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铁皮炉子里炭火烧得噼啪响,红薯的甜香气在冷风里飘。
她弯腰翻动炉子上的红薯,头发乱糟糟的,被风吹起来,露出半张蜡黄的脸。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足足十分钟才认出她。我的前妻魏秀玲。
当年那个非要离婚的女人,怎么混到卖烤红薯了?
我犹豫半天,从车里拿出八万块钱,趁她转身倒水的工夫,塞进炉子下面的铁匣子里。转身要走,一个年轻小伙子挡在我面前。
“许向东?”他咬着嘴唇,眼眶通红,“你就给我妈留这个?”
01
那天的记忆特别清楚。
九七年的深秋,冷得很。
我开着桑塔纳去城南谈生意,路过城东菜市场时堵车了。
我摇下车窗抽烟,看见路边的路灯底下支着个铁皮炉子。
一个女人蹲在炉子后面,正往炉膛里添炭。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胳膊肘的地方打了两块补丁。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有碎发掉下来,她也不去管,就那么蹲在那儿翻红薯。
一开始我没在意。堵车嘛,四处乱看。
可看着看着,我觉得不对劲。那个背影,那个弯腰的姿势,太熟悉了。
我掐灭烟,把头探出车窗仔细看。她刚好抬起头擦汗,路灯的黄光照在她脸上。
我的心咯噔一下。
那是我前妻。
离婚八年了,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她。
这些年我打听过她的消息,听说她过得不好。
可我没想过会不好到这个地步。
卖烤红薯,一天能挣几个钱?
这大冷天的,她蹲在路边,风吹得脸都裂了。
我脑子里乱得很。当年她嫌我没本事,非要离婚,带着许哲走了。我恨过她,是真的恨。可看着她蹲在那儿的样子,我心里的恨一下子就散了。
我该怎么办?直接上去说话?还是假装没看见?
我想了半天,觉得还是走吧。人家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我上去说什么?
可我刚把车挂上档,就看见她站起来,跺了跺冻僵的脚,又蹲下去翻红薯。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佝偻着,像一把老骨头撑不住那身棉袄。
我心里一酸,把档又推回空档。
我打开车里的储物箱,里面有一摞现金。那是准备给工人发工资的,一共八万块。我把钱拿出来,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塞进外套口袋里。
我下了车,装作路过,慢慢往前走。
她低着头,没注意到我。
我走到炉子旁边的时候,她正转身去拿夹子。
趁这个空当,我把那一摞钱迅速塞进炉子下面的铁匣子里。
那匣子是装钱的,我看见里面有些零钱和硬币。
塞完我就转身,快步往回走。
“先生,买红薯吗?”她突然喊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就走了。
上了车,我踩油门就走。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儿,大概没发现钱。
我心想,八万块虽然不是大数目,但够她做点小生意了。至少不用在大冷天蹲路边卖红薯。
路上我一直在想,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当年她走的时候不是挺利索的吗?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房子挺大,三室一厅,我一个人住。这几年做生意赚了些钱,该有的都有了,就是觉得空。
我翻出八年前的离婚证,看了半天,又收起来。
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来回转着那个画面:她蹲在路灯底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一道一道的。
她老了好多。
那年她三十二岁,正是好时候。现在四十了,看起来像五十多。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算了,不想了,钱留下了,我也算对得起她了。
可哪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02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有人敲门。
敲得很急,砰砰砰的,像是要砸门。
我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快十一点了。这个点儿谁来找我?我以为是邻居出什么事了,赶紧披了件外套去开门。
门一开,我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瘦高个儿,穿着一件褪色的运动外套,冻得嘴唇发紫。他手里攥着一摞钱,正是我今天塞进铁匣子的那八万块。
他盯着我,眼眶通红,嘴唇发抖。
“许向东。”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哑的,“你是不是瞧不起人?”
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我儿子许哲。
八年没见,他都长这么高了。当年我跟他妈离婚的时候,他才十一岁,还在上小学。现在看着像个大人了,就是太瘦,脸都凹进去了。
“小哲?”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有点发紧,“你……你长这么高了。”
他没理会我的话,把钱往我怀里一摔,转身就走。
“你站住!”我赶紧追出去,在楼道里拉住他,“你这是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许哲甩开我的手,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快要滴血,“让我妈卖烤红薯你就满意了?给我八万块钱你就心安了?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算仁至义尽了?”
他说话的语调特别冲,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那样,”我赶紧解释,“我就是看她辛苦……”
“辛苦?”许哲冷笑一声,“你知道她为什么辛苦吗?你知道她这八年怎么过来的?”
