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仓库里那盏日光灯又坏了。我蹲在成堆的钢筋边,拿粉笔一根一根画记号。手机亮了,儿子发来录取通知书照片。
我掏出烟,叼在嘴里。没来得及点。
肖建军从门口冲进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脸白得像纸,嘴张了几下才出声:“老林!副总是空降的,明天上任!姓陈!”
粉笔从手里滑掉,断成两截,掉在地上的灰堆里,扬起一小撮灰。
那根烟还在嘴角晃着。我把它取下来,捏碎,烟丝和断了的粉笔混在一起,碾进地上的灰。
01
我叫林江涛,四十六岁。铭盛建材的采购部经理,干了十年零三个月。
入职那天是个秋天,老板孙杰亲自来接我,开了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
他说:“小林,我这儿庙小,但只要你好好干,亏不了你。”这话我记了十年。
从搬运工做到采购部经理,我一个月跑了十七座城市,把公司的采购成本从同行平均水平压到了六成五。
孙杰每年年终总结都要拿我做样板。
“看看人家林江涛,十年如一日,踏实,靠谱。”
这句话我听了好多年,以为他是真心认可我。
副总的位置空出来是去年秋天的事。
原副总老周退休前,孙杰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公司下一步要发展,你得顶上来。”我信了。
那段时间我拼了命地干活,把供应商名单重新梳理了一遍,淘汰了三家不靠谱的关系户。
可现在,肖建军告诉我,副总是空降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蹲太久,膝盖有点发麻,使劲跺了两脚才缓过来。
“走,去看看。”我说。
肖建军跟在我后面,压着嗓子骂:“也不知道孙总怎么想的,外面随便拉个人来当副总,这叫什么事?”我没接话。
仓库到办公楼四百米,我走了快十分钟。
一路上碰到几个工人,喊我“林经理”,我点点头。
走到办公楼门口,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台阶下面。
崭新的,车牌还没挂。
孙杰站在旁边,正和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说话。
那男人个子不高,戴了副金边眼镜,笑起来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一排白牙。
孙杰抬手冲我招呼:“小林,过来,认识认识。这位是陈耀祖陈总,以后负责咱们公司的运营管理。”
陈耀祖伸出手来。我握上去,手心是凉的,没肉,像攥了一把骨头。
“林经理是吧?久仰久仰。”他说话声音不大,带着点南方的口音,“以后还请林经理多关照。”
我抽回手,笑了笑:“陈总客气,互相配合。”
孙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林,好好干,公司需要你们这些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神躲了一下,没对上我的眼睛。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在仓库里坐了很久。手机响了三次,是老婆打来的。第三次接起来,她在那边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加班。
第二天,陈耀祖上任了。
会议安排在上午九点,公司所有部门主管都到了。
陈耀祖站在会议室前面,身后是投影仪,放着他的简历。
我看了一眼,海外硕士,某知名外企干了六年供应链管理。
挺好看的一张皮。
“各位同事,我初来乍到,对公司的情况还不熟悉,但根据我的经验,咱们的采购系统存在很大的优化空间。”陈耀祖说着,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计划对所有供应商进行重新评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采购部的下属偷偷看我。我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肖建军先憋不住了:“陈总,我们这些供应商都是林经理一点点谈下来的,合作了好几年,质量也没出过问题,重新评估怕是要影响生产。”
“肖经理有心了。”陈耀祖推了推眼镜,“但时代在变,市场在变,我们不能老是守着老经验,对吧林经理?”
