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把离婚证锁进抽屉。

透过猫眼,我看见肖风华站在门外。

他身后黑压压站了十几口人,前婆婆孙婳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行李袋。

小姑子肖丽丽缩在后面,低着头玩手机。

孙婳扯着嗓子喊:“林欣悦,你开门!这房子是我儿子的,今天我们就搬进来。”

我没动,手指搭在门锁上。

客厅里的录音笔还亮着红灯,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拉开了门。

晨光照进来,落在屋里两个人身上。沙发上,宋义端端正正坐着。旁边还坐着一个人,背挺得很直。

孙婳迈进来的那条腿,一下子僵住了。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大……大哥?”

大伯肖建国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孙婳,你带着一家子来干什么?”

身后十几口人,一个个全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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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证是在民政局领的,上午九点。

那天太阳很毒,从民政局出来时,我眯着眼看天,觉得今天的阳光跟往常不一样,刺眼得让人发晕。

肖风华走在前面,步伐很快。

我妈走得早,我爸也走了快十年了。

一个人摸爬滚打到现在,从租地下室开始熬,熬成了房产公司的财务主管,熬出了这套房子。

这房子是我用我爸留下的遗产做首付买的,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结婚前我把购房合同拿给肖风华看,他瞟了一眼说:“你的东西我做不了主,你自己看着办。”

我当时还挺感动。现在想想,是我太傻。

婚后第二年,肖风华被单位辞退了。

原因很简单,迟到早退,工作散漫。

他一米八的个子,以前在事业单位干得好好的,辞退后整个人就松了懒了,再也不去找工作。

我跟他谈过很多次。他总说:“急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他没想过,山前的路不是我一个人修出来的。

房贷一个月一万二,物业费水电费网费,再加上日常开销,每个月固定支出小两万。

我一个人扛着,他连袜子都不自己洗,脱下来就往沙发底下一塞。

日子久了,我也不想说了。

有一回他搓搓手,挤出笑来:“欣悦,那个……最近手头有点紧,想买个新手机。”

我问他钱去哪了,他说打牌输了。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在屏幕上,啪地一下,屏幕裂了一道。那是我上个月刚买的新手机。我没吭声,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盯着天花板。旁边肖风华打着呼噜,睡得死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我知道是小姑子肖丽丽,她又来了。

第二天早上,孙婳就把电话打过来了:“欣悦,丽丽说你们昨晚吵架了?她也是关心你们。”

我说没有,孙婳不信。

嫂子,我哥那人就那样,你别跟他计较。”肖丽丽在旁边接过话,声音甜甜的,“他不上进,但你得管着他呀,男人嘛,都这样。

听筒里传来她们的说话声。

孙婳又说:“欣悦啊,那个玉镯子妈看看,你那个戴着太素了,妈给你换一个。”

我知道她想要那个玉镯。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玉是老坑冰种,我爸花了七千块买的。孙婳从第一次上门就盯着,见一次念叨一次。

我压低声音说:“妈,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不是都不在了吗?”孙婳脱口而出。

这话扎得我半天没缓过劲。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我妈的照片。照片里她抱着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把玉镯从手腕上摘下来,重新戴在她手上。

从那天起,我跟孙婳的关系就彻底僵了。

去民政局那天早上,肖风华拖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

我问他想好没有,他低着头说:“好不好的,都到这步了。”

签字的时候我手没抖,一笔一划写得很稳。

工作人员让我们各自签字按手印,肖风华手指肚在印泥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按下去。

我看着红印泥在他指纹上晕开,觉得那像一团火,把五年的日子都烧尽了。

出了民政局,肖风华叫住我:“那个……房子的事。”

我站住了,没回头。

“我妈说……”他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咱俩结婚五年了,房子是婚后买的,应该算共同财产。”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说话。

我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愣是没掉下来:“肖风华,你还记得婚前我说过什么吗?我说房子是我自己的,你点头同意的。你妈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没长脑子?”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出声。

回到家,我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走廊尽头是主卧,门半掩着,我都能看见床单上压出来的褶子,都是他睡出来的。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躺着离婚证,红彤彤的,封面烫着金字。

我把证件锁进抽屉,刚要把钥匙拔出来,手机就响了。

02

电话是中介老王打来的。

林姐,你那个房子还挂不挂?我这边有个客户急着要。”老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急切。

我说:“挂,怎么不挂。”

“那行,我明天带人来看房。”老王顿了顿,压低声音,“林姐,你前夫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心一紧:“怎么了?”

