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婷推开家门,听见厨房传来父亲的声音:“买个菜都能买老,一辈子没用的东西!”菜篮摔在地上,西红柿滚到她脚边。
母亲蹲下身,动作迟缓,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
她没抬头,只是把菜一颗颗捡起来。
黄玉婷攥紧挎包带子,胸口堵得慌。
39年了,每次回家都是这副画面。
她以为母亲早就习惯了。
直到那天晚上,她在母亲枕头底下发现一张泛黄的化验单,背面用铅笔写了五个字:“还有两年,够了。”
01
黄玉婷站在门口,盯着满地滚落的西红柿,心里一阵发酸。
母亲梁巧珍今年六十,退休手续刚办完两天。父亲黄石生六十八岁,退休八年了,越来越难伺候。
“还愣着干嘛?捡啊!”黄石生从厨房探出头,嗓门大得像在骂街。
梁巧珍没说话,把西红柿塞回菜篮,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她的腿明显使不上劲,撑了两次才稳住。
黄玉婷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母亲的胳膊。她触到母亲的衣袖,几乎只摸到一根骨头。
“妈,你瘦了。”
梁巧珍摆摆手,侧过脸去。黄玉婷看见她眼角发红,鼻尖也红红的。
“别听你爸的,他嘴碎两句就好了。”
“嘴碎两句?”黄石生端着茶杯走出来,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搁,“我说她两句还不让她听了?这辈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老子了?”
黄玉婷刚要张嘴顶回去,梁巧珍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行了,我炒菜去。”
她转身进了厨房,油烟机嗡嗡响起来。黄玉婷站在客厅和厨房中间,闻着那股油烟味,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每次回娘家都是这种味道。
吃饭的时候,黄石生一直没消停。一会儿嫌菜咸了,一会儿嫌饭硬了。梁巧珍坐在他对面,埋头扒饭,一个字没说。
黄建国的老婆陈淑贞看不下去,放下筷子说:“爸,妈这菜炒得挺好的,你少说两句。”
“你管我?”黄石生瞪了儿媳一眼,“我跟我老婆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陈淑贞脸一沉,碗往桌上一搁,刚想发火,黄建国踢了她一脚。
“少说两句。”黄建国低头吃饭,不敢看任何人。
黄玉婷看着这桌人,心里堵得难受。
她妈、她哥、她嫂子,一个个都被父亲压得抬不起头。
她不是不想顶嘴,但每次顶完,父亲就会变本加厉地骂母亲。
好像她说的每句话,最后都会算到母亲头上。
吃完饭,梁巧珍收拾碗筷。黄玉婷想帮忙,母亲把她推回客厅:“你坐着,难得回来一趟。”
黄石生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摁得飞快,电视从一个台跳到另一个台。
黄玉婷坐在旁边,余光扫到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
这个男人年轻时候跑运输,脾气暴得出了名。
现在老了,脾气一点没变。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黄玉婷压低声音问。
“能怎么样?”黄石生头也不抬,“天天喊没劲,去小区门口买个菜都能歇三回。我看她就是闲的,退休了反而矫情了。”
黄玉婷咬着嘴唇,不再追问。
晚上九点多,黄建国两口子先走了。黄玉婷帮母亲收拾完厨房,准备洗澡睡觉。她去母亲房间拿换洗衣服,无意间瞥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
她随手拉了拉,一张泛黄的化验单掉了出来。
1995年的,市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
化验日期清清楚楚:1995年8月17日。诊断意见:慢性肾炎。建议:长期服药,定期复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月药费约800元”。
黄玉婷看着那张单子,手抖了一下。1995年,她才八岁。那时候父亲的工资才三百多块,一个月八百的药费,够一家人活两个月了。
她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还有两年。够用了。”
下面还有一个更淡的。
“别告诉婷婷。”
黄玉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02
梁巧珍推门进来,看见女儿攥着那张单子,眼泪直流,愣在门口。
“妈,这是什么?”
梁巧珍快步走过去,把单子抽出来,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没什么,好多年前的检查,你别瞎想。”
“妈,1995年的单子你还留着,这是慢性肾炎!你跟我说没什么?”黄玉婷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么多年跟我说没事没事,就是身体虚,就是这个?”
梁巧珍转过身,背对着女儿。
“都过去了,现在不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黄玉婷一把拉住母亲的胳膊,让她面对自己,“你今年才六十,瘦成一把骨头,走几步路就喘。你跟我说好?”
