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冬天,我妈在外婆的病床前咽了气。
县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急救床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跪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她早上还在菜地里拔萝卜。
外婆靠在病房门口,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记得那天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妈脸上,她闭着眼,嘴角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医生说心源性猝死,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我哭得喘不上气。
外婆走过来,颤巍巍地伸手想摸我妈的脸,被大舅一把拽开了。
“妈,你别添乱了。”大舅王建国的声音很硬,像冬天冻裂的石头。
葬礼办了三天。
我妈的骨灰盒摆在堂屋正中央,照片是她三十岁时拍的,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跪在草垫子上烧纸,火苗烤得脸发烫。
四个舅舅轮流守灵。
三舅王建平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四舅王建安帮着端茶倒水,偶尔看看我,欲言又止。
二舅王建军最沉默,站在墙角,手插在袖管里,眼睛红红的。
我以为他们跟我一样难过。
我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四个哥哥。外公走得早,我妈十几岁就下地干活,供四个哥哥娶媳妇。村里人都说,王秀兰这辈子吃了太多苦。
可葬礼一结束,一切都变了。
那天下午,外婆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盯着我妈的遗像发呆。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城里上班,临走前去跟她告别。
“外婆,我走了,你保重身体。”
她抬头看我,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哭什么哭!”大舅突然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拽起外婆的胳膊,“一个丫头片子死了有什么好哭的!你还有四个儿子呢!”
外婆被他拽得踉跄,差点摔倒。
我愣住了。
“大舅,你,”
“你滚!”他瞪着我,眼珠子像是要突出来,“滚回城里去,别在这碍眼!”
二舅走过来拉住他,“大哥,你别,”
“你别管!”他甩开二舅的手,把外婆推进了西屋,咣当一声锁上了门。
我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我没走,住在二舅家。半夜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我爬起来扒着墙头看,看见大舅拎着外婆的棉被扔到了柴房门口。
“以后你就住这!”他冲着黑乎乎的窗户吼。
外婆走出来,弯腰捡起被子,慢慢走进了柴房。
雨水打湿了她的灰白头发,她没回头。
我在城里上班,每个月回来看她一次。
第一次回来,外婆瘦了一圈,眼窝陷得更深了。柴房的门锁坏了,大舅换了把新锁,只在每天早中晚各开一次,送一碗稀粥一个馒头。
“外婆,你吃饭了吗?”
她把碗往身后藏,动作很慢,像是胳膊抬不起来。
我凑过去看,碗里是剩了半碗的米粥,已经凉了,粥皮结了一层。碗沿上有几粒发了黄的米。
“就吃这个?”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问二舅,二舅支支吾吾:“大哥说妈年纪大了,消化不了好的。”
“放屁!”
我找大舅理论,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剁进木桩里,震得地上的碎屑直蹦。
“你一个外姓人,管我们王家的闲事?”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扔,“我养了我妈三十年,你现在来教我怎么做儿子?”
“可那是我外婆!”
“你妈都死了,还你外婆?”他的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滚!”
三舅站在旁边抽烟,一声不吭。
四舅低着头,假装在修锄头。
我回到外婆的柴房,蹲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个小窗户,糊着旧报纸。外婆蜷在草席上,身上盖着那条湿了一半的棉被。
我咬咬牙,回城后买了个隐形摄像头。
装摄像头那天是周末,我找了个借口说回来拿腌菜。趁大舅他们去镇上赶集,我翻进院子,把摄像头装在了柴房横梁的缝隙里。
调整角度时,我看见外婆躺在地上,身下只铺了一层稻草。
她没盖被子,衣服单薄,蜷缩得像一只虾米。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临走时我塞给外婆两百块钱,她攥着钱,手抖得厉害。
“小蕊,”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你妈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啥?”
