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摆了八桌,院子里热热闹。

太爷爷坐在主位,穿着我刚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对襟褂子,红光满面。

旁边桌一个头发花白的陌生老人端了杯酒走过来,笑眯眯问了句:“老爷子,你今年高寿啊?”

太爷爷没吭声。

我替他答了:“整一百了。”

话音还没落地,太爷爷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扑通”跪在我面前。

满院子的人全愣了。

他双手撑地,脑袋磕在青砖地上,咚咚直响。

嘴里哆嗦着说:“别说出数字来……小姐……千万别说出数字来……”

我腿发软,去扶他。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头全是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那个问话的老人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没了。

他慢悠悠说了句:“偷生年,老敬小。郭土生,你躲了这一百年,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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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郭桑榆,今年二十一,在省城师范学院念大三。

老家在晋南乡下,一个叫河湾村的地方。

村里百来户人,大多数姓郭,沾亲带故的。

太爷爷郭土生是村里最长寿的人,整整一百岁。

按说活到这个岁数,该是四世同堂、儿孙绕膝的福气。

可太爷爷这些年话越来越少,平时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不怎么搭理人。

我爸郭祥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我妈卢玉琼在家种地。

奶奶曹桂芬今年七十二了,身体还算硬朗,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

我们一家子没啥大本事,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太爷爷的百岁寿宴,我爸张罗了好几天。

请了厨子,杀了猪,摆了八桌。

村里能来的都来了,连隔壁村沾亲带故的也来了不少。

我放了暑假回来帮忙,端菜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天气热,太阳毒辣辣的。

院子里扯了遮阳布,但还是闷得慌。

太爷爷坐在主桌正位,旁边是我爸、我叔、我堂弟郭小军。

我端了盘红烧鱼上桌,太爷爷难得冲我笑了一下。

他那张脸皱得跟核桃皮似的,眼睛浑浊,但笑起来还算慈祥。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老爷子精神不错。

然后就出事了。

那个陌生老人是从哪冒出来的,我没注意。

反正寿宴开始后没多久,他端着酒杯过来了。

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穿一身灰布衣服,面相看着面生。

他在村里没见过,不知道是哪个亲戚带来的。

他走到太爷爷跟前,笑呵呵问了句:“老爷子,你今年高寿啊?”

太爷爷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当时就在旁边,想着老人家耳朵背没听清,就替他答了:“整一百了。”

话音刚落,太爷爷浑身一哆嗦。

他看着那个老人,脸色刷地白了。

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不是站不稳摔倒的那种,是整个人往下一出溜,膝盖先着地,然后双手撑住地面,脑袋就磕了下去。

我吓蒙了。

我爸也蒙了。

满院子的人都蒙了。

太爷爷跪在地上,朝我磕头,嘴里喊着:“小姐,老奴给你请安了……别说出数字来……千万别说出数字来……”

我赶紧去扶他,他死活不起来。

他那个头磕得实诚,青砖地上都见了印子。

我奶奶曹桂芬从厨房跑出来,看到这情景,脸一下就白了。

她冲过去拽太爷爷的胳膊,嘴里喊着:“爹!你干啥呢!快起来!”

太爷爷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眼里的恐惧,像是看见了鬼。

“偷生年,老敬小。”那个老人站在旁边,慢吞吞说了这句话,“郭土生,你躲这一百年,到头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不快,但也没回头。

我盯着他的背影,脑子一片空白。

院子里乱成一团,有人帮着扶太爷爷,有人在议论,有人问刚才那老人是谁。

谁都不认识他。

太爷爷被扶回屋里后,发了高烧。

躺在床上说胡话,翻来覆去就念叨几个字:“民国十四年……晋南……杜家窑……”

半夜我爸让我守着,他和我妈去厨房熬药。

我坐在太爷爷床边,看着他干瘦的脸,心里头一阵一阵发毛。

他那个“小姐”叫的是谁?

为什么不能说出数字?

