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碎屑铺了满院,红灯笼挂了一溜。

我正招呼亲戚搬桌子摆碗筷,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个不停。

屏幕上跳着“程老师”。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传来压低嗓门的声音:“浩轩妈,这宴席你赶紧停办吧,可能出事了。”

“可能”两个字咬得很轻。

我正要追问,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大姨姐王秀兰扯着嗓门冲进来:“秀梅!我刚才在菜市场听见人说,你家浩轩的卷子被调走了!”

话音刚落,又进来一条短信,是校长发的。

“来学校一趟,带上浩轩的准考证。”

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

红灯笼在风里晃,纸屑刮到脚边。

我看见儿子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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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鞭炮碎屑被风刮得满院子都是,我拿扫帚扫了几下,又放下。

没心思扫了。

今天是周六,升学宴定在中午十一点半,地点是县城最好的酒楼翠湖人家。三十桌,688的菜,软中华,海之蓝,样样都是顶配。

我郑秀梅活了四十七年,头一回这么风光。

超市那帮姐妹听说我要办三十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有人酸溜溜地说:“秀梅,你这嫁闺女都没这么排场吧?”我说:“排场?这算什么排场。我儿子考了703分,全县第三,校史最高分。这样的儿子,不风风光光办一场,我对得起谁?”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腰杆直了。

从早上六点开始,我就在院子里忙活。丈夫唐宏斌在二楼挂灯笼,笨手笨脚的,我喊了好几遍他才把灯笼挂正。

大姨姐王秀兰来了,提着两箱牛奶。

“秀梅,你家浩轩这回可了不得。”她把牛奶往桌上一放,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县委大院的陈主任都打电话问你家地址了,说要上门拜访。”

我嘴上说“不至于不至于”,心跳却快了好几拍。

闺蜜李淑芬也来了,手里攥着个大红包,进来就说:“秀梅,你这下可算扬眉吐气了。往后谁还敢说你没出息?”

我笑了笑没接话。

说实话,我这辈子最大的坎儿就是没文化。

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在超市站了二十年柜台,手都站粗了。

嫁的男人唐宏斌也是个老实人,在工厂修机器,一个月挣三千多。

儿子唐浩轩,是我唯一的指望。

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

小学年年三好学生,初中考进全县前三的班级,高中三年从没掉出过年级前十。

奖状贴了满墙,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要站在客厅看两眼。

手机响了,是程老师打来的。

“浩轩妈,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说方便。

程老师压低声音说:“浩轩妈,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先别激动。浩轩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我想了想,说没有。

“那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刘建辉的同学?”

我说知道,隔壁班的,成绩不怎么样,家里开建筑公司的,挺有钱。

程老师沉默了几秒。

“浩轩妈,我跟你说实话吧。刘建辉在考前被查出手机里存了不干净的东西,教体局的人明天要来学校调查。你儿子浩轩,这段时间跟刘建辉走得很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

“程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建议你——宴席的事,能不能先缓一缓?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办也不迟。”

我急了:“程老师,我们宴席都订好了,请柬都发出去了,你让我停就停?”

“浩轩妈,我是为你好。”

“谢谢程老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儿子什么品性我清楚,他不可能干那种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手抖得厉害。

王秀兰走过来问:“谁的电话?”

我说:“班主任。”

“什么事?”

“没事。”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她让宴席停办。”

凭什么?”王秀兰嗓门大起来,“你家浩轩考了703分,她凭什么让停?

