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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婆婆王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都是陈浩爱吃的。我抱着八个月的女儿坐在桌角,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还得夹菜。浩浩坐在我对面,十岁的男孩正是坐不住的年纪,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舅妈,我要喝汤。”

浩浩把碗推到我面前,汤碗差点翻倒。

我正把女儿往怀里颠了颠,她刚学会坐,还坐不稳当。我抬头看了一圈,婆婆在厨房盛饭,公公陈国强在倒酒,陈浩坐在那儿看手机。

“浩浩,自己去盛,碗柜第二层。”

我说着,拿纸巾擦了擦女儿嘴角流出来的口水。

婆婆从厨房出来,把饭搁桌上,脸拉下来了:“你给孩子盛一下怎么了?一个当舅妈的,这点事都不肯做?”

“妈,我抱孩子呢。”

“抱着孩子就不能盛汤了?你一只手不行?”婆婆的声音拔高了,“这么多年你还没学会当陈家的媳妇?”

陈浩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划手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火。大年三十,我不想闹。把女儿往左边挪了挪,起身准备去帮浩浩盛汤。

刚站起来,女儿被这个动作吓到,哇地哭了起来。

“你看看,你看看,孩子哭了!”婆婆皱眉,“你当妈的连孩子都哄不好。”

陈浩啪地把手机拍桌上,腾地站起来。

“你能不能消停点?”他冲我吼,“盛个汤你搞这么多事!”

我被吼得一愣。

女儿哭得更厉害了,整个饭桌上都是她的哭声。浩浩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公公咳了一声,闷头喝酒。

“我这不是要去盛吗?”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要去你倒是去啊!”陈浩绕到我这边,伸手拽我胳膊,“一天到晚摆个臭脸给谁看?”

他力气大,我被拽得趔趄了一下,女儿差点脱手。

“陈浩!”

我喊了一声,稳住了身子。他的手指掐在我胳膊上,很疼。

“行了行了,”公公终于开口,“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

“爸,你不知道她这德性,”陈浩指着我的脸,“回回吃饭都是这副死人脸,好像谁欠她八百万似的。”

浩浩站起来,小声说:“舅妈,我自己去盛。”

“不用了浩浩,坐下吃。”我说。

婆婆在一旁冷笑:“装什么好人?你嫂子有本事,我们陈家用不起这尊大佛。”

我看着陈浩,他脸上带着那种我最熟悉的厌恶表情。结婚一年,每次他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就把火撒我身上。在他妈面前,更要表现出一副能管住媳妇的样子。

女儿在我怀里哭得直抽气,小脸涨得通红。

我把女儿抱紧了些,声音压得很低:“陈浩,你刚才推我了。”

“推你怎么了?”他瞪着眼,“你还想打我不成?”

桌上那盘红烧肉冒着热气,肥瘦相间,烧得油亮亮的。

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只剩那个沾着油花的盘子。陈浩整张脸上糊满了肉块和汤汁,棕色的油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浅灰色的毛衣上。

他愣住了。

婆婆尖叫起来。

女儿被这动静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大口抽着气,身子一抖一抖的。

“林晓!”陈浩抹了把脸,眼睛通红,“你是不是疯了?”

我把女儿裹进怀里,大步往门口走。

“你去哪?”陈浩在后面吼,“你敢出这个门试试!”

我换鞋的时候手在发抖,蹲下来系好鞋带。女儿靠在我肩上,小拳头紧紧攥着我的衣领。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婆婆尖利的骂声:“让她滚!有种别回来!”

楼道的灯坏了,我抱着女儿往下走,一阶一阶。

外面的鞭炮声响个不停。

01

我妈开门的时候愣了几秒。

“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她往我身后看了看,“陈浩呢?”

“在婆家吃饭。”

我没多说,换了鞋进屋。屋里很暖,灶台上还炖着汤,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他的节目。

“孩子睡着了吗?”我妈凑过来看女儿,小丫头哭累了,已经在我肩上睡着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睡了。”

“你吃饭了没?锅里还有菜。”

“吃过了。”

我说完就抱着女儿进了自己以前的房间。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还套着原来的枕套。我坐在床边,女儿睡得沉沉的,偶尔在梦里抽噎一下。

我妈端着碗鸡汤进来,搁在床头柜上:“你得吃一点,喂奶的人不能饿。”

我没动。

她搬了把椅子坐我对面,压低声音:“又吵架了?”

