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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坐在主座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六套房子,我都留给王磊了。”

他说得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桌上红烧肉的油花慢慢凝住,没人动筷子。

我低头扒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

王芳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转了又转。她没看我,也没看她爸,就那么坐着。

“李明,”岳父喊我,“你没什么意见吧?”

我抬起头,笑了笑。

“您做主就行。”

岳父嗯了一声,继续夹菜。大舅哥王磊坐在对面,端着酒杯,嘴角带着笑。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像看一个不相关的人。

岳母张秀英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起身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

那顿饭吃了很久。

王磊喝了酒,话多起来,说起他那些生意,说房子地段多好,将来能租多少钱。岳父听得直点头,时不时插两句,说儿子有出息。

我一直吃着碗里那点菜。

王芳帮我夹了块排骨,没说别的。我看了她一眼,她把目光移开了。

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

岳母在厨房里洗碗,我端着盘子进去。她接过盘子,往水池里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李明,”她声音很轻,“你受委屈了。”

“没事。”

她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偷偷塞到我手里。

“收好,别让他们看见。”

我捏了捏信封,薄薄的,里面好像装着什么纸张。岳母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忍,凡事忍着点。”

我点了点头。

她把信封推进我裤兜里,拍了拍我手背,转身继续洗碗。水声又哗哗地响起来,盖住了她的叹气。

客厅里传来岳父和王磊的笑声。

王芳在沙发上坐着,抱着女儿李悦。李悦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她看见我出来,冲我喊:“爸爸,苹果甜!”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小脸。

“甜就好。”

王芳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她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我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

裤兜里那个信封硌着我的大腿。

岳母让我忍。

我忍了好多年了。

01

三年前,岳母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岳母靠在枕头上,面色蜡黄,手背上的针眼还没消。

岳父那天也在,坐在旁边椅子上,一直看手机。

王芳坐在床边,给岳母削苹果。她削得很慢,苹果皮断了好几次,掉在地上。

“你们都出去吧,”岳母说,“我跟李明说几句话。”

岳父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王芳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也跟了出去。

门关上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岳母拍了拍床沿,我走过去坐下。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信封。

和后来那个一样,牛皮纸的,有些旧。

“这个你拿着,”她声音沙哑,“将来万一用得上。”

我没接。

“妈,您好好养病。”

“我跟你说正经的。”她咳嗽了几声,胸口起伏着,“王建国那个人,我太了解了。王磊是他心头肉,什么都紧着他。你在这个家,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

我没说话。

“李明,”她握着我手,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你是个好孩子。王芳嫁给你,是她的福气。可我这个当妈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的眼眶红了。

“妈,您别这么说。”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看着我的眼睛,“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忍一忍。为了小悦,也为了这个家。”

我喉咙里堵着什么,半天说不出话。

“答应我。”她手的力气又大了些。

“我答应您。”

她松开手,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我低头看了看,没打开。

“别让王磊知道这个。”她说完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出去吧,让王芳进来。”

我站起来,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里。

王芳进来的时候,跟我擦肩而过。她没看我,直接走到床边坐下。我听见她问岳母感觉怎么样,声音很轻。

那之后不到一个月,岳母就走了。

葬礼那天下了小雨。

岳父站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没哭出声。王磊扶着岳父,穿着黑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王芳抱着李悦,一直在无声地哭。

我站在人群后面,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那个信封还放在我外套内袋里,一直没打开。我怕打开之后,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葬礼结束后,我回家把信封放进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

我以为会一直放在那里,直到后来,我才翻出来看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张房产证复印件。

上面写着王磊的名字。

02

李悦五岁生日那天,家里摆了桌菜。

岳父带着王磊来了,拎了个蛋糕盒子。王磊进门就把鞋一脱,往沙发上一靠,拿了遥控器就换台。

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王芳下班回来,换了衣服就坐到客厅了,跟王磊聊天。她问王磊最近生意怎么样,王磊说了半天,说准备贷款再买套房子。

岳父在旁边听着,笑得合不拢嘴。

“你尽管买,钱不够爸这里有点。”

“不用,”王磊摆手,“我能搞定。”

菜做好了,我端上桌。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了个青菜,还做了个蛋花汤。李悦跑过来,扒着桌子踮脚看,喊好香。

岳父坐下,先夹了块排骨。

“这排骨淡了。”

“我尝尝。”王芳夹了一块,“还行,正好。”

“淡了就是淡了,”岳父放下筷子,“李明,你在这家住了这么多年,连个排骨都做不好?”

我坐在边上,笑了笑。

“下次我多放点盐。”

王磊夹了块鱼,吃了两口,问王芳:“小悦上幼儿园怎么样了?”