他把球踢给我。
我放下杯子,说:“陈总说得对,需要改革。不过,有些供应商合作时间长,质量稳定,突然断掉怕是要出乱子。建议逐步过渡。”
“林经理考虑得很周全。”陈耀祖点点头,“那就麻烦林经理先整理一份供应商的评估报告,我们下周开专题会讨论。”
会散了。走出会议室,肖建军跟上来,小声说:“他这是要动你的盘子。”
我心里清楚得很。采购部在铭盛建材是实权部门,一年流水两三千万。这个口子被人盯上,是迟早的事。
02
那周我睡得很不好。
老婆察觉到不对劲,有天晚上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说没事。她没再问,但第二天早上出门时,她在我的包里塞了一盒牛奶。
到了公司,我找到肖建军,说:“你帮我查查陈耀祖的底,越细越好。”
肖建军点头:“我早就想查了。”
第三天,肖建军拿着一沓打印纸来找我。
他把门关严了,压低嗓子说:“老林,这个陈耀祖来头不小。”他指着材料上一行字,“他姐夫是财务部的张总,张小红的丈夫。”
张小红。财务总监,孙杰的远房表妹,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平时不声不响,但谁都知道孙杰对她言听计从。
“张小红是孙总的亲戚,这个陈耀祖是她介绍进来的?”我问。
“八九不离十。”肖建军把材料翻到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材料显示,陈耀祖入职前三个月,专门成立了一家新的贸易公司,法人和股东是他爱人的名字。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刚好涵盖了原材料供应这一块。
“他想吃公司的采购线。”我说。
“没错。”肖建军把材料收起来,“你过去三年压了那么多关系户的返点,挡了不少人的财路。”
我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天。阴天,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棉被。
那天下午,孙杰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办公室很大,里间还有个小休息室。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暗。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抽烟,整间屋飘着烟味。
“小林,坐。”孙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他把烟掐灭,搓了搓脸。
“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他没看我,盯着桌上烟灰缸里半截烟头,“但老周退休后,公司有些事不是我说了就能算的。”
“孙总,咱们认识十年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说?”我说。
孙杰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小林,我这么做,有我的难处。陈耀祖是张小红的小舅子,你知道吧?”
“知道。”
“张小红在公司干了十五年,管钱袋子。公司有些账目上的事,我……”他没说下去,摆了摆手,“算了,你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褶子也多了。
“孙总,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没有机会了?”
孙杰沉默了很久。茶几上的水杯冒着热气,他盯着那缕白烟,好一会儿才说:“小林,公司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没再追问。站起来,说了句“那我先出去了”,就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孙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之后的半个月,陈耀祖开始在采购部“试水”。
他提出要对供应商回扣比例进行“统一规范”,说白了就是要提高返点。
我没同意,在会上顶了他一句:“这么搞,公司成本要增加百分之十五。”
“林经理,你这是目光短浅。”陈耀祖当着全部门主管的面,一字一顿地说,“提高返点是为了稳定供应链,你怎么老盯着那点钱?”
“我做采购十年,从没见过用提高成本来稳定供应链的做法。”我不客气地回敬他。
会议室里气氛尴尬。几个主管低着头不说话,眼睛盯着桌上的水杯。
陈耀祖笑着摆摆手:“算了,林经理可能是累了。这样吧,我们改天单独讨论。”
他这话看上去是在让步,其实是在给我下套。
会议上发生的事情传到了孙杰耳朵里。
第二天,他就召集各部门开会,专门讨论“新旧岗位分工调整”。
会上,陈耀祖提出,为了“提高效率”,要把采购部的供应商签约权“暂时”收归他直接负责。
“这是暂时的调整,等新的评估体系建立起来之后,再重新下放。”陈耀祖说完,看着孙杰。
孙杰抽了口烟,说:“我同意陈总的意见。林经理,你先配合着,把手中的供应商对接情况整理出来,交给陈总那边。”
我坐在会议桌另一头,手指摩挲着杯沿。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杯壁上结了一层水珠。
“行。”我吐出一个字。
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孙杰到底是什么态度?今天这个会,他的态度很明显了。他不管陈耀祖怎么做,只管不让自己出事。
我低估了陈耀祖的胃口。
03
供应商交接工作进行了一个星期。
我把合作了三年的九家主要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合同条款、报价单全部整理好,用一个U盘装着,去了陈耀祖办公室。
陈耀祖正靠在椅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经理,辛苦了。”他接过U盘,随手扔在抽屉里。
“陈总,有几家供应商是老关系,价格方面跟对方有口头约定,你要是有调整,最好提前打个招呼。”我说。
“放心,我有数。”陈耀祖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
我出了他办公室,到茶水间接水。肖建军跟了过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老林,你看出名堂没?”
“什么名堂?”
“你前脚把供应商资料交上去,今天早上陈耀祖就让他爱人的那家公司过来送报价了。”肖建军说着,递给我一张纸,“你看看这价格。”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比我们现在的进货价高出了百分之八。
“他这是要吃自己的排骨。”我说。
“吃排骨不算什么,关键是他要有供货能力才行。”肖建军说,“他那个公司刚注册,有个屁的供货能力。我听说他是想先接下单子,再找别的供应商垫资发货。”
“空手套白狼。”我说。
“没错。”
我端着水杯靠在窗台上,看楼下的停车场。陈耀祖的奥迪停在那里,擦得锃亮。
“建军,帮我查查张小红那边。”我说。
“怎么查?”
