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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白炽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地闪。

我站在ICU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折叠好的起诉状。纸边被手指捏出了褶,打印出来的黑字洇了一点汗渍。

两个月前,我也站在这条走廊上。那时候手里攥的是银行卡,存了五年的积蓄,十五万三千六百块。赵晓丽在我旁边哭,说手术费还差八万。我把卡塞进她手里,说没事,我去借。

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

监护仪器的滴答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味。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很刺耳。

赵晓丽在里面,我知道。她这两天没回家,晚上就蜷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睡。我去看过一次,她枕着自己的胳膊,眼皮肿着,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

我恨她吗?恨。

恨她爸?更恨。

可那个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人,是我当初跪在手术室外面求医生救回来的人。我签了四张病危通知书,跑遍了五个亲戚家借钱,熬了七宿没合眼守夜。

他出院那天,我说爸你慢点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感激,不是温暖,是嫌弃,是厌恶,像看一只黏在鞋底的口香糖。

然后他逼我退婚。

一条伪造的聊天记录,几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他说我出轨,说我挥霍他女儿的积蓄,说我是个白眼狼。赵晓丽不信,她就问她爸要证据,她爸把她骂了一顿,摔了三个碗。

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他根本不听。

现在他想听也听不了了,气管切开的管子插在喉咙里,说话只能靠纸笔。我不想知道他要写什么,没兴趣了。

电梯门开了,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手里拿着病历夹。他进ICU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理他。

起诉状在口袋里搁了三天,今天终于带过来了。离婚起诉,感情破裂,无和好可能。理由栏我斟酌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信任崩塌。

其实我想写:我把心掏出来喂了狗。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探视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开始。我靠着墙,腿有点酸,鞋底沾了口香糖,黏糊糊的。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赵晓丽发的消息:陈阳,你来一下,爸的情况不太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关掉手机,把起诉状从口袋里抽出来,捋平了边角,攥在手里走向ICU门口。

走廊很长,灯管还在闪。

01

一年前,赵德海还不是这副样子。

他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手上有老茧,下巴上有道工伤留下的疤。喝多了就爱讲他当年怎么一个人扛两百斤的铁块上三楼,讲完哈哈笑,笑够了又叹气。

我第一次登门见家长,他炒了八个菜。红烧肉炖得烂,肉皮亮晶晶的,筷子一夹就散。他倒了一小杯白酒,说小陈你喝不喝?我说陪您喝一杯。他眼睛一亮,碰杯的时候比我还用力。

那天晚上我喝了三两,他说好,酒品就是人品,你喝得踏实,不劝酒不躲酒,行。

赵晓丽在桌子底下踢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前两任都折在酒桌上。一个滴酒不沾,她觉得不够灵活;一个喝醉了发酒疯,她觉得不靠谱。我恰好卡在中间。

赵德海对这事挺满意。他私下跟赵晓丽说,这小伙子实诚,有钱没钱另说,人不差。

那时候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好话。我加班到十点,他让晓丽给我送饭。我感冒发烧,他骑电动车去药店给我买药,回来的时候下雨,他裤腿湿了大半截,药包塞在怀里裹了两层塑料袋。

我妈走的时候,来吊唁的亲戚不多。赵德海在大门口站了一下午,给每个来的人递烟,说辛苦了辛苦了。丧事办完那天夜里,他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呼噜声压过了吊扇的嗡嗡响。

我跟我爸都没这么亲近过。

结婚的婚房是租的,一室一厅,朝北,冬天下午两点就晒不到太阳。赵德海来看过一次,在屋里转了两圈,皱着眉头不说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闺女从小住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朝南,阳光好。现在跟着我住这种破屋子,他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没开口。走的时候从口袋掏出一个信封,说你们刚结婚,花销大,拿着。我不肯接,他硬塞到赵晓丽包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信封里装了两万块。他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攒了半年。

