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岳母赵菱一巴掌扇在魏水桃脸上,把请柬摔在我胸口:“你一辈子都养不起她!”魏水桃咬破嘴唇,拽着我走出酒店大门,头也没回。

我听见身后杯子砸碎的声音,听见岳母的哭声,听见满座亲戚的议论。

可魏水桃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一步都没停。

那巴掌的声音,在我心里响了十年。

十年后,一封信被人塞进我们店里的门缝。

魏水桃拆开,只看一行字,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

信纸从她手里滑落,我捡起来,看见第一行:“水桃,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英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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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胡英悟,城中村长大的孤儿。

说孤儿也不准确,我爸在我六岁那年走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到十四岁,也走了。

留下间破瓦房,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我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跑到县城的一个小面馆端盘子。

那家面馆叫“刘记面馆”,开在老街尽头,回头客多,一天到晚忙不过来。

我就是在那儿认识魏水桃的。

她那天穿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坐在靠窗的位置,跟旁边一个女的说话。我端着面走过去,手一滑,碗差点翻了,汤洒了一点在她面前。

“对不住对不住。”我赶紧拿抹布去擦。

她没生气,反而笑了:“没事,你忙你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话,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像春天河里的水。

后来她来得勤了,隔三差五就来。

我慢慢知道,她家里条件好,是县城有钱人家的女儿,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高攀”,只觉得这姑娘人好,笑得好看。

我想我喜欢上她了。可我不敢说。

我一个端盘子的,租着城中村十平米的单间,一天三顿吃面,凭什么喜欢人家?

可魏水桃主动了。

有一天晚上,面馆快打烊了,她来了,也不点面,就坐在那儿等我。我忙完手里的活,走过去,她抬头看我,说:“胡英悟,我喜欢你。”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抹布。

你别不说话呀。”她脸红了,声音有点抖,“我知道我家里条件好,可我不在乎,我就喜欢你这个人。

我想说“我配不上你”,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半天,我才挤出一句:“你是认真的?”

她点头,眼睛亮亮的。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那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我带她去街上吃两块钱一碗的馄饨,她带我去看电影。她从来不嫌我穷,反而总抢着付钱。

“我挣得多,我请你。”她说。

可我心里难受。一个大男人,让女人掏钱,算什么?

我跟她说:“水桃,你等我两年,我多存点钱,然后去你家提亲。”

她说好。

可还没到两年,她家里就发现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我妈知道了,她不让我们在一起。她说……她说你是穷打工的,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沉默了很久,说:“水桃,你听你妈的话,别跟我受苦了。”

她在那头哭了:“胡英悟,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你听好了,我这辈子就嫁你,谁拦都没用。”

我说不出话,眼泪流了一脸。

后来她还是来了我家,站在那间破瓦房门口,说:“这就是你的家啊?”我说是。

她走进来,看了看,说:“以后我们一起住这里,我收拾收拾,也能住。”

我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我们决定结婚。

婚礼定在一个小饭店,只请了几个朋友和她家的亲戚。

我打电话给魏水桃的爸妈,岳母赵菱接的电话,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办你们的,我们不去。

可婚礼那天,他们还是来了。

岳母赵菱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小饭店门口,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阿姨”,她没理我,直接进了里面。

魏水桃站在我旁边,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

仪式很简单,司仪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让我们交换戒指。我拿出那个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金戒指,还没给魏水桃戴上,岳母就冲了上来。

她一把打掉我手里的戒指,戒指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全场安静了。

“你要嫁给他?”岳母指着魏水桃的鼻子,声音尖锐,“你是不是疯了?他一个端盘子的,连自己都养不活,他能给你什么?”

魏水桃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声音很稳:“妈,他对我好,我跟他在一起开心。”

“开心?”岳母冷笑一声,“开心能当饭吃?你从小娇生惯养的,你吃得了那苦吗?”

“我能。”魏水桃说。

岳母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就是一巴掌。

”的一声,全场的人都听见了。

魏水桃捂着脸,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她看着我,说:“英悟,我们走。

她拉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岳母追上来,把请柬摔在我胸口:“胡英悟,你记住了,你一辈子都养不起她!”