“他上午到我们店里来了。”老王说,“跟他妈一块来的。问你这套房子挂多少钱,还说……”他咽了口唾沫,“还说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没他签字卖不了。”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他说了算?”

“我知道,我知道。”老王赶紧打圆场,“我就提醒您一下,提防着点。”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房子是未婚时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但孙婳那性子,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些年她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块肥肉似的,又恨又馋。

我想起结婚那天,孙婳跟我喝酒,喝多了拉着我的手:“欣悦啊,你爸妈都不在了,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娘家人。这房子呢,反正你也一个人,写你名写我儿子名都一样。”

那时肖风华在旁边打圆场:“妈,你说什么呢?”

孙婳瞪他一眼:“我替你操心呢,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通明雪亮。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闺女,凡事多长个心眼。这个世上,没人能替你活。”这话我一直记着。

下午五点多,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没人。

只有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橘子。

我打开门,看见楼下的刘玉梅大姐正往回走,她回头冲我笑:“欣悦,橘子你吃,刚从老家带来的,甜。”

“刘姐,您……”

没事。”她摆摆手,压低声音,“刚才看见你婆婆,啊不,你前婆婆带人在楼下转悠呢,我寻思着提醒你一声。

我握紧塑料袋:“谢谢刘姐。”

客气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那房子你可得看紧点,我一早就听说你前婆婆到处跟人说,说那房子是她儿子的。

我心里一沉。

原来孙婳早就放了风声出去,她打的是这个算盘。

怪不得昨天在民政局,肖风华那句“我妈妈说的……”说得那么顺溜,敢情他们娘俩早就串通好了。

回到屋里,我把橘子搁在茶几上,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这棵梧桐树是我搬进来那年种的,三年了,树干比我的胳膊都粗了。

电话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肖丽丽的号。我没接,她又打。我按了静音。

短信跟进来:“嫂子,我妈带上你家来了,你小心点。”

我看着这行字,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肖丽丽嘴甜,但从来不站我这边。

她捅刀子的时候比谁都狠,这次突然“好心”提醒,谁知道背后又打着什么主意。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乱糟糟的,还不止一个人。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肖风华站在门外,身后黑压压一片人。孙婳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行李袋。她身后站着肖丽丽,还有几个人我不认识,像是一直跟着孙婳的亲戚。

他们手里提着被褥行李,塞得鼓鼓囊囊。

孙婳转过身跟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贴在门上,还是听清了:“你们待会嘴都严实点,先住进来再说。她一个人,翻不了天。”

我攥紧门把手,手心全是汗。

一个人?

我往客厅看了一眼。

茶几上放着录音笔,红色指示灯还亮着。

那是去年家庭聚餐时录下的,肖风华喝多了,当着大伯的面说那话,我以为没用处,随手存着,没想到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宋义,”我说,“你能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宋义愣了一下:“怎么了?”

“前夫带人来抢房子了。”

“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又拨出去一个号。这回是大伯肖建国的。

老爷子接得很快:“欣悦?”

“大伯,”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孙婳带着人来了,说要把房子抢过去。”

老爷子沉默了两秒:“你在家等着,我过去。”

“大伯,您……”

“别说了。”他的声音一下子硬起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家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挂了电话,走到茶几前,拉开抽屉。

最上面一层是购房合同,下一页是还贷记录,再下面是一份婚前财产证明。

我把这些文件一张张摊在茶几上,又翻出那支录音笔,握在手心。

外面的人大概等得不耐烦了,有人开始按门铃。

我隔着门板说:“谁?”

“开门,我。”是肖风华的声音,有点心虚。

有事吗?

“我妈说……”他顿了顿,“我们想跟你聊聊。”

我隔着门板笑了。聊?提着被褥行李来跟我聊?

走廊里又传来孙婳的声音:“林欣悦,你开门!今天这事不解决,我就在这住下了!”

我没应她,转身往洗手间走。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眼睛有点肿,可能昨晚没睡好。

但我目光很平静,就像暴风雨前的那片海,压着一层死寂的暗涌。

走到衣柜前,我换了件衬衫,理了理头发。回来时透过猫眼看了看,门外的人堆中,有几个面生的,正低头窃窃私语。

人行道上有人经过,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孙婳的嗓门亮开了:“林欣悦!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儿子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他?”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她的喊叫,心里只觉得好笑。

他养我?

这些年是谁养谁?

