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上,我笑着把红包递给表姐。她的手刚碰到,我就感觉到一丝凉意。表姐当着亲戚们的面拆开,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才3000?”她压低声音,但周围桌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愣了一下,还没说话,身旁的老公突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表姐夫,您这10万块欠了两年,利息就不算了。今儿高兴,顺便结个账?”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01
表姐生二胎的消息,是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
“雅琳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我妈的声音透着兴奋,“你可得记着去看看,带点东西。当年你生孩子,你表姐可是第一个到医院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琢磨着礼金的事。
表姐当初随了2000。虽说这几年物价涨了,但还3000应该够了。毕竟咱们这关系,也不是外人。
晚上老公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嘴。
“表姐生了,我准备还3000块礼金。”
老公正换拖鞋,手顿了一下。
“3000?”
“嗯,她当初随了2000,我加1000,也不算亏待她。”
老公把鞋放好,走进客厅坐下,没接话。
我感觉到不对劲,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拿起遥控器开电视,“你觉得合适就行。”
“那你干嘛这副表情?”
老公沉默了一会儿,关掉电视,看着我。
“你还记得两年前的事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两年前表姐夫宋正志做生意周转不开,借了10万块钱。说好三个月还,结果两年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那笔钱跟你表姐生孩子有什么关系?”老公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他不高兴,“你随礼就随礼,非得把两件事扯一块儿?”
“我没扯一块儿。”我有点急了,“我是说,礼尚往来,她当初随了2000,我回3000,不过分吧?”
“不过分。”
“那你干嘛这样?”
老公站起来,往卧室走去。
“我不同意。”
我追上去,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为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表姐夫欠咱10万,两年来一分没还。你不催就算了,现在她生孩子,你还要上赶着送钱?”
“那不是送钱,是还礼!”
“还礼?”老公笑了,笑得很勉强,“那10万块你准备什么时候要?”
我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一直压在我心里,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每次想到表姐对我的好,我就开不了口。
“我跟你说过,这笔钱你别管。”我拧着头,“姐妹之间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处理得了吗?”
老公丢下这句话,进了卧室,门轻轻带上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那10万块确实是笔大数目,对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是一两年的积蓄。他心疼钱,也心疼我被人当傻子。
可我也没办法。表姐从小对我好,我总不能因为她老公借钱不还,就跟她翻脸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背对着我,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昏黄的光线照在天花板上。
我想起小时候,表姐拉着我的手去上学,给我买冰棍,教我写作业。
那时候觉得,有一个这样的姐姐真好。
后来她结婚了,我结婚了,各自有了家庭,渐渐疏远了。但每次见面,她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关心我。
我闭上眼,心里越来越乱。
要不随2000?跟表姐当初一样,谁也不欠谁。
可这样是不是太计较了?表姐要是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
我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再说吧。
02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会计这工作,平时对着数字就头疼。今天更是坐不住,老想着那10万块钱的事。
两年前的表姐夫,现在想起来还清清楚楚。
那天他提着一大堆东西来家里,笑脸盈盈的。
“妹夫,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搓着手,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我那边有个项目,周转上有点困难,想借10万应应急。三个月,最多半年,肯定还你。”
老公当时犹豫了一下。
10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刚买了房,装修还没弄完。但那段时间表姐夫确实混得不错,听人说接了个大单子,看着靠谱。
加上我妈在一边打圆场,说“亲戚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老公最终还是点了头。
“行,三个月就三个月,到时候可得还。”
“妹夫你放心,我宋正志说话算话,到时候一分不少还给你。”
表姐夫当时还写了借条,拍着胸脯保证。
可三个月后,别说还钱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老公打电话过去,表姐夫说:“最近资金有点紧,再宽限三个月。”
又是三个月过去,再打电话,就没人接了。
后来干脆换号了。
那段时间老公焦头烂额。他的小本生意也不景气,客户欠款收不回来,供应商天天催账。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去找表姐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表姐对我那么好,让我去催她老公还钱,我怎么开得了口?