我想了想,摇摇头。
其实说了。
我妈临终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塞进我手里。她的手冰凉,骨节突出,指甲发紫。她把布包按在我掌心,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小蕊,别让你外婆被糟践。”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我一直没打开那个布包,感觉里面的东西太重,我拿不动。
01
回城三个月,我每天看监控画面。
白天外婆被放出来,坐在院墙根底下晒太阳。大舅家养的土狗蹲在她脚边,舔地上的馍渣。她不动,像一截枯木桩子。
夜里她缩在柴房里,有时咳嗽,有时对着空碗发呆。
摄像头像素不高,画面灰蒙蒙的,但我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有一次她翻身时,镜头扫到地上有一滩水渍。我放大看,是尿渍。
她尿失禁了。
可她出不了门,只能躺在湿漉漉的草席上,等第二天早上大舅开门,她再自己收拾。
我打电话给二舅。
“二舅,外婆生病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你们不管管?”
“你大舅不让送医院,说浪费钱。”
“钱钱钱,那是他妈!”
“小蕊,”二舅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大舅的脾气你知道,我也不敢跟他硬来。”
我挂了电话,请了假就往家赶。
到家那天是礼拜六,太阳很大。我走到巷子口,远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探头一看,大舅正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骂街。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你除了吃饭还会干啥?连个碗都端不住!”
外婆蹲在灶台边,面前碎了一个碗,粥洒了一地。她低着头,手撑着膝盖,浑身在发抖。
“我……我不小心,”
“不小心?”大舅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
外婆踉跄着站起来,腿打颤,差点摔倒。
她面前的药碗碎成了几瓣,地上褐色的药汤渗进泥土里。那是四舅前两天从镇上诊所拿的胃药,大舅说浪费,还是偷偷给了。
大舅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声音很脆。
外婆歪了过去,半个身子撞到灶台上。她没吭声,手撑着灶台边缘,慢慢直起身。
“大舅!”
我冲进院子,挡在外婆前面。
大舅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哟,城里人回来了。”
他的手还扬着,掌心上沾着米粒。
我看着外婆左脸上的红印子,牙齿咬得咯吱响。
“你打她干啥?她是你妈!”
“我教训我妈,关你啥事?”大舅往前逼了一步,身上有股汗臭味和烟味混在一起,“你一个外姓人,少管我们王家的家务事!”
“外姓人?”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妈姓王,我身上流的是我妈的血,怎么就是外姓人了?”
“你妈都死了,你还,”
“我妈死了,我就更不能让外婆受委屈!”
大舅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他抬起手想打我,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二舅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拽着大舅的胳膊往后拖。
“大哥,算了算了,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她都二十多了还孩子?她妈像她这么大的时候,”
“行了!”二舅使劲把他往屋里推,“你少说两句。”
大舅甩开二舅的手,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进了堂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转过去看外婆,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外婆……”
她转过身,低着头,不看我。
她的左脸已经肿起来了,嘴角有血丝。棉袄袖子上沾着粥渍和泥土,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露着红肉。
“你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以后别来了。”
“外婆,我,”
“走吧。”她往外推我,手劲不大,但很坚决。
我被推到了院门口,转身想说什么,她已经走进柴房,关上了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佝偻着。
我站在门口,心里堵得慌。
下午,我去镇上买了两盒胃药和一箱牛奶,天黑后悄悄送到二舅家,让他转交。”
“二舅,外婆到底咋回事?以前大舅也没这样啊。”
二舅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妈走了以后,你大舅像是变了个人。以前好歹还过得去,现在……”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飘散。
“他不让其他兄弟管,说妈是他一个人的。”
“啥意思?”
“你大舅说,妈当年把家里的地契和田产都给了他,所以他得养老。其他兄弟不用操心,但也别插手。”
“地契?”我皱眉,“什么地契?”
