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李芳是下午三点来的。
她从来不提前打电话,直接拿钥匙开门。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时,正蹲在洗衣机前掏衣服。手上还滴着水,赶紧在围裙上蹭了蹭。
“妈,您来了。”
她“嗯”了一声,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眼睛环顾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我身上。
“晓燕啊,妈今天来,是有事跟你商量。”
我端着水杯递给她,心里咯噔一下。婆婆这种语气我太熟了,上一次她这样说话,是要我给王磊还三万块的赌债。
“你说,妈。”
“王磊那孩子,你也知道,跟女朋友处了两年了,人家姑娘家里催着买房。看中了一套,首付差二十二万。”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
“我和你爸商量了,这钱得你们出。你们是哥嫂,总不能看着弟弟打光棍吧?”
我手停在半空。
二十二万。我刚被公司裁了,赔偿金加存款,就剩十五万。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怕王强担心。
“妈,我手头...”
“我知道你有难处。”婆婆打断我,“可你俩结婚这么多年,王强挣的也都交给你了,怎么可能连这个数都拿不出来?”
她说话时看着我,眼角的纹路很深,眼神却锐利得很。
“再说了,你一个月挣那么些,攒的钱肯定不少。”
我没接话。
客厅的钟在墙上滴答响,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我想起包里那封裁员通知书,想起账户余额,想起王小宝下学期的学费。
“妈,这事我得跟王强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婆婆提高了声音,“王强是我儿子,他还能不同意?王磊是他亲弟弟!”
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爸说了,一星期之内把钱凑齐。要是凑不齐,你自己看着办。”
门关上后,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抠出一条线头,揪断了。
这房子是当初我和王强一起买的,首付两家凑的,月供我一个人还。王强的工作是销售,收入不稳定,这两年经济不好,他拿回家的钱越来越少。
我问他,他就说客户难伺候,业绩不好。
我信了。
现在想想,大概是我太好说话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王强发来的微信:“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跟你说那事了吧?你先答应她,钱的事咱们再想办法。”
我盯着那行字,盯到屏幕灭了又亮。
什么叫“先答应她”,什么叫“咱们再想办法”?
他是不是忘了,上个月他弟弟王磊还管我们借了五千块,说交房租,到现在没还。
去年借的三万,也没还。
前年那笔两万的,更是提都没提。
我手里攥着手机,起身去厨房做饭。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小宝说要吃糖醋的。
切姜片的时候,手一滑,刀背砸在指关节上。
疼得我倒吸一口气,看着指节慢慢红起来。
我看着那抹红,忽然想,这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01
晚上王强回来时,小宝正在客厅写作业。
他换了鞋,先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我。
“老婆,妈下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继续炒菜。
“她就那脾气,说话冲,但也是为了磊磊好。咱们当哥嫂的,能帮就帮一把。”
锅里的油溅出来,蹦到我手背上,烫得我缩了下手。
王强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接了,没擦,继续翻菜。
“那二十二万,我想过了。”他说,“咱家存款不是还有十五万吗?再找岳父岳母借点,凑一凑,应该够了。”
我关了火。
转身看他。
“王强,你知不知道我被裁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星期。”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还没来得及说。”我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你妈就来了,开口就是二十二万。”
他不说话了,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更要帮磊磊了。你现在没工作,房子月供我一个人扛不住。等磊磊房子买了,稳定下来,他也能帮衬咱们。”
“他拿什么帮衬?”我问,“他连个工作都没有。”
“他正在找,上回说有个公司挺有希望的...”
我转过身,把菜盛出来。
盘子烫手,我用抹布垫着端到餐桌上。
小宝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吃饭的时候,王强又提这事。
“妈说一星期,那咱们还有时间。要不明天我去趟岳父家,跟他们说说情况。”
我夹菜的手停了。
“你让我爸妈出钱给你弟买房?”