那个老人说的“偷生年,老敬小”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缠在我脑子里,怎么都理不清。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翻太爷爷的抽屉。

想看能不能找到啥线索。

太爷爷屋里没啥值钱东西,就一个老式木头柜子,抽屉里放着些零碎物件。

我翻到最底下那层时,手摸到一个硬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一块匾额。

木头的,巴掌大,上面刻着几个字:“杜府修葺,郭土生谨立。

匾额右下角有一条裂缝,从中间一直裂到边上。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

太爷爷不识字,这匾是谁写的?

他年轻时真在山西做过工?

杜家窑……杜府……到底出过什么事?

我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回头一看,奶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药。

她看着我手里的匾额,脸色变了。

放下。”她说。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我把匾额放回抽屉里。

奶奶走过来,把药碗放在桌上,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奶奶,太爷爷他……”

“别问了。”她打断我,“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那个老人……”

他还会来的。”奶奶叹了口气,“你去睡吧,今晚我守着。

我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

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那晚我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太爷爷跪在地上的样子,还有那个老人说的话。

我不信鬼神,也不信什么迷信。

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让我头一回觉得,有些东西,真不是你不信就能躲开的。

02

第二天一早,太爷爷烧退了。

人醒了,但精神状态很差。

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去看他,他冲我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太爷爷,你感觉咋样?”

“没事。”他摆摆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我不敢提昨天的事,给他倒了杯水就出来了。

院子里,我爸正和几个邻居说话。

我凑过去听了两句,他们在议论那个陌生老人。

没人认识他。”我爸皱着眉头,“我问了一圈,都说不认识。

“会不会是走错门了?”有人问。

“走错门能知道老爷子姓啥?”我爸摇头,“还喊出了老爷子的全名。”

我心里一紧。

是啊,那个老人不但知道太爷爷姓郭,还知道全名。

“郭土生,你躲了这一百年,到头了。”

这句话里明显有话。

我回到屋里,心里头的疑问像蚂蚁一样爬。

奶奶在厨房忙活,我过去帮忙。

一边择菜一边试探着问:“奶奶,太爷爷年轻时候的事,你知道多少?”

奶奶手上动作顿了顿。

没啥好说的。”她低着头,“你太爷爷就是个普通庄稼人。

“那他年轻时候去过山西?”

奶奶的手停住了。

谁跟你说的?

“昨天他发烧说胡话,我听见的。”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去过。”她说,“年轻时出去闯荡过几年。”

“干啥去了?”

“做工,给人盖房子。”

“那杜家窑是咋回事?”

奶奶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你这孩子,咋这么多问题?”

我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

她不说话了,低头切菜,刀刃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很响。

我没敢再问,但心里头的疑团更大了。

快中午的时候,村里有人来报信。

说昨天那个陌生老人在村口打听太爷爷的事。

我爸放下手里的活,跑了出去。

我也跟着去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确实站着一个老人。

就是昨天那个人。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衣服,站在树下抽烟。

我爸走过去,赔着笑脸问:“大爷,您是哪来的?找我们家老爷子有啥事?”

那老人看了我爸一眼,没说话。

慢悠悠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在地上踩灭了。

“你爹叫郭土生?”

“是。”

“他自己知道我是谁。”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我爸追上去又问了句:“大爷,您到底……”

“八月十五。”那老人头也没回,“八月十五我来找他。”

他走得很快,转眼就拐进了小路。

我爸站在树下,脸色难看。

我追上去问:“爸,他说的啥意思?八月十五要干啥?”