二舅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没啥,你妈走得急,有些事你也别问太多。”
他把烟头摁灭在墙根上,站起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月光清冷冷的,照在地面上。
堂屋里传来大舅的骂声,墙那边,外婆的柴房静悄悄的。
深夜两点,监控画面忽然亮了。
我看见外婆从草席上坐起来,摸黑走到墙角,蹲下身子。她摸索着地面,捡起了什么。
摄像头角度受限,我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她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颤抖。
忽然,她把什么东西举到眼前,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端详。
是一张照片。
虽然画面模糊,但我认得那个轮廓,是我妈。
外婆把照片贴在胸口,慢慢缩回草席上。
她躺下来,头枕着胳膊,眼睛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嘴唇蠕动着,像是说什么。
我把耳机插上,把音量调到最大。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过来,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报应……都是报应……”
我后背一阵发凉。
02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早饭去柴房。
大舅还没开门,我翻墙进去,从虚掩的门缝挤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什么。
外婆靠在墙角,头歪着,嘴角挂着干涸的口水。
“外婆。”
她睁开眼,看清是我,愣了一下。
“你咋又来了?”
“给你送饭。”我打开塑料袋,把包子和粥摆在草席上。
她看着热腾腾的包子,喉结滚了滚,吞咽了一口口水。
“吃吧,还热着。”
她伸手拿了一个包子,手抖得厉害,差点掉地上。
我蹲在她旁边,盯着她的手背,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抓痕,结了血痂。
“这是咋整的?”
她把手缩回去,摇了摇头。
“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环顾四周,柴房大约十平米,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和一袋煤球。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墙角有块木板,上面铺着稻草和一条薄褥子。
我的目光落在一处地面上,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尿渍。
是血。
我走过去蹲下,用手指蹭了蹭地面。干了,但颜色很深,不是几天前留下的。
“外婆,这血是哪来的?”
她没回答,只是埋头啃包子,啃得很慢,像是牙齿使不上劲。
我把地上的草席掀开,发现草席下面的泥土颜色更深,有几块地方像是被反复擦拭过。
“外婆,”
“你别管了。”她突然抬起头,眼里有泪花,“小蕊,你回城里去,别待在这了。”
“我不走。”
“你走!”她把包子摔在草席上,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我不用你管!你走了就当我死了!”
“外婆!”
“走!”
她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滴在黄土上。
我看着她,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割。
“我不走。”我咬着牙说,“我要看着你。”
她盯着我,忽然捂着脸哭起来。哭声压抑,像是怕被院子那边的人听见。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她身上有股老年人的气味,混着药味和土腥味。
我拍着她的背,感觉到她的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那天上午,我趁大舅他们去地里干活,在柴房窗户边的墙上多装了一个摄像头。
调试角度时,我看到窗户底下的红砖墙上有几道黑褐色的印记,是喷溅上去的。
血迹。
我的心沉了下去。
傍晚,监控画面亮了。
大舅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柴房,把碗往地上一搁。
“吃吧。”
外婆坐在草席上,没动。
大舅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在想那个死丫头?”
外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问你话呢!”
大舅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碗,粥洒了一地。
外婆猛地缩到墙角,双手抱住了头。
大舅站在屋里,身子挡住了镜头。我只能看到他的下半身,两条腿像木桩子一样扎在地上。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是不是想把地契给她?嗯?”
“没……没有……”
“放屁!你晚上不睡觉念叨她,我都听见了!”
外婆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大舅弯下腰,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提起来。
外婆双脚离地,在空中晃荡。
“我告诉你,你是死是活都得在老王家待着!你要是敢把东西给别人,我让你死得比你闺女还难看!”