我被他问住了。
他盯着我,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但他很快用手背擦掉了。
“算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转身又要走。
“你等等,你把话说清楚。”我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
“我说清楚?”许哲猛地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行啊,那我问你。当年你欠了十万块赌债的事,你还记得吗?”
我的脸色变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事。做生意做砸了,就去赌场想翻本,结果越赌越输,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记得。”我硬着头皮说。
“那你知不知道,你离婚后没几天,王三刀就带人上门了?”许哲说,“他要钱,说给不出来就要弄死我。我妈跪在地上求他,求了整整一下午。最后王三刀说,只要你妈把这笔债扛下来,再跟你爸离婚,这事就算了。”
我听得脑子嗡的一下。
“你妈……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了又怎么样?”许哲的眼泪又掉下来,“跟你说你就能还上钱?跟你说你就不赌了?我妈替你把债扛下来,一个人打三份工,早上五点去扫街,白天在饭店端盘子,晚上还要去夜校打扫卫生。就这样,她还攒不够吓人的利息。”
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说只要把债还清了,咱们家的日子就能好起来。”许哲的声音有点哽咽,“可是一年到头都在还利息,本金一分没少。她身体越来越差,去年查出肝癌,医生说要住院,她不肯,说要省钱供我念书。”
“肝癌?”我的腿有点发软。
“晚期了。”许哲咬着嘴唇,“她要我别告诉你。她说不想让你看笑话。可我今天看见你的钱,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恨你,许向东,我真的恨你。”
说完他转身就跑,消失在楼道尽头的黑暗里。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怎么会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她是因为嫌我穷才走的。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势利眼的女人。我恨了她八年,恨她抛弃我,恨她带走了儿子。
可真相是,她替我扛了债,替我把命都搭进去了。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八万块钱,我拿八万块钱就想打发她。我算什么男人?
我站起来,抓起钱包就往医院跑。
03
找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打听了好几个病房,最后在一楼走廊尽头的加床上找到她。她睡了,整个人蜷缩在窄窄的床上,打点滴的药水还剩半瓶。
护士说她是今天下午才入院的,之前一直在门诊。
“她情况不太好,”小护士低声说,“早点住院就好了,拖太久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蜡黄的脸,瘦得皮包骨头,骨节分明的手上全是老茧和冻疮。被子底下,她的身体干瘦得像一把柴火。
我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静得很,只有药水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眉头皱一下,好像在梦里也不舒服。
我想起八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在工地上做分包,赚了点钱就飘了,开始跟着人去赌。头几次赢了不少,我就以为自己运气好,越赌越大。
结果连输十场,把本钱全赔进去了,还欠了十万块高利贷。
那段时间我像疯了一样,天天想着怎么翻本。魏秀玲劝我,我不听。她跟我吵,我摔门就走。
离了婚以后,我把剩下的钱全给了她,净身出户。
我以为她拿着钱走了,重新找个人嫁了。
没想到她把那笔钱全拿去还利息了,自己扛着债过了八年。
我掐了掐眉心,叹了口气。
抬头时,看见她睁着眼睛看着我。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我听护士说有人找,就知道是你。”
“秀玲……”我张了嘴,发现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
她摇摇头,移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没什么对不起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可是……”
“小哲跟你说了?”她打断我。
“说了。”我点头,“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能干什么?你能把钱还上?你能让王三刀不来找麻烦?”
我被问住了。
“那会儿你刚离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她说,“我要是告诉你,你肯定要去找王三刀拼命。你找了能怎样?他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可你一个人扛着……”
“扛着就扛着呗,总比看着你死在外头强。”她扯了扯嘴角,“再说了,小哲总得有个爹。你活着,他以后还有个奔头。”
我低下了头。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把钱拿回去吧。我用不着。”
“你拿着。”我说,“看病需要钱。”
“看什么病?医生说没救了。”她苦笑了一下,“花钱买罪受,还不如省下来给小哲念书。”
“别这么说。”我急了,“我带你去看专家,去省城看。肯定有办法的。”
她摇摇头,闭上眼睛。
“你走吧,太晚了。小哲马上要来接班,让他看见你在这儿不好。”
我知道她是在赶我走,可我也不想跟她犟,怕她着急。
“那我明天再来。”
她没吭声,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
我站起来,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一个人。
许哲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粥。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也没说话,直接走了进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
站在路灯底下,我点了一根烟抽。
可我抽不出来,脑子里乱得很。
当年那笔债,我必须替她摆平。王三刀,这个狗东西,我要找他算账。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找萧蕾。
萧蕾是魏秀玲的闺蜜,在纺织厂上班。我打了几个电话才找到她,约在附近一家早点摊见面。
她胖了不少,烫了一头卷发,穿着一件花棉袄,看上去富态了些。可见到我的第一眼,她眼睛里的火就冒出来了。
“你还有脸来?”萧蕾把包往凳子上一摔,“你知不知道秀玲被你害成什么样了?”