赵晓丽是独生女。她妈走得早,赵德海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学护理那三年,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工地看大门,一双解放鞋穿到鞋底磨穿才换新的。

这些事赵晓丽很少提,我也是结婚后才慢慢知道的。

丈母娘的照片挂在客厅电视柜旁边,黑白照,脸型跟赵晓丽很像。赵德海每天早上会对着照片说两句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赵晓丽说这是他的习惯,二十年了,从没断过。

婚后第三个月,赵德海突然来我们家住了一个星期。

他说家里水管漏水要修,住这儿方便。白天他去外面转悠,晚上回来帮我们做饭。有天晚上赵晓丽值夜班,他做了碗面端到我面前,坐下来,欲言又止。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没事,碗面吃完。

那个晚上他抽了半包烟,在阳台站到很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背对着灯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他没听到我出来,我听到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担心赵晓丽太辛苦。

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刚从医院回来,拿到了体检报告。

确诊单上写着“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建议手术治疗”。

他把单子锁进了自己的铁皮柜,谁也没告诉。包括赵晓丽。

从结婚到赵德海住院那段时间,我们的生活其实挺顺。赵晓丽在医院急诊科上班,三班倒,忙是忙了点,但她说自己挺喜欢这份工作。我那时候公司项目多,每月到手能有一万出头,加上她七千多的工资,日子过得去。

我们计划着先攒两年钱,再考虑要孩子的事。赵晓丽喜欢小孩,每次看见别人家的孩子都要多看两眼,说哎呀你看他多可爱。我说等我们有了,你天天抱着不撒手。她笑了,笑完又叹气,说现在养孩子贵,再等等。

赵德海偶尔来吃饭,每次都带菜。提着一袋子菜,进门先换鞋,把菜往厨房一搁,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炒菜的时候哼着八十年代的老歌,锅铲在铁锅里翻来翻去,油烟滋滋响。

那种日子,真暖和。

像一个老式暖水瓶,外面摸着不烫,里面的水是滚烫的,喝一口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暖水瓶有一天会炸开。

炸得我满手都是碎玻璃,倒在地上,才发现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水,是冰碴子。

赵晓丽那段时间总跟我说,爸最近有点怪,打电话的时候好像心事重重的。她说“我问了他几次他都说没事,但我总觉得他有事瞒着我”。

我说你想多了,老人家嘛,年纪大了想的事多。

她说但愿吧。

那个电话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打来的。我正在公司写代码,手机震了,赵晓丽的声音不对,带着哭腔:“陈阳,我爸住院了,医生说得马上手术。”

我键盘一推就往楼下跑。

跑到路边打不到车,心急火燎地跑了三条街才拦到一辆。坐进车里的时候手还在抖,掏出手机看赵晓丽发来的消息,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十七楼三十二床。

那一刻我还没意识到,那张病床会改变一切。

出租车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歌词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司机问我:“兄弟,去医院啊?家里人有事?”

我说嗯。

他说没事的,现在医疗条件好了。

我没接话,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把行道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马路上,一晃一晃的。

像那时候的生活,看着很稳,其实经不起一阵风。

到了医院,我从电梯里跑出来,看见赵晓丽站在走廊尽头,脸上挂着泪,身边站着两个我不认识的远房亲戚。

赵德海还没进手术室,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爸,他转过头看我。那个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麻烦你了。”

语气客气得不像是对女婿,倒像是对一个陌生人。

02

住院押金八万,第二天就要交。

赵晓丽的工资卡上只有八千。赵德海的积蓄她不清楚,翻他的存折才发现,三张定期存单都提前取走了,剩下不到两万块钱,连个取款记录都没留下。

“我爸的钱呢?”赵晓丽翻着存折,手开始抖,“他每个月省吃俭用,不该只有这点。”

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怎么答。那些存单我去银行问过,取款时间是半年前,经办人签名是赵德海本人。