我回头看岳母,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眼眶红红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愤怒,有伤心,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弯腰捡起请柬,说:“阿姨,我会对她好的,我发誓。”

“滚。”岳母说。

魏水桃拉着我走出小饭店,上了那辆租来的面包车。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岳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魏水桃自始至终没回头。

她在车上哭了很久,哭完了,擦了把脸,看着我笑了笑:“没事,我们以后自己过日子,不靠他们。”

我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02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难。

城中村那间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柜子,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

我买了个电磁炉放在窗台上,勉强能做饭。

魏水桃不会做饭,第一次炒菜把油烧冒烟了,差点把房间点着。

她吓得蹲在地上哭。

我安慰她:“没事没事,我来学,以后我做给你吃。”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妆都哭花了:“英悟,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谁说的?”我把她拉起来,“你是大小姐,哪干过这个,慢慢来。

可我心里难受,难受得不行。

我白天在面馆端盘子,晚上去工地搬水泥,一天睡四五个小时。

一个月下来,能挣三千多块。

交完房租,买完米面油,剩不了几个钱。

魏水桃想去买件新衣服,看了看价格,又放下了。

她跟我说:“不用买,我衣服够多了。”

可我知道,她以前买件裙子都上千块。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翻看她以前的朋友圈。

那些照片里,她穿着好看的裙子,站在漂亮的房子里,笑得那么开心。

我走过去,把手机拿过来放在一边,说:“水桃,对不起。”

她抬头看我:“说什么对不起,我自愿的。”

“可你现在跟着我吃苦。”

她摇头,靠在我肩膀上:“英悟,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你天天这样熬,把身体熬坏了。”

我没说话,抱着她,眼睛发酸。

那个月,房东刘婶来收租,敲门敲得震天响。魏水桃开的门,刘婶直接伸手:“这个月八百,说好的今天给,快点。”

魏水桃翻了翻钱包,脸色变了。我赶紧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刘婶数了数,哼了一声:“早点搬走算了,你们这种人,住得起这地方吗?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没说话。

魏水桃把门关上,靠着门板,跟我说:“英悟,要不我们换个地方住,便宜点的。

我摇头:“不用,我多打一份工就好。”

“你不能再打了,你看看你的手。”她抓住我的手,手掌上全是茧子和血泡,“你才多大,手都成什么样子了。”

我没说话,心里酸得不行。

有一天晚上,我发了高烧。魏水桃摸到我额头烫得吓人,急得不行,大半夜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说要住院,先交三千押金。

魏水桃翻遍了我俩所有的包,凑起来不到五百块。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拉着医生的袖子:“求求您了,先给他治,我明天就去凑钱。”

医生为难地摇头:“这是规定,押金不够不能办住院。”

魏水桃蹲在走廊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水桃,别哭了,没事的,我扛得住。”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你扛得住,我扛不住。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刀割了一样。

后来一个护士跑过来:“押金有人交过了,那个人说不要声张,就是来看看。”

魏水桃愣住:“谁?”

护士摇头:“不知道,那人放下钱就走了,是个男的,开好车。”

我和魏水桃对看一眼,都不说话了。

住了三天院,我烧退了。出院那天,魏水桃去前台拿药,人又急忙跑回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英悟,你看。

信封里是三千块现金,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好好养病。”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这……”我看着那纸条,脑子里一团浆糊。

魏水桃把信封装进口袋,脸色很复杂:“算了,别想了,可能是好心人。”

可我知道,她心里有数。那段时间,我总感觉她背着我想什么事,可我问她,她都说没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交押金的人,是岳母派来的。

只是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

出院后,我又开始上班,白天端盘子,晚上去工地。

魏水桃拦不住我,就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做好饭等我。

虽然她做的饭很难吃,不是咸了就是糊了,可我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笑了笑:“好吃吗?