他把外婆往地上一摔。
外婆闷哼一声,摔在草席上,一动不动。
大舅踹了一脚墙,转身走了。
门砰的关上,落了锁。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外婆趴在地上,呻吟了几声,慢慢爬起来。她爬到墙角,摸索着地面,从砖缝里抠出什么东西。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用塑料纸包着。
是我妈的遗照。
她把它抱在怀里,靠在墙上,闭着眼喘气。
嘴唇又开始动。
我戴上耳机,调高音量。
“……是我造的孽……是我……”
“……我不该……不该让她来……”
“……报应啊……”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我关掉监控画面,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妈临终前塞给我的旧布包还放在床头柜里。
我打开抽屉,拿出布包。
布是粗棉布,洗得发白,角上绣着两朵小花,是我妈的针线活。包口用红毛线扎着,系得很紧。
我解开毛线,布包散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存折,余额一千二百块。
还有一把钥匙,铜的,生了绿锈。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
“小蕊,你外婆手里有地契,是你外公留下的。别让她给大舅他们拿走了。”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有字:
“妈对不起你外婆,你别恨她。”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响。
我妈为什么要道歉?
外婆手里有地契,大舅他们为什么还要虐待她?
地契到底在哪?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又开始看监控。
外婆醒着,坐在草席上,望着窗户发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手,摸了摸左脸,那里还肿着。
忽然,她低下头,从胸前掏出一根红线,那是她从不离身的东西,我小时候见过,她说那是护身符。
红绳末端拴着什么东西。
她把那东西凑到眼前,端详了很久。
摄像头拍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到是一个泛黄的长方形小物。
她把那东西贴在嘴上,亲了一下,然后塞回衣服里。
闭着眼,嘴唇蠕动。
“……闺女……妈想你……”
她说完,往草席上一躺,闭上眼睛。
我盯着灰白的监控画面,心里堵得慌。
天亮后,我去找四舅王建安。
四舅是四个舅舅里年纪最小的,平时话不多,胆子也小。我在村口的小卖部找到他,他正蹲在门口抽烟。
“四舅,我问你个事。”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妈临死前,是不是跟外婆还有舅舅们吵过架?”
四舅夹着烟的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你瞎说啥呢,没有的事。”
“可我妈留了个布包,里面说地契的事,”
“地契?”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你妈跟你说地契了?”
“她说别让外婆,”
“别说了!”四舅低声吼道,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四周,“这事你少打听!对你没好处!”
他掐灭烟头,转身就走。
我追上他,拽住他的袖子。
“四舅,我妈到底怎么死的?”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医生说……心源性猝死。”
“我问的不是医生!”
我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四舅慢慢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恐惧。
还有别的。
“小蕊,”他的声音哑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挣脱我的手,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阳光很刺眼,照得地上明晃晃的。
我打开手机,翻开监控APP,画面里外婆坐在柴房门槛上晒太阳。
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红绳。
阳光照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像是要把她晒化。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妈不是病死的。
她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03
母亲留下的旧布包我翻了好几遍。
存折上的数字是1200块,三年定期,取款日期在她去世前三个月。铜钥匙很旧,铜绿都泛黑了。纸条上就两行字:“地契在你外婆手里。妈对不起你。”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
我从县城的出租屋请了年假,一连三天泡在老宅旁边的小旅馆里。白天不敢多露面,怕舅舅们起疑,晚上就盯着手机上的监控画面。
外婆蜷在柴房草堆上,一动不动的。
第四天傍晚,我趁舅舅们都去地里干活,翻进了老宅的偏房。那是母亲出嫁前住的屋子,现在堆满了杂物,落了一层灰。
墙角有个木箱子,锁扣锈死了。
我拿砖头砸了两下,锁扣断了。掀开盖子,霉味呛得我直咳。最上面是一件碎花衬衫,我记得母亲穿过,那年她二十四岁,刚生下我不久。
衬衫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照片和一本红色塑料皮的日记本。照片大多是母亲年轻时拍的,梳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心。有几张是和舅舅们的合影,母亲站在中间,大舅搂着她的肩,看起来关系不错。
可翻到后面,照片就不对了。
有一张是在堂屋里拍的,母亲跪在地上,大舅站在她面前,手指着她的脸。母亲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照片背面有手写的日期,是母亲去世前半年。
我翻开日记本,前面几页写的都是种地、赶集、做饭的琐事。翻到中间,字迹突然重了,纸都被笔尖戳破了几个洞。
“妈今天又提地契。我说不给,大舅就摔碗。”
“二嫂说我是外嫁女,不该占着娘家的东西。可那是爸留给我的啊。”
“建军今天推了我一把,头撞到门框上,肿了个包。妈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手开始发抖。
再往后翻,有几页被撕掉了,留下锯齿状的纸边。再翻一页,只写了一句:
“他们又逼我。”
字很大,挤满了整页纸。后面的“逼”字写错了,涂了又写,写了又涂,最后索性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我合上日记,手指掐在塑料封皮上,掐出一排印子。
窗外的天快黑了。
我把照片和日记装回铁盒,塞进自己包里。从偏房出来时,刚好碰见三舅王建平。他蹲在院子角落里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
“你进那屋子干啥?”他站起来,声音低低的。
“妈住过的地方,我不能看看?”