“不是出钱,是借。”他赶紧说,“等磊磊缓过来就还。”
“他什么时候缓过来?他缓了五年了。”
王强把筷子搁下。
“晓燕,你什么意思?那是我亲弟弟。”
“我知道是你亲弟弟。”我看着他,“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你弟弟花了我多少钱?”
“什么你的我的,结了婚就是共同的。”
“那我的工资是共同的,你弟弟的债也是共同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宝放下了筷子,看看我,又看看他。
“爸爸,妈妈,我不吃了,我去写作业。”
我点点头。
他拿起书包,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让我心里发酸。
王强等小宝关上门,才压低声音说:“你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
“那你别在你儿子面前逼我拿钱。”
“我逼你?”他声音也大了,“林晓燕,你说话要凭良心。这些年我亏待过你吗?你妈生病那回,我二话不说拿了五万块。”
“那是我存的,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没结婚的时候能存那么多?”
我放下筷子。
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每一次争吵,最后都落到钱上。他总觉得我挣得多,就该多付出。可我挣得多,是我加班加出来的,是我熬夜熬出来的。
他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那十五万是我存着给小宝上学用的。”我说,“你知道的,他明年就要上私立小学,学费一年两万。”
“那就不上了呗,公立的一样。”
“王强,当初是你说的,要让小宝上最好的学校。”
他被噎住了,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先不管,先帮磊磊把房子的事解决了。他这辈子就这一回,错过这个姑娘,以后更不好找了。”
我没再说话。
他以为我答应了,吃完饭就去阳台抽烟。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我怕。
我怕我真的会答应,会拿出那十五万,会去找我爸妈借钱,会把自己榨干去满足他们的要求。
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
02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宝上学。
路上他一直在说学校里的事,说同桌的小美养了只仓鼠,说体育课他跳绳跳了一百个。
我听着,嗯嗯地应着。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拉了拉我的手。
“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没有,妈妈就是有点累。”
“是因为爷爷和奶奶吗?”
我愣了一下。
“小宝,你听到了?”
“昨天晚上我偷听到你和爸爸说话了。”他低下头,“妈妈,小叔真的要买房子吗?”
这话问得我突然有点心堵。
“大概是吧。”
“可是他昨天还说要带我去巴厘岛玩呢。”
我摸了摸他的头。
“小叔跟你开玩笑的。”
“不是开玩笑。”小宝认真地说,“他跟我拉过勾的,说等有钱了,就带我去巴厘岛看大海。爷爷也说了,到时候他也要去。”
我站起来。
“走吧,要迟到了。”
他“哦”了一声,背着小书包往校门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妈妈,你说小叔什么时候才有钱呀?我想看大海。”
我冲他笑了笑,挥挥手。
他转身跑进去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小宝说小叔要带他去巴厘岛。
我摇摇头。
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
王磊连房租都交不起,哪来的钱去巴厘岛。
我转身往银行走。
路上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
十五万三千六百二十一块。
加上王强上个月打给我的两千,十五万五千多。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进银行。
柜员问我要办什么业务。
我说:“取钱。”
“取多少?”
“八万。”
柜员看了看我,说数额大需要预约。
我说那就预约明天。
出了银行,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我平时不抽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抽。
烟雾往天上飘,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手机又响了,还是王强。
“你明天去取钱?”