“好吃。”我说。

其实一点都不好吃,可我舍不得说她。

那段时间,日子虽然苦,但她在我身边,我心里踏实。我总跟自己说:胡英悟,你得争气,你得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我没想到,以后的日子,会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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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大半年,我在面馆干不下去了。

老板嫌我晚上去工地干活,早上来上班没精神,总是打瞌睡,说了几次。

最后一次,他直接把我叫到后厨:“英悟,你这个人挺实在的,可你这状态,我真不敢用你了。要不你休息几天再来?

我知道他是在赶我走。

我点了点头,当场就把围裙解了。

魏水桃知道后,没怪我,反而拉着我的手说:“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不是一直想自己干点啥吗?要不咱们试试?”

我想了想,说我想去市场摆摊,卖水果。魏水桃说行,她跟我一起干。

我们凑了八千块钱,租了个二手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了第一批水果。

第一天,我推着车在市场边上找了个位置,摆上苹果、橘子,放了个牌子:新鲜水果,便宜卖了。

魏水桃站在旁边,穿着朴素的衣裳,没了以前的白裙子,样子像个普通的农村媳妇。她冲我笑了笑:“开张了。

那天卖了不到一百块钱。第二天更少。

好在那段时间,总是阴差阳错有人帮我们。

市场有个管摊位的城管,姓周,平时挺凶的,谁乱摆摊他都赶。

可我们摆了好几天,他都没来管。

有天他路过我们摊位,停下来看了看,说:“这儿挺好的,你就摆这儿吧,别乱动。”

我觉得奇怪,可也没多想。

还有一次,我去进货,批发市场的人跟我说:“你们那个摊位,有人打了招呼,让你优先选货。”

我问是谁,那人摇头:“你别问了,反正对你有好处。

我回去跟魏水桃说了,她听了,没说话,手里的苹果一个一个摆得整整齐齐。

“水桃,你说那些人是不是你妈认识的人?”我试着问。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摆:“别猜了,先把生意做好。”

我看她不想说,就没再问。

可我心里有疑惑,憋得难受。

有一天晚上,我收摊回来,看见魏水桃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她看见我进来,赶紧把手机翻了个面。

“谁呀?”我问。

“没谁,广告短信。”她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水桃,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你妈联系了?”

魏水桃看着我,眼神闪了闪:“没有。”

“那那些帮助咱们的人是谁?那些水果是谁帮咱们留的?那个城管是谁打的招呼?还有,上次的住院费,是谁交的?”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英悟,有些事,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怕你心里难受。

“你说,我扛得住。”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妈让人来的。”

我心里一震:“你妈?”

她让人来找过我,说她在暗处帮我们。”魏水桃的声音很低,“她说她不能明着来,怕被人知道。

“怕谁?”我问。

魏水桃摇头:“她说她不能说。”

我坐在床边,脑子乱成一锅粥。岳母赵菱,那个在婚礼上扇她女儿巴掌、指着我的鼻子骂“一辈子都养不起她”的女人,居然在背后帮我们?

“你信吗?”我问魏水桃。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我不知道。可那钱,是我妈托郭睿叔送来的。

郭睿。我知道这个名字,是岳父的好友,县城做建材生意的老板。

“郭睿叔那天到医院来的?”我问。

魏水桃点头:“他说是妈让他来的,让他别声张。”

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魏水桃也睡不着,背对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英悟,你说,我妈是不是心里还有我?”

我说:“肯定有,她是亲妈,哪有亲妈不疼女儿的。”

她没说话,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哭了一小会儿。

我抱着她,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日子还在过,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可我心里始终有根刺,扎在那。

有天下午,郭睿的车停在我们摊位前面。他下了车,手里提着一袋东西,走到我面前,笑了笑:“英悟,你妈让我给你们送点东西。”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一套小孩的衣服,还有一个信封。

“你妈说,你们也不小了,早点要个孩子。”郭睿笑着说。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

魏水桃站在旁边,看着那袋衣服,眼眶红了:“郭叔,她……身体怎么样?”

郭睿的笑容收了一点,犹豫了一下:“还行,就是瘦了。你爸的生意这两年也不顺,你妈一个人扛了不少事。”

“什么事?”我追问。

郭睿摇头:“这个,你们别问了,知道太多对你们不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英悟,好好干,别辜负你妈的一片心。”

说完,他上了车,绝尘而去。

魏水桃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水桃,要不我们回去看看?”

