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我整个人清醒了。

周全。

离婚3年,这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接起来,那头声音哑得厉害:“伶俐……我爸住院了,心梗,要15万手术。”

我愣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想起来了,今天下午我刚把那笔钱花了。

“不好意思,”我说,“这钱我刚花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给我爸买了辆新车。”我说完这句话,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怕他,是知道从今往后,有些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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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睡不着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小区里安安静静的。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跟放电影似的。

周全那个声音,三年没听过,一听见就觉得不对劲。

他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嗓门大,说话爱带个“啧”,觉得自个儿挺了不起。

刚才那声音,像老了十岁。

我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喝了口水。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清清楚楚——周全,23:58,时长2分17秒。

我盯着那三个字,想起第一次见他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我22岁,在县城一家小工厂上班,经人介绍认识的周全。他开货车,长得不算好看,但看着老实。我妈说,找个老实人,这辈子不受气。

呵。

结婚那天,我爸借了6万块给我办嫁妆。6万啊,我家那会儿一年的收入。我爸说,闺女嫁过去不能让人看不起,嫁妆得硬气。

我爸当过兵,退伍后在建筑队干活,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那6万块,是他跑了四家亲戚凑的。

结婚那天晚上,宾客散了,我跟周全刚进洞房,他妈就敲门进来了。

一进门,眼睛先盯上我的包。

“伶俐啊,你那个陪嫁的存折,给妈收着吧。”张卉笑着说,一脸慈祥。

我当时愣住了。

“都是一家人了,钱放一起好管理。”她拍了拍我的手,“妈是过来人,不会亏待你的。”

周全在旁边没说话,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把存折拿出来了。

那存折上有3万块,是我工作这两年攒的。我爸说这钱放我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就这一下,我这辈子全搭进去了。

存折交出去容易,再想要回来,比登天还难。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周全已经打呼噜了,我侧过身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想,可能是我太多心了。人家说的也没错,嫁过来了就是一家人。

可我没想到,这一家人的代价,是把我爸妈排除在外。

婚后头三年,日子还算过得去。我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只留500块钱零花,剩下的全交给婆婆。

周全的工资他自己拿着,说是要还货车的贷款。他说每个月还完贷款,手里也剩不下几个钱。

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工资根本没还什么贷款。那辆货车是他爸买的,全款。他的钱每个月都给了他妹——周银花。

银花那会儿说要换工作,又要在市里买房,又要买车。每次都是周全掏钱。

有一回我问周全:“你妹买房的钱哪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不自然地说:“我借给她的。”

借了多少?

“不多,就几万。”

几万?对那时候的我们来说,几万可不是小数目。

我想说点什么,可他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你哥嫂本事大,你结了婚别小气。一家人嘛,帮衬帮衬是应该的。”

这话说出来,我还能说什么?

我忍了。

那几年,我像个提款机。工资全交出去,婆婆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家里的开销,买菜买肉,有时候连水电费都要从我的工资里扣。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妈生病住院,需要2000块钱押金。

我找婆婆要钱,她脸拉得老长:“你们年轻人挣点钱就乱花,存折上哪有钱了?”

“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了,怎么会没钱?”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家里开销你不管?人情往来你不管?”她声音越来越高,“我养你们一大家子容易吗?你倒好,还来要钱?”

那是我第一次跟她吵。

周全在他妈身后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我气得浑身发抖,最后是自己找同事借的2000块钱。

那会儿我心里已经有点明白了,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外人。

可是明白归明白,我还是没想离婚

总觉得,嫁都嫁了,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想到,更过分的还在后头。

02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结婚第八年。

那年开春,我妈查出了肺癌,早期。

医生说要做手术,拖不得。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前前后后需要3万块。

3万块,在那个年头不算少了。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回我存在婆婆那里的钱。这些年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她,就算只算我那部分,也该有个好几万了。

那天是周末,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回婆家跟婆婆说这事。

她正在厨房包饺子,听见我说要拿钱,手里的饺子皮直接摔在案板上。

“你说什么?拿钱给你妈?”她脸色冷下来,“你妈生病跟我们周家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妈!”我声音在发抖,“我用我自己的钱给我妈治病,有什么问题?”