我爸摇摇头。

“不知道。”

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知道点什么。

只是不肯说。

那天下午,我没去别的地方,就待在太爷爷屋里。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他的脸。

一百岁了,脸上的皮肤松得像是挂不住肉。

但轮廓还在,年轻时应该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

我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普通的老人,怎么会有人找上门来,还说出那样的话。

晚上,我妈去厨房做饭,我爸在院子里修农具。

我悄悄进了奶奶的屋子,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旧东西。

奶奶的屋子跟太爷爷的挨着,格局差不多。

她柜子里放着一个铁皮箱子,上了锁。

我试了试打不开,就去找钥匙。

翻遍了她常放东西的地方,都没找到。

最后在柜子顶上的一个旧鞋盒里,找到了一把生锈的钥匙。

我打开箱子,里面全是旧东西。

发黄的布料、老照片、几个银元。

最底下放着一个红布包。

我解开红布,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潦草,不太工整。

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着:“民国十四年端午,晋南杜家窑,墙塌压人。逃者,郭土生也。”

我手一哆嗦,纸条差点掉地上。

民国十四年……墙塌压人……

这就是太爷爷当年的事?

他盖的房子塌了,压死了人?

如果只是盖房子出了事故,他为什么要逃?

我正想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她看到我蹲在地上,手里的红布包,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谁让你动的!”

她声音尖得吓人。

我赶紧把东西放回去,锁上箱子。

奶奶走过来,一把推开我,把箱子抱起来,放到了她床底下。

“奶奶……”

“滚出去!”

我从没见过奶奶发这么大的火。

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发抖。

我退到门口,不敢说话。

她把房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

那晚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一遍遍想着那张纸条上的字。

民国十四年端午。

晋南杜家窑。

墙塌压人。

这些字像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太爷爷到底干了什么?

那个老人又是什么人?

八月十五他还会来,到时候又会发生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摸黑走到太爷爷屋门口。

他屋里亮着灯。

我推开门缝,看到太爷爷坐在床上。

手里拿着白天那个匾额,正盯着看。

我轻轻叫了声:“太爷爷……”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匾额塞到被子里。

“你还没睡?”

睡不着。

我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

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太爷爷,昨天那个老人是谁?”

太爷爷没说话。

“他说那句话是啥意思?偷生年,老敬小……”

太爷爷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桑榆,爷爷对不起你。”

“为啥这么说?”

他没回答我。

只是看着我,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愧疚,有恐惧,还有别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出生那天是啥日子?”

六月十九。

太爷爷闭了闭眼。

“六月十九……”他念叨着,“六月十九……那个孩子也是这个日子……”

“哪个孩子?”

他没回答。

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匾额又拿出来了,抱在怀里。

佝偻着背,像一只蜷缩的老猫。

我关上灯,回了自己房间。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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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那个陌生老人没来。

但村里来了另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是隔壁村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走亲戚。

路过时听说了这件事,主动找上门来。

她问我妈:“你家是不是有个百岁老人?姓郭?”

我妈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是谁,叫郭土生,对吧?”

我妈愣住了。

老太太坐下来,说了一段话。

她说她爹以前在山西做过工,跟太爷爷一起。

那会儿是民国十四年。

太爷爷在晋南一个叫杜家窑的地方,给一个大户人家盖宅子。

那家人的少爷是个瘸子,一辈子没娶上媳妇。

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怀了孩子。

孩子还没生下来,宅子就塌了。

墙倒下来,压死了那位少奶奶。

一尸两命。

少奶奶当时怀着九个月的身子,眼看就要生了。

出事那天正好是端午节。

杜家老爷气得要命,说要让盖房子的人偿命。

太爷爷连夜跑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回过山西。

我妈听得脸都白了。

我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

原来纸条上写的“墙塌压人”,压死的是个孕妇。

两条人命。

难怪太爷爷要跑。

可问题是,如果只是盖房子出了事故,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人找上门?

那个老人又是谁?

老太太说完就走了。

临走前丢了一句话:“那家人后来家破人亡,就剩一个儿子。”

就剩一个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老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儿子”?

那他今年差不多也得九十了。

九十岁的人,跑这么远来找一个百岁老人,图什么?

那天晚上,我去找奶奶。

直接开门见山:“奶奶,那个老人是不是杜家的后人?”

奶奶正在缝补衣服,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村里来的老太太。”

奶奶沉默了很久。

“他来干啥?找太爷爷报仇?”