我把给她点了碗豆浆,推到她面前。她不领情,把碗推到一边。
“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说,“我就是想问问具体情况。”
萧蕾看着我,眼圈红了。
“具体情况?行,我告诉你。你知道那十万块的本金是多少吗?五万!剩下的五万全是王三刀乱加的利息。可你老婆不懂啊,她以为欠的就是十万,一个月要还一千五百块的利息。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八百块!”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两年她早上五点出门扫街,扫完了去饭店端盘子,晚上还要去夜校打扫卫生,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赚的钱全填进那个窟窿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
“后来我帮她去跟王三刀谈,能不能利息少一点。王三刀说可以,但得让她把那个铁皮炉子买了,烤红薯挣钱还。她还真去买了,天天蹲在路口卖。”
“这八年,她没有一天歇过。”萧蕾擦了一把眼泪,“去年查出肝癌,医生说要住院,她不肯。她说住院要花钱,不如省下来给许哲上大学。”
“那我也……”
“你什么你?”萧蕾打断我,“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要你的钱吗?因为她签过一张东西给王三刀。王三刀说了,你要敢帮她,他就把小哲弄残。她是怕你帮她,害了小哲。”
我咬了咬牙。
萧蕾又说:“王三刀现在还想收利息呢。你老婆住院,他那边来人了,说人死了也得把债还清。”
我一把掀了桌子,豆浆泼了一地。
“他在哪?”我咬着牙问。
“你疯了?”萧蕾吓了一跳,“别去惹他,他那人不是好惹的。”
“他不好惹,我就好惹了?”我转身就走。
萧蕾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我开车直接去了菜市场。我知道王三刀的人经常在那里收保护费。
果然,我在菜市场转了一圈,就看见两个穿着黑皮夹克的年轻人蹲在路口抽烟。我认出一个叫曹永的,是王三刀的小弟。
我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王三刀呢?”
“你谁啊?”曹永被我拎着领子,挣扎了几下没挣开,“我告诉你,别找事!”
我给了他一拳,他立马老实了。
“王三刀在宏发饭店吃饭。”
我松开他,转身就往饭店走。
宏发饭店在城南,是王三刀经常去的地方。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跟几个人在包厢里喝酒。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许老板嘛?怎么,想还钱了?”
“你放高利贷就算了,还骗我老婆签那种东西。”我走到他面前,“今天我不跟你废话,你把欠条拿出来,咱俩一次了断。”
“欠条?”王三刀放下酒杯,靠在椅子上,“是你欠我的钱,不是我欠你的钱。你老婆替你扛了债,那你得还啊。连本带利,十八万。”
“十八万?”我差点笑出来,“当时只欠了五万本金,后来那五万利息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十年,已经还了不知多少利息,本金早就够了。”
“那就别搬出来讲。”王三刀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了一口,“反正现在是十八万,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
“行。”我看着他,“我给你十八万,你把欠条拿来。”
“可以。”王三刀挥了挥手,旁边的人递过来一张纸。
我一看,上面写的是“魏秀玲,欠款十万元,连本带利十八万”。最下面是她的签名,歪歪扭扭的。
“她认识几个字?”我看着那个签名,心都揪起来了。
“反正她签了。”王三刀说,“你不给钱,我明天再去找她。”
我没动,就这么盯着他看。
“行,我给你钱。但你要把这张欠条撕了,以后不再找她麻烦。”
“可以。”王三刀点了点头。
我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让会计从公司账上取了十八万现金送过来。
等钱送到,我把钱往桌上一推。
王三刀看了一眼,把欠条放在桌上。
我拿起欠条,三两下撕了个粉碎,扔在他脸上。
“以后别再找我老婆麻烦。”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出饭店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十八万,换了那张欠条。值了。
05
下午我直接去了医院。
刚走到走廊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架。
我快步走过去,看见许哲站在病房外面,跟两个穿着黑皮夹克的男人对峙着。是王三刀的人。
“你们想干什么?”许哲挡在门口,“我妈还在休息!”
其中一个男的伸手就要推许哲。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攥住他的手腕。
“找死?”