“挺好的,老师说她很乖。”

“那以后上哪所小学?”岳父接过话,“得提前打听好,不能落后了。”

“还在看,”王芳说,“想让她上实验小学。”

“那学校不错的,”王磊说,“我朋友的孩子就在那儿上。”

他们聊着,没人再提排骨咸淡的事。

我低头吃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李悦坐在我旁边,把她碗里的一块鱼夹到我碗里。

“爸爸吃。”

“爸爸有,你吃。”

“我不爱吃鱼。”她撅着嘴。

我摸了摸她的头,把那块鱼吃了。

饭后岳父和王磊还没走,坐在客厅喝茶。我收拾碗筷,王芳帮着端进厨房。

“我爸说话就那样,你别放在心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水龙头下冲碗。

“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擦干手出去了。

我在厨房里洗了很久的碗。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的说话声。我听见岳父笑,听见王磊说话,听见李悦在跑。

洗完碗,我擦干净手,准备出去。

走过客厅拐角的时候,我听见王磊在打电话。

“那六套房的贷款快到期了,得想办法周转一下。”

他说话声音很轻,我站在拐角后面,没有动。

“行了,别啰嗦了,我心里有数。”

他挂了电话,岳父问他什么事,他说没事,一点小问题。

我从拐角走出来,他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李悦跑过来趴在我腿上。我抱着她,心里想着王磊刚才那句“那六套房的贷款”。

六套。

岳父说要留给他的,不就是六套吗?

王芳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拿起手机刷起来。岳父和王磊又开始聊别的话题,说哪个楼盘要开盘,说房价还得涨。

我一边跟李悦玩,一边听他们说着。

那晚回到家,我从衣柜底层翻出那个信封。

拿出那张房产证复印件,仔细看了看。上面是王磊的名字,但签字栏的笔迹,看着不太对。

不是岳父的字。

岳父写字我认得,横平竖直,这个签名的最后一笔,笔画有点飘。

我把复印件放回去,把信封重新放好。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03

离婚是我提的,在一个普通周四的晚上。

王芳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头都没抬。我说,我们离婚吧。她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本子上划拉。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行。”

就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挽留。八年的婚姻,最后就落在一个“行”字上。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住了八年的家,墙上还挂着岳母的遗像,她笑着看我,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女儿李悦在房间里写作业。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爸爸?”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爸爸要出差一段时间,你要听话。”

“多久?”

“可能……挺久的。”

她没再问,继续低头写字。我知道她习惯了。在这个家里,我本来就经常像个客人。

手续办得很快。财产没什么好分的,本来就没我的名字。李悦归王芳,我每月给抚养费。搬出那天,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一台电脑,几件换洗衣服。

王芳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我。

“爸那儿你怎么说?”她问。

“我自己跟他说。”

“随你。”

她关上门,隔着一道门板,我听见她打了个电话,语气轻松。大概是打给王磊的。

我拖着箱子下楼,小区里的老人在花坛边下棋,有人看了我一眼,又转开了。在这个小区住了八年,没人知道我叫什么,只知道我是老王家的女婿。

岳父的电话晚上打来的。

“你翅膀硬了是吧?离了婚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李明,你能有今天都是我们家给的。你倒好,说离就离,你把小悦当什么了?”

“我会给抚养费。”

“抚养费?你那点破工资够干什么?我闺女一个人带孩子容易吗?”

“我会按时给。”

他骂了十几分钟,从我的工作骂到我死去的父母,说我忘恩负义,说我没有良心。我听着,偶尔应一声。等他说累了,我说了声爸您保重,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缩成一团的刺猬。

我想起岳母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她说,李明,这个家就靠你了。你要忍。

她给过我一个信封,让我等她走了再看。

我没看,一直没看。

04

离婚后的日子很安静。

早上七点起床,下楼买两个包子,坐地铁上班。晚上回来,有时候煮面,有时候带份盒饭。周末去图书馆,坐一下午看闲书。没人打电话叫我回家吃饭了,也没人嫌弃我买的菜不好。

三个月的清静。

那天是周五,我正整理下个月的报表,手机响了。岳父的名字在屏幕上闪。

我接起来。

“李明,你现在在哪儿?”