“我不知道。”奶奶把针扎进布料里,“你太爷爷也不让我问。”

“那他这几天说的胡话是……”

“你太爷爷这些年,每逢端午前后都要犯病。”奶奶打断我,“以前没那么厉害,今年不知道咋了。”

“因为今年是一百岁?”

奶奶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偷生年,老敬小。”我念叨着这句话,“奶奶,这到底是啥意思?”

奶奶把衣服放下,看着我。

“桑榆,有些事知道了没啥好处。”

但那个老人说了,八月十五还要来。

奶奶脸色一沉。

他来他的,咱们过咱们的。

“可太爷爷现在这个样子,万一……”

“万一啥?”奶奶声音突然高了,“你太爷爷都一百岁了,他能咋样?还能把他拉去烧了?”

我被呛得说不出话。

奶奶站起来,把衣服扔在床头。

“睡觉去,别瞎打听。”

回了屋,我拿出手机,偷偷搜“偷生年老敬小”。

网上啥结果都没有。

又搜“晋南杜家窑民国十四年”。

还是没结果。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心里头的疑问一个接一个。

那个老人说八月十五来找太爷爷。

今天是六月二十。

整整还有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我该干点啥?

回学校?还是留在老家?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是郭土生的重孙女?”

我愣了一下。

“你是谁?”

“前天给老爷子拜寿的那个。”

我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你找我干啥?”

“八月十五再告诉你。”

“你到底想干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账,该算了。

“什么账?”

“他欠我们家的,该还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句话。

我越想越怕,跑去找我爸。

我爸听完,脸色铁青。

“他咋有你电话?”

“我也不知道。”

我爸沉默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

“爸,你去哪?”

去镇上买把锁,把大门锁上。

“锁上有啥用?人家要来,锁能挡住?”

我爸没理我。

他骑车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

农历六月十五,月亮是圆的。

但看着总让人觉得不吉利。

太爷爷那晚又发烧了。

说胡话,喊个不停。

我守在他床边,听他断断续续念叨。

“杜老爷……少奶奶……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跑……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干枯,冰凉。

“太爷爷,别怕,我在。”

他听不到我说话。

一直在说胡话。

说着说着,哭了。

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我也哭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那个老人到底想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一个月后,八月十五那天,会发生什么。

04

太爷爷病了五六天才好起来。

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就干瘪的身子,现在更没肉了。

但他精神头还行,能下地走动了。

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啥也不说。

我跟学校请了假,打算在老家多待几天。

我爸也没催我回去。

我知道他心里也怕,怕出啥事。

七月初,村里开始收麦子。

大家都在忙,没人再提寿宴那天的事。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七月初七那天晚上。

那天我爸去镇上送货,很晚才回来。

一进门,他脸色就不太对。

我妈问咋了,他没说话。

吃完饭,他把我叫到院子里。

“我今天在镇上见到那个老人了。”

“他在镇上干啥?”

“坐在五金店对面的茶馆,看着我店。”

“他找你说话了?”

“没有。”我爸点了根烟,“就坐在那儿,一直盯着我看。”

“你没去问他?”

“问了,他啥也不说。”

我脑子转了一下。

“爸,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警说啥?人家又没干啥。

“他打电话说……”

“电话里的事,能说明啥?”我爸打断我,“他要是真干出啥,再报警也不迟。”

我急得不行。

“那咱们就等着?等到八月十五?”

我爸没说话。

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进了屋。

七月初八,奶奶出去赶集。

回来时带了一个消息。

她说她在集上看到那个老人了。

他在集上买了一堆纸钱和香。

“纸钱?”我愣住了,“他买纸钱干啥?”

“不知道。”奶奶皱着眉头,“但我问了卖纸钱的老刘头,他说那老人挑的都是上坟用的那种。”

我心里一沉。

八月十五,买上坟用的纸钱。

他来给谁上坟?

难道……是来给当年死的人上坟?

可为啥要来我们村?