“没吵。”

“那你怎么抱着孩子跑回来了?年夜饭都没吃完。”

我看着女儿的脸,小丫头长得像陈浩,下巴那块尤其像。

“妈,陈浩今天推我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推你?”

“因为我没给外甥盛汤。”

“就这点事?”我妈叹了口气,“大过年的,你让着他点不就行了?”

“我抱着孩子,怎么给他盛?”

“让浩浩等一下不就好了?你非要跟陈浩犟嘴,他那人你还不清楚?脾气一上来压不住。”

我听着,没接话。

“结了婚的女人,有些事得忍。”我妈说着,眼眶有点红,“你在婆家过不好,当妈的心里能好受?可婚姻不是儿戏,你跟陈浩才一年,要是闹得太大,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当年跟我爸闹离婚那些事,我都记得。我爸那会赌钱,输光了家里的积蓄,我妈闹了半年,最后也没离。她说离了婚的女人日子更难过,尤其是带着孩子。

所以我必须忍。

她总这么说。

“你先住两天,等陈浩气消了,让他来接你。”我妈站起来,“喝汤吧,凉了腥。”

她走后,我对着那碗鸡汤发了好一会呆。

最后一口口喝完,烫得舌尖发疼。

躺下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起跟陈浩从认识到结婚的事。

我们是通过杨雪认识的。

杨雪是我最好的闺蜜,高中就认识,关系好到同穿过一条裤子。她大学毕业后在美容院工作,认识了不少人,说有个客户家的儿子条件不错,介绍给我。

“你会计工作稳定,人也漂亮,配他家儿子绰绰有余。”杨雪当时笑着说。

她约了好几次饭,我才见到陈浩。

说实话,第一印象不差。一米八的个子,说话客客气气,在销售公司当经理,收入不错。聊天的时候他问我做什么,我说会计,他说:“会计好,会管钱。”

杨雪在旁边起哄:“你看,人家夸你呢。”

后来约会了几次,陈浩表现得很主动,接送我上下班,给我买花。我妈见了也很满意,说小伙子看着踏实。

订婚的时候,杨雪比我还忙。

她帮着挑酒店、看婚纱、选婚庆公司,连我们新房装修都是她陪着去建材市场看的。我妈说:“你这闺蜜真够意思,什么忙都帮。”

我当时也觉得,有杨雪这样的朋友真好。

结婚那天,她当的伴娘。敬酒的时候她端着杯子笑着说:“林晓是我们班第一个嫁出去的,要幸福啊。”

可婚后日子跟我想的不一样。

陈浩在家跟在外面完全是两个人。在外面他好面子,兄弟面前从来不落架子。回家以后脾气越来越大,一点小事就能炸。

他妈说什么他都信,我说什么都不对。

我生女儿那会,婆婆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闺女,脸就拉下来了。陈浩虽然没说什么,但之后连着两个月没碰过我。

杨雪倒是一直在关心我。

刚出月子那会,她隔三差五来家里看我,给孩子带衣服、尿不湿,每次来都跟我聊天。

“陈浩对你好不好?”她问。

我说还好。

“你可别逞强,有什么委屈跟我说。”她捏捏女儿的小脸,“不过你命真好,嫁了个有钱的老公,不像我,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她那时候总叹气,说自己也想结婚,就是找不到合适的。

我还安慰她,说缘分没到。

现在想起来,有件事挺奇怪。

每次杨雪来家里,陈浩都特别热情。摆水果,倒茶,还主动留她吃饭。有几次陈浩下班回来,看见杨雪在,两个人聊得火热,我一个人在旁边哄孩子。

我当时觉得,陈浩是看我的面子,对杨雪客气。

现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女儿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脸上。

窗外不知谁放的烟花,砰一声炸开,照亮了半面墙。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老旧的裂缝,胸口闷得发慌。

02

初一下午,陈浩没来电话。

我妈开始坐不住了,吃饭的时候旁敲侧击:“你给陈浩发个消息没?”