她摇头,声音很轻:“不,现在回去,我妈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

“我问过郭叔,他说我妈说了,不让我们回去。”魏水桃抬头看我,“她说,没到时候,她说,等她收拾妥当了,再来接我们。”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知道岳母在扛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去。

我只知道,那个在婚礼上扇女儿巴掌的女人,心里一定比谁都疼。

04

水果摊干了半年,我攒了两万多块钱。

可我心里不安分,总想着干大一点。

有次跟人吃饭,听说建材生意赚钱,我动了心思。

魏水桃劝我:“英悟,我们不求大富大贵,有点小钱够花就行了。”

可我不听。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证明给自己看,也给岳母看,我胡英悟不是一辈子端盘子的命。

我把攒的钱全拿出来,又找朋友借了两万,在建材市场旁边租了个小门面,进了些五金、水管、电线。

开张那天,我穿着新买的衬衣,站在门口,看着招牌上“英悟建材”四个字,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魏水桃站在旁边,握着我的手:“行,干起来。不成功也没事,咱们还能回去摆摊。”

我拍拍她的手:“肯定成功。”

可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建材市场水太深了。

我进的货价格高,卖不出去。

有人告诉我,要去厂家直接拿货。

我跑了一趟外地,找到一家厂子,价格确实便宜。

我脑子一热,把手里的钱全压了上去。

货到了,我才发现不对劲。那些管子壁薄得像纸,一拧就裂。那些电线铜芯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根本不能用。

我急了,给我供货的厂家打电话,打不通。

我连夜跑到外地,找到那个厂子的地址,发现大门紧锁,上面贴着“厂房出租”的字条。邻居告诉我,那家厂子早跑了,卷了好几个人的钱。

我脑子一嗡,整个人傻了。

回到家,魏水桃看我脸色,就知道出事了。她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她眼眶红了,可没怪我:“算了,人没事就好,钱没了可以再赚。”

可我心里难受得不行。借来的钱,四万块,全打了水漂。

那段时间,债主天天上门。我借的那个朋友,叫大刘,是我在工地认识的,人挺义气,可他也急用钱。他老婆生病了,急着用钱做手术。

他找到我,站在店门口:“英悟,那钱,你先还我成不?我媳妇等着救命。”

我咬着牙说:“大刘,你给我点时间,我凑凑。”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英悟,不是我不帮你,我是没辙了。”

我蹲在店门口,抱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魏水桃走出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大刘:“这是五千块,我们手头就这么多,你先拿去,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大刘接过去,点了点头:“行,再宽限两个月。”

他走了以后,我抬头看魏水桃:“那五千哪来的?”

“我存的钱。”她说。

你不是说,你也没钱了吗?

她低头,不说话。

我急了,站起来拉住她的手:“水桃,你跟我说实话,那钱到底哪来的?”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把妈给我那对金镯子卖了。

金镯子。那是岳母在她结婚前给她打的,她一直当宝贝一样留着。

“你怎么能卖那个?”我吼了出来。

“不然呢?”她也吼了回来,“看着债主天天上门吓你?看着咱们俩的铺子被人砸了?看着你蹲在门口像条狗一样?”

我愣住了,说不出话。

她哭了:“英悟,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可日子还得过,我们得扛过去。”

我走过去,抱住她,眼泪流了下来:“水桃,对不起,对不起……”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可事情还没完。

没过几天,债主又来了。这次不是大刘,是高利贷。我在外地进货时,被一个姓李的老板介绍了高利贷,借了两万块周转,利息高得吓人。

现在利滚利,两万变成了三万五,要我还。

那些人可不管你是不是倒霉,他们直接上门,拿油漆在我店门口写了几个大字:“欠债还钱”。魏水桃吓得脸色惨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领头的那个光头,伸手就想推我。

魏水桃冲出来,一把挡在我前面:“你们别动他,有什么事冲我来!”