有一次实在没办法,我跟表姐提了一嘴。
“姐,正志那笔钱,你看……”
表姐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笑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这段时间他也没给我钱,我再催催他。”
这一催,又是大半年。
后来我再也不敢提了。
每次见到表姐,我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她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两人笑呵呵地聊家常,但心里都清楚,那10万块像根刺,卡在中间。
我妈知道这事,但她总是一边倒。
“你表姐对你好啊,你结婚的时候,她什么都帮你张罗。她老公是做得不对,但你也不能怪她。女人家,在家里也做不了主。”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做不了主?那她花钱的时候怎么就能做主了?
表姐经常在朋友圈晒去旅游的照片,晒买的新包新鞋。每次看到,我心里都不是滋味。那钱,是不是也有我们的?
可我从来没问过。
我不想撕破脸。
我不想让小时候那些记忆变质。
可现在,老公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他不同意我多随礼,甚至说这次要听他的。
我怎么跟表姐交代?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我妈。
“梦欣,你表姐明天出院,你明天去看看吧。红包准备了吗?”
“妈,我……”
“我跟你说,”我妈不听我解释,“雅琳可不是外人,你可得上点心。到时候别让亲戚们说闲话。”
“我知道。”
“知道就好。对了,红包你准备多少?”
“3000。”
“3000?”我妈声音提高了,“你表姐当初可是随了2000,你回3000?”
“对,怎么了?”
“你傻啊?当年她随2000是两年前的事了。现在礼金行情涨了,最少也得5000。”
“5000?”我愣住了,“妈,你开玩笑呢?”
“谁跟你开玩笑?你表姐前两天还跟我说,现在随礼少了都拿不出手。你说你3000,她心里能舒服吗?”
我深吸一口气。
这哪是随礼,分明是攀比。
“妈,3000已经不少了。咱们家又不是什么富裕人家。”
“你听妈的,5000。别让人看笑话。”
“妈……”
“就这么定了。”我妈语气坚决,“你要是少了,你表姐那边,我不好交代。”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的。
5000块,加上那10万块,再加上这两年心里憋的委屈。
我突然不想去看表姐了。
03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老公说了。
“我妈说5000。”
老公正在洗碗,手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
“5000?”
“嗯,她说不随这么多,亲戚们会说闲话。”
老公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你妈是怕她没面子吧?”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他说得很对。
我妈这人,一辈子最爱面子。在亲戚邻居面前,从来都是说好话、做好人。表姐又是她最疼的外甥女,她当然不希望我得罪人。
“那你的意思呢?”
“我觉得无所谓。”老公说,“你随多少是你的事,但我想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
“你在她心里,到底值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吗?”老公走到我面前,“这10万块钱的事,她提都不提。你妈提,你表姐也不提。就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她……”
“你心里清楚,她不是不知道。”老公语气平静,“她就是不想还。”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表姐从来不提这笔钱,从来不主动说一个“还”字。每次见面,她都像没事人一样,该说说、该笑笑。好像借钱的,是我一样。
我突然有点心寒。
这些年来,我一直念着她的好。小时候她给我买衣服,带我去玩,帮我找工作,帮我张罗婚礼。可现在呢?她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些姐妹情分?
“我不是要你跟她翻脸。”老公的声音软下来,“只是你也要留个心眼。人这一辈子,真正对你好的人不多。就算是对你好的,也有可能变。”
“你什么意思?”
“你表姐,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表姐了。”
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表姐发来的微信。
“梦欣,明天出院,你顺便带点补品来。反正你也懂这些,我就不操心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从来都是这样,有事就找我,没事就联系得很少。
小时候觉得这是姐妹情深。现在想想,是不是也有点不对等?