“嗯。”
“太好了。”他声音里明显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最懂事。等磊磊的事办妥了,我让他给你写欠条。”
我没说话。
“对了,妈说后天大家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在爸妈家,你记得带小宝来。”
“好。”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刚要打车,看见街对面有个女人在哭。
她蹲在路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收回目光,上了出租车。
后视镜里,那个女人还在哭。
她大概也遇到了难事,过不去的坎。
可这世上谁不是呢。
回到家,我把所有存款的资料都翻出来,摊在桌上。
存折、工资卡、理财单据。
十五万,是我这些年一分一分攒的。
现在要拿出去,给别人买房。
那个人甚至都不是我弟弟。
我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小宝早上说的话。
巴厘岛。
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我拿起手机,给王磊发了条微信。
“磊磊,听小宝说你打算去巴厘岛玩?”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
“没有啊,嫂子你听谁说的?小孩子瞎闹呢。”
“是吗。”
“是啊,我连工作都还没着落呢,哪有钱旅游。”
我看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又说不上来。
大概是我想多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算账。
十五万不够二十二万,还差七万。
找我妈借?可她上个月刚做了手术,手头也紧。
找朋友借?张姐上次借钱的事还没还给我。
王强说得轻松,好像钱是大风刮来的似的。
我看着他,他眼睛盯着电视,嘴里说:“后天吃饭的事你知道了吧?妈说要弄个大菜,让你早点过去帮忙。”
“知道了。”
“对了,磊磊说他女朋友也去,你到时候别给人脸色看。”
“我给她脸色干什么?我跟她又不熟。”
“那就好。”他换了台,“妈挺看重这姑娘的,你别搅黄了。”
我没回答。
小宝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我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眼睛睁着。
后天吃饭。
不知道又要说什么。
我想起小宝白天的话,翻了个身。
巴厘岛。
王磊哪来的钱去巴厘岛。
03
公公王建国来的那天,我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我没听见门铃。直到小宝跑进来扯我袖子,说爷爷来了,我才擦了手出去。
王建国已经坐在沙发上,李芳坐在他旁边,两人占了我家那个三人位的老沙发,像是来收租的地主。
王强给他们倒了茶,坐在小板凳上。
“晓燕,那事考虑得怎么样了?”王建国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你弟弟那边等着付定金,中介说这周不签合同,房子就给别人了。”
我在围裙上擦手,没坐下。
“爸,我不是不帮,我就想知道是哪里的楼盘,多大面积,单价多少。”
李芳皱眉,“问这么细干嘛?王磊是你老公的亲弟弟,还能骗你不成?”
“我没说骗,我就是想看看合同。”
“合同还没签,签了不就得给钱了吗?”王建国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茶水溅出来,“你这意思,是信不过我们?”
王强站起来,搓着手指,“爸,晓燕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谨慎点,毕竟是二十多万。”
“谨慎?”李芳声音尖起来,“上次你弟弟借钱还了吗?他借了八万,说要开店,店没开成钱也不知道去哪了。我跟你们说过什么?他那个脾气你们也清楚,可他是你弟弟!”
王建国叹气,“我这辈子就两个儿子,老大有出息,娶了好媳妇,老二不争气,可我不能看着他没房子住啊。你们条件好,帮帮他怎么了?”
“条件好”三个字刺得我胸口疼。
我刚被裁员,连说都不敢说。
小宝从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玩具飞机,“爷爷,小叔说要带我去坐大飞机,说那个飞机能飞好远好远。”
李芳脸色变了一下,又堆上笑,“你小叔跟你开玩笑的。”
“不是玩笑,小叔说等我放暑假就去。”小宝仰着脸,“爷爷,你也去吗?”
王建国咳嗽了两声,“小宝,进房间写作业去。”
我把小宝推进房间,关上门,转身看王建国,“爸,我能先看看合同吗?就看看,看完我马上去取钱。”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页给我看。
照片拍得很模糊,是一个商品房预售合同的局部。楼盘名字我从来没听过,开发商也没听过。单价倒是不算高。
“就这个,你看清楚了。”
我看不出真假。那照片像是对着电脑屏幕拍的,边上还有反光。
“能给我看看原件吗?”
“原件在他那儿。”王建国收起手机,“你要不信,明天去他那儿看。”
李芳不耐烦了,“林晓燕,我们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你嫁到我们王家十几年了,我们亏待过你吗?你生小宝那年,是我伺候你月子的。”
“可那22万……”
“你今天给我句话。”王建国打断我,“到底拿不拿?”