“你自己的钱?”她笑了,“你嫁进周家,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你妈嫁出去了,你爹妈的事跟我们周家没关系。”

我站在厨房门口,浑身发冷。

这时候周全他爸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扫帚。

“你嫁到我们周家来,就该以周家为主。”他爸指着门外,“你妈那是你娘家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你赶紧走,别在这闹事。”

“我没闹事,我只是想要回我自己的钱——”

“自己的钱?”他爸吼了一声,举起扫帚就往外赶我,“我告诉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爸妈的死活,跟我们周家没有半点关系!”

我被他从院子里赶了出来。

扫帚打在我背上,不疼,但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站在巷子里,周围邻居都在朝我看。

我咬着嘴唇,没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周全已经躺在床上了。

我坐在床边,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听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声音带着哭腔。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那是你自己存的钱,我管不了。我跟我妈说也没用。”

“你都不试试吗?”

“试什么?”他突然不耐烦了,“你就不能少惹点事?我爸妈年纪大了,你别老跟他们争吵。”

我愣住了。

少惹点事?

我妈在医院等着救命,我少惹点事?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一直到天亮。

周全的呼噜声一高一低,我听着那个声音,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天亮之后,我去了工厂,找会计借了3万块钱。

会计是个大姐,看我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问,直接给我拿了钱。

我妈的手术做得很成功。

可我的婚姻,从那天起,就没救了。

我给在深圳打工的闺蜜丁昊然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骂了我一顿:“你脑子有病啊?那钱是你自己的,你凭什么不敢要?”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事情还不够大?你妈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还在想息事宁人?”

我握着电话,眼泪掉下来了。

昊然说:“离了吧,这种男人,留着过年?”

离了吧。

这三个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直在脑子里回响。

我开始偷偷咨询律师,查资料,看离婚的流程。

周全还是老样子,每天开他的货车,回家吃他妈做的饭,看他的电视,睡他的觉。

他不知道,他老婆的心已经死了。

三个月后,我把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

他看完,瞪着眼睛看我:“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平静,“我想了很久,咱们不合适。”

“不合适?都过了八年了你跟我说不合适?”

八年还不够吗?”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妈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婆婆知道了,闹了一场。小姑子也打来电话,在电话里骂我没良心。

我哥对你不好吗?你想离就离?孩子怎么办?

“孩子我带走。”

“你带走?你拿什么养?你有工作吗?你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我没回答她,挂了电话。

离婚官司打了两年。

这两年,我瘦了十几斤。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想着孩子,想着未来的日子。

周全一家在法庭上说我是“不守妇道的女人”,说我想卷钱跑路。

我把家里的账目一笔一笔列出来,证明那些年我的工资都交给了婆婆。

最后法院判了:抚养权归我,房子是我和周全共同还贷的那一套,首付归我。另外他一次性补偿我3万块。

3万块,换来我八年的青春。

签协议那天,婆婆当着法官的面说:“你走了正好,我儿子能找更好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法院的那天,阳光很好。

我抱着儿子,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天。

丁昊然在门口等我,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新日子开始了。”

我点点头。

新日子,是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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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头一年,日子是真难。

我带着孩子住在那个老房子里,每个月要还两千多的房贷。孩子的学费、生活费,家里的柴米油盐,样样要钱。

我在工厂的工资也就三千出头,根本不够用。

丁昊然那时候从深圳回来了,她说深圳混不下去了,想回县城干点事。

她跟我商量,要不合伙开个小超市?