我不生气,也不委屈。

我只等着。

等宋义,等大伯,等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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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走廊里越来越热闹。

孙婳的嗓门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着门板。她骂完我狼心狗肺,又骂肖风华窝囊废,再骂我爸妈死得早没教好。

肖风华在旁边小声劝:“妈,你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孙婳声音更大了,“她林欣悦嫁到我们肖家,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到头来连个房子都不给,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这些话,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们肖家?

这个“我们”,第一次让我觉得恶心。

我跟了肖风华五年,逢年过节买菜送礼从来没落下。

他爸妈过生日,我包的红包少了,孙婳就在饭桌上阴阳怪气:“有些人心不诚,钱多钱少是一回事,心意到没到,一眼就看出来了。”肖风华听见了,只当没听见,低头扒饭。

那时我就该明白的。

这家人,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宋义距离这里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大伯更远一点,得半个多小时。

我得撑住这半个小时。

门口,孙婳开始拍门了。她拍得很用力,门板都在晃动。

“林欣悦!你开门!不开门我们就在这等着!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廊里,孙婳举着手正要拍第二下,巴掌悬在半空。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堆起那副惯常的笑脸:“哎哟,你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里面躲一辈子呢。”

我没理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肖风华身上。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这是要干什么?”我慢吞吞地问,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孙婳往侧一步,指着我身后:“欣悦啊,妈跟你商量件事。风华没地方住了,你这儿地方大,让他住一段时间。”

“他没地方住?”我笑了,“他不是回你那儿住了吗?”

“那……那哪能长住啊。”孙婳眼珠子一转,“我那是老房子,也住不下。你这不是好房子嘛,地方大,还有空房间。”

“我有空房间,是我的事。凭什么给他住?”

孙婳脸色变了:“林欣悦,你这话就不对了。你们才刚离婚,他还是你前夫呢!再说了,这房子,你们结婚后买的,算不算夫妻共同财产还不一定呢!”

“谁告诉你是婚后买的?”我盯着她。

“我……”孙婳噎了一下,“你们结婚后不是住这吗?”

“住这,不代表是婚后买的。”我一字一顿,“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爸留给我的钱,贷款是我还的。从头到尾,跟肖风华没半毛钱关系。”

孙婳的脸涨红了:“你这……”

她还没说完,身后那个中年男人往前站了一步。

他五十多岁,穿着廉价西装,脸黑黑的,一看就是孙婳那边的亲戚。

他上下打量我:“林欣悦,你别不识好歹。我姐跟你好好商量,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他,笑了:“你又是谁?”

“我是她弟弟,”他挺了挺胸,“孙全。”

“原来是舅舅啊。”我看着孙婳,“你们一家子都来了,是要开家庭会议吗?”

孙婳咬着牙,不说话。

肖风流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难看极了。他拉了拉他妈的衣服:“妈,要不咱先回……”

“回什么回!”孙婳甩开他的手,“你一个大老爷们,让一个女人骑到头上,你也好意思!”

走廊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楼上楼下有邻居探头出来看,刘大姐站在楼梯口,端着饭碗,一边嚼一边往这边瞅。

我往后退了一步:“既然来了,就进来说吧。”

孙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让他们进门。她很快回过神来,一挥手:“走!

她第一个跨进门,身后的人鱼贯而入。那个中年男人拎着行李袋走在最前面,扫了一眼客厅,又打量了一圈家具摆设,眼神透着算计。

我注意到他提的那个旅行袋拉链没拉好,露出边角上几件旧衣服的袖口。

呵,这是要长住啊。

肖丽丽最后一个进来,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往里走。孙婳回头喊她:“丽丽,你磨蹭什么呢!

肖丽丽磨磨蹭蹭地挪进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十几个人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他们有的站着四处打量,有的在沙发上坐下来。孙婳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搁,往沙发上一坐,跟个老佛爷似的。

“欣悦,”她翘起二郎腿,“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这房子呢,本来就是我儿子的。你嫁到肖家这么多年,我们也没亏待你。现在你们离婚了,房子得分清楚。”

“分清楚?”我靠在餐桌边上,看着这一屋子人,“怎么分?”

“你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孙婳指着身后的走廊,“二楼还有三间房,风华住一间,我住一间,丽丽住一间,剩下的……”

“等一下。”我打断她,“你说什么?”

“我说……”孙婳顿了顿,“这套房子,有我儿子一半。我们今天搬进来住,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开始低声附和:“对啊,这房子确实是婚后的,按理说应该平分……”

我笑了,这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冷:“谁告诉你们这房子有肖风华一半的?