“公司这几年的账目状况,有没有异常的大额支出或者资金流动。”
肖建军皱眉:“这个不好查,张小红把得严。”
“想办法。”我说。
肖建军点点头,出去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表面上配合陈耀祖的工作,把自己的供应商一个接一个交出去。
陈耀祖接手之后,果然把其中三家的订单转给了自己那个皮包公司。
我没吭声,暗中记下了这些变化。
有一天晚上下班,我在公司楼下遇到了张小红。她穿着深色套裙,头发盘着,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要上车。看到我,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林经理,最近辛苦了吧?”她笑了笑,“听说你最近挺忙的。”
“还行。”我说。
“陈总年纪轻,经验可能不太足,你是老前辈,多带带他。”她说得很客气,但那口气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居高临下。
我打发了几句,各自走了。
上了车,我没急着点火,坐在驾驶位上,把手机拿出来翻通讯录。
我想到了一个老关系,以前在供应商那边认识的一个财务,现在调到一家大企业做审计。
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喂,哪位?”
“小刘,是我,铭盛的林江涛。”
“林经理?好久不见,有事吗?”
“有点事想麻烦你。”我说,“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公司的底,越干净越好。”
“什么公司?”
我把陈耀祖他爱人那家公司名字报了过去。小刘沉吟了一会儿:“我帮你试试,但可能没那么快。”
“不急,但是越早越好。”
挂掉电话,我发动车。外面下起了小雨,车窗上蒙了一层雾。
第二天,陈耀祖在早会上宣布了一条消息:公司将全面推行新的采购制度,以后采购部的工作由他直接管理,我则以“顾问”身份协助他工作。
“这是为了整合资源。”他这么说。
散会后,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
陈耀祖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姐夫,那个老东西已经基本被边缘化了,你放心,不出两个月,整个采购线都在我手里。”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一格格地走。
我知道,动手的时候到了。
下午一点半,我去了孙杰办公室。
孙杰正在吃盒饭,桌上摊开几份文件。我坐在对面,等他吃完。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抹了抹嘴,问:“有事?”
“孙总,咱们认识十年了,我有什么说什么。”我看着他,“陈耀祖在吃公司的钱,你知道不知道?”
孙杰的脸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小林,你说话要有证据。”
“我有。”我从兜里摸出一个U盘,“过去这一个月的采购记录,他把他爱人的公司列为三家供应商的首选,结算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八。”
孙杰拿过U盘,没看,放在桌上:“小林,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公司不能这么搞。”我说,“你看他是怎么上位的?张小红介绍进来的,他姐夫的亲信。”
孙杰沉默了很久。他把U盘推回来:“这个,你先收着。我来处理。”
“孙总,你……”
“我说了我会处理。”孙杰打断我,声音有些沙哑,“你信我一回。”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东西在躲闪,不敢直视我。
我从他办公室走出来时,脚步很沉。肖建军在走廊尽头等我,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怎么样?”
“他说会处理。”我说。
“他会处理才怪。”肖建军啐了一口,“你没看出来吗?他根本不敢动张小红。”
我靠在墙上,看着对面墙上“诚信经营”四个大字。
“老林,你得替自己想条后路了。”肖建军说。
我没接话。但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有些事情,你没法替别人扛。
04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把车停在一个老同事家的楼下,给他打了个电话。老同事姓马,以前是公司的会计,五年前退休了。干财务这一行的人,眼睛都毒。
马师傅开了门,让我进去。屋里摆着几盆花,茶几上放着半瓶白酒。
“小林,好久没见了。”马师傅倒了两杯酒,“遇到什么事了?”
我把最近的事大致说了一遍。马师傅端着酒杯没喝,眯着眼睛听完,说:“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公司从根上就烂了。”
“马师傅,你这话怎么说?”