光头愣了愣,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限你们三天,把钱还上。不然的话,你们这店就别想开了。”

他们走后,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魏水桃蹲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英悟,要不……我回去求我妈?”

我猛地抬头:“不行!”

“为什么?”她也急了,“她是我妈,她能帮我们的!”

“你忘了她怎么对你的?”我咬着牙,“那一巴掌,你忘了?”

她愣住,眼泪往下掉:“那你说怎么办?

我沉默了。

那一晚,坐在地上,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我冷得发抖,可心里更冷。

凌晨的时候,我醒过来,发现魏水桃不在身边。我吓了一跳,走到门口,看见她坐在楼梯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水桃?”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眼神慌乱,把手机翻了过去。

“你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抖,“你在跟谁联系?”

她不说话。

我抢过手机,看见通话记录上的名字:“郭睿”。

你给郭睿打电话了?”我盯着她,“是不是找你妈?

她咬着嘴唇,终于崩溃了:“我……我就是想问问她,她还好不好……”

“你这是想让她担心!”我的声音高了,“你想让她知道她女儿嫁了个废物,连高利贷都还不起?”

“不是!”

“那你说为什么!”我吼了出来。

她也吼了回来:“因为我怕你被人打死!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手机滑到地上。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英悟,我就是怕,你知道吗?我怕那些人打你,我怕你出事,我怕你有一天不在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

我蹲下来,抱住她:“水桃,对不起,我不该吼你。”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

第二天,我们还没想好怎么办,一封信被人从门缝塞了进来。

白色的信封,没有任何署名。

魏水桃拆开,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信纸从她手里滑了下来。

我赶紧捡起来。信纸皱皱的,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水桃,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英悟。妈这辈子,没做过一件让你高兴的事。可有一件事,妈必须告诉你……”

我往下看,手开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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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些年妈做的事,不是故意为难你们。当年你们结婚,妈不同意,不是妈心狠,是妈没法说。魏家惹上了官司,借了高利贷,债主说,要动你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只能演那出戏,让所有人都以为妈恨透了你们。这样,他们才不会找你们的麻烦。你们的每一笔债,妈都在还。妈不是不想你们,是不能见你们。见了,他们就会找上门来。

魏水桃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继续往下看:“妈这十年,没干别的,就是在还债。给人当保姆、当护工,一天干三份工,还了十年,终于还完了。上个月妈查出来有病,胃癌,晚期了。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妈不怕死,就怕你们不知道,妈没不要你们。

信的最后,写着:“妈想了十年,终于敢写这封信了。水桃,别恨妈,好好跟英悟过日子。他在你身边,妈放心。”

我读完信,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魏水桃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英悟……”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走,回家。”

“什么?”

回去看你妈。

她看着我,眼泪哗哗地流,点了点头。

那封信,我叠好,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我拉着她,什么都没收拾,就冲出了门。

06

我们连夜坐火车回去。

魏水桃一路上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地过去,她的眼泪一直没干。

我拉着她的手,心里乱成一团。

十年了。

那个在婚礼上扇她巴掌的女人,那个骂我一辈子都养不起她的女人,那个让我们连家门都不能进的女人,居然是一个扛了十年债、一天打三份工、躲在暗处偷偷帮我们的女人。

我咽不下这口气,也咽不下这口苦。

到了县城,天刚蒙蒙亮。我按照郭睿给我的地址,找到了岳母住的地方。

那地方在县城一个老旧的城中村,比我们住的还破。巷子窄得只能走一个人,墙皮脱落,墙角堆着垃圾。我走在前面,魏水桃跟在后面,脚步很慢。

到了门口,我停住了。

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福字,被风吹得翘起来。我推了推门,没锁。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很小,堆着一些旧纸箱和塑料瓶。院子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干枯了,叶子上落满了灰。

我走进去,看见正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她。

岳母赵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瘦得像一把骨头。她穿着一件旧旧的棉布衫,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高凸起。

她听见动静,努力睁开眼睛,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滚了下来。

“水桃……”

魏水桃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迅速红了。

“妈……”