法律规定的!”孙婳一拍沙发扶手,“我问过律师了!

你问的哪个律师?”我慢慢走到茶几前,弯下腰,打开抽屉。

孙婳的视线跟着我的手转,她大概以为我要拿房产证。

我拿出来的,是一支录音笔。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04

录音笔不大,银灰色外壳,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孙婳盯着它,眼神透着警觉:“这是什么?”

“去年你们家聚餐,大伯来了,肖风华也在。”我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他喝多了,说了点话。”

“你……”孙婳脸色彻底变了,“你录音?”

“录着玩。”我拇指轻轻按上播放键,“就是怕自己记性不好。”

那段录音,从嘈杂的话音开始。

一桌人碰杯的声音,肖丰年的笑,大伯说话的声音。然后,肖风华的声音响起来,有点醉醺醺的:“这房子……是我老婆的,跟我没关系……”

杂音。有人碰倒酒杯。

肖风华的声音继续:“以后……爱怎么分就怎么分,反正不是我的……我不贪那个……”

录音断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孙婳瞪大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肖风华站在她身后,脸白得像纸。

“你……”孙婳指着我,“你敢录音?”

“录着玩,”我把录音笔收进口袋,“没想到真用上了。”

孙婳喘着粗气,胸脯起伏着。孙全在她身后,脸色也很难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好欺负的女人,还会留这么一手。

“这不算数!”孙婳突然站起来,“他喝多了!喝醉了说的话怎么能算数!”

“喝醉了就能不认账?”我看着她,“那他砸了我家东西、骂我爸妈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喝多了不算数?”

孙婳说不出话。

她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旁边的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小声问:“这房子真不是风华的?”另一个人嘘了一声:“别说话,看他们怎么说。”

肖丽丽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弄手机,一声不吭。

肖风华缩着脖子,目光躲躲闪闪,根本不敢看我。

“林欣悦,”孙婳缓了口气,“你一个女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你不心虚?”

“我心虚什么?这房子是我一砖一瓦挣来的。”

“你……”孙婳胸脯起伏得更厉害了,“你这样,你爸妈在底下都不得安生!”

这句话像是刀子,直接戳进我心窝里。

我感觉指甲嵌进掌心,发烫的火气窜上喉咙,但又生生咽了回去。

“我爸妈安不安生,不劳您操心。”我咬了咬牙,“他们活着的时候教我要讲道理,所以我现在还叫您一声孙阿姨。但如果你们不想讲道理,那就换个地方讲。”

“换个地方?”孙婳冷笑,“去哪里?”

“派出所。”

客厅里一下子炸了锅。

孙婳愣了两秒,然后开始撒泼:“你……你吓唬谁呢!我们一家人来串门,还犯法了?警察来了也得讲道理!

“讲道理?”我看着她,“你们闯进我家,提着行李,说要住下。法律上这叫非法入侵。”

孙全的脸色不好看了,他拉了拉孙婳:“姐,要不……”

“我不走!”孙婳甩开他,“她林欣悦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今天就不走了!”

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摆出打持久战的架势。

其他亲戚面面相觑,有人想走,但孙婳坐得稳如泰山。

我站在茶几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却像明镜一般:他们是打定主意要赖在这里了。

走廊的窗户开着,微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我隐约听见脚步声上楼了。

我心跳慢慢快起来。

宋义应该是到了。

孙婳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谁来了?”

我没回答,转身去开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

宋义站在楼梯口,一米八的个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看见我,问了句:“里面都是谁?”

“肖家的人。”我压低声音,“十几口。”

他点点头,没多问,径直跟我走进了屋。

客厅里的人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进来,一下子安静了。

孙婳瞪大眼睛看着宋义:“他……他是谁?”

“我男朋友。”我没看她,拉开鞋柜,给宋义拿了双拖鞋。

孙婳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宋义换好鞋,抬眼看着这一屋子人,表情很平静。但他站在那里,就往那儿一站,不说话,屋里的人就安静了一大半。

孙婳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林欣悦,”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你刚离婚,就找了别人?”

“离婚后找对象,犯法吗?”

“你……”她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就不能这样?”我抬高了声音,“肖风华能找到新欢,我就不能再找?你们肖家就这点道理?”

“你!”孙婳气得直跺脚。

身后的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嘀咕:“这女的也太不像话了,刚离婚就找人了……”

对啊,还说那房子是她的……

孙婳缓过劲来,指着宋义:“你是谁?你凭什么进我们家?”