“你回她了吗?”老公问。
“还没。”
“那你回吧。”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回了一句:“好的。”
放下手机,我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拉着手一起去上学,她给我买冰棍,我给她带妈妈做的饭。那时候觉得,这一辈子都会是这样的。
可现在,连随个礼都要这么算计。
我不知道明天去医院,该怎么面对表姐。
04
第二天下午,我去医院看表姐。
带了一堆补品,花了好几百。说实话,心里有点舍不得,但还是买了。
病房里很热闹。表姐的婆家人都来了,七大姑八大姨围了一屋子。表姐夫也在,西装革履,挺着肚子,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
看到我进来,表姐笑了:“梦欣来了。”
“姐,恭喜啊。”
我把东西放下,坐到床边。
表姐抱着孩子,精神很好,完全不像刚生完孩子的产妇。
“你看这小家伙,多像我。”她笑着说。
“是挺像的。”我点点头。
气氛还算融洽。
表姐夫在旁边逗孩子,时不时插几句话。
“妹夫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点头,“做生意嘛,有赚有赔,关键是稳。”
我听着,心里冷笑。
你倒是稳,借了10万块,两年不还。
但我没说话。
表姐突然问起礼金的事:“梦欣,红包你准备了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准备了。”
“多少啊?”她笑着问,脸上带着期待。
我张了张嘴,想说实话。
3000。
可脑海闪过我妈的话:“最少5000。”
还有老公的话:“她在你心里值多少钱?”
“姐,我……”
“怎么了?”表姐的笑容有点僵硬,“不方便说?”
“不是。”我咬咬牙,“5000。”
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哎哟,姐妹就是姐妹,真懂我。我就知道你不会小气。”
她拍拍我的手,一脸欣慰。
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5000块,就这么轻松地说出来了。好像我们的姐妹情,就值这个价。
表姐接着说:“对了,你老公没说什么吧?”
“没。”
“那就好。”她压低声音,“你姐我现在手头紧,你姐夫那生意也不太好。这些事,我不跟你说,你也能理解。”
我能理解。
但我更想知道,那10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还?
我没问出口。
旁边的人在聊别的,表姐开始逗孩子,气氛又热闹起来。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
“姐,你好好养身体。”
“嗯,你慢走啊。对了,满月酒你可得来。”
“好。”
走出病房,我长长舒了口气。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但我觉得胸口轻松了一些。
可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表姐满月酒那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05
满月酒定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天在病房里的对话。
5000块。
我答应了的事,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可每次想到这个数字,我都觉得自己很委屈。
凭什么?
表姐夫欠我们10万一分没还,我还要随5000的礼?
我越想越气,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察觉到了,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不想告诉他。
“是满月酒的事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了。
“我说随5000。”
老公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答应了?”
“嗯。”
“那就随呗。”他说,“反正钱是你的,你说了算。”
“你生气吗?”
“没有。”他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她会觉得你很好说话。”
我没说话。
你说得对,她确实觉得我很好说话。
从那10万块钱开始,她就觉得我好说话。
满月酒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准备。老公没跟我一起去,他说店里还有事,晚点再到。
我知道他是故意错开时间,不想跟表姐夫碰面。
也好。
我一个人去了酒店。
表姐家里包了个小包间,摆了五六桌。来的人不多,都是两边亲戚。
表姐穿着一身红彤彤的裙子,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梦欣来了。”她朝我招手,“这边坐。”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旁边是几个表姐家的亲戚,嚼着瓜子,聊着天。
“雅琳这二胎来得真快,老大才刚刚上学。”
“可不是嘛,有儿有女,齐全了。”
“她老公也挺能干的,生意越做越大。”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能干?能干怎么欠我10万块两年不还?
包间的门开了,又进来一个人。
“哎哟,都来了。”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雅琳这孩子,真会生。”
表姐招呼我妈坐下,两人聊得很热络。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们才是亲的,我算什么?
一个提款机?
时间差不多了,亲戚们开始递红包。
表姐笑着接过来,嘴里说着“客气了客气了”,眼睛却没有离开红包的厚度。
轮到我时,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红包。
“姐,恭喜。”
“哎呀,一家人客气什么。”她笑着说,手却已经伸过来。
我递过去。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凉的。
然后,她当众拆开了红包。
表姐的动作很快,快得我想拦都拦不住。
她看了一眼里面的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才3000?”