王强看看我,看看他爸,搓着手指,“爸,晓燕她不是不拿,我们得先把手上的理财取出来,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一周。”
“那就一周。”王建国站起来,“一周后,钱到账,这件事就算了。”
他们走了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王强站在窗前往下看,手指还在搓。
“你那个合同,看清楚了吗?”我问。
“那照片谁拍的?”
“王磊拍的呗。”
“你没发现合同上的日期是去年的么?”
王强转过身,愣住,“什么去年的?”
“预售许可证编号开头是去年的。如果是今年新开的楼盘,编号不会是那个数字。”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也是今年才说要买房,怎么会有去年的合同?”
王强走过来,搓手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可能是……王磊之前就看过这个楼盘,那时候就想买,没买成,现在又想买了。”
“那个预售证号,我在住建局网站上查过了。”
“查到了什么?”
“查不到。”
他没说话。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响。小宝在房间里哼歌,唱的是“我要去巴厘岛,巴厘岛”。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刚才搜的页面,今年全市的商品房预售项目列表,翻了三页,没有王建国手机里那个楼盘的名字。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他们在骗我。
可我没证据。
那个声音又说了第二句:你不敢去要证据,因为你怕。
怕什么?
怕一旦戳穿,这个家就彻底没了。
我三十五岁,刚失业,存款十五万,离了婚去哪儿?带孩子回娘家?我妈改嫁了,继父嫌我碍眼。
那年离婚后,我妈把我扔在姥姥家,自己走了。
她说,女人嫁出去就是婆家的人,别回来丢脸。
我闭上眼睛。
算了。
不就是八万块么。给他就给他了,就当……买个清静。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存折还在。
明天去取钱。
只取八万。
二十二万?
我拿不出来。
04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取钱。
八万块,从卡里取出来,装在牛皮纸袋里,沉甸甸的。
回家路上,我绕了一圈。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想那么早回去。
路过学校门口,几个家长在等孩子放学。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妈妈们聊天。
“你们家补课费多少钱一个月啊?”
“别提了,我跟你说,我们报了三个班……”
声音飘过来,飘过去。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又搜了一遍那个楼盘名字。这回直接搜到了,是个一年前烂尾的项目,开发商跑路了。
王建国手机里那个合同照片,是假的。
当然也可能是真的,但那是一份已经作废的合同。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凉。
回到家,李芳已经在了。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手里的牛皮纸袋,眼睛一亮。
“取了?”
“取了。”
“多少?”
“八万。”
李芳的脸色立刻变了,“八万?我说的是二十二万!”
“我手上只有八万。”
“王强呢?他不是有工资吗?你们俩加起来,二十二万怎么可能拿不出来?”
我放下纸袋,给自己倒了杯水,“我的钱就这么多,王强有多少,你问他。”
“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们是夫妻!”
“那他的钱也是我的钱,我拿不出来。”
李芳站起来,手指着我,“林晓燕,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嫁到我们家,你的一切就是我们王家的!你弟弟要买房,你当嫂子的不应该帮忙?”
“我弟弟?”
“王磊不就是你弟弟?”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王强回来了。
他看见李芳,看见茶几上的牛皮纸袋,搓着手指,“妈,你怎么来了?”
“你问问你老婆,她拿了多少钱?”李芳声音带着哭腔,“八万!八万能干什么?你弟弟那边定金都不够!”
王强看看我,“晓燕,你就……”
“我就八万。”我把杯子放下,“你要有,你自己给。”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宝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就跑过来,“奶奶,你怎么哭了?”
李芳抹了抹眼睛,“奶奶没事,奶奶就是心里难受。”
小宝看看我,看看李芳,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那顿晚饭没人说话。
王强吃得心不在焉,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李芳没吃,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给小宝洗完澡,哄他睡觉。
“妈妈,小叔说要带我去巴厘岛玩,是真的吗?”
“那是小叔跟你开玩笑的。”
“不是开玩笑!”小宝急了,“小叔说等他有了钱,就带我们全家去!”
“他哪来的钱?”