梁巧珍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只是轻轻拍了拍黄玉婷的手背。
“你爸那个人,嘴巴臭,人其实不坏。”
“妈,你别转移话题。”
“我累了,想睡了。”
梁巧珍走到床边坐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上面了。
黄玉婷站在原地看着她,胸腔里憋着一股气。她想知道母亲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母亲不说,她再问也没用。
这种无力感,她从小就在消化。
每次父亲骂完人,母亲都是这副表情,“没事”、“不用管”、“他就是嘴坏”。
然后第二天照常起来做饭洗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玉婷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跑长途回来,总是带着一身酒气和怨气。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骂一顿,从菜没做好,骂到她娘家穷、不会打扮没出息。
母亲从来不还口,站在那里低着头听。
等父亲骂累了,她才转身去厨房热饭。
有一年冬天,黄玉婷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的灯亮着。
她悄悄走过去,看见母亲坐在灶台边,对着一个旧本子不停地写。
写一会儿,哭一会儿。
她当时年纪小,不知道母亲在写什么,也没敢问。
现在想想,也许母亲从那时候就开始“记账”了。
第二天一早,黄玉婷被客厅的声音吵醒了。黄石生又在骂,这一次是因为早饭稀了。
“煮个稀饭都煮不好,你是不是成心的?”
梁巧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低着头。黄玉婷跑过去,看见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
“爸,够了。”黄玉婷的声音冷得像冰。
“什么够了?”黄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女儿,不是她妈。我跟我老婆的事,你少管。”
“我不想管,但你这样骂了39年,你不累吗?”
黄石生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
“我骂她两句怎么了?她这辈子为这个家做过什么?除了会做饭,还会什么?”
梁巧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黄玉婷差点脱口而出“她生了病,她这么多年没钱治”,但她忍住了。母亲不希望她说出去,她不能说。
那天上午,黄玉婷以“带妈去买衣服”为由,把梁巧珍拉出了门。
车开到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时,梁巧珍的脸色变了。
“来这儿干什么?”
“复查。”黄玉婷熄了火,转头看着母亲,“你再不查,我会后悔一辈子。”
梁巧珍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下了车。
挂号、排队、化验。等结果的时候,黄玉婷握着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锉刀一样,骨节都变了形。
“妈,这么多年,你怎么忍下来的?”
梁巧珍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天。
结果出来了。主治医生单独把黄玉婷叫进办公室,脸色凝重。
“你母亲当年查出来的时候,其实还有机会的。慢性肾炎控制得好,活二三十年没问题。但拖得太久了。”
“现在呢?”
“现在已经是肾衰竭早期。以她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最多还能撑两三年。”
黄玉婷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吃最好的药呢?透析呢?”
“她这个情况,不是吃好药的问题。主要是拖的时间太长,很多损伤都是不可逆的。”医生顿了顿,“说句不好听的,她现在能维持正常生活,已经是奇迹了。”
黄玉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梁巧珍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见女儿出来,笑了笑。
“别难过,妈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治?”
“治要花钱。那时候你跟你哥都在上学,你爸一个人养全家,哪还有钱给我看病?”
“那现在呢?我现在有钱了,我给你治!”
梁巧珍摇摇头。
“婷婷,有些病拖到现在,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事了。”
黄玉婷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梁巧珍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花板。
“妈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你爸的骂。”
“那你怕什么?”
“怕没钱。”
03
从医院回来,黄玉婷整个人都变了。
她以前回家,最多待两天就走。这次她请了年假,打算住满两周。
黄石生看她赖着不走,脸上挂不住了。
“你老公不接你回去?你一个人赖在娘家算什么事?”
“我陪我妈,不行吗?”
“陪你妈?她有什么好陪的?一个土埋半截的老太婆,还怕她跑了不成?”
黄玉婷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梁巧珍正在切菜,看见女儿进来,叹了口气。
“你爸就是这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妈,我不跟他一般见识。我是跟你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你不甘心。”黄玉婷看着母亲的手,慢慢放下菜刀,“你甘心吗?39年,天天被他骂,一句嘴都不还。你甘心?”
梁巧珍的手停住了。
半晌,她开口说了一句让黄玉婷意外的话。
“不是每次都不还。”
“什么?”