我把手里的积蓄全拿了出来,加上昊然的钱,在县城东街租了个门面,开了家小超市。

刚开始那会儿,生意不好做。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一天下来也就卖个几百块钱。

有时候一天下来的利润,还不够交房租的。

我记得有一个月,房东来催租,我兜里只剩三百块钱,还是给孩子交学费剩下的。

我给昊然打电话,她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撑住,我去借钱。”

那天晚上,她把钱送到我手里,我数都没数就哭了。

她说:“你哭什么?咱俩谁跟谁?当年要不是你帮我,我早就完了。

她说的是以前的事。我在工厂那会儿,她有一回家里出事,急用钱,我二话没说就把刚发的工资全借给她了。

她就记着这个。

人这一辈子,有些人是你生命里的贵人,有些人是你命里的灾星。

丁昊然是贵人,周全一家是灾星。

超市撑过了一年的亏损期,到第二年终于开始盈利了。

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两千多块。我跟昊然每个月按时发工资,年底还能分点红。

我还清了我爸当初借的6万块嫁妆债。把钱送到我爸妈手里那天,我爸一个劲儿在围裙上擦手,愣是不接。

“闺女,你一个人太辛苦了,爸欠你。”他说。

我把钱塞到他手里:“爸,你再说欠这个字,我就不认你了。”

我爸眼眶红了,赶忙转过头去。

我给他和我妈买了新衣服,带他们去县城的饭店吃了顿饭。

我妈身体恢复得不错,就是总念叨着让我再找一个。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太累,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日子也好过点。”她说。

我说:“妈,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不着急。”

嘴上说不急,心里其实还是怕了。

上一段婚姻让我明白,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到了第三年,超市的生意越来越稳定。我跟昊然在东街又租了个店面,扩大了经营范围。

那天是我爸的生日,我开车带他去市里转了转。

他在副驾驶座上坐着,摸摸座椅,摸摸空调,脸上全是孩子气的笑容。

“这车真好啊。”他说,“坐上去跟坐轮船似的。”

我说:“爸,喜欢不?喜欢我攒钱给你买一辆。”

他连忙摆手:“别别别,这玩意儿金贵着呢,买什么车?我骑自行车挺好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爸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年轻时候在建筑队干活,手指头砸断过两回,也没舍得去医院。为了供我读书,穿了好几年的工装裤。

我妈生病那年,他急得头发全白了。

这样的人,难道不配过几天好日子吗?

那段时间,超市攒了一笔钱。我跟昊然商量着,这钱暂时不动,留着备用。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我把那笔钱取出来,带着我爸去了县城最大的车行。

我爸站在那些新车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进去。

“爸,你选一辆。”我说。

“不,太贵了,不行不行。”他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最后是他看中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落地价15万多点。

销售员来问,要不要试驾一下?

我爸看着车,手在裤子上来回擦。

我说:“爸,试,没事。”

我爸坐在驾驶座上,手把着方向盘,整个人都在笑。

那笑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提车那天,我妈打来电话,声音高兴得发抖:“你爸今天开车去菜市场,买菜的大姐们都说他年轻了十岁。”

我在电话这头笑出了声。

行了,这钱花得值。

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提车那天晚上,周全的电话来了。

更没想到的是,他要的那15万,刚好就是给我爸买车的那个数。

有时候我觉得,老天爷这个账本算得特别清楚。

谁欠谁的,早晚都得还。

04

周全的电话挂了以后,我心里乱得很。

睡不着,索性起来倒了杯水。

窗外的月亮亮堂堂的,照在小区里。我靠在窗台上,脑子里想起好多事。

想起离婚那年,周全的律师在法庭上说,我是个“不讲理的女人”,说我不孝顺公婆,不顾家。

想起婆婆在法庭上哭诉:“我对她多好啊,她倒好,说离就离,连孩子都不要。”

她说什么都要把我儿子小军的抚养权要走。

那两年,我每周只能见孩子一次。

每次接他回来,他都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

我说:“快了,快了。”

可我没能把他接回来。

离婚的时候,我放弃了抚养权。

不是不想要,是要不起。

我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积蓄,我拿什么养孩子?