这是林欣悦的家,不是你的。”宋义语气平得很,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孙婳噎住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铁锤砸在地板上。孙全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姐……”

“怎么了?”孙婳还没反应过来。

我也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背挺得直直的,脸铁青,目光沉得能拧出水来。

是肖建国。

我大伯。

他手里攥着一根拐杖,走进来的每一步都带着火气。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在看到孙婳时,目光骤然一沉。

“大哥……”孙婳的声音都变了。

大伯没理她。他径直走到茶几边,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搁:“孙婳,你把家搬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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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伯来了后,一屋子人都安静下来了。

孙婳坐在沙发上,屁股像粘了胶水,动也不敢动。肖风华站在她身后,缩着脖子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就连最霸气的孙全,也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大伯扫了一圈,目光定在孙婳脸上:“我问你话呢。”

“大哥……”孙婳挤出笑,“我这不是……来看看欣悦嘛。”

“来看她?”大伯指着地上那些行李袋,“带被褥来看她?带一家子人来看她?”

孙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伯坐下来,把拐杖往地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孙婳,我问你,你们今天来的,都是谁?”

“我……我弟弟,还有几个表亲……”

“亲戚来了,就住到酒店去。跑人家家里来算怎么回事?”

“大哥,”孙婳有点急了,“你不知道,这房子……”

这房子怎么了?

“这房子……”孙婳看了一大伯一眼,没敢继续往下说。

大伯转过头看着我:“欣悦,到底怎么回事?

我深呼吸一口气,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下了外放键。肖风华那天醉醺醺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客厅里没人敢出声,连呼吸声都压下去了。

录音放完了,大伯的脸更黑了。

他低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着肖风华:“风华,这是你去年说的?”

肖风华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是……”

“你再说一遍,这房子是谁的?”

“是……是欣悦的。”

“那你妈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怎么回事?”

肖风华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他看看孙婳,又看看大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婳急了:“大哥,这孩子被他媳妇迷了心窍,说的话哪里算数?再说了,他们结婚五年了,房子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孙婳咽了一口唾沫,“应该有风华一份。”

大伯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

我一看,正是我早上准备的那些材料。购房合同、还贷记录、婚前财产证明,一样不少。

大伯把材料摊在茶几上,一件一件指给孙婳看:“这是购房合同,你看看上面的日期,是婚前签的。这是还贷记录,你看看,每个月是不是都是欣悦的账户出的钱。这是婚前财产证明,你看看写得清不清楚。”

孙婳的脸色越来越白。

但她还是不死心:“大哥,这些……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大伯声音骤然提高,“那什么重要?你儿子没出息,不想找工作了,就想打房子的主意,这重要?”

孙婳的脸涨得通红:“大哥!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话怎么了?”大伯指着肖风华,“你们看看他,一个大男人,不想着怎么挣钱养家,只想着怎么抢老婆的房子,这叫什么事!”

屋里的亲戚们全都低下了头。

肖风华额头的汗越来越密,他声音都变了:“大伯,我……”

“你闭嘴!”大伯喝道,“你别说话,让我说完!”

客厅里鸦雀无声。

大伯缓了缓,转向孙婳:“孙婳,我跟你认识快四十年了。你这个人,我清楚。你对你儿子好,我不反对,但你不能纵容他走歪路。房子是谁的就是谁的,强抢能抢出道理来?”

孙婳没说话。

大伯继续说:“今天你们来了十几口人,想干什么?吓唬人?还是想强占民宅?”

“大哥,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大伯打断她,“你带着被褥来串门?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旁边的亲戚们有人坐不住了。有人往外挪了几步,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孙全拉了拉孙婳的胳膊:“姐,咱……咱要不先回去吧?”

“回去?”孙婳瞪他,“回去住哪?”

“住我那儿也行啊……”

“你那儿能住这么多人?”

大伯站起来,声音平稳:“孙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带着你的人走,这事就算了。要是不走,那就叫派出所来处理吧。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是刑事犯罪,你要不要听我给你念念刑法?”

孙婳咬着嘴唇,眼眶开始泛红。她瞪着大伯,又瞪着我,最后把目光落在肖风华身上。

“妈……”肖风华声音很小,语气带着乞求。

孙婳猛一甩手:“不走!凭什么我走!这房子就是我儿子的!”

大伯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就在他准备拨号的时候,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是肖丽丽。

她站在人群后面,手机还攥在手心。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孙婳转过头看她:“丽丽,你……”

“妈,”肖丽丽抬起头,声音发颤,“我哥外面有个儿子的事,你要不要也一起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