这个字一出口,她就像一堵塌了的墙一样,整个人软了下去,扑到床前,一头扎进岳母的怀里,哭得浑身痉挛。

“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岳母抬起枯槁的手,慢慢地放在水桃的背上,手在发抖。

“别哭了……妈……妈对不住你……”

我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走不动。

岳母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泛着浑浊的光。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英悟……你也来了……”

我动了动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妈……”

这个字一出口,我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岳母看着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好……好孩子……妈没看错你……”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抓住她那只枯槁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青筋暴露,像是干枯的树枝。

“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一个人扛了十年,你怎么扛的……”

岳母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不能说……说了……那些债主还会找你们……”

魏水桃抬起头,满脸的泪,声音沙哑得像裂开了一样:“什么债主?什么官司?妈,你跟女儿说清楚……”

岳母摇了摇头:“过去的事了……还完了……还清了……妈可以安心走了……”

我不让你走!”魏水桃哭喊着,“妈,你还没享福呢,你不能走……

岳母伸手摸着她的脸,声音很轻:“妈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好好看着你长大……好好疼你……妈对不起你……”

魏水桃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妈,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什么都给我了……你给了我这个家,你给了英悟,你给了我一条路……”

岳母笑了,笑得很难看,笑得眼泪直流。

“水桃……你长大了……懂事了……妈放心了……”

黄昏时分,岳母睡着了。魏水桃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干枯的石榴树,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岳母看不起我。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势利的女人。我一直以为,她从来就没把我当人看。

可没想到,她为了我们,扛了十年的债,打了十年的工,受了十年的苦。

而她什么都没说。

天快黑了,魏水桃从屋里走出来,眼眶还是红的。

“英悟,我妈说她明天想回老宅看看。”

老宅?”我愣了愣,“哪个老宅?

“就是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魏水桃说,“她说,有些东西,要当面拿给我们看。”

我点了点头:“行,明天我来安排。”

魏水桃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哑着:“英悟,我心里难受,特别难受。”

我揽着她,没说话。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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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们叫了一辆车,把岳母扶上去。

她太轻了,轻得像一把干柴。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魏水桃在旁边看着,眼泪直掉。

老宅在县城东边,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没人打理。

岳母让我扶她进去,她颤颤巍巍地走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上了锁。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开了锁。

里面是几本相册,还有一些泛黄的信纸。

岳母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封信,递给我:“英悟,你把这个收好。”

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几个字:“给英悟和水桃”。

“这是妈早就写好的。”岳母说,“本来想着,这辈子都不会给你们看的。可人快走了,有些话,不说不痛快。”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页信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深浅不一,像是一边哭一边写的。

里面写的,是这些年她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经历过的人。

她当过佣人,给一户人家洗衣做饭,每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一千多块。

她当过护工,伺候一个瘫痪的老太太,半夜要起来给老太太换尿布,一换就是两年。

她还去工地搬过砖,手磨出血泡,磨成茧子,茧子又磨破,再磨成新的。

信里写着:“最苦的时候,妈一天只吃两个馒头,饿得胃疼。可想到你们好好吃着饭,妈就不觉得苦了。”

“有一年冬天,妈感冒了,发着高烧,还要去照顾老太太。老太太脾气不好,骂妈是贱命。妈忍着,不敢还嘴,怕被赶走。那天晚上,妈烧到四十度,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要是就这么死了,也好,起码不拖累你们了。”

我看着那几行字,眼泪滴在纸上,把字洇开了。

岳母坐在床边,看着我们,眼睛很平静。

“妈这辈子,没有别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陪你们。水桃小时候,妈忙着做生意,没时间陪她。水桃长大了,妈又忙着还债,还是没时间陪她。”

她伸手拉住魏水桃的手:“水桃,你别怪妈。妈不是不爱你,妈是没机会爱你。”

魏水桃哭着摇头:“妈,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岳母又看我:“英悟,妈以前说你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妈不是看不起你,妈是怕你担不起水桃。可现在看来,是妈看走眼了。你比妈见过的所有男人都靠谱。”

我握着她的手:“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对水桃。”

岳母点了点头,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我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