我说是啊。

但心里那个结,怎么也解不开。

02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强迫自己不去想程老师的话。

该忙的还得忙。大姨姐帮忙摆碗筷,李淑芬帮忙贴对联,丈夫在厨房备菜。我站在院子里招呼来帮忙的邻居,脸上挂着笑,心里悬着事儿。

程老师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唐浩轩最近这两个月,确实有点不对劲。

以前每天晚上都要学三个小时,雷打不动。可这两个月,他经常八点多就回房间了,说要早睡。我问他是不是压力大,他说没有。

还有就是,他那个手机。以前从来不玩手机,可这两个月经常盯着屏幕发呆。

我以为是谈恋爱了。

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简单。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校长,叶磊。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校长就说:“浩轩妈,你现在有时间吗?来学校一趟。带上浩轩的准考证。”

我说:“叶校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校长的语气比我冷静:“你来了再说。”

“可是我们家今天办宴席,十一点半开席……”

“宴席的事先放一放。”校长打断我,“你现在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王秀兰看出来不对劲:“秀梅,怎么了?”

我说:“校长让我去学校,说带上浩轩的准考证。”

王秀兰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快去,家里有我看着。”

我把围裙解下来塞给她,骑上电动车就往学校赶。

一路上,脑子乱成一锅粥。

程老师的电话,校长的电话,匿名信,调走的卷子……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打转,我不敢往深处想。

县城不大,从我家到一中也才十分钟。但我感觉这十分钟比一个世纪都长。

到了学校,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值班。我说来找叶校长,保安打了个电话,让我进去。

叶校长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我爬楼梯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推开门,叶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一个信封。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叶校长没急着说话,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

手写的,字迹很乱,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信的内容很短:唐浩轩高考作弊,跟刘建辉是同伙。日期,地点,说得一清二楚。

我看完,第一反应是愤怒。

“叶校长,这是谁写的?纯属污蔑!”

叶校长没接话,等我情绪平复了一些,才说:“匿名信,没法查是谁写的。”

“那你也不能就凭一封信……”

“我没有凭这封信就下结论。”叶校长打断我,“但刘建辉的事,你应该听说了。考前他手机里被查出存了网上传的答案。教体局已经介入调查。而你儿子浩轩,据掌握的情况,最近两个月跟刘建辉走得很近。”

我说:“那也不能说明他们一起作弊。”

叶校长叹了口气:“浩轩妈,我不是说你家浩轩一定有问题。但现在教体局的人明天就来调查,你儿子是重点怀疑对象之一。在这种情况下,办宴席合适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校长继续说:“我知道你为了这个宴席花了不少钱,也请了不少人。但如果查下来没问题,到时候再补办也不迟。如果真有问题……”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叶校长,我儿子不会作弊。”

“我知道你信他。”叶校长看着我,“但教体局要的是证据,不是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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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学校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瞎转。

不想回家,不想面对那群亲戚朋友,不想回答“怎么了”这种问题。

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那封信上的字。

唐浩轩高考作弊,跟刘建辉是同伙。

这怎么可能?

我儿子从小就不说谎。

小学三年级,他偷吃了一块巧克力,我还没问,他自己就跑来承认了。

高中三年,每次考试考砸了,他都会老老实实跟我说哪里没考好。

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作弊?

但我又想起刚才程老师说的话——刘建辉的案子,牵扯到了好几个人,听说是个卖答案的团伙。

唐浩轩跟他们有交集吗?

我回忆了很久,想不起来儿子提过刘建辉。但我想起来一件事——两个月前,有一天晚上,唐浩轩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一股烟味。

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跟同学去网吧查资料。我没多想,那时候正好是大姨病重的节骨眼儿,我天天往医院跑,没心思管他。

现在想来,那个“同学”,可能就是刘建辉。

想到这里,我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在街上转了半个小时,我终于骑回了家。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挂着,进门的亲戚邻居看到我回来,都围上来问:“秀梅,你去学校干啥了?”

我说没事,校长找我聊了几句闲话。

“那宴席还办不办了?”李淑芬问。

我说办。

李淑芬看了看王秀兰,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我走进厨房,唐宏斌正在切菜。看见我进来,他放下刀:“怎么了?脸都白了。”

我说没事。

他说:“那你把事情跟我说一下。”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年的男人,老实得有点窝囊。

平时在家,我说啥他说啥,从不跟我顶嘴。

但他这种“啥都无所谓”的劲儿,有时候真让我憋屈。

程老师打电话了,说浩轩可能跟一个叫刘建辉的学生有牵扯。校长也找我去了,说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浩轩作弊。

唐宏斌皱起眉头:“浩轩作弊?