“这事本来不该跟你说。但你现在这个处境,我也没必要瞒你。”马师傅抿了一口酒,“铭盛建材这些年,账目一直不是很干净。孙杰创业那几年,资金周转不开,用了一些不该用的手段。而这些账目,都在张小红手里。”
“什么样的手段?”我问。
“偷税漏税,虚开发票,这些事情都有。”马师傅放下酒杯,“后来公司做大了,孙杰想过纠正,但张小红不同意。她手里那些账目,就是孙杰的死穴。”
原来如此。
难怪孙杰不敢动张小红,也难怪张小红能把自己的小舅子塞进来当副总。
“那孙杰就没有想过摆脱她?”我问。
“想是想过,但没那个勇气。”马师傅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最怕什么吗?不是怕坐牢,是怕面子里子全没了。孙杰这个人,最丢不起的就是面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酒,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陈耀祖是张小红的棋子,张小红是握刀的人,而孙杰是被绑在案板上的猪。
“小林,我劝你一句。”马师傅拍了拍我的膝盖,“别傻乎乎地替别人挡刀。你在公司干了十年,该拿的拿了,该做的做了。现在有人要端你的饭碗,你得自己想办法吃饭。”
“我知道。”我说。
回去的路上,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爸,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学校的奖学金也批下来了。”我说好,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别省钱。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那几天,我表面上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陈耀祖让我配合移交供应商资料,我就乖乖给他。肖建军看不过去,说我是“软骨头”。
我跟他解释说:“我不想在走的时候闹得太难看。”
“你要走?”肖建军瞪圆了眼。
“快了。”我说。
第二次和孙杰私下谈话,是在周日下午。他打电话让我到公司,说有事谈。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办公室,面前放着一堆文件。
“小林,”他开门见山,“我仔细考虑过了,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想调你到新成立的仓储管理中心当主任,级别待遇不变。”
仓储管理中心,听着挺体面,其实就是管仓库和物流,跟采购部完全没交集。说白了,这是一个明升暗降的招儿。
“孙总,你这是要把我彻底调开?”我问他。
“不是调开,是战略调整。你年纪大了,采购部那摊子事太磨人,换到仓储那块轻松一些。”孙杰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孙总,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已经决定把采购部给陈耀祖了?”
孙杰抬起头,目光闪烁:“小林,公司需要新思想。陈耀祖在供应链管理方面确实有他的优势……”
“所以,我这个老人就该退到仓库那边等着退休。”
“小林……”
“行。”我站起来,“我接了。”
孙杰明显愣住了。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堵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想通了就好。”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他不知道,我已经做了决定。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正在厨房做饭。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想换个工作。”
她愣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公司换了领导,我不能待了。”我说,“我想走。”
她放下锅铲,擦了擦手,盯着锅里的菜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干了十年了,说走就走,咱家的房贷怎么办?儿子的学费怎么办?”
“我会找到新工作的。”我说。
“找到你说的轻巧。你四十六了,不是二十六。你投简历,有公司要你吗?”
这句话像刀子扎进肉里,但我没有还嘴。她说得对。这个年纪的人,跳槽就是赌博,赌输了,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你让我想想。”她说。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下午发的一条朋友圈有个朋友留言了。
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同行,现在在一家新开的建材公司做副总。
他在留言里写:“老林,听说你那边不太平,有心思动吗?我这边缺个懂行的。”
我心里一亮,第二天就打了电话过去。
对方姓刘,在电话里说:“老林,我们公司刚起步,需要你这样的老人。你要是愿意过来,待遇方面不会比你现在差。”
我约了他周末见面。挂电话后,我心里有了底。
周四那天,我递交了辞职信。信写得很简单,就一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采购部经理一职。”
陈耀祖收到信时,嘴角的笑差点没压住。
他装模作样地挽留了几句:“林经理,怎么突然想走?公司需要你这样的老前辈。”我笑了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想歇歇。”
孙杰收到信的时候,整张脸都僵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小林,你这又是何必?”