周全虽然窝囊,但他爸妈确实能帮上忙。孩子至少有个完整的生活环境。

离开的那一刻,我在法院门口蹲了很久。

丁昊然陪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每隔两周,我去接孩子。小军慢慢长大了,从刚开始哭着要我接他回家,到后来跟我说话变得简短。

有几次,我看到他衣服旧了,鞋子破了。

心里疼得厉害,但我没法说什么。

周全他妈不会亏待孩子,只是她那个“不亏待”的标准,跟我这个当妈的不一样。

离婚第三年,小军上小学二年级了。

那天我去学校门口接他,他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奶奶说爸爸要给我找新妈妈了。”

小军又说:“妈妈,我不想叫别人妈妈。”

我蹲下来抱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跟他解释说,不管周家那边怎么样,你永远是我儿子,我的家永远是你要回的地方。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跑了。

那天回去以后,我在超市的仓库里坐了很久。

夜里儿子睡着以后,我跟丁昊然打了很久的电话。

她说:“你后悔离婚吗?”

我说:“后悔。”

她愣住了。

我没说完的是——

我后悔的不是离婚,是后悔没有早点离。

这些年我吃了多少苦,全都是因为当初太能忍。

有些东西,你越是忍让,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周全一家的嘴脸我算是看透了。

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能干活、能赚钱、能受委屈的机器。

机器坏了,换一个就是了。

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台机器自己走了,还走得干干净净。

这几年,我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周全的消息。

听说他又找了一个女的,处了没多久就散了。

听说他妈到处跟人说我坏话,说我“占了他们家大便宜”。

还听说小军跟着他和婆婆,学习不太好,性格也变得越来越闷。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心里不好受。

可我没办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我不是圣人,我没法原谅那些曾经伤害过我家人的人。

尤其是我生病躺在医院的母亲。

那些年,她为了我的事偷偷流了多少眼泪,我心里清楚。

现在,我终于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了。

我妈常说:“闺女,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想着我们,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我说:“我知道。”

可我更知道,这个“为自己打算”,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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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店里。

丁昊然已经在了,正在整理货架。

昨天你那个电话,是周全打的?”她问我。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猜的。”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我,“你昨晚跟我打电话那语气,跟吃了苍蝇似的。”

我笑笑,也没瞒她:“嗯,他打来的,说他爸住院了,要15万。”

“15万?”她瞪大眼睛,“他还有脸跟你借这么多钱?”

“他爸心梗,要做搭桥手术。”我说,“我也是他没办法了。”

他找谁都没办法了,才想起你来了?”昊然冷笑一声,“当年他们家怎么对你的,他忘了?

我没说话,坐在收银台前,摆弄着抽屉里的零钱。

昊然走过来,看着我:“你没答应他吧?”

“没有。”我说,“钱已经花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昨天那辆车?”

她长出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干得漂亮。”

可我心里没有那种大快人心的感觉。

昨晚电话里周全的声音,我听着确实不是装的。他爸那病,估计是真的。

我了解周全那个人,他虽然窝囊,从不撒谎。要是他爸没生病,他不至于拉下这个脸来找我。

“你就不怕他找上门来?”昊然问。

“他找上门来我也不怕。”我说,“那钱是我一毛一毛挣来的,我想怎么花是我的事。”

昊然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了解我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挺软的,可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下午,周全真的来了。

他站在超市门口,穿着一件旧夹克,脸黑黑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看到他的时候,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

三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放下了。

可看到他这张脸,那些藏在心里的怨恨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伶俐……”他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店里有几个顾客,都在朝我们看。

我深吸一口气:“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

他走进来,站在收银台前。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不敢看我。

“我爸……”他开口了,“医生说不做手术,拖不了几天了。”

“嗯。”

“我找了好多人,都没借到钱。银花她……她也没钱。”

“伶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是我爸现在……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他。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

他爸拿着一把扫帚把我赶出家门。他妈在法庭上说我不守妇道。他躲在被窝里一声不吭。

我咬着嘴唇,压住心里的火气。

“周全,”我说,“你爸当年拿扫帚打我的时候,你还记得不?”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妈说我是泼出去的水,说我家的事跟你们周家没关系,你还记得不?”

他还是不说话。

“你让我一个人去借3万块给我妈治病的时候,你还记得不?”