我说:“我也不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宴席照办。”我说,“等教体局查清楚了,一切都清楚了。”

唐宏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我儿子,我信。”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虚得很。

我从厨房出来,在二楼楼梯口停下脚步。

唐浩轩的房间在最里面,门关着。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儿子闷闷的声音:“进来。”

我推开门,儿子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我说:“浩轩,妈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你认识刘建辉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几秒才说:“认识,隔壁班的。”

“你们最近有没有来往?”

“有。”他的声音很平静,“他找我借过几次笔记。”

“还有呢?”

“没了。”

我说:“程老师说,刘建辉在考前被查出了作弊的资料。你跟他走得近,教体局可能会查你。”

儿子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妈,我没作弊。”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清澈,无辜。

“妈知道。”我说,“妈信你。”

可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忽然发现——

床边的垃圾桶里,有一团被撕碎的纸条。

04

那张纸条,我捡起来了。

但我没打开看。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怕。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下了楼,找了个黑色塑料袋装好,塞到厨房柜子最底下。

然后我回到院子里,继续张罗宴席的事。

王秀兰看我回来了,凑过来问:“秀梅,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别瞒我。

我说没事,校长就是问了些浩轩学习的事。

王秀兰不信,但她也没追问。我姐这人,嘴碎归嘴碎,知道分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快十点半了。按计划,该去酒店摆桌了。

我让唐宏斌先把菜送去酒楼,自己在家换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四十七岁的人,皮肤松了,腰也粗了,穿什么都显土。今天这件红裙子,是我专门为了升学宴买的,花了三百多。裙子很红,红得晃眼。

我把裙子套上,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

喂,你是唐浩轩的妈妈吧?我是教体局的。关于你家孩子的情况,明天上午九点我们要跟你和孩子做个谈话。请你准时到学校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半天没站起来。

教体局真的来了。

王秀兰在外面喊:“秀梅,该走了!”

我站起来,整了整裙摆,走出房间。

院子里,大家都准备好了。王秀兰拿着请柬,李淑芬提着糖果瓜子,几个邻居帮忙搬酒。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酒店走。

到了翠湖人家,酒店的经理迎上来,满脸堆笑:“郑姐,恭喜恭喜!今天你们家大喜啊!三十桌,我都安排好了。”

我说谢谢。

一边说着,一边往大厅里走。

大厅里摆了三十张大圆桌,铺着红桌布,每张桌上都摆了一瓶海之蓝和一包软中华。

气派是气派,但怎么看怎么觉得空荡。

亲朋好友陆陆续续到了。最先到的是唐宏斌工厂的几个工友,穿着工作服来的。

“唐师傅,恭喜恭喜!你家儿子出息了!”

唐宏斌红着脸,一个劲儿说谢谢。

接着是一些街坊邻居,有相熟的,也有面生的。我一个个招呼,笑得脸都僵了。

人越来越多,大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王秀兰站在门口收礼金,一个红包一个红包拆,嘴里念叨着谁谁给了多少。李淑芬在帮忙摆筷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缺了什么。

我转了一圈,才发现——儿子没来。

我赶紧打电话给唐浩轩:“浩轩,你出发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儿子说:“妈,我这就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心里那股不安又冒出来了。

十一点,十一点半,快十二点了,唐浩轩还没来。

我开始着急了,又打了个电话过去,没人接。

王秀兰也急了:“浩轩呢?人都到齐了,就等他一个。”

我说我打电话。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候,大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郑姐,你快来看!外面来了一辆车!”