他把钱取走,花到哪去了,没人知道。

我和赵晓丽把能动的钱凑了凑,十二万出头。手术费加术后治疗,医生说大概二十万上下。

差八万。

我打电话给公司财务,问能不能预支三个月工资,财务说规矩不允许。我打电话给我爸,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儿子,爸手里就两万,你先拿去。

我说行。

挂了电话,又打了三个发小的电话。一个借了我一万,一个借了五千,还有一个说没钱,但给我转了八百。

还差四万。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有些名字好久没联系了,拨出去的时候心跳都发紧,感觉自己在乞讨。

赵晓丽从值班室出来,端了两杯速溶咖啡。她坐到我旁边,杯子冒着热气,她没喝,就那么捧着。

“陈阳,”她声音很小,“要不我用花呗套点?”

“别,”我说,“我来想办法。”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没说谢谢,我们那时候还说不上这个词,觉得那是外人之间才用的。她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靠了一下。

老刘的电话是晚上十一点打通了。老刘是我大学室友,在深圳做销售,平时也朝九晚五地熬着。我话刚出口,他说你卡号给我。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万三打到了我卡上。附言就两个字:不急。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两个字,眼圈发酸。

手术那天赵德海被推进去之前,赵晓丽握住他的手,说我就在外面等你。他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那句“麻烦你了”一样,带着距离感。

好像他已经想好了些什么事。

手术很顺利。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说,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放了两个支架,恢复好了一周就能出院。

赵晓丽蹲在走廊里哭了很久。我也松了口气,腿软得站不住,靠墙滑坐到地上。

那七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到医院守夜。赵晓丽辞了工作,全天在医院陪着。她本来想请假,但急诊科实在调不开人,她索性办了离职。她说她爸就她一个孩子,这时候不在身边,这辈子都会后悔。

我说理解,工作以后再找。

她苦笑,说护士的工作好找,但本院的编制不好拿。我知道她舍不得,可这种事,没得选。

赵德海术后恢复得不错,第三天就能坐起来了。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发呆。赵晓丽跟他说话,他就嗯嗯地应着,表情淡淡的。

有一次我端了碗粥进去,他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他叫住了我。

“手术费花了多少?”他问。

“没多少,您别操心。”我说。

他不满意这个回答,皱了下眉:“我问多少。”

“差不离二十。”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还你。”

“爸,不用,”

“我说会还你。”他语气很硬。

赵晓丽正好进来,听见了这句话,愣了一下。“爸,陈阳是你女婿,你跟他谈什么还不还的。”

赵德海没接话,闭上眼睛装睡。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手术后心情不好,脾气差了点。

出院那天办手续,我去窗口结账,总共十八万七。加上前期检查开药的钱,差不多十九万五。我把单子叠好放进包里,心想剩下的老刘那笔钱可以慢慢还。

赵德海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等赵晓丽办出院证明。他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没什么笑容。

我拎着东西走到他跟前:“爸,车在下面等着了,咱们走吧。”

他站起来,没看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钱先还你一部分。”

我愣住了,没接。“爸,你这是干什么?”

“你拿着。”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绕过我往外走。信封薄薄的,我捏了捏,大概两千块的样子。

赵晓丽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我手里的信封,又看看她爸的背影。“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信封收起来,“走吧。”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里放着电台,赵德海坐在副驾,一路没说话。赵晓丽坐在后座拉着我的手,我看她的手贴着我的手背,手指凉凉的。

送到他家楼下,赵晓丽说爸我上去给你收拾收拾,她说这几天家里落了灰。赵德海说不用,我自己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我,又说:“陈阳你先回去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又是那种客气的语气。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背后说:“过两天你来一趟,我们聊聊。”

“行,”我说,“哪天?”