她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很安静,大家都听到了。
我感觉脸上的血一下子涌上来。
“你说的是5000。”表姐的声音有点冷,“怎么只有3000?”
我张了张嘴,说不上话。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老公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表姐夫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表姐的手抖了抖,那个红包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表姐夫的声音发颤。
“我说,”老公把欠条拍在桌子上,“这10万,你什么时候还?”
全场炸了锅。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议论纷纷。
我妈脸色铁青,站起来:“俊楠,你这是干什么?”
“妈,”老公看着我妈,“您也知道这事。两年了,一分没还。现在还要我们家随5000的礼。”
我妈咬住嘴唇,说不出话来。
表姐的脸色比白纸还白。
“梦欣,你……”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冷静。
“姐,他说的是事实。”
表姐的脸瞬间垮了。
表姐夫猛地站起来,桌子上的茶杯差点翻倒。
“谢俊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老公平静地说,“就是想让你还钱。”
“你……”
“不还也可以,”老公继续说,“那咱们法庭上见。”
表姐夫的脸涨得通红。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亏我还把你当妹夫……”
“够了!”
表姐突然喊了一声。
整个包间都安静了。
她看着我们,眼泪滚下来。
“你们……你们是来砸场子的吗?”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很平静。
“姐,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表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你们这是干嘛?这是满月酒,你们……”
“妈,”我打断她,“我不是第一次当冤大头了。”
我妈愣住了。
表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梦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她,笑了。
“姐,我就是变这样了。因为我不想再被人当傻子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包间。
老公跟上来,拿回了那张欠条。
身后,表姐在哭,亲戚们在议论,我妈在骂人。
但我突然觉得很轻松。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反而舒服了。
06
走出酒店,外面的风很大。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
老公跟出来:“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那我们回家。”
车里很安静。
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刚才在包间里,我看到了表姐那一瞬间的表情。
惊讶,愤怒,委屈,失望。
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也许是亲情吧。
“老公,”我开口,“那10万块,你觉得她还会还吗?”
“不知道。”老公说,“不过至少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事了。”
“你早就想这么做了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下不了决心。”老公说,“毕竟那是你表姐。”
我确实下不了决心。
如果不是今天表姐当众拆红包,如果不是她说我只是个提款机,我可能永远不会说出那10万块钱的事。
“你还记不记得,她以前对我多好?”我问。
“记得。”老公说,“但那都是以前了。”
“是啊。”
人心是会变的。也许变的是她,也许变的是我。也许我们都变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好几次,我没接。
是表姐打的,是我妈打的,还有几个亲戚打的。
我不想接。
我不想听她们说那些大道理。
“你应该让着姐姐。”
“她对你多好,你怎么能这样?”
“亲戚之间,不要计较这些。”
可我凭什么不计较?
她对我好,我就活该被她欺负?
她对我好,那10万块钱就不用还?
这算什么道理?
这次是我妈。
我想了想,还是接了。
“妈。”
“你……”我妈的声音有点抖,“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刚才雅琳哭成什么样了?”
“你知道你还这样?你是不是疯了?”
“妈,”我深吸一口气,“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做冤大头了。”
“什么冤大头?她是你姐!”
“她是我姐,但我不是她提款机。”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10万块钱的事,雅琳说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笑了,“她不知道她老公欠我们10万?她不知道她老公两年没还?”
“她说她老公没告诉她。”
“妈,你信吗?”
我妈又沉默了。
“反正……你不能这样。亲戚们都在说你们。”
“让他们说去吧。”
“妈,”我说,“你别管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挂了电话。
老公坐到我旁边。
“你妈说什么?”
“她说表姐不知道那10万块钱的事。”
“那是她老公借的。”
我摇摇头:“你觉得可能吗?”
“不知道。”老公说,“但这事,我们得说清楚。”
“说清楚?怎么说得清楚?”