“小叔说……说……”小宝想了半天,“说等你们给他钱,他就有了。”
我愣住了。
“妈妈,你们要给他钱吗?”
“小宝,小叔有没有说,他拿了钱要去干什么?”
“说了,去巴厘岛!”
小宝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小的脸。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等你们给他钱,他就有了。
他说的“你们”,是谁?
是我。
是王强。
是李芳。
是王建国。
我们一家人,凑二十二万给他,让他去巴厘岛?
买房?
买什么房。
外面传来李芳和王强说话的声音。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听见李芳在说:“你老婆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把钱都给她管了?王强,你是男人,你得当家!”
“妈,你别说了,晓燕她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她一个月挣多少你当我不知道?你们两公婆加起来,少说两万块钱一个月,存了这么多年,就八万?”
“剩下的都理财了,取不出来。”
“理财?你就骗我吧。”李芳站起来,“我不管,二十二万,一分不能少。你弟弟那边合同都签了,首付就差这最后二十二万。”
“签了?昨天还不是……”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王强沉默了很久。
“妈,给我两天时间,我凑凑。”
“两天。”
李芳走了,门关上。
我站在卧室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王强没有动。
他坐在沙发上,抽烟。
一根,两根,三根。
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这个男人,结婚十年,我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他爱他爸妈,爱他弟弟,爱他儿子。
他有没有爱过我?
还是说,他爱的是“一个能赚钱的老婆”?
我打开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
十五万。
这是我这十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
我妈说得对,女人嫁出去,就不是自己人了。
可我不是自己人,我是什么?
提款机么。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我抬手擦了擦。
客厅里,王强突然站起来,脚步声走向卧室。
我赶紧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
门推开了,他站在门口,烟味扑面而来。
“晓燕。”
“我们把车卖了吧。”他说。
05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不是房子里的什么物件,是从我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像是骨头断了。
那辆大众朗逸,是我结婚那年,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她跟继父去了外地,车开不走,给了我。说是车,其实是她最后一点嫁妆心意。
十年了,我换过轮胎,换过水箱,换过刹车片,没舍得换车。
“卖车干什么?”
“凑钱。”王强不看我,盯着天花板,“二十二万还差七万,车大概能卖三四万,剩下的我想办法。”
“你还有什么办法?”
他沉默。
我知道他的办法是什么。信用卡套现,网贷。
“王强。”
“你不是销售经理吗?你一个月工资一万多,你存的钱呢?”
他不说话了。
“你存的钱呢?”
“我……”他搓手指,“我帮王磊还过几次债,没告诉你。”
“多少次?”
“就……三四次。”
“多少?”
“每次一两万。”
我算了一下,不止八万。
“所以你弟弟那八万,根本就没打算还?”
“他是我弟弟。”
他是我弟弟。
这句话,从我们结婚那天起,我就听。
王磊没钱交房租,王强说“他是我弟弟”,我给了。
王磊买车借了两万,王强说“他是我弟弟”,我给了。
王磊开店借了八万,王强说“他是我弟弟”,我给了。
王磊要买房借二十二万,王强还是这句话。
“那他有没有把你当哥哥?”我问。
王强抬起头,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觉得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把他当弟弟,他把你当什么?”
“你别说这种话。”
“他拿钱去干什么,你知道吗?”
“买房啊。”
“你确定?”
王强怔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小宝要睡觉了,你先出去。”
他站在那儿,没动。
“出去。”
他转身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影从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细的光。
我没睡,坐在床边,手机翻到王磊的微信。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之前说的那句话:“嫂子你误会了,我真的是买房。”
我记得他发这条消息时还附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眼泪汪汪的小狗。
那表情包像是真的无辜,又像假的。
我翻到通话记录,打过去。
响了很久,接通了,那边有音乐声。
“喂?嫂子?”
“王磊,你在哪儿?”