“周六吧。”

周六上午,我买了点水果过去。他开的门,面无表情,让我进来。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像是放了很久。

我坐下,他也坐下。

沉默。

他开口:“陈阳,我手术这段时间,费了你不少心思。”

“应该的。”

“应该不应该,我心里有数。”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沓照片和一张打印纸。

他把照片扔到桌面上。

是我和一个女人在商场的照片。角度很诡异,像是偷拍的。那个女人是我同事,那天是公司团建,我们一帮人去吃饭,她走我旁边而已。后面还有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头像备注名字都改成了我,对话内容和语气一看就是编的。

我看了几秒钟,没反应过来。

“爸,这什么东西?”

“我还想问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这是假的,有人陷害我。”

“照片也是假的是吧?”

“照片是我们公司团建,”

“行了,”他打断我,“我不想听你解释。你走吧,以后你跟晓丽,就别来往了。”

“爸,”

“我不叫你女婿,你也别叫我爸。”

他站起来,把那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转身进了里屋。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脑子一片空白。客厅很安静,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窗外的阳光把地板照出一条亮线。

线的那一面,是关上的门。

线的这一面,是我。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没有日期,没有地点标记。打印纸上那几段聊天记录的截图里,有一个称呼用了错别字,“老婆”写成了“老姿”。

赵晓丽从来不会用“老姿”这两个字。

这个错别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我开始顺着这根针往外扯,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截图。

截图时间不对。那个时间段我在公司加班,考勤记录可以查。照片里那件衬衫我团建那天穿的,但赵晓丽给我买了两件一样的,另外一件挂在衣柜里,标签都没拆。

这些证据,粗糙得可笑。

可赵德海不愿意听我解释。

他把门关上的那一刻,好像已经宣判了。证据是什么不重要,真相是什么也不重要,他只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把我赶出他们家的理由。

我捏着那张聊天记录截图,手指抖了一下。

不是气的。

是怕。

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照片和截图,是谁给他的?他出院才三天,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赵德海退休两年了,他的社交圈就那么大。他认识的那些人里,谁会费这种心思去偷拍、去伪造、去装成一个陌生账号给他发这些东西?

除非,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甚至,是他自己准备的。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的纸越来越烫。

那个念头像根针,扎在脑子里不肯出来。

赵晓丽的电话打过来了:“陈阳,我爸跟你谈得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阳?”

“晓丽,”我声音发涩,“你先回家,我们见面说。”

挂了电话。

我站起来,把那些照片和纸装进信封。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关着的那扇门。

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光。

赵德海就在里面,我知道他没睡。

他睁着眼睛,在等我走。

03

我把那份聊天记录打印出来,一字一字看。

“老姿”两个字刺眼得很。赵德海一个退休工人,手机都用不利索,能伪造出这种聊天记录?可他偏就拿了这东西砸在我脸上,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晓丽那天晚上回来,眼睛红肿。

“陈阳,你跟爸好好说说。”她声音哑了,“他肯定是误会了。”

我没吭声。误会?我看不像。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移动公司。排了半个小时的队,调出那几天的短信和通话记录。我的手机号没有发过那些消息,号码都对不上。

回家路上我拐去晓丽娘家。

赵德海开门时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戏曲频道。墙上岳母的照片还是老样子,黑白相框,二十年没挪过位置。

“爸,我想跟你说清楚。”我把打印的材料放在茶几上,“那些聊天记录是假的。”

他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把电视关掉。没说话。

“我去查过了。”我坐下,把材料往前推,“号码不是我的,IP地址也不是。你从哪拿到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稳得很。

“你走吧。”

“爸,”

“我说你走吧。”他放下杯子,抬眼看我,“东西是不是假的,我心里有数。”

“可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声音大了,“我哪对不起你了?”

他站起来,走到岳母照片前,背对着我。客厅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配不上晓丽。”

我愣在那。

“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十几万的手术费都要借。”他转过身,“晓丽跟着你,能有什么好日子?”

“可那钱是给你治病的!”

“我没让你出。”他声音平静,“我会还你。”

“还我?”我站起来,“我拿你当亲爹,你跟我说还?”