他没吭声,抽了两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三舅,我妈跟你们到底吵过什么?”我盯着他问。
他避开我的目光,把烟头扔到地上,用鞋碾了几下。
“都过去了,你一个晚辈,打听这些干嘛。”
“可我听见监控里外婆说‘报应’。”
他的手僵了一下,蹲下去又捡起那个烟头,捏碎了扔远。
“你外婆老糊涂了,说胡话呢。”他转身往堂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那是我妈。”
他没再说话,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凉风从裤腿灌进来。偏房的门没关严,风一吹,吱呀一声响。
手机震了一下,监控APP弹出画面。
柴房里,外婆正从草堆上爬起来,颤颤巍巍走到墙角。她伸手摸着墙上的黑褐色痕迹,摸了很久,然后把额头贴上去。
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放大画面,终于看清她的口型。
“秀兰……妈对不起你……”
她叫的是母亲的名字。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又冷又刺眼。
回旅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张母亲跪在地上的照片,想日记本里那个写错了又涂掉的“逼”字。
他们到底逼她了什么。
一个女儿,有什么东西值得四个兄弟联手逼她。
除非是她手里攥着他们想要的东西。
地契。
母亲的纸条上说了,地契在外婆手里。
可为什么外婆不给她?为什么母亲说她“又”被逼了,那个“又”字说明不是第一次。
我掏出手机,翻到四舅王建安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上次他警告我别打听,这次恐怕也问不出什么。
旅馆的床硬邦邦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狗叫声,远远近近的,一声接一声。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母亲的照片。
那是她四十岁生日拍的,胖了些,笑得很开心。身后是外婆家的老宅,墙上的红砖还新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开着花。
三年后的今天,墙皮剥落了,石榴树枯了大半。
母亲也走了三年。
我把照片放大,看她的眼睛。笑着,但眼角有一点点红,像是刚哭过。
也许那天拍完照,她又回了那个堂屋,又跪在了地上。
又一次被他们逼着放弃什么。
我关掉手机,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黑暗中,监控APP的提示音又响了。
,柴房门口有动静。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着从旅馆借的破自行车回了村。
老宅院子里停着大舅的摩托车,三舅的四轮农用车堵在巷口。堂屋里传来说话声,像是在商量什么。
我没进屋,先绕到柴房后面。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一条缝。我踮起脚往里看,外婆蜷在草堆里,身上盖着一床薄棉被。地上放着半碗稀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皮。
“外婆。”我压低声音喊。
她没动。
“外婆,是我,小蕊。”
她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脸色灰白,嘴角有干裂的血丝。
“你咋又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别管我,走……”
“我想问你件事。”
她摇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妈到底被你们逼了什么?”我压低声音,但语气有点急,“日记我看到了,照片也看到了,你们到底,”
“别问了!”她突然抬头,声音大得吓了我一跳,“是我欠她的,是我欠她的……”
“那你告诉我,欠什么了?”