太爷爷家又没坟地。

我想不通,越想越怕。

七月初九,我妈发现太爷爷屋里的匾额不见了。

她问太爷爷,太爷爷说藏起来了。

问他藏哪了,他不说。

我妈也没再问。

可我总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七月十二,村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后我出去散步,走到村口的井边。

看到井台上放着一个红布包。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七月十五,鬼门开。”

我手一抖,纸条掉在地上。

转身跑回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跟我爸说了这事。

我爸二话没说,跑到村口去看。

井台上空的。

红布包和纸条都不见了。

“你是不是看错了?”我爸问我。

“不可能,绝对有。”

但他脸色白得吓人。

七月十三,我守在太爷爷屋里,不让他出门。

太爷爷笑着说我神经太紧张。

“爷爷活了一百年,啥没经历过?不怕。”

可他的手在发抖。

七月十四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耳朵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

半夜,我突然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路。

我一骨碌爬起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可脚步声还在继续。

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在绕着院子走。

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缩在被子里,不敢动。

那脚步声在外头响了很久。

最后慢慢远了,听不到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一件事。

太爷爷屋里的那个铁皮箱子,被人动过。

锁被撬开了,盖子掀着。

里头的东西乱糟糟的。

我翻了翻,少了一样东西。

那张写着“民国十四年端午”的纸条,不见了。

我浑身发凉。

昨天晚上,有人进了太爷爷的屋子。

偷走了那张纸条。

会是谁?

那个老人?

可他怎么进来的?

门锁是好好的。

我从太爷爷屋里出来,看到院子里有一串脚印。

泥巴印子,一直从院墙那边延伸过来。

院墙有三米高。

上面爬满了青苔,平时根本没人爬。

可那串脚印,确实是从墙根那边开始的。

我顺着脚印看过去。

墙根那儿,有两只手印。

抓在青苔上。

指印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心跳得厉害。

转头看了一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枣树上跳。

我妈在厨房烧火,我爸去镇上开店了。

奶奶在院子里喂鸡。

一切都很正常。

可我知道,有些事,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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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十五,鬼节。

这天一大早,我奶奶就出门了。

她说去镇上买点菜。

但我看她提了一个黑袋子,里头鼓鼓囊囊的。

像是装了啥东西。

我没敢问。

中午她回来,脸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问她买啥了,她说没买啥。

但我注意到,她黑袋子里装的那东西不见了。

她去哪儿了?

干啥去了?

我没追着问。

那几天我睡不好,吃不下。

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妈心疼我,让我回学校去。

我不肯。

总觉得有啥事要发生。

我不在,不放心。

七月二十,天下起了雨。

不大,但一直下,淅淅沥沥的。

院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里都是泥土味。

太爷爷那几天精神头好了一些。

能吃下半碗饭,偶尔还能在院子里走几步。

但他话还是少,坐在那儿,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酸酸的。

一个人活了一百岁。

身边的老朋友一个个都走了。

他自己也活得孤孤单单的。

八月十二,离八月十五还有三天。

那个老人又来了。

这次他没进村,在村口的路边坐着。

就像是在等谁。

邻居跟我爸说了这事。

我爸放下手里的活,骑上摩托车就去了村口。

我也跟了去。

远远的,就看到那个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身边放着一个布袋,鼓鼓的。

我爸停下车,走过去。

“大爷,你到底想干啥?”

老人抬起头,看了我爸一眼。

“八月十五,我一个人来一趟就行。”

“来干啥?”

“上坟。”

“上坟?上谁的坟?”

老人没说话。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那个铁皮箱子里丢的纸条。

“这个,总该认得吧?”

我爸看了看纸条上的字,脸白了。

“这个东西是你们家的?”

“不是。”老人把那纸条收起来,“是我们家的。”

“可它怎么会在我爹屋里?”

“因为他带走了。”老人站起来,“当年他逃走的时候,身上揣着他写好的一封信。信上写着,墙塌的事,是他的错。他愿意以命抵命。但这个信,他没交出来,自己带走了。”

我愣住了。

太爷爷写过信?