他不再看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走吧,以后别来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岳母的照片。她笑起来和晓丽很像,温柔,好看。二十年了,赵德海每天都对着这张照片说话。晓丽说过,爸这辈子就认一个人。

可那个人不是我。

我捡起茶几上的材料,走到门口。

“晓丽知道这事吗?”

他没回答。

我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不重,很轻。

走廊里有个邻居拎着菜篮子经过,看了我一眼,又低头走开。我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根。平时不抽,今天就想抽两口。

手机响了,是晓丽。

“你去爸那了?”

“嗯。”

“他怎么说?”

我弹掉烟灰:“他说我配不上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晓丽,”我说,“你爸是不是早就想把我们拆散了?”

“不是的,他以前对你挺好的,”

“那是以前。”我打断她,“现在呢?他连手术费的事都翻脸不认了。”

“陈阳,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去跟他谈,”

“谈什么?”我把烟掐灭,“他都把刀架我脖子上了,还谈什么?”

晓丽哭了。

我听见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爸那笔存款,”我说,“我问过银行的人,手术前半年他就取光了。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

“他要交一笔养老钱,说以后用得上。”晓丽声音低下去,“我劝过他,他不听。”

养老钱?一个退休工人,有退休工资,有什么资格交养老钱?可我没再问。电话那头只有晓丽抽泣的声音,像一根线勒在我心上。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天阴了,马上要下雨。

我去了单位附近的律所。接待我的律师姓吴,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他看了我的材料,问:“想好了?”

“想好了。”

“婚姻不是儿戏。”

“我知道。”

吴律师推过来一张纸:“离婚起诉状的模板,你先看。有什么疑问随时沟通。”

我拿着那张纸出了律所。雨已经下起来,不大,但密。我站在走廊下,看雨打进花坛,溅起泥点。

晓丽发来短信:爸住院了。

后面跟了一串医院的地址。

我没回。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陈阳,他情况不好,你来看看吧。

我盯着屏幕,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雨里。

04

我到医院时已经晚上九点。

急诊走廊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晓丽坐在长椅上,看见我站起来,眼睛还红着。

“医生怎么说?”

“心衰,又住院了。”她吸了吸鼻子,“说上次手术之后恢复得不好。”

“上次手术?”我皱眉,“他不是恢复得挺好的吗?出院那天还自己走路的。”

晓丽低下头,没说话。

我站在那,看见护士推着仪器从抢救室出来,里面灯还亮着。赵德海躺在那张床上,身上连着一堆管子,胸口一起一伏,像搁浅的鱼。

“你要进去看看他吗?”晓丽问。

“不去。”

她嘴唇颤了颤,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到走廊尽头,坐在另一排椅子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吴律师发了条信息:起诉状明天能出来,你来律所签个字。

我回了个好字。

晓丽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身上还是那件白大褂,辞职之后又穿上了,大概是医院忙不过来临时借的。

“陈阳。”

“嗯。”

“你是不是真的要跟我离婚?”

我看向她。走廊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袋浮肿,嘴角起了皮。三十岁的人,看着像老了五岁。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眼睛红了,“我就知道你对我爸有意见,可他是病人,”

“他不是病人。”我打断她,“他是要把咱俩拆散的病人。”

晓丽没说话。

“你知道那聊天记录是他伪造的吗?”

她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天,我找到他手机里存的草稿。”

我笑了,笑得胸口发闷。原来她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她咬着嘴唇,“我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我站起来,“你爸往我身上泼脏水,你知道了,你看着不吭声?”

“我跟他吵过!”晓丽也站起来,“他说他是不想你拖累我,他说你负担太重,”

“拖累?”我笑了,“我欠的钱是为谁欠的?你说,为谁?”

晓丽眼泪掉下来,她捂着嘴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护士路过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走了。

“陈阳,”晓丽抓住我的