我走出去一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走到我面前,说:“郑秀梅女士,我是教体局调查组的。关于你儿子唐浩轩的考试情况,我们有些问题需要当面问你。”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眼睛都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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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刻,我的脸烧得火辣辣的。

大厅里几十号人,几百只眼睛,全都盯着我。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踮起脚尖往这里看。

我站了足足十秒,才找回声音:“有什么事,等宴席结束再说行吗?今天是我儿子的大日子。

穿西装的男人摇摇头:“调查有调查的程序,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们找我儿子,找我干什么?”

“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王秀兰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秀梅,要不你先去?家里有我顶着。”

我看了看大厅里的人,又看了看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咬了咬牙:“行,我去。”

我跟着男人上了车。

车子往学校开,一路上我紧紧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浩轩在哪儿?”我问。

“在学校。”

“你们没为难他吧?”

“还没见到他。我们想先跟你谈谈。”

我心里更慌了。

到了学校,我被带进一间办公室。

里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西装的男人介绍说,女的是教体局的调查员,姓张。

张调查员看起来四十出头,说话很客气:“郑女士,耽误你时间了。但有些情况必须尽快核实。唐浩轩同学最近两个月,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刘建辉的同学?

我说提过,说借笔记。

“他没有说他参与了什么事?”

“没有。”

“你知道刘建辉现在的情况吗?”

我说不知道。

张调查员打开文件夹,翻到一页:“刘建辉同学在高考前,被查出手机里存有网上流传的作弊资料。经调查,这些资料来自一个跨省买卖答案的团伙。该团伙通过网络散布信息,诱导考生购买答案。”

她抬起眼看着我:“唐浩轩同学,也被发现加入了相关群聊。”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说,“我儿子从来不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张调查员没反驳,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对话双方,一个头像黑乎乎看不到脸,另一个是我儿子的头像——那是我给他拍的一张照片,蓝天白云下面,他穿校服站在操场上。

我没有看具体内容,只看到最后一行字:“明天早上八点,老地方见。”

发消息的人,是那个黑头像。

我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这个‘老地方’是哪里?”

“学校后面那条巷子。”张调查员说,“我们已经调了监控,可以看到他在那段时间跟刘建辉见过几次面。”

“那也不能说明他作弊——”

“我们没说他已经作弊。”张调查员打断我,“他的考场记录还在核查。唐浩轩的卷子,我们检查了三遍,没发现问题。”

我心里稍微松了点,但紧接着,她又说:“但他确实存在主观意图。如果他主动跟我们坦白,认错态度好,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从轻处理。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

我一直以为我儿子是天底下最干净的孩子,可现在人家告诉我,他可能踏进了一条浑水。

我需要跟他谈谈。”我说。

“可以。”张调查员点头,“他就在隔壁。”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墙走到隔壁。

推开门,唐浩轩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浩轩。”

他抬起头,脸很白,眼睛红红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参与了?”

他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

他还是不说话。

我急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唐浩轩,你妈问你话呢!”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妈,对不起。”

06

那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对不起”是什么?

是他确实做了,还是差点做了?

我攥着他的肩膀,指甲差点掐进他肉里:“什么叫对不起?你给我说清楚!”

儿子低着头,嗓子哑哑的:“我……我的确去了那个群。但我没买答案。”

“那你去干什么?”

“我……”他咬了一下嘴唇,“我帮他们拉了人。”

拉了谁?

“刘建辉。”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你帮他们拉刘建辉进群?”

“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跟我说的,拉一个人,可以免费拿一份答案。”

“你拿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英语和数学。”

我松开他的肩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英语和数学,加起来300分。

如果他在高考中用上了这些答案,那他现在考出来的成绩,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但我记得很清楚——程老师说过,唐浩轩的卷子,被检查了三遍,没发现问题。这说明他没有用那些答案。

“浩轩。”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那你考试的时候,有没有用那些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

“真的没有?”我盯着他。

“真的没有。”他抹了一把脸,“我去了考场,卷子发下来以后,我发现自己根本用不着那些答案。它们跟卷子上的题,完全对不上。”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把纸条扔掉?”