他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发闷:“记得。”

“那你知道我爸现在在哪儿不?”我问他。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他开着新车,带我妈去市里旅游了。”我说,“那辆车是我昨天刚买的。15万。就是你爸要的那15万。”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我说,那钱我已经花完了,给我爸买了辆新车。”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分也没有了。”

周全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靠在墙上,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特别深。

“伶俐……”他嗓子像堵着什么东西,“不就15万吗?你先借给我,以后还你——”

“以后?”我打断他,“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低头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别过脸去。

外面刮着风,超市的卷帘门被风吹得啪啪响。

丁昊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手抖了。”她说。

我低头一看,杯子里面的水在晃荡。

我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

好像搬走了一块大石头,又好像心里空了一块。

06

那之后的两天,我睡得很不好。

总梦见我爸被赶出周家的样子。梦见他妈把门摔在我脸上。

又梦到我爸坐在那辆新车上,哈哈大笑的模样。

梦到周家的院子里,老人穿着一件旧棉袄躺在床上。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有眼泪。

医生说,前公公的病拖不得了。

周全开始天天往医院跑。

小姑子银花来过一次,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说:“哥,我家里真没钱,你自己想办法。”

周全蹲在医院走廊里,拿脑袋撞墙。

护士跑过来拦他,他就坐着不动,一动不动地流泪。

我是在超市听人说的。县城就这么大,谁家有事,一传十十传百。

有人来店里买东西,顺嘴提了一句:“周家那个老头怕是要不行了,在医院躺好几天了,做手术的钱凑不齐。”

我心里堵得慌,但也没说什么。

不是我不心软。

是我心软了太多次,换来的只有别人得寸进尺。

这天傍晚,天快黑了。

我一个人在店里盘点货物,突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抬头一看,一个小孩子站在那里。

是小军。

三年没见,他长高了不少。穿着灰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印子。

“妈。”他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小军,你怎么来了?”我赶紧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

他的胳膊很瘦,骨头硌得我手疼。

我爸爸让我来的。”他说,“他说爷爷快不行了,让我来跟你借钱。

周全这是……让孩子来跟我说?

我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胸口闷得发疼。

我蹲下来,拉着小军的手:“你爸让你来的?”

“嗯。”他点点头,“他说妈妈手里有钱,让我来求求你,救救爷爷。”

他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妈妈,爷爷会死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来。

那一刻我特别想骂周全,骂他不是个男人,自己解决不了问题,就把孩子推出来。

可我骂不出口,因为孩子就在我面前。

我领着小军去隔壁店里吃了碗面。

他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最近你爸在家给你做什么饭吃?”我问。

小军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爸不会做饭,我奶奶有时候做,有时候不做。”

我听着这话,心里刀割一样。

他吃完饭,我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又给他装了些吃的。

走的时候,我蹲下来看着他:“小军,你回去告诉你爸,不是妈心狠,是他当年做的事,让我没法回头。”

小军点点头:“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

“奶奶以前对妈妈不好。”他说,“爸爸也没帮妈妈说话。”

这孩子虽然只有几岁,可什么都懂了。

妈,要不你就借点钱给爸爸呗?”小军突然说,“爷爷死了,奶奶会哭的。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孩子说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大人的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我说。

“哦。”他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那我回去了。”

“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我爸在巷子口等着。”他指了指前面。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隐约看到巷口停着一辆摩托车,一个人蹲在路边抽烟。

那身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不敢进来,让自己的儿子来说。

我当时真想冲出去骂他一顿。可我没动。

小军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妈!”

“嗯?”

