公接话了,“儿子才是自己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十五年前,我生郭小悦那天,公公来产房看了一眼,丢下一句“生个丫头片子还好意思说”,就走了。

连抱都没抱一下。

郭林当时也在。他对我说:“我爸就是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别往心里去。

十五年,我听了多少遍这句话?

赵雅楠笑了笑:“爸,现在不像以前了,男女都一样。再说,我生什么都好,只要健康就行。”

公公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僵。

大姑姐郭秀芳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咱们吃饭,大过年的,别光顾着说话。”

她把话题岔开了,但那股劲儿还在。

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低头扒饭,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小姑子郭静又在说她的年终奖了。

“今年公司效益不错,老板给我发了三万,我把钱都包给爸妈了。”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还是女儿贴心,知道孝顺爸妈。”

大姑姐帮腔:“可不是吗?不像有些人,不上班就算了,家里的事也做不好。”

她说的“有些人”,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我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郭林也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只有赵雅楠,抬头看了大姑姐一眼,嘴角动了动,但没说话。

郭鑫悄悄拉了拉赵雅楠的手,示意她别出头。

我知道郭鑫是好意。他在这个家里,也是夹在中间。

他想帮我,但也不想得罪自己爹妈。

赵雅楠没再说别的,但她的手,一直攥着筷子,攥得发白。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有点心疼她。她嫁进这个家才三年,已经看透了。

而我,用了十五年。

04

饭吃到了后半段。

桌上的菜已经下去半桌子,但几乎没人夸过一句。

小姑子在哄她家孩子吃饭,大姑姐在跟婆婆聊家常,公公在喝酒。

没人问我,今天累不累。

没人说一句,这桌菜很好吃。

好像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婆婆忽然说:“你爸那个腿,最近又疼了,你改天去买点膏药回来。”

“好。”我说。

“还有,你妹妹那房子,装修你盯着点,你妹夫忙,没时间。”

“你姐家孩子国庆要回来,你帮着接一下。”

我说了三个“好”,婆婆满意了。

郭林忽然开口了:“你别光说好,你得真去办。”

我抬头看着他:“我什么时候没办过?”

办是办了,但每次都要我叫你,你就不能主动点?”郭林说着,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你说你不上班,家里这点事都弄不好,你还能干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十五年。这个人跟我说过无数句“我爱你”,也跟我说过无数句“你做得不对”。

他的“我爱你”越来越少,他的“你做得不对”越来越多。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大概是从我辞职那天开始的吧。

两个月前,公司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干了六年,拿了五万补偿金,就回家了。

郭林知道我失业那天,第一句话不是“没关系,休息一下”,而是“那你就在家好好做家务吧”。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变得挑剔,变得理所当然。

好像我没工资了,就该低人一等。

好像这个家,是他一个人在撑,我什么都没做。

可他忘了,他加班的日子,我在家带女儿。他出差的日子,我在家照顾公婆。他升职的时候,我在背后操持一切。

他忘了。

所有人都忘了。

只有我记得。因为只有我在付出,没有人在为我付出。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进厨房。

厨房的灯是白的,照在灶台上,亮晃晃的。

我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到心里。

我想起妈妈。

妈妈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辈子围着锅台转,伺候公婆,照顾丈夫,养大孩子。

她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走的那天,我守在她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妈这辈子,活得窝囊。”

我当时哭了。

我说:“妈,你挺好的,你把我们都养大了。”

妈妈摇摇头,笑了,笑得很苦:“养大了又怎样?到头来,谁记得我的好?”

妈妈走了以后,我经常想起她这句话。

我不想活成妈妈那样。

可回过头一看,我已经活成妈妈那样了。

一模一样的。

我端着水杯,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烟花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半边天。

我忽然做出一个决定。

很平静的决定。

就像当年嫁给他时一样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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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端着水杯回到饭桌。

赵雅楠正和婆婆说着什么,看到我回来,笑了笑:“姐,你没事吧?”

“没事,喝口水。”我说。

坐下以后,我夹了一块蘑菇,尝了尝。

不硬。

外酥里嫩,火候正好。

我看了看公公,他还在喝酒,没再碰那盘蘑菇。

郭林在和小姑子说话,商量她家孩子上补习班的事。

“哥,你家小悦不是也上补习班吗?多少钱一个月?”

“三千多吧。”

“那还行,我家这个上一个就两千多了。”

“现在的补习班都贵。”

郭林说着,转头看了看我:“小悦那个补习班的钱,你交了吗?”

“交了。”我说。

“交了多少钱?”

一个月三千五,报了两个班。

“这么多?”郭林皱了皱眉,“你省着点花,我现在一个人挣钱,养这一大家子,不容易。”

我看着他的眼睛:“小悦要高考了,不补课跟不上。”

“那也不能乱花钱。”

乱花钱。他说我乱花钱。

十五年,除了刚结婚那两年买过两件好衣服,我再没给自己花过什么钱。

他的衣服,都是我去商场挑的。

女儿的学习用品,都是我网上比价买的。

公婆的保健品,都是我托人从外地带的。

我没给自己买过什么。

可他嫌我乱花钱。

小姑子笑了:“嫂子,我哥也是为你好,现在钱不好挣,你省着点吧。”

我没说话。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又夹了一块蘑菇,嚼了嚼。

真的一点都不硬。

可公公说硬。郭林也说硬。

不是蘑菇硬,是他们看我不顺眼了。

郭林又说:“要不这样,小悦那个英语班就先别上了,让她自己在家看看书。”

“不行。”我说。

“怎么不行?我当年也没上什么补习班,不也考上大学了?”

“你那是十年前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考大学又不是靠补习班,靠的是自己。”

我看着他的眼睛:“郭林,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一愣:“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我把筷子放下,“我做的饭,你说不好吃。我带孩子,你说带不好。我花钱,你说乱花。我做什么,你都说不对。”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公公放下酒杯,皱起眉头:“大过年的,你又在闹什么?”

婆婆也跟上:“就是,好好吃顿饭,你发什么脾气?”

“我没发脾气。”我说,“我就是想问问,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你们的问题?”

郭林的脸色变了:“你这是要干嘛?非要在年夜饭上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没想闹。”我站起来,“我只是觉得,这顿饭,我不该做。”

我转身走进厨房。

身后传来公公的骂声:“反了她了!”

小姑子的声音也响起来:“嫂子怎么回事?”

婆婆在劝:“算了算了,她就那个脾气。”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些油乎乎的盘子、碗、锅。

我拿起自己的碗,扒了几口饭。

饭是凉的,菜是凉的。

我的心,也是凉的。

我洗了碗,摘了围裙,拿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他们还在吃。

没有人发现我已经走到门口了。

“嫂子你干嘛去?”赵雅楠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她已经站起来了,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