那人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抽回了手。
“许老板。”另外一个男人开口了,“可不是我们要来,是王哥让的。你老婆欠的钱,今天得还清。”
“她没钱。”我说,“欠条已经被我撕了,你们回去告诉王三刀,以后不要再来找她麻烦。”
那人没吭声,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脸色有点难看:“王哥说,撕了欠条也没用,该还的利息还是得还。”
“还?”我看着他,“利息已经还完了。本金就五万,八年前还了两万,剩下的三万我替她还。”
那人又打了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王哥说了,行。三万,马上给。”
我从兜里掏出三万块现金,正是许哲昨晚还回来的那八万里拿出来的。
那人接了钱,掂了掂,然后点点头。
“王哥说了,这事算完了。以后你老婆跟我们没关系。”
说完两个人走了。
许哲站在门口,眼眶还红着。
“怎么回事?”我问他。
“今天上午来的。”他说,声音有点哽咽,“说王三刀那边放了话,要是我妈今天不给钱,明天就要来砸摊子。”
“王三刀那里我已经摆平了。”我说,“以后他不会再来了。”
许哲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怎么摆平的?”
“给了十八万。”我说,“把欠条撕了,又把这两年的利息给清了。”
“十八万?”许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给了十八万?”
“没事,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我说,“你妈那病,我来想办法,别让她再操心了。”
许哲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哭什么?”我说,“男人不能哭。”
“我没有哭。”他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泪,然后低着头走进病房。
我跟在他后面。
病房里,魏秀玲靠在床上,眼睛看着窗外。
“外面吵什么呢?”她问。
“没事,收摊费的人来了,我给打发了。”我说。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
“真的没事了。”我在床上坐下来,“我是来告诉你,那笔债我已经还清了。以后王三刀不会再来找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我:“你给了他多少钱?”
“十八万。你把心放肚子里。”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湖面。
“你心里有愧,是吧?”
“我……”
“我这辈子,最亏的就是对不起小哲。”她说,“我得把这个病撑过去,供他把大学上完。”
“你放心。”我说,“他是我儿子,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向东,你是不是以为我这辈子没跟你离婚是因为你欠了钱?”
我愣住,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06
“我跟你离婚,不是因为你欠债。”魏秀玲说,声音很轻,“是因为你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下去:“那会儿你天天泡在赌场里,家也不回,孩子也不管。我跟你吵,你摔门就走。我一个在家抱着小哲哭,哭完还得给孩子做饭。”
“那段时间,我就是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要是继续赌下去,这个家迟早得散。”
“可你离了婚,还得继续赌吧。王三刀找上门那一天,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要是在外面再惹什么事,小哲怎么办?”
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所以我答应了王三刀,扛了那笔债。这样你就跟赌场没有关系了。没有钱,你就赌不了。”
我听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以为她是为了保护我,结果她是为了保护这个家,保护孩子。
“我错了。”我低着头,“我真的错了。”
“行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她擦掉眼泪,“你走吧,我累了。”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
许哲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吃饭了吗?”我问他。
“不想吃。”
“不吃饭怎么行?”我说,“走,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
他不愿意,被我拽着往外走。
找了家面馆,我给许哲点了一碗牛肉面,自己也点了一碗。
他一碗面吃得很快,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了。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
“以后我妈怎么办?”他放下筷子,问。
“我在想办法。”我说,“我认识个省城的专家,明天带她去看。”
“她不去的。”
“不去也得去。”我说,“她不去,我去求她。”
许哲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谢什么?”我说,“我是你爸。”
他没说话,一碗面吃完了,又说:“我吃饱了,回去了。”
“等等。”我叫住他,“你身上还有钱吗?”
他摇了摇头。
我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递给他。他不要,我说:“拿着,你妈病好了你得吃饭。不然你怎么有力气照顾她?”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钱。
“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
“不用谢。有什么事,你打我电话。”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背影瘦瘦的,被风吹得单薄。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差点下来。
这是我儿子,我八年没见面的儿子。
我回去找魏秀玲商量看病的事。
她不肯去省城。
“别折腾了,在哪看都一样。”
“不一样。”我说,“省城医院有专家,有更好的药。”
“去了也没用,医生说了,已经晚期了。”
“谁说没用?万一行呢?”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因为我不想让你有事。”我说。
她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行吧,去就去。但小哲怎么办?”
“小哲跟我住。”我说,“我来照顾他。”
“你?”她看了我一眼,“你会照顾人吗?”
“会。”我肯定地说。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把她转到了省城医院。又给许哲安排好了住的地方,跟我的房子在一起。许哲一开始不愿意,但我说不放心他一个人,他就没再推。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我白天跑生意,晚上去医院陪魏秀玲。许哲白天上学,晚上也来医院。
三个人待在一起,反倒比八年前还要亲近。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跟她聊天。
“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
“告诉你干什么?”她说,“让你内疚?”
“是。”我说,“我应该内疚。”
她没说话。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戒了赌,会不会不一样?”我说。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事情都过去了。”
“可我心里过不去。”我说,“你这八年……”
“我这八年还行。”她打断我,“虽然日子苦,但小哲争气。考上大学,成绩好,人也懂事。”
“是。小哲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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