“看看她怎么说。”
我叹了口气。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退不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表姐打来电话。
“梦欣,我们谈谈。”
“行。”
约了个茶馆。
表姐穿得很普通,没化妆,眼睛有点红。
“昨天的事,对不起。”她先开口,“我不该当众说那些话。”
“没关系。”
“但你们也不该那样做。”她说,“你们知道那样多丢人吗?”
“姐,”我看着她,“那10万块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他说他会还。”表姐低下头,“他说他最近手头紧,缓一缓就还。”
“缓一缓?都两年了。”
“我知道。”表姐的眼眶红了,“但我也没办法。他是我老公,我不能逼他。”
“那你就能逼我?”
表姐愣住了。
“姐,”我说,“我不是要你怎么样。我就是觉得,有些事,该有个交代。”
“那你让我怎么办?”表姐哭了,“我把家拆了?”
“我没让你拆家。”我说,“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事不能一直拖下去。”
表姐擦擦眼泪。
“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我站起来要走。
“梦欣,”表姐叫住我,“你还当我姐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
“姐永远是姐。”
“那就好。”
我走出茶馆。
这一仗,我不知道赢没赢。
但我至少把话说清楚了。
07
一周后,表姐夫亲自上门了。
他提着一袋子水果,脸上堆着笑。
“妹夫,弟妹,那天是我不对。”
老公坐在沙发上,没接话。
“那笔钱……我不是不还,”表姐夫搓着手,“是真的一时周转不开。我这边有两个项目刚回款,再给我半月,一定还。”
“半个月?”老公看着他,“你说的半个月,是两年还是三天?”
表姐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妹夫,你这话说得……”
“我说得不对?”老公站起来,“两年前你说三个月,后来你说半年,再后来你说年底,再后来你说过了年。表姐夫,你说的话,我还能信吗?”
表姐夫的脸涨红了。
“要么你现在还,要么我们法庭上见。”老公说,“你自己选。”
表姐夫的脸色变了几变。
最后,他叹了口气。
“行,我给。”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8万,剩下的2万我下月给。”
老公接过卡,看了看。
“密码呢?”
“是我生日。”
老公把卡收起来。
“好,剩下的2万,下月10号之前。”
表姐夫站起来,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那张借条,我还给你。”
我把借条拿出来,递给他。
表姐夫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
“弟妹你是个爽快人。”
“但我也有句话想说。”
“你说。”
“以后,咱两家,该走动还是走动。但钱的事,就免了。”
表姐夫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老公走过来,把卡放在桌上。
“8万。”
“剩下的2万,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
“会吧。”我说,“他不是那种完全不讲信用的人。”
老公笑了笑。
“你这人,就是心软。”
“不是心软,”我说,“是我还愿意相信他一次。”
那2万,表姐夫准时还了。
前后加起来,10万块,两年零三个月。
可那段时间,我们等于损失了两年的利息,还有那份被消耗得差不多的亲情。
后来,表姐很少联系我了。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我知道,她心里的刺还在。
我妈有时候会念叨:“你们俩姐妹,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笑笑,不说话。
是啊,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也许从她老公借钱那天起,我们就变了。
也许从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天起,我们就变了。
也许从我不愿意当冤大头那天起,我们就变了。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10万块钱回来的事,我跟谁都没说。
我妈没问,表姐没问,表姐夫也没再提。
这笔账,就这么算了。
但有些东西,结清了,不代表没发生过。
偶尔在朋友圈看到表姐发动态,我还是会给她点赞。
她也会给我点。
但那种姐妹之间的热络劲儿,再也回不来了。
也许是好事。
看清了,就不用再浪费感情了。
那天晚上,老公问我。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在满月宴上做的事。”
我想了想。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我看着他,笑了笑。
“我们不是没有亲情,我只是不想被人欺负。”
老公笑了。
“你终于想通了。”
“是啊,”我说,“想通了。”
有些事,早点想通,早点解脱。
后来有一次,我跟表姐在一场亲戚的婚宴上碰面了。
她坐在我对面,抱着孩子,跟别人聊天。
看到我,她笑了笑。
“来了?”