“新款的那个衣服,挺好看的。等我长大挣钱了,我也给你买一件。”

我的喉咙一下子就哽住了。

我站在那个超市的门口,看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那时候我才明白,有些债,我要不回来,也还不清。

那些都一直欠在我的命里,想甩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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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小军的脸一直在眼前晃。他那句“等我长大挣钱了,我也给你买一件”,都快把人整心碎了。

我打开手机,翻出以前的照片。

小军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我抱着他哭了一整晚。

会走路的时候,从床上摔下来,额头上磕了个大包,我抱着他跑了三条街去医院。

上幼儿园第一天,他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在剜我的肉。

离婚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我狠心,连孩子都不要。

可谁会知道,我签下放弃抚养权那份协议的时候,手抖得快握不住笔。

签字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只是暂时的,等自己站稳了脚再把他接回来。

可这一拖,就是三年。

三年来,我没少偷偷去看他。学校门口、周末的公园,有时候远远看他一眼,看他又长高了没有。

有时候看见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头发剪得乱七八糟,都默默记在心里。

可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怨恨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正准备去批发市场进货,手机又响了。

是周全。

我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才接起来。

喂。

“伶俐……”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爸他……不行了,医生说今天之内不手术就没希望了。”

我没说话。

“我去求了银花,她说她自己都养不活,让我别找她。”他声音发闷,“我找了所有能找的人,真的,你相信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特别大,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使出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当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事。我也不该在我爸妈欺负你的时候一声不吭。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就是个废物……我不是个男人……我连媳妇都留不住……我连我爸都救不了……

他哭了。

那是三十二年来,我第一次听到他哭。

铁骨铮铮的大男人,在电话那头哭得像条狗。

要说我心里一点震动都没有,那是假的。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拿着进货单,但眼睛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伶俐,我不跟你借钱了。”他突然说,“只求你……来看看我爸最后一面吧。他以前是对不起你,可他到底是我爸。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小县城,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我想起自己挺着大肚子在医院做产检的时候,是前公公骑三轮车送的我。

想起坐月子的时候,婆婆进了趟城,他偷偷给我夹了一个鸡腿。

那时候他还不讨厌我。后来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我想不明白这世上的事,也没有办法想明白。

“好。”我说,“我去一趟。”

挂了电话,我跟丁昊然说了一声。

她看着我:“你想好了?”

“他爸快不行了。”我说,“不管咋说,那是条命。”

“行,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待会儿要说什么。

走进去以后该说什么?站在病床前该说什么?站在那一家子人面前又该说什么?

我本来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一大堆话。

可到了病房门口,看到前公公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的样子,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苍白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张曾经对我凶巴巴的脸,瘦得脱了相。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脚钉在了地上一样。

张卉看见我进来了,眼眶一红,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全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头发乱成鸟窝。

他看见我了,站起来,张了张嘴:“你来了。”

我走到病床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看着他。

周全,今天我不去说那些旧账,不是你爸还有多冤枉。只是我不想让我儿子看到他爷爷就这么没了,也不想让我儿子看到自己的爸爸跪在我面前,把脸都丢尽了。

所以我来了。但这钱我确实没有了,不是不想借,是真的拿不出来。

“以后,你们周家任何一个人的事,都不要再找我了。”

周全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给小军买点吃的。”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丁昊然在停车场门口等我。

“怎么样?”

“走了。”我说,“以后再也不来了。”

“那你以后还来医院看他吗?”她问。

“不了。”我说,“有些路,走过去就不能回头了。”

08

医院那一趟,像卸掉了一块心病。

可我爸不知道这事。

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我见了周全,肯定又要多想。

那天回去,我爸正在楼下等我。他站在我们小区门口,手里提着两袋东西,看见我回来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闺女,你回来了。”

“爸,你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他提起手里的袋子,“自家腌的萝卜条,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腊肉。

我接过来,袋子挺沉。我知道,这两袋东西他肯定跑了很远的路,坐了好几趟车才到县城。

“快上去坐。”

“不坐了,天快黑了,我得赶回去开车。”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得意劲儿,跟小孩子第一次考了满分一样。

“新车开着不习惯?”我问。

“习惯,习惯!可好开了,方向盘都是你妈喜欢的那种软皮的,她昨天坐上去就说好。”

他站在那儿,笑呵呵的,脸上红彤彤的。

我突然想到一个事。

那天给小军买衣服的时候,发现他外套袖口都已经磨破了。那孩子正长身体,个子蹭蹭往上蹿,去年的衣服根本穿不下了。

周全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己都自身难保。张卉年纪大了,更指望不上。小军的生活,肯定好不到哪去。

那天晚上,我跟丁昊然商量了一件事。

“我想给小军转学,转到县城这边来念。”

“你疯了?”她瞪大眼睛,“到时候周全不找你拼命?”