“这个纸条,是从那封信上撕下来的。”老人看着我,“你太爷爷当年写了封信,打算交给杜家。但他没敢交,连夜跑了。这封信,他一直留着。”

“你咋知道?”

“因为我爹跟我说过。”老人声音很平静,“我爹是杜家的管家。那一年他追到河湾村,想抓你太爷爷回去。但你太爷爷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说他愿意用一辈子的命来赎罪。”

我爸握着摩托车把,手指发白。

“我爹心软了。”老人叹了口气,“放了他一条生路。但你太爷爷答应,每年八月十五,都要去杜家坟前烧纸上香。他做到了,七十年,年年都不落。”

我听到这儿,眼眶发热。

“那他今年为啥不去了?”

“因为他老了。”老人声音有点抖,“今年他一百岁了,走不动了。”

“所以你就……”

“我来替他上坟。”老人看着我,“替他给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上香。”

我爸沉默了很久。

大爷,谢谢你。

“不用谢。”老人摇摇头,“我来,不是为了谢。”

“那是为啥?”

“因为今年是最后一年了。”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太爷爷撑不过今年了。我想在他闭眼前,见他一面。”

我爸眼圈红了。

“那八月十五……”

“我还会来。”老人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住。

对了,你太爷爷当年留下的那封信用不着了,烧了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原来他不是来报仇的。

他是来给太爷爷送行的。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太爷爷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

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老泪纵横。

我知道,他心里头的那个疙瘩,终于解开了。

06

八月十四,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鸡叫。

心里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想了一夜,太爷爷那句话问我的是啥意思。

我记得清清楚楚。

农历六月十九。

可那个老人说,杜家少奶奶被压死那天是端午。

跟我不一样啊。

那太爷爷为啥要问?

还得出了“那个孩子也是这个日子”?

我想不通。

天亮了,我起来洗脸。

奶奶在厨房忙活,做了一大锅粥。

太爷爷也起来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精神头不错,脸色也好。

我端了粥给他喝。

他接过去,喝了几口,突然放下碗。

“桑榆。”

“嗯?”

“爷爷跟你说个事。”

我在他旁边坐下。

“其实那年的事,不全是我的错。”

“墙塌那天,不是我一个人在干。”太爷爷声音很轻,“还有一个人,是杜家的管家。他负责监工,但我查了地基,发现他偷工减料,用了坏砖。我跟他说了,他不听,非让我继续盖。结果墙就塌了。”

“那为啥你跑了?”

“因为我怕。”太爷爷低着头,“杜家少爷是个瘸子,脾气暴。他知道墙是管家偷工减料弄塌的,但管家是他亲信,他舍不得责怪。就让人把账算到我头上,说我手艺不行。”

“可那信是你写的啊,你写了信承认……”

“那信是我写的不假。”太爷爷抬起头,“但我是被逼的,杜家少爷让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写的。我写完之后,趁他们不注意,抢了信就跑。”

我听得手脚冰凉。

“那今天那个老人……”

“他是管家的儿子。”太爷爷叹了口气,“管家早就死了,死前没把这事说清楚。他儿子以为,当年的账是我一个人的。”

“可你为啥不解释?”

“解释啥?”太爷爷笑了,笑得很苦,“我跑了,信在我手里,谁信我的话?”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太爷爷不是凶手。

他是替别人背了黑锅。

“那杜家少爷呢?”

“死得早。”太爷爷摇摇头,“我逃走后第三年,他自己喝酒摔死了。”

“管家呢?”