“孙总,我想通了。”我说,“你决定公司方向没错,但我不想在这条船上继续待着了。”
“你这是意气用事。”
“这不是意气用事。这是我在铭盛十年学到的唯一一课。”我说,“人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孙杰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烟,点了一根。
“小林,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其实,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做,是我没法做。你别恨我。”
“我不恨你。”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道,像在对自己说。
下楼的时候,傍晚的风吹在脸上,略微有些凉意。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楼上的霓虹灯招牌亮了,宋体字写着“铭盛建材”四个字,灯管有些旧了,有一截已经裂开。
我把钥匙放在传达室,头也没回地走了。
05
离职那天,我拎着箱子走到大门口,手机响了。
是孙杰打来的。
“小林,中午有没有空?我请你吃个饭。”
我想了想,说:“行。”
他选的地方在老城区,一家开了二十几年的本帮菜馆。
店面不大,但干净,墙上挂着老照片。
我们来过很多回,老板认识我们,见面就叫“孙老板,林经理”。
中午饭点,店里人不多。孙杰挑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点了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辣汤,都是我最爱吃的菜。
菜陆续上来后,他倒了酒。白的,五十二度,满满两杯。他端起来:“小林,这杯酒我敬你,这十年你辛苦了。”
我端起来碰了碰。
酒辣嗓子,天气很热,空调声音很大,呼呼地响。
他没说话,我也没有。
菜在桌上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颜色很好看,但我没什么胃口。
吃到一半,孙杰放下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小林,你走之前,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下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影。
他压低声音说:“小林,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陈耀祖,是张小红的小舅子。”
这话我已经知道,但我还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张小红手里有我一些账目。不是她个人的,是公司的。如果那些东西传出去,我不仅要坐牢,公司也要垮。”孙杰把烟掐灭了,声音更低,“我没办法。这三年,我一直被她拿捏着。”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边的肌肉抖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孙杰这么狼狈。不是被打压的狼狈,是被人握住了命门的狼狈。
我放下筷子,问他:“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孙杰苦笑,“告诉你,让你替我操心?还是让你卷进来一起背锅?”
“你让我背锅,也比现在好。”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陈耀祖是什么货色,你还让他上位?”
“我不让他上位,张小红就要把账目全部捅出去。”
“所以你就让我滚蛋。”
孙杰低下头:“小林,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对得起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想过,让陈耀祖接了采购线,公司会成什么样?”
孙杰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他张了张嘴,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小林,其实我有过想法。我想借这个机会,把张小红和那个王八蛋一起收拾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趁机收拾他们。”孙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我在暗中收集证据。大半年了,我把私人的关系都动用了,去找了一个靠谱的律师。”
“那你还要我走?”
“因为我不能保证自己能赢。如果我输了,你跟我在一条船上,也会跟着我沉。”孙杰说,“我想让你干干净净地离开。将来我要是收拾了那些人,你还可以回来。要是收拾不了……至少你没事。”
我靠在卡座的软垫上,半天说不出话。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有几成把握?”我问。
“六成。”孙杰说,“就看能不能揪到那个王八蛋的尾巴了。你走的这段时间,他肯定要放松,贪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我端起酒杯,倒满。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那我也敬你一杯,祝你早日收拾干净。”
他笑了,笑得很复杂。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买单的时候,孙杰抢着付了钱。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林,不管你以后在哪,这个情,我欠你的。”
我走出菜馆,站在人行道上迎风站了一会儿。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洗脸水。我看了一眼表,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我掏出手机,拨了老刘的号码:“刘总,你那边还缺人不?”
“缺,你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我说。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家。路上买了一份晚报,上面贴着招聘广告。我连翻都没翻,直接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回去后,我跟老婆说了新工作的事。
她没再说什么,只问了一句:“待遇怎么样?”我说比铭盛少了一点,但年终有分红。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去吧,总比在家里强。”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乘凉,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看天。
今天的夜很清,星星看得清楚,远处的路灯亮着。
儿子发来信息:“爸,我军训结束了,学校挺好的。”我回了一个“好”字。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了这十年做过的事,想过栽过的跟头,想过从仓库里扛着八九十斤重的钢筋爬上爬下的日子。想着想着,睡着了。
06
新公司叫“盛达建材”,成立才两年,老板姓刘,叫刘建国,今年四十三岁,是我以前在行业协会上认识的。
报到第一天,刘建国带我转了公司。
公司不大,办公楼是租的,仓库也是租的。
采光不太好,有些昏暗。
但刘建国这个人实在,说话直来直去:“老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们现在规模小,但市场在增长,就是缺一个懂行的人。你要是觉得能行,咱们就好好干。”
我点头:“我试试。”
第一天上班,我专门去看了仓库的进货系统。
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发现了问题:库存管理混乱,有些材料入库出库没登记,连个系统都没有,全靠人工记账。
我跟刘建国说:“你这个管理模式不行,一年下来光是盘亏就得损失不少。”
刘建国挠挠头:“确实,之前一直想改,但没人懂这行。”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仓库管理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整改了二十几处问题。
到了第四天,供应商账目也出了问题。
有一笔货款的结算日期跟实际到货日期对不上,我问财务,财务说:“可能是对方记错了。”我说不对,这笔账有问题。
我调了那一批货的质检单,对照进库时间、发货单一看,果然漏了一批货。供应商多开了一张发票,而财务已经付款了。
“刘总,这个供应商是哪来的?”