她不说话了。
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存折,从窗户缝塞进去。
“我妈留下的,1200块,她死前三个月存的。她一毛钱都没花,全留下来了。”
外婆看着那张存折,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还留了一把钥匙,跟我说,别让你被糟践。”
我顿了顿。
“外婆,你跟我说实话。”
她没接存折,只是看着上面的数字。
眼泪滴在存折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小蕊,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个家……不干净。”
“什么不干净?”
她又摇头,不再说话了。
我从柴房出来,直接进了堂屋。
大舅王建国坐在八仙桌旁,正在往烟袋里装烟叶。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大舅,我想问你点事。”
“啥事?”他把烟叶摁紧,语气满不在乎。
“我妈生前跟你吵过什么?你为什么说她是短命鬼?”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
抬起头,冷冷看着我。
“你一个外姓人,打听这些干啥?”
“那是我妈。”
“废话,”他把烟袋重重拍在桌上,“你妈是我妹,我能不知道?她就是不听话,自己把自己气死的。”
“她为什么不听话?”
“女孩子家家的,惦记娘家的东西,像话吗?”
“你是说地契?”
他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我妈留下的纸条。”
“纸条?”他眼睛眯起来,像在打量什么,“她给你留纸条了?”
“她还留了钥匙和存折。”
“存折?有多少钱?”他追问。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的表情,哼了一声。
“我劝你少打听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你妈走了就干干净净走了,你再翻这些旧账,对谁都不好。”
“可姥姥说,她欠我妈的。”
“老糊涂了,你听她瞎说。”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小蕊,我告诉你,你妈是病死的,谁都没逼她。你要是再在这村里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你。”
他说得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们到底逼我妈放弃了什么?”
“滚!”
他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我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到八仙桌的棱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个外姓闺女,还想来管我们王家的家务事?”他眼睛都红了,“你妈活该短命!”
我脑子一热,冲上去推了他一把。
他没想到我会动手,被推得往后踉跄,撞翻了身后的板凳。
“你个死丫头!”他抄起桌上的烟袋朝我砸过来。
我偏头躲开,烟袋砸在墙上,烟叶撒了一地。
“住手!”
三舅王建平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抱住大舅的腰。
“大哥,你干啥!她是个闺女!”
“闺女?狗屁闺女!她姓王吗?她姓她妈的姓!就是个外姓野种!”
“你们在闹啥!”四舅王建安也跑出来了,拉住了我的胳膊,“小蕊,别跟你大舅动手,他脾气爆。”
我甩开他的手。
“他骂我妈短命鬼!”
大舅还在骂骂咧咧,被三舅拖着往偏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我啐了一口。
“你妈就是短命!咋的?她不死也活该!”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大哥,你少说两句!”四舅急了,推着他往外走。
院子安静下来。
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墙上挂着的外公遗像。那是我三岁时的记忆,外公笑着,抱着我,手指着门前的石榴树。
那棵树已经枯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外婆站在柴房门口,扶着门框,浑身发抖。
“小蕊……”
她叫我。
我走过去。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别问了你走吧,求你了……”
然后她跪下了。
我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外婆!你起来!”我伸手去拉她。
她不起来。
“你走吧,别回来了,这个家……不是你的家……”
我看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身子,看着她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样子。
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好,我走。”
我转身往院门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外婆还跪在地上,没起来。
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嘴。
我出了院门,骑上自行车。
风灌进领口,凉得我直打哆嗦。
手机震了一下。
监控画面里,外婆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回柴房。
她抱起床上的薄被,盖在脸上。
肩膀在抖。
被子底下传出的哭声,闷闷的,隔着屏幕我都能听见。
我停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
那哭声让我想起母亲咽气前的最后一刻。
她也是用被子蒙着脸,也是抖着肩膀。
我一直以为她是被病痛折磨哭了。
可日记上写的是“他们又逼我”。
我闭了闭眼。
不能走。
我得知道真相。
05
我没有回旅馆,在老宅对面的小卖铺买了瓶水,坐在塑料凳子上。
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
点了暂停,又取消暂停。
再不听,我怕自己撑不住。
我从包里翻出那个铁盒子,在底部摸到一个夹层。扣开,里面是一枚U盘,银色,很旧了,接口处生了一层暗色的铜锈。
应该是母亲死前什么放进去的。
三年了,我一直没发现。
掏出笔记本电脑,插上。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标题是“秀兰”。
打开,里面是三条录音。
第一条,三年前三月十二号。
我按了播放。
电流声“滋滋”响了十几秒,然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妈,我叫你一声妈,你把地契给我,我不给家里的,我就自己拿着,留给我闺女。”
外婆的声音冷冷的。
“你就是给你闺女,她一个女娃子,拿地契干啥?”