“他年轻时候骂得狠,我也还过嘴。”梁巧珍低头看着案板上的白菜,“第二回,他打了我一巴掌。第三回,他砸了家里的暖水瓶。第四回,他把我关在门外冻了一宿。”
黄玉婷胸口一疼。
“后来我就不还了。不管他骂什么,我都听着。反正骂完就过去了。”
“妈……”
“他想骂就骂吧。骂完了他舒服,我也不少块肉。”
黄玉婷看着母亲平静的脸,突然觉得心里发慌。
母亲说的“骂完就过去”,真的是“过去了”,还是她把自己的心一点点磨平了,磨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几天,黄玉婷格外留意母亲的一举一动。
母亲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熬粥,再炒两个菜。
等黄石生起床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
黄石生吃完饭就去看电视,母亲一个人收拾碗筷,然后出去买菜。
十点回来,洗衣服,拖地,准备午饭。
下午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黄石生又喊她沏茶、拿水果。
有时候黄石生没骂人,母亲就会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发呆。黄玉婷坐在旁边,看见母亲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泥渍。
“妈,你退休了,想去哪儿玩吗?”
“玩?”梁巧珍笑了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待着。”
“我带你去看海吧?”
梁巧珍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你爸不会让我去的。”
“我带你走,他管得着吗?”
梁巧珍想了想,小声说:“那再等等吧,等他心情好了再说。”
黄玉婷心里说:“等他一辈子心情不好,你一辈子都不走了吗?”但她没说出口。
晚上吃完饭,黄玉婷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母亲洗碗的动作明显慢了。两只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水哗哗地流着,母亲却没有动。
“妈?”
梁巧珍回过神,把水关了。
“没什么,发了一会儿呆。”
黄玉婷注意到母亲的肩膀微微发抖,不像是在哭,更像是压抑着什么。
“妈,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梁巧珍擦干净手,走到客厅,从柜子的最底层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黄玉婷不知道那是什么。
梁巧珍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犹豫了很久。
“婷婷,这个家,有些事情,你一直不知道。”
“什么事?”
梁巧珍没有回答,只是把铁盒推到她面前。
“等我走了,你再打开。”
“妈,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你走了?”
梁巧珍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轻松。
“你放心,妈不会很快走的。”
“那这个铁盒里到底是什么?”
梁巧珍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黄玉婷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妈妈这辈子过得值不值,都在里面了。”
04
第二天一大早,黄石生又发作了。
这次是因为母亲说想去超市买点东西。黄石生坐在沙发上,撇着嘴。
“逛超市?你有钱吗?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几个钱?”
“我就去看看,不买什么。”
“不买什么去什么去?闲得慌在家待着不行?”
梁巧珍刚要出门,被他这一嗓子喊住了,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黄玉婷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拉住母亲的手。
“走,妈,我陪你去。”
“你敢?”黄石生站起来,指着黄玉婷的鼻子,“你老子说话你听不懂?”
“我听得懂。”黄玉婷看着父亲,“但你那些话,我不想听。”
黄石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挥起手。梁巧珍迅速挡在女儿面前,黄石生的巴掌落在她肩膀上,声音很沉。
“你让开!我教训我女儿,你插什么手?”
“你敢碰她,我跟你拼命。”梁巧珍的声音第一次没有发抖。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黄石生愣愣地看着妻子。他骂了她39年,从来没见她这样过。
“你……你跟我拼命?你有那个本事吗?”
“试试看。”
黄石生盯着她看了几秒钟,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回卧室去了。
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黄玉婷扶着母亲。
“妈,你没事吧?”
梁巧珍揉了揉肩膀,摇摇头。
“走吧,逛超市去。”
母女俩走在去超市的路上。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银杏叶沙沙响。黄玉婷攥着母亲温热的手,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妈,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躲开?”
“你是我女儿,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他打你怎么办?”
梁巧珍沉默了一下,笑了笑。
“他不敢打我的。他就是嘴硬。”
“妈,我想看铁盒里的东西。”
梁巧珍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再等等吧。”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妈觉得该让你知道的时候。”
逛完超市回来,黄玉婷看见母亲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做完似的。
下午,黄玉婷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黄石生不知道去了哪里。母亲坐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个旧本子,安安静静地翻着。
黄玉婷好奇,走过去瞄了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翻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漶湿了。
“妈,这什么?”