“没有。”

“发一个,问他吃没吃饭。”

“手机上能看见。”

我低头扒饭,不想多说。我妈看了看我爸,我爸夹了块肉放嘴里,跟没事人似的。

女儿坐在婴儿椅上,拿着勺子敲桌子玩。

下午两点多,杨雪来了电话。

“林晓,你昨天怎么跑回家了?”她语气很急,“我听陈浩说你扔下孩子就走了?”

“他跟你说的?”

“对啊,他打电话骂你,让我劝劝你,”杨雪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他当着全家推我。”

“就因为这个?”杨雪语气松了点,“他说是你先挑事的,当着孩子面把菜摔他脸上。”

我攥紧手机:“他是这么说的?”

“他也挺后悔,说自己不该动手,但你那下也太狠了,”杨雪顿了顿,“男人都要面子,你当着他爸妈面那样做,他下不来台。”

“所以他推我就对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杨雪叹口气,“这样吧,改天我约你们俩出来吃个饭,当面说开了就好了。夫妻哪有隔夜仇。”

我没说话。

“对了林晓,”杨雪声音突然变轻了,“陈浩现在一个月收入多少?他们公司今年效益怎么样?”

“什么意思?”我问。

“没别的意思,”她笑了一声,“我最近想换个工作,想着销售这行能不能干。”

“不太清楚,他的事很少跟我说。”

“你们两口子也太生分了,”杨雪说,“那你先休息吧,改天我找你逛街。”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

我妈在旁边问:“杨雪打来的?”

“嗯。”

“她也是好心,替你们撮合。”我妈说,“你们姐妹这么多年,她不会害你。”

我嗯了一声。

女儿在地上爬,抓着茶几腿想站起来。我伸手扶住她,她的手掌很小,握着我的手指。

晚上陈浩还没来电话。

我跟女儿躺床上,哄她睡觉。她睡着以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忍不住拿起了陈浩的手机看。

不对,不是他的手机,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刚才下意识想翻的是陈浩的手机。

他手机有密码。

以前没有的。刚结婚那阵,他手机随便放,我拿来玩他都不管。大概是三四个月前,他突然设了个密码。我问过一次,他说公司有保密要求,销售资料都在手机上。

我信了。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他确实开始频繁加班。

以前一个月加两三次,后来每个礼拜都加两三次。每次回来都一身酒气,倒头就睡,连话都懒得说。

有几次他回来,我闻到他身上有股香味。

不是香水味,是那种护肤品的气味。

我问过一次,他说是客户请吃饭,包厢里点了香薰。

我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躺在床上,一些以前没注意的细节开始往外冒。

上个月,他出差去上海,说要去两天。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有一盒巧克力,说是同事买的。

他没给我,是给女儿的。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他把巧克力放冰箱,说改天给女儿吃。

我没吃上,觉得反正是给孩子的。

可杨雪那几天刚好来家里,看见巧克力,笑得很开心:“这不是上海那家店的嘛,陈浩你特意买的?”

陈浩愣了一下:“同事买的,怎么了?”

“挺贵的,那家巧克力,一小盒好几百。”杨雪说。

陈浩打着哈哈过去了。

我当时怎么没觉得奇怪?

杨雪怎么一眼就认出那盒巧克力是哪家店的?她没去过上海。

我翻了个身,枕头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接下来两天,陈浩一直没联系我。

初四那天,杨雪约我逛街。我把女儿放在我妈那,自己去了商场。

杨雪早到了,在奶茶店门口等我,穿了件新大衣,妆容精致。

“气色不错嘛,”她打量我,“还以为你得憔悴成什么样呢。”

“有什么好憔悴的。”我说。

“别嘴硬了,”她挽着我胳膊往商场里走,“陈浩昨晚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妈不接他电话。”

“他给我妈打了?”

“打了,你妈没接,他就打给我了,让我帮忙说和。”杨雪看了我一眼,“我看他是真心想和好,你就给他个台阶下。”

“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给我?”

“他不是怕你还在气头上嘛。”

我停下脚步:“杨雪,你跟陈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杨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松下来:“你这话说的,我不一直是你闺蜜吗?你们俩吵架我当中间人,我不熟能行吗?”

说完她拉着我进了一家女装店,拿起一件裙子往我身上比划:“这件好看,你试试。”

我没试。

从女装店出来,她开始问东问西。

“你们家现在存款有多少?”

“什么?”