“也死了,寿终正寝。”

“就剩他儿子还活着。”

“嗯。”太爷爷低下头,“他不知道自己爹干过啥,以为是我害死了杜家少奶奶。”

我站起来。

“我得去跟那个老人说清楚。”

“别去了。”太爷爷拉住我的手,“他都九十多了,说了有啥用?让他带着这个误会走完最后几年,也好。”

“可你背了一百年……”

“背了一百年,也习惯了。”太爷爷笑着拍了拍我的手,“爷爷不是怕死,是怕带着冤屈走。今天跟你说了,我心里舒服了。”

我握住他的手,哭了出来。

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着太爷爷说的话。

他背了一百年的黑锅。

那个老人也恨了他一百年。

两个人都活得太苦了。

我突然想到,也许我该做点啥。

帮太爷爷把真相说清楚。

哪怕那个老人不信,也得说。

我爬起来,去找那个老人的电话。

可我翻遍了通话记录,也没找到。

那个号码,他打过来后,就再也没存过。

我又翻了一遍,终于想起来。

那个号码是陌生号码,我没存。

现在想打回去,也打不了。

我急得团团转。

八月十五马上就到了。

要是老人来了,我一定要替太爷爷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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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八月十五,中秋节。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太爷爷也起了,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坐在堂屋里等着。

我爸我妈也都起了。

一家人坐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太阳升起来,院子里洒满了光。

可没人觉得暖和。

九点多,村口传来脚步声。

我跑出去一看,那个老人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走得慢,但很稳。

我迎上去。

“大爷,你来了。”

他点点头。

“老爷子呢?”

“在屋里。”

他跟着我走进院子。

太爷爷已经站起来了,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那个老人先开口。

“郭土生,我替我们家,来看看你。”

“辛苦了。”太爷爷声音沙哑,“进来坐。”

老人没动。

我来,不是来坐的。

那……

“我来上坟。”他从布袋里掏出纸钱和香,“今天是八月十五,该给杜家少奶奶上香了。”

太爷爷点了点头。

“我也去。”

“你不用去了,我去就行。”

“我要去。”太爷爷拄着拐杖往前走,“这一百年,我没落过一回。今年也不能落下。”

老人看了他半天。

“走吧。”

他走在前面,太爷爷跟在后面。

我追上去,扶着太爷爷。

三个人出了村,沿着小路往山脚下走。

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到了一片荒地。

地上长满了草,中间有一座坟。

坟不大,但修得整齐。

墓碑上刻着字:“杜门王氏之墓。”

太爷爷在坟前站住了。

老人掏出纸钱和香,点上,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轮到太爷爷了。

他慢慢跪下去,膝盖磕在硬地上。

“杜家少奶奶,郭土生给你赔罪来了。”

他磕了一个头。

“这一百年,我没忘过你。”

又磕了一个。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来年,我怕是来不了了。”

再磕一个。

三个头磕完,他撑着手,半天爬不起来。

我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让我跪一会儿。”

我看他的背在抖。

老人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突然开了口。

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

太爷爷抬起头。

“他说,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是他偷工减料,墙才塌的。你跑了,是因为怕杜家少爷杀你。”

太爷爷愣住了。

“你……你知道?”

“嗯,我爹死前跟我说了。”老人抽了口烟,“但我没跟你说,我恨了你一辈子。”

那你今天……

今天,是来跟你道歉的。”老人看着太爷爷,“我爹骗了你一辈子,我恨了你一辈子。这笔账,该清了。

他跪了下去。

跪在太爷爷面前。

“郭大哥,我替我爹,给你磕头了。”

太爷爷赶紧去扶他。

“别……别这样……”

“该磕的。”老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替我爹背了一百年,我对不起你。”

两个人跪在坟前,你扶我,我扶你。

谁也起不来。

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天中午,我们回到村里。

老人没走,留下来吃了顿饭。

席上,两个人说了很多话。

太爷爷说当年在山西做工的日子。

老人说杜家后来的事。

说着说着,两个人都哭了。

又笑了。

送老人走的时候,他把太爷爷那封信拿了出来。

“这信,我留着也没用。”

“你留着吧,做个念想。”

老人点点头,把信收起来。

郭大哥,好好活着。

“你也一样。”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八月十五,我明年还来。”

太爷爷笑了。

“好,我等你。”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那个老人。

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太爷爷笑得那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