梁巧珍没有合上本子,而是把它摊在膝盖上,指着一行字。
“这是你爸第一次骂我的时候,我记下来的。”
黄玉婷凑近看。那一页写着:“1979年3月5日。他说我做的饭猪都不吃。我没说话,他拍桌子走了。有点想哭,但还是忍住了。”
后面又有一行:“1979年3月10日。他说他妈不喜欢我,说我长得不好看。我没说话。”
“1979年3月15日。下班回来,嫌我没给他端洗脚水,骂我懒。”
黄玉婷一个一个往下看。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全是母亲受过的委屈。
工作太累、嫌她饭做得不好、嫌她不会打扮、嫌她娘家穷、嫌她生的是女儿……
黄玉婷翻到后面,页数越来越厚,字迹也越来越淡。好像母亲写到后面,连用力写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一页是今年九月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他说我老了,没用了。”
黄玉婷合上本子,眼眶红了。
“妈,你用本子记了39年?”
“记了。”梁巧珍淡淡地说,“从嫁给他那天开始。”
“你记这个干什么?有用吗?”
梁巧珍抬起头,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有用。我每次想死的时候,就看看这本子。”
“看完就不想死了?”
“看完就想,我不能死。我得活着,看看他最后怎么收场。”
黄玉婷攥紧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妈,你恨他吗?”
梁巧珍沉默了。
“恨过。”
“现在……什么都没了。连恨都没了。”
05
第二天一早,梁巧珍出门了。
黄玉婷醒来的时候,母亲的房间是空的。她还以为母亲去买菜了,没太在意。直到十一点多,还没回来,她才有点慌。
“爸,妈去哪儿了?”
黄石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抬。
“我哪知道?她就说出去有点事。”
黄玉婷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她正准备出门去找,门锁响了。梁巧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妈,你去哪儿了?担心死我了。”
梁巧珍笑了笑,没说话。她走进卧室,把信封锁进那个铁盒子里。
黄玉婷跟过去,看着她把铁盒放回柜子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妈,你去了民政局?”
梁巧珍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信封上写着民政局。你去办什么了?”
梁巧珍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今天不是答应陪我逛街的吗?”
梁巧珍转移话题很生硬,但黄玉婷没有追问。她知道,母亲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问都没用。
她只是觉得,母亲的背影,好像比平时轻松了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黄石生一边夹菜一边嘟囔。
“今天去哪儿了?一个上午不见人。”
“去了趟菜市场。”
“菜市场?你捂得那么严实,去菜市场逛一个上午?”
梁巧珍没接话,低头喝汤。
黄石生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明显觉得不对劲,吃饭的时候频频偷瞄老婆。
下午,黄玉婷说困了要午睡,其实没睡。她趴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很久很久,才听到母亲打开铁盒的声音。
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很慢。
黄玉婷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母亲这一辈子,欠她一场真相。
傍晚,黄石生接了个电话,说是老战友请吃饭,出门去了。
客厅里就剩下母女俩。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黄玉婷坐在沙发上,母亲坐在地板上的小矮凳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婷婷。”
“嗯?”
“妈今天去民政局,不是去买菜的。”
黄玉婷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母亲说出来,还是心头一紧。
“你去干什么了?”
梁巧珍站起来,走到黄玉婷面前,把信封递过去。
黄玉婷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张《事实分居证明》。日期是1995年的。
1995年。
正是她查出肾炎的那一年。
“妈,这是?”
“那年你八岁,你哥十一岁。你爸有一天喝醉了,打了我一巴掌,把我鼻子打出血了。第二天我去民政局申请了分居。”
“那你怎么没离?”
“离了你们怎么办?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没钱没房,还一身病。”
黄玉婷喉咙发紧,上不来气。
“那后来呢?”
“后来就没离。但那份证明我一直留着。”
“留着干什么用?”
梁巧珍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留着提醒我自己,我不是离不开他。我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什么?”
“不忍心你们跟着我受苦。”
黄玉婷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信封上。她努力控制着自己,但声音还是抖得厉害。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忍了?”
梁巧珍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落日。
“因为妈没时间了。”
“妈,你说什么呢?医生说还有两三年,不是没时间……”
“两三年,够用了。”
梁巧珍说完这句话,把信封重新折好,放进铁盒里,锁上了。
黄玉婷看着她锁盒子的动作,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不是突然爆发,她一直在计划。计划了整整27年。
06
退休后的第七天。
一切都在那天变了。
那天早上,黄石生吃完早饭,发现梁巧珍没有像往常一样站起来收拾碗筷。她只是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你坐着干嘛?收拾桌子啊。”
梁巧珍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觉得你这一辈子,对我怎么样?”
黄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对你怎么样?我养你养了39年,你还有意见?”
“你养我?”
“难道不是吗?没我挣钱,你能活到现在?”
梁巧珍点点头,站起来,走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
黄石生的脸一下子变了。
“那是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