“我随口问问,”她笑了笑,“你不是会计嘛,肯定管钱管得好。”

“我没管他的钱,各花各的。”

“那怎么行?”杨雪皱眉,“结了婚钱不分家,你得管他的钱,不然他乱花了你都不知道。”

“他花他的。”

“你心真大。”杨雪看着我,“万一他在外面养人,你都不知道。”

“他敢吗?”

杨雪笑笑:“也是,你对他那么好。”

我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问的那些话。问收入,问存款,问夫妻感情。

以前她也问,但我没当回事。

现在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但我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到家推开门,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陈浩打电话了?”我问。

“打了。”我妈抬起头,“他要我劝你回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我这儿住几天也好,让他先冷静冷静。”

我坐下来,女儿在婴儿床上咿咿呀呀地玩。

“林晓,”我妈迟疑了一下,“陈浩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猛抬头:“你从哪听说的?”

“不是听说,是我瞎猜的。”我妈关掉电视,“你坐着,我跟你说话,你老是走神;叫你吃饭,你吃几口就放下;晚上翻来覆去不睡觉。”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要是有证据,妈支持你离。”她声音有点抖,“要是没证据,不要瞎想,日子还是要过。”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那几根白头发是最近才冒出来的,以前没有这么多。

“妈,我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去厨房了。

我抱着女儿回房间,关上灯。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座城里所有的晦气都炸干净。

我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闻到奶粉的香气。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陈浩有秘密。

可那个秘密是不是杨雪,我现在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03

正月十五,婆婆又打电话来催。

“林晓啊,元宵节回来吃顿饭,浩浩念叨妹妹了。”

我抱着女儿,手机夹在肩膀上,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你婆婆打的?”

“嗯,让我回去吃饭。”

“那就回去,大过节的。”我妈擦了擦手,“别犟,嫁人了就得学会过日子。”

我没接话。

女儿在我怀里咿咿呀呀玩着我的衣领,小手指头软软的。我低头看她,心里堵得慌。

那顿年夜饭后,陈浩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倒是杨雪,隔三差五发微信来问,说我回娘家这么多天了,陈浩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让我差不多就回去。

我没回她。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极了女主人操心别人家的事。

正月十五那天,我抱着女儿进了婆家门。

王芳接过孩子,嘴里念叨:“瘦了,瘦了,你妈在家没给你好好吃饭吧?”

陈国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浩浩跑过来,看了眼我,又跑开了。

陈浩从卧室出来,穿着件新毛衣,头发也刚理过。他瞥了我一眼,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

饭桌上,王芳给我盛了碗汤。

“林晓啊,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这第一胎是女儿,第二胎可得抓紧。”

我筷子顿了顿。

“妈,我现在还在喂奶。”

“喂奶也不耽误怀啊,你断奶早点断,让浩浩奶奶喂奶粉就行。”王芳说着看了眼陈浩,“陈浩,你说是不是?”

陈浩夹了块排骨,嚼了半天:“嗯。”

“你们年轻人不懂,趁着年轻生,孩子身体好。”王芳把一盘炒鸡蛋往我这边推,“你看杨雪,人家比你还小两岁,听说都备孕了。”

“杨雪?”我抬起头。

“对啊,上次她来家里,我随口问了一句。”王芳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姑娘懂事,说话也好听。”

陈浩的筷子顿了顿,又夹了块肉。

我看了看他。

他没看我。

吃完饭,我去洗手间,路过陈浩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就不能忍忍?她回来就行,别给我惹事。”

是陈浩在打电话。

我站住了。

“知道了,雪,等我这边处理完。”

挂了电话,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我推开门,陈浩转过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你什么时候站那的?”

“刚过来。”我把洗手液挤在手上,“跟谁打电话呢?”

“同事,工作的事。”

他站起来,从我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那种护肤品的味道,又来了。

不是我的。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产后检查。

妇产科人挺多的,我在走廊等叫号。

余光里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杨雪。

她穿着件米色大衣,头发烫了卷,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单子。

我们同时看见对方。

她愣了下,然后挤出一个笑:“林晓?你怎么在这?”

“我产后检查。你呢?”

“我……陪朋友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手把那个单子折起来,塞进包里。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她往后退了一步,“我赶时间,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走得太快了。

像在躲什么。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给杨雪发了条微信。

“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

等了半小时,她回了两个字:“还行。”

我问:“你朋友还好吧?”