刘建国皱着眉头想了想:“是朋友介绍的,合作了半年多。”
“我建议你重新评估一下。”我说,“这家供货商吃相不好看,后面肯定还会出幺蛾子。”
“你看着办。”刘建国大手一挥。
我当天就把那家供应商的合同压了下来,停止了后续订单。第二天,那个供应商打电话来,语气很冲:“你谁啊?凭什么停我的单?”
“我叫林江涛,是盛达的采购总监。”我说,“你们的货有问题,发票也有问题。我给你时间整改,但整改好之前,单子不会发。”
对方不说话了,过了几秒才问:“你怎么发现的?”
“干这行时间长了,一闻就知道。”我说完,挂了电话。
肖建军知道我到了新公司,特意打电话来。开口就问:“怎么样?新公司有前途吗?”
“还行。”我说,“老板人不错,虽然摊子小,但正经做生意。”
“那就好好干。”肖建军说,“对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昨天陈耀祖又换了一家供应商,把返点提到了百分之十二。”
“孙杰知道吗?”
“知道。但他说什么也没用。”
“孙杰现在怎么说?”
“他不管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马路。车流来来往往,行人脚步匆匆。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忙着,谁也不比谁轻松。
进新公司第一个月月底,刘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林,上个月的采购成本降了百分之七,库存管理规范多了。”刘建国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你的绩效奖金,下个月继续努力。”
我接过信封,厚厚一沓。回到家,我把钱交给老婆。她数了数,眉毛挑了一下:“这么多?”
“绩效奖。”我说。
她看着我,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看来换地方换对了。”
那是我离职后,家里第一次有了笑声。
可就在我以为日子要慢慢好起来的时候,肖建军的一个电话又把我的平静打破了。
“老林,”肖建军的语气很急,“你听说了吗?铭盛出事了。”
“什么事?”我问。
“陈耀祖吃了快两年的黑钱了,最近一笔吞得太狠,把供应商的质量压得没底线。上个月有一批货因为材料不合格,工程用了之后出了事故。甲方要索赔。”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得慌。
07
我跟刘建国请了两天假,开车回了铭盛建材。
办公楼还在,但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楼下的花坛里杂草丛生,枯黄的叶子堆了一地。
大门玻璃碎了一块,用胶布贴着。
推门进去,前台没人,几个工人在大厅里站着,脸上全是焦虑。
“林经理!”一个老员工看见我,快步跑过来,“你回来了,快帮帮忙吧,公司快撑不下去了。”
“慢慢说,怎么了?”
“陈耀祖那王八蛋跑了。前阵子出了质量事故,甲方要索赔两千万,那孙子卷了公司的钱跑路了。张小红也失踪了,有人说是跟他一起跑的。”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块奖牌。那是去年我还在的时候,公司拿到的“诚信企业”奖牌。讽刺得很。
正说着,孙杰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他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眼袋垂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都不止。
他看到我,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干。
“小林,你来了。”
我点点头。
“进去说。”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件,地上随便丢着几个外卖盒子。窗帘拉得死紧死紧的。孙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你怎么来了?”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我听说出事了。”
“出了。”孙杰拿起桌上的烟,手微微抖着,“卷走了三千六百万,加上甲方的索赔,公司现在背了差不多五千万的债。”
“张小红呢?”
“不知道。电话关机,家里也没人。我让人去她儿子学校问,也转学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板。
十年前他开车接我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衣服笔挺,说话声音底气足得很。
现在呢?
办公室里一股腐臭味,桌上放着落了灰的奖杯。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孙杰苦笑,“我已经把那几套房子都抵押了。能撑几天是几天吧。实在不行了,就申请破产。”
“你就没想过报警?”
“报了。但能追回来多少,谁知道呢。”孙杰叹了口气,“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早就知道我斗不过他们。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孙杰忽然抬头看着我:“小林,有件事,我想求你。”
“你能不能回来帮我一段时间?不要你出钱,只要你在场,我就觉得还有点底气。”
我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说不心软是假的。但我心里清楚,我不能再跳这个坑。
“孙总,”我开口时声音很轻,“我理解你现在很难,但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孙杰低下头。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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