“公司。”

“下班后来一趟。”

“有事您说。”

“电话里说不清。”他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调子,“明天上午吧,我在家等你。”

第二天我打车去了那个小区。站在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阳台上晾着王磊的运动鞋,还有李悦的条纹T恤。

开门的是王芳。她看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

岳父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茶,水汽往上窜。他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

“小磊要结婚了。”他说。

“哦。”

“女方家要排场,房子得重新装修,加上彩礼什么的,手头有点紧。”

“嗯。”

“那六套房的贷款,你也知道,当初是写的他的名字。现在银行那边催得紧,一千两百万的贷款,还剩八百多万。”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家里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你先顶上,等小磊缓过来了就还你。”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王芳。她靠着墙,低头摆弄手机。

“爸,我已经和芳芳离婚了。”

“我知道。”他把茶杯放下,“但你还是小悦的爸爸,这个家的事你不能不管。”

“八百八十万。我拿不出来。”

“你可以去借!你一个正经上班的,银行那边征信好,贷个几百万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等房子升值了,卖了就能还上。你不是外人,这个家以后不还是小悦的?”

我没说话。

王芳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头。

王磊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件新买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他冲我咧嘴笑了笑。

“姐夫,不是,哥,这事儿您就帮帮忙。兄弟我记您一辈子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着,压根没看我。

“我想想。”

岳父眉头皱起来:“还想想什么?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外人了?”

“我下周给你答复。”

我站起来,朝门口走。王磊追上来,拍了拍我肩膀:“哥,您要是答应了,我请客!”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岳父在屋里骂:“就知道他是这种人,白眼狼!”

下了楼,我站在花坛边上,点了根烟。风有点凉,烟灰被吹得到处飞。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悦发来的语音:“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妈妈说你要存钱给我买大房子。”

我没回。

05

周一早上的办公室,还没到最忙的时候。

空调的风口对着我吹,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整个隔间。我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岳父的电话号码。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想好了没有?”

他的声音很沉,像憋着一股气。我听见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是他早晨必看的法治节目,主持人正在说什么大案要案的报道。

“爸,我确实拿不出那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想象他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脸上那副表情。然后他压着嗓子说:“李明,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在我家吃住了八年,离了婚就想一走了之?”

我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没说话。窗外楼下是早高峰的车流,喇叭声断断续续传上来,夹杂着公交车发动机的轰鸣。

“抚养费我一直给着。”

“你一个月两千块钱够干什么?我告诉你,这钱你必须想办法。你要是不管,以后别想见小悦!”

他嗓门突然拔高了,我甚至觉得办公室隔断板那边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我垂下头,看着桌面。

“爸,”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个女婿!你一个赘进来的,我们家待你不薄,你倒好,离了婚就想甩手不干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电话咔嚓一声断了,只剩下忙音。我听着那单调的嘟嘟声,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搁在桌上,手机壳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得发毛了。岳母给的第二个信封。三个月前离婚那天晚上,我坐在租来的房间里,盯着这信封看了很久。窗帘没拉,路灯的光透过窗纱漏进来,投在信封上。

我终于拆开了它。

里面是一张A4纸复印的房产证,三年前花桥那套房子的。签字栏上王建国的名字,笔画七扭八歪,像是手抖得厉害。

那个字,一点儿都不像岳父写的。岳父写字一向用力,笔锋很重,可这上面的字轻飘飘的,像根没骨头的藤。

我查过。又找了几个王磊签过字的合同和文件,一张张摆在桌上对比。越看越不对劲,心就越沉。三个月来,我一遍遍翻这些文件,那些照片和扫描件都存在手机的一个加密文件夹里。从离婚那天开始,一点点攒起来的。

手机又震了。岳父打来的。

“李明,你就给句痛快话。”

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有点突兀,我顿了顿,把手指收回来。

“爸,我跟芳芳已经分了。”

“你,”

“另外……”

我打开手机,找到那张回执截图,点了发送。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我能感觉到心跳在加快,呼吸有些乱了。

“您让我出八百八十万之前,先问问王磊,那六套房到底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电视的声音还在响,但岳父没有说话。那几秒钟,安静得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他瞒着您做了什么事,您可能还不知道。该交代的,我已经交上去了。”

“你,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点抖,不像刚才那么硬了。我心揪了一下,却还是把话说完。

“发票、房产证复印件、还有签字不一致的扫描件,我都寄给税务局了。您的儿子涉嫌逃税,请您配合调查。”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哗啦一下,很清脆。

“李明!你这个王八蛋!”

他吼着,声音里满是愤怒和绝望。我握着手机,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指节发酸。

“爸,我不是故意的。但我实在忍够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面上。手有些发抖,我按住手腕,让自己平静下来。

桌面上放着一个小相框。八岁的李悦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那是她掉第一颗乳牙的时候拍的。岳母抱着她,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阳光洒了一身。

岳母抱着李悦,两个人都笑得眯起了眼。那是在老房子的阳台上,花盆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都是花香。

眼泪顺着脸流下来,滚烫的。我没擦,不想擦。就让它流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