她又过了好久才回:“她没事,小问题。”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那张单子的样子。

妇产科的人,手里拿的,能是什么单子?

怀孕?

流产?

我不敢想下去。

可我控制不住。

三天后,我查了陈浩的银行流水。

他工资卡绑在我手机上的,虽然我没动过,但短信通知一直开着。

翻了他这两个月的消费记录。

加油、吃饭、超市。

很正常。

我翻到上个月,有个大额的。

五千八。

商户名字我没见过。

我上网搜了搜那家店,是个酒店。

那天他没出差。

那天是周三,他说加班。

晚上九点多回家的。

我看了看日期,往前翻。

上上个月,又有两笔酒店消费。

一家快捷酒店,一家民宿。

加起来七千多。

我手有点抖。

打开陈浩的微信聊天记录,屏幕上一片空白。

他全删了。

我关上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下起了雨。

女儿在房间里哭了。

我没动。

接着哭。

我站起来,走进去抱她。

她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哭得小脸通红。

我把她贴在胸口,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妈妈在,妈妈在。”

眼泪掉在她的小被子上。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会怎么走下一步?

答案很清楚。

我不会忍。

可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证据。

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开始留意他的一切。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把女儿哄睡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他的一切。

消费记录、通话记录、行车记录仪。

没用的,他删得很干净。

但我总会找到的。

他一定会有松懈的一天。

04

二月下旬,陈浩说要出差,去苏州三天。

走之前,他在客厅里收拾行李,我在厨房给女儿热奶。

“你这次跟谁去?”

“同事,老刘他们。”他头也没抬。

“哦,就你们几个男的?”

“嗯。”他拉上行李箱拉链,“我走了,你看好孩子。”

他打开门的时候,我喊住他。

“陈浩。”

他回过头。

“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门关上了。

当天晚上八点,我打开了他的电脑。

他设了密码,六个数字。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我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

突然想起他手机密码,是我生日。

我用我生日试了试。

电脑开了。

我打开他的QQ聊天记录,已经很久没用过了,没什么。

又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

最近的搜索记录有“苏州旅游景点推荐”、“苏州情侣酒店”、“苏州特产礼品”。

我心跳加快。

点开那几个酒店链接,都是些有特色的小民宿,价格不便宜。

我记住了名字,关掉网页。

又打开他的微信网页版同步记录。

他已经下线了,登录需要手机验证。

我翻了翻他的文件。

一个文件夹叫“备份”,里面是一些照片。

大多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

我一张张往下翻,翻到一张合影。

是杨雪。

她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海边,笑得很甜。

照片拍摄时间,是去年九月。

那时候我跟陈浩刚结婚三个月。

杨雪说要去海边散心,一个人去的。

她发朋友圈的时候,配文是“一个人的旅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陈浩电脑里,怎么会有这张?

我截图,发到自己邮箱里。

又翻了翻,再没发现什么。

三天后,陈浩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陪女儿在地上玩积木。

“回来了?”

“嗯。”他把行李箱放在鞋柜旁边,“累死了,客户难缠。”

“吃饭了吗?”

“吃了,跟老刘他们在外面吃的。”

他换上拖鞋,走过来蹲下身,捏了捏女儿的脸蛋。

女儿躲了一下,没让他碰。

他有点尴尬,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澡。”

他在浴室里的时候,我走到他行李箱前。

拉开拉链,里面东西叠得整整齐齐。

几件换洗衣服。一件衬衫。

我拿起来闻了闻。

有股香味。

不是洗衣液的味道。

是女人身上的香水。

我放下衣服,把行李箱拉好,回到客厅。

他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

“你怎么不吹头发?感冒了怎么办。”

“没事,懒得吹。”

他去厨房倒水,我跟着过去。

“这次出差玩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工作。”他喝了口水,“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杯子放进水槽,“就是随便问问。”

当天晚上,他先睡了。

我抱着手机,翻到他朋友圈。

看到他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苏州园林的照片,配文“出差快乐”。

我看了看发布时间,是昨晚九点十三分。

我打开他的微信聊天界面。

他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

我伸手去拿,刚碰到,他翻了个身。

我缩回手。

心里清楚,就算拿到了,他也把聊天记录删干净了。

可我不甘心。

又过了几天,杨雪约我喝咖啡。

我本来想拒绝,但还是去了。

她还是那样,长发披肩,妆容精致。

坐在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林晓,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带孩子太累了?”