“来了。”
“吃了吗?”
“吃了。”
然后就没话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
我们一起去偷邻居家的枣,被发现了,她拉着我跑,跑得满头大汗。
我们在河边洗衣服,她唱歌,我打水花。
我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她讲故事,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那些时光真好啊。
可再也回不去了。
同桌的人开始喝酒,气氛热闹起来。
表姐逗孩子,我吃东西。
没人注意到我们之间的那点尴尬。
散席的时候,我们在门口碰见了。
“姐。”
“嗯?”
“那笔钱……”
表姐打断我:“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
我愣住了。
“姐……”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她的眼眶红了,“正志借了钱,我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我不敢提,不敢催,就怕他难做。”
“可你……”
“可我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的眼泪掉下来,“梦欣,我不是不想还,我是不敢面对。”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根刺,松动了。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她擦擦眼泪,“但妹妹,你真的怪我吗?”
“姐,”我开口,“怪不怪,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什么重要?”
“以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以后。”
她抱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些事,不是非得分出个对错。
她心里有愧,我心里有怨。
扯平了。
但亲情,还是亲情。
09
两个月后,表姐又生了。
这次是顺产,母女平安。
消息是表姐夫发来的。
“生了,六斤八两。”
我看了消息,没回。
过了一会儿,表姐又发来一条。
“梦欣,你要来看看吗?”
我想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不了,忙。”
表姐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家,我跟老公提了一嘴。
“表姐又生了。”
“哦。”
“我给不给红包?”
老公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算了。”他说,“免得又出什么幺蛾子。”
我点点头。
心里却有点失落。
也许她不是来问红包的。
也许她只是想知道,我还在不在乎她。
可我还是没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时候的事。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哭,一起笑。
那时候真好啊。
可人总要长大。
长大了,就各奔东西了。
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
“你表姐生了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去看她了吗?”
“没有。”
“妈,我去了,她会开心吗?”
我妈愣了一下。
“她……她会吧。”
“可她上次满月酒的事,她还记得。”
我妈叹了口气。
“那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我妈不说话了。
“妈,”我说,“等我心里那根刺拔了,我再去看她。”
我妈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也许有一天,我们还能像小时候一样。
可那天,什么时候才能来?
10
三个月后。
表姐家的孩子办满月酒。
我没有去。
不是我记仇,是我觉得去了很尴尬。
我妈去打了一圈回来,跟我说:“你表姐问起你了。”
“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不来看她。”
“我……”
“她说她挺想你的。”
我鼻子一酸。
“我也挺想她的。”
“那你去看看她吧。”我妈说,“带上孩子,一起。”
我想了想,点点头。
第二天,我抱着孩子,去了表姐家。
开门的时候,表姐愣了一下。
“梦欣……”
她看了看我怀里的小孩,笑了。
“这孩子,真像你。”
她把我拉进屋,给我倒了茶。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知道,”我开口,“你想说对不起。”
表姐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
“算了。”我说,“都过去了。”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我也哭了。
我们抱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都被风带走了。
剩下的,只有姐妹之间的那份情。
桌上放着红包,是我来的路上准备的。
表姐看了一眼。
“你……你还是随了礼?”
“多少?”
“你心里,还是在意我。”
“你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
有些事,不用说了。
那根刺,拔出来了。
虽然伤口还在,但我知道,它会慢慢愈合。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聊小时候的事,聊现在的事,聊将来的事。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我们都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可那又怎样?
亲情这东西,有裂痕,但不妨碍它还在。
临走时,表姐拉着我的手。
“梦欣,过几天我去你家吃饭。”
“带上你老公,咱们一起吃顿饭。”
走出门,阳光刚好。
我抱着孩子,回头看了一下表姐家的窗户。
玻璃上映着阳光,亮闪闪的。
我笑了一下。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钱要回来了,亲情也还在。
虽然有点伤,但说到底,我们还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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