“他有什么资格找我拼命?”我说,“他自己都管不了自己,凭什么耽误孩子?”

“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打断她,“我就想让我儿子过得好一点,至少能吃饱穿暖。

丁昊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要想好,我就支持你。”

第二天,我给小军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

班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我在电话里一说我是小军的妈妈,她叹了口气。

“小军这孩子,学习成绩还行,就是性格太闷了。上课也不爱举手,下课也不跟别的同学玩。”

“他怎么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家里情况挺复杂的。他妈跟他爸离婚了,他跟着他爸和奶奶过。他爸好像最近出了点事……”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问转学的事要怎么办手续。

王老师说:“你把相关材料准备好,我带你去校长那儿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前,把那袋萝卜条放在桌上,看着它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给周全发了条消息:“小军转学的事,我要把他接到县城来。

过了很久,周全才回了三个字:“你带吧。”

我看完之后,把短信删了,然后拿着文件袋出门办事。

那三个字,既没有反对也没有感谢。

不过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什么。

从今天开始,我儿子的未来,我自己来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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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小军转学的事,办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周全什么都没说,张卉也没闹。

我去接小军的时候,张卉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爸现在顾不上他,我也有心无力。”她说,“孩子跟着你,总比跟着我们强。”

我没接她的话,只检查了一下书包和几件衣服还有没有落下。

在这家里,这孩子的日子,该是有多难过。

小军倒很高兴,一上车就问个不停。

“妈妈,我们要住在哪儿?”

“我在县城租了个房子,咱们的新家。”

“妈妈,我能不能想你?”

这话是一个孩子问的,一句轻飘飘的话,让我眼圈红了。

“能啊。你想妈妈,妈妈也在想你的呀。”

他坐在后座上,扒着窗户往外看。

“妈妈,那个车是谁的?”

“是妈妈买的,给外公的。”

“外公真好看!”他喊了一句。

车子开到家门口,我妈已经在家等我们了。

她一辈子没见过几次小军,一见面就把孩子往怀里搂。

“这孩子瘦了,瘦了。”她一边摸一边念叨,“你妈给你做好吃的,红烧肉,清炖排骨,牛肉汤,你想吃什么?”

小军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这是外婆。”我说,“你小时候,外婆还抱过你呢。”

“外婆好。”他小声叫了一句。

我妈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好,外孙,叫了就好,叫了就好。”

那顿饭,小军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碗排骨汤。

他吃完饭之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这孩子长得像我,又像周全。两个人的影子在他脸上,谁看了都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妈,”他突然开口,“我爸呢?”

“他在医院照顾爷爷。”

“爷爷的病会不会好?”

“医生说做了手术就好。”

“那你们为什么不给他付钱?”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大人的事,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我说。

又是这句话。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那爷爷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我愣了好久。

“会。”我说,“虽然爷爷以前对妈妈不好,但他也是你的爷爷,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那你救救他嘛。”

我坐在沙发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我不想骗他,但也不想告诉他那些他不需要知道的事。

“大人的世界很复杂,”我说,“你只要好好学习就行,其他的不用想。”

他点点头,把脑袋靠在我胳膊上。

“妈妈,我以后想当个医生。”

“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救很多人。”他说,“爷爷要是没事了,我以后也要救他。”

我抱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孩子的世界,真干净。

干净的让我这个当妈的,都有点无地自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自己不那么软弱,会不会早点把小军接回来?

那些缺失的亲子时光,会不会找回来?