“那是爸留给我的!”
“你爸走了,家是我的。我说了算。”
“四个兄弟,你分不分?他们哪个没分到田?就我没有!我嫁了人,就不是你闺女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还想咋样?”
手指开始发抖。
录音里传来大舅的声音:“秀兰,你少在这里撒泼。地契在咱妈手里,你能咋的?”
“大哥,那是爸生前专门交代留给我的!你们都知道!”
“谁知道了?你知道个屁!”
接着是拍桌子的声音,椅子被碰倒的响动。
“你们就是欺负我!”
“欺负你?你倒会倒打一耙。”又是大舅的声音,带着嘲弄,“你滚不滚?”
“我找我闺女去,我让她来评评理。”
“你让她来?她一个外姓人,还姓王呢,跟你姓王啊?她就是个外孙女,能管得着王家的事?”
“她是我闺女!”
“你生的没错,但她不姓王家的王,她姓你的王!那就是外姓!”
外姓外姓外姓,
我按了暂停。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第二条录音,三月二十五号。
这次声音更乱,有哭声,有骂声,像是几个人在拉扯。
“你们别打了!别打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还知道怕?叫你放手你就放手!”
“地契是我爸的!”
“你爸早死了!”
然后是一阵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什么软的地方。
母亲的哭声尖起来。
“妈,妈你让他们住手,”
外婆的声音,很稳:“他们是你哥,打你是教你懂规矩。”
第三条录音,四月一号。
母亲的声音很虚弱。
“妈,我病得下不了床,你带我去医院……”
“哪有钱?你哥他们种地都没收成。”
“存折……我自己有存折……”
“你那点钱够干啥?”
“你帮我……叫小蕊回来……”
“叫她干啥?她加班挣钱呢,你别耽误她。”
“妈……求你了……”
“求?你求谁都没用。地契你是别想了。”
“我不要地契了……你救救我……”
“你早说这话不就好了吗……”
录音到这里,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母亲说了一句:“我姓王,可我从生下来就是外人。”
录音结束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干得发疼。
双手抖得按不住键盘。
原来是这样。
妈不是病死的。
是被他们活活拖死的。
她病了,他们不给她治病。
她求他们,他们不让她见我最后一面。
我打开手机,调出监控画面。
柴房里,外婆正端着半碗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咽了几口,突然停下来,看着墙壁发呆。
那面墙上有黑褐色的血迹。
母亲的日记上说,她被推了一把,头撞到门框上。
那块血迹,是不是母亲留下的?
我想吐。
胃里翻腾得厉害,我跑进公共厕所,对着水龙头干呕了半天。
什么也没吐出来。
眼泪倒流出来了。
我蹲在厕所隔间里,握紧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地板上。
指甲劈了,血流出来。
不疼。
一点都不疼。
我妈死前,比我疼一万倍。
我从厕所出来,抹了把脸,掏出手机。
拨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报案,我家老人被虐待……”
电话那头问我在哪里。
我报了地址。
挂了电话,我又打开监控。
画面里,大舅拿着锁链,把柴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外婆没反抗,只是抱着被子蜷在角落。
手机震了。
警察快到了。
我又看了一眼录音。
三年前,四月八号,是我妈咽气那天。
听我说,妈。
他们欠你的,我替你要回来。
一个子儿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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