“还行。”

“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她喝了口咖啡,“你看你,结婚才一年,老了好多岁。”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怜悯我。

我忍住了。

“你最近怎么样?”

“我还行啊。”她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工作挺好的,收入也稳定。”

“没找个对象?”

她笑了笑:“不着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我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你上次去医院,检查结果怎么样?”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朋友的事,挺好的。”她把杯子放下,“你怎么老关心这个?”

“作为闺蜜,关心一下。”

她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的一瞬间,我看到她的聊天界面。

微信置顶的头像。

是陈浩。

备注是“浩哥”。

我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心里那根弦断了。

05

那天晚上,我哄女儿睡着后,走进卧室。

陈浩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在看视频,哈哈地笑。

我在他旁边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看短视频,应该是刷到了什么搞笑的。

我侧过身,假装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关了。

他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我没动。

等了二十分钟,我悄悄睁开眼睛。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放着。

屋里很黑,他睡得很沉。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壳。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我把手机拿起来,按了锁屏键。

屏幕亮了。

密码界面。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试了他大学宿舍号,不对。

我盯着那六个小圆圈,手心全是汗。

突然想起,他跟我说过,他最喜欢的一个数字是520,说是他高中时候网恋的一个女孩子生日。

我输了5201314。

屏幕解开了。

我当时手指都是抖的。

打开微信,置顶第一个人,头像是一个长发女生的背影。

备注是两个字:“雪宝”。

消息记录停在今晚九点十六分。

我点开,从头往下翻。

最近一周的记录,没有一天断过。

“浩哥,你想我了吗?”

“想,你穿那件红色睡衣真好看。”

“那明天晚上你过来?”

“好,等我老婆睡了。”

“你老婆现在天天在家带孩子,你不烦吗?”

“烦死了,一天到晚管东管西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

“等我妈那边搞定,她生不出儿子,我妈也烦她了。”

我一张张截图,手开始抖。

翻了翻照片记录,有几张酒店的照片,还有一张自拍。

杨雪穿着白色浴袍,对着镜子拍了一张,胸口露了大半。

照片下面,陈浩回了句:“等我。”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下翻。

再往下,有一条陈浩发的好友消息。

“宝贝别急,等她断奶了,我把她弄去娘家,咱们出去旅游。”

杨雪回:“那不是还得等好几个月?我等不了了。”

“怎么了?”

“我怀孕了。”

“真的假的?别开玩笑。”

“真的,测了两次,都是两条杠。你什么时候来医院陪我?”

我看到这里,浑身都僵住了。

杨雪,怀孕了。

是陈浩的。

我握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我继续截图,把能看到的都截下来。

然后把截图先发到我手机上,再发到我邮箱。

又翻了翻他最近的通话记录。

几乎每天都有跟杨雪的通话,时长平均十几分钟。

上周还有一次,通话时长一小时十二分。

我退出微信,打开相册。

最近删除里有几张新照片,是杨雪拿着一张B超单的照片。

她笑得温柔,眼睛弯弯的。

我记下那家医院的名字。

把手机重新放回床头柜上。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些对话。

“等我老婆睡了。”

“她生不出儿子。”

“等她断奶了。”

我慢慢坐起来,走到卫生间,关上灯,蹲在黑暗里。

咬着嘴唇,哭不出声来。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脸色惨白。

可我看着自己,慢慢弯了弯嘴角。

我回到卧室,陈浩还在睡,嘴角还带着笑。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嫁给他才一年。

那年夜饭桌上我说过,你既然娶了我,就得对我好。

他不信。

现在,我要让他信。

我走回客厅,打开手机,把截图翻出来。

一张张看了好几遍。

手机里那些暧昧对话像刀子扎进心脏。陈浩叫她“雪宝贝”,说等她生下儿子就离婚。我手指发抖,把截图一份份发到自己邮箱。抬头看向墙上婚纱照里笑着的自己,我缓缓擦掉眼泪。既然你们这么恩爱,我会在最合适的时候,送你们一份毕生难忘的大礼。证据已备好,好戏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