有些事,根本没法回头。

但至少,我可以让剩下的日子,不一样。

10

三个月后。

前公公的手术,最后还是做了。

周全不知道从哪儿凑出了手术费。

据说,他把他那辆破货车卖了,又找人借了一些。银花拿了5000块钱出来,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诚意。

手术还算成功,但后遗症不少。

前公公恢复得不太好,半条腿不行了,走路要拄拐杖。

他现在每天都待在老家,哪儿也去不了。

张卉不再像以前那么强势,见人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有人说她变了,也有人说她是被生活磨平了。

周全又开始跑工地的活儿,不是开货车,而是帮人打零工。

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要还债,要顾家用。

他找过我一次,说是要还之前欠孩子的抚养费。

我没要。不是为了给他留面子,是觉得这钱拿着烫手。

“你好好把债还了,小军的生活费我来承担。”我说,“你只要别再来打扰我们就行。”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回答他。

不需要了。

有些人说一万句对不起,也弥补不了一丁点的伤害。有些伤害,不是说一声道歉就能抹平的。

小军在我这边上了学。成绩中等,但老师说他确实比以前开朗了一些。

他开始学会和同学交朋友了,有时候周末还跟他外公一起去钓鱼。

我爸开着新车来接他,他就高高兴兴地跳上去。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远,突然觉得,生活终于有了一些盼头。

超市的生意越来越顺手。

东街的铺子稳了,丁昊然说要在西街再开一家分店。

我觉得可以。辛苦一点无所谓,日子总得往前过。

前几天,我在街上偶然遇到银花。

她从我面前走过去,低着头,背上背着一个孩子。她没看见我,或者看见了也假装不认识。

我看着她走过去,想起当年她说话有多难听。

但现在我不想了。不计较了,计较也没有意义了,只会让自己更累。

周六那天,小军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开始嚷嚷。

“妈妈妈妈,今天体育课我跳绳跳了五十个!”

“这么厉害?”

“那当然!我以后要拿全校第一!”

我妈在厨房里给我爸打下手,听见这话,探出头来说:“行了行了,别吹牛了,赶紧洗手吃饭。”

“妈妈,外公说下周带我去钓鱼。”

他跟你说的?什么时候?

“刚才打电话说的,他让我问问你同意不同意我去。”

“行行行,只要把作业写完,去哪都行。”

他高高兴兴地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趴在桌上开始写。

我站在门口,看看那个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又看看厨房里忙碌的爸妈。

突然觉得,这一辈子,即便是曾经有那么多的苦,现在也是甜的。

前阵子听老邻居说,周全他爸现在每天都在村口的广场上坐着,和一群老年人聊天。

有人问他:“老周,你儿子呢?”

他就说:“打工去了。”

再问:“儿媳妇呢?”

他不说话了。

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事,也再回不去了。

又过了两个月。

有一天下午,我正坐在超市收银台前算账。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

接起来,对面是个老人的声音。

伶俐……”他喊了一声,声音很浑浊。

我愣了一下。

“是我。”他说,“小军他爷。”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我……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他说,“不是要钱,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这么多年,是我不对。”

我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不说了,”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嗯,过去了。”他说。

我挂了电话,擦干眼泪,继续算账。

窗户外面的阳光落了一地。

店里很热闹,顾客来来往往。

小军放学之后还会来店里,写完作业之后就跑出去疯玩。

我妈有时候也来坐一会儿,跟我聊几句家长里短。

日子就这样,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往前走。

傍晚的金色阳光落下来,照在超市门口。

风铃的声音一直在响,叮叮当当,听不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我转过身,去搬新的货。

一个小孩的声音老远就响起来:“妈妈!我考了第一!”

我放下东西,站在门口往外看。

小军跑过来,校服领子歪歪扭扭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语文第一!数学第二!”他比划着手势,脸上带着倔强的笑容。

我把作业本接过来,翻来翻去看了三遍。

然后我抱着他,感觉胸口又满又烫。

“妈,”他说,“我们现在能买一台新的电饭煲了是不是?”

能,你想要什么,妈都能给你。

他拽着我的衣角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看见夜空的星星很亮。

风轻轻地吹,远处有一辆车子的灯在转弯。

我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窗关好,熄了灯,走进屋里。

这一生,总会熬出来的。

总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