“我捏在手心里,没敢翻。”他声音颤抖,“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我想扔掉,可是我怕被人看见。一直到交卷前,我才借着去厕所的机会,把它撕碎冲掉了。”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他确实带了答案进考场,但没用。

按照规矩,这算违纪,不是作弊。

但这恰恰是他成长过程中最大的一次教训——差点犯下的错误,比犯下的错误更让人揪心。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你自己。”我说。

他低下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你妈我真的,那么让你失望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下午,我跟他说了很多。从他小时候开始,说到他现在考大学。我说我知道他压力大,我说我知道我管得严,我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他。

但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比如,我有多后悔。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教体局的人跟我说,调查结果明天出结论,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我走出校门,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又长又细。

手机响了,是王秀兰打来的:“秀梅,这边宴席结束了,礼金我替你收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我这就回。”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慢悠悠往家走。

路过翠湖人家,里面灯火通明,热热闹闹。

我停下看了看,才发现是别人的升学宴。

那家也是今天办,跟我们撞了日子。

他们选的桌数不多,但气氛比我们好得多——至少,他们家长还能端着酒杯笑。

我站在这里看了很久,然后骑车回家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红灯笼还挂着,但纸屑已经扫干净了。

唐宏斌坐在客厅里抽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怎么样了?”

“调查结果明天出来。”

“浩轩呢?”

“还在学校,明天一起跟我去。”

唐宏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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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儿子还在那间办公室,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把他叫醒,他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

“走吧,人家等着呢。”

谈话很正式,张调查员和另一个男的在领读席,我和儿子坐在对面。

张调查员一页一页翻着文件夹,声音平淡但很有力度:“唐浩轩,从6月1号到6月4号,你跟刘建辉有过三次以上的接触,是吗?”

儿子点头:“是。”

“最后一次是在6月4号晚上,你们在学校后巷碰面。之后你加入了一个名叫‘冲刺群’的聊天群,这个群的主要目的是买卖答案,你知道吗?”

“知道。”

“你在群里帮他们拉了刘建辉进去,也因此获得了英语和数学的‘答案预览’。”

“是。”

“但你在考场中并没有使用这些答案,对吗?”

儿子抬起头:“是,没有。”

张调查员看了看手里的材料,又开口:“我们调了你的考场监控录像,整个考试过程没有问题。交卷时你确实去过洗手间,时间约3分钟,但洗手间的垃圾桶里没有找到纸条。如果你撕碎后冲掉了,那也符合常规。”

她停了停,忽然换了个语气:“但是,唐浩轩,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如果不是你主动中止,会对你自己带来多大的伤害?”

儿子低下了头,没说话。

我忍不住开了口:“张调查员,他已经知道错了。这件事以后,他再也不会……

话没说完,张调查员摆了摆手:“郑女士,不是我不想放过他。是这件事本身已经定性了——他属于‘有预谋、有行为、但未遂’的情况。按照教育部和省厅的相关规定,这种行为属于违纪,不是作弊。违纪可以处分,作弊要取消成绩。”

我心里一松,但紧接着又紧绷起来:“那……会怎么处分?

“记大过。”张调查员说,“但你儿子在调查中主动、清楚地交代了所有过程,态度诚恳。我们最后研究决定,给他一个‘警告处分’,记录进档案,但不影响升学。”

警告处分,档案记录,不影响升学。

我已经很满意了。

签了字,我拉着儿子的手走出那间办公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口照进来,一块一块地铺在地上。

我问他:“那个刘建辉呢?”

儿子小声说:“他用了答案,被抓了现行。成绩作废,还要被通告。

“那你呢?你以后还会见他吗?”

儿子摇摇头:“不会了,我跟他本来就不熟。”

出了校门,我停住脚步,看着他:“浩轩,从今天开始,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我再也不逼你了。

他愣了愣,然后慢慢笑了。

“妈,我想去补一年课,看看能不能冲更好的学校。”

“行,”我拍了拍他的背,“妈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