“在外面,跟朋友吃饭。”
“房子的事,我跟你说一下,我手上只有八万,先给你,其他的……”
“八万也行啊,嫂子,谢谢你!你真……”他话没说完,旁边有人喊“王磊,干一杯!”
听见那边有人起哄,“你嫂子给钱了?那巴厘岛的计划稳了啊!”
然后王磊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
那是小宝的儿童手表发来的一条消息。
“妈妈,小叔今天又给我发语音了,说暑假带我去海边。妈妈你暑假放几天啊?”
海边。
不是巴厘岛。
是小宝记错了,还是王磊说过?
我点开那条语音,声音不大,我按在耳朵边听。
王磊的声音,带着笑:“小宝,暑假小叔带你去海边,就那种蓝蓝的海,可漂亮了!你想去吗?”
小宝回:“想去!小叔你带爷爷奶奶一起去吗?”
王磊:“去去去,全带!你爸你妈,全家都去!”
小宝:“小叔你哪来的钱啊?”
王磊:“你爸妈会给我的啊。”
语音大概四十秒。最后一句话,他笑得很得意。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路灯亮着,偶尔有一辆车经过。
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三十五岁,皮肤已经开始松弛,眼角有细纹。
这些年家里家外都是我操持,买菜做饭打扫,上班挣钱,下班管孩子。
我以为我做的所有事,都会有人看见,有人记着,有人感激。
原来没有。
他们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从我这里拿东西,习惯了我应该给,应该忍,应该牺牲。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六中午,公婆又来了。
小宝在客厅玩积木,王强在看手机,李芳和王建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我的牛皮纸袋,八万块。
李芳开口了:“晓燕,你拿这八万出来,妈心里是感激的。但你弟弟那边确实差得多,你看……”
“妈,我想再看看合同。”
我这话一说出口,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王建国:“昨天不是给你看了吗?”
“我想看原件。”
“原件在王磊那儿。”
“那我打电话让他送来。”
我掏出手机,还没拨号,李芳就拦住了我,“你这人怎么回事?不信你公公?”
“不是不信,我就是想看看。”
“你……”李芳指着我,嘴唇发抖,“你就是信不过我们!你嫁到我们王家十几年,你……”
“妈妈!”小宝突然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宝仰着小脸,看着王建国,声音奶声奶气,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爷爷,小叔说等钱到手就全家去巴厘岛!”
客厅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那种,像是有人一下按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王建国的脸僵住了。
李芳的嘴唇还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王强手里的手机掉在茶几上,啪一声。
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歪着头看着我们。
“小叔昨天给我发的语音,说等我妈给了钱,就带我们全家去海边。是巴厘岛吗?小叔说是巴厘岛。”
他拿起手表,按了几下,放了出来。
王磊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
“小宝,暑假小叔带你去海边,就那种蓝蓝的海,可漂亮了!你想去吗?”
“去去去,全带!你爸你妈,全家都去!”
“你爸妈会给我的啊。”
语音播完了。
没有人说话。
我看着王建国,看着李芳,看着王强。
他们的脸色,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慢慢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按下了红色按钮。
“爸,妈,这个钱,到底是买房还是旅游?”
王建国的喉结动了动,“你这孩子,你弟弟跟你开玩笑的……”
“开玩笑?”我看向王强,“王强,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没回答。
他的手在抖,搓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
“你知道,对不对?”
他别过脸去。
李芳突然站起来,指着小宝,“小孩子的话,你也信?”
“那王磊的语音也是小孩说的?”
“你……”
“妈,你告诉我,这二十二万,到底是买房,还是旅游?”
没有人回答。
“你们三个人,加上王磊,四个人,合起伙来骗我?”
我笑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好骗?”
我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家庭聚会上的对话清晰回响。
儿子仰着小脸说:“爷爷,小叔说等钱到手就全家去巴厘岛!”
公婆脸色大变,小叔慌忙否认。
丈夫却猛地拍桌:“你非要闹成这样才甘心?”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个家,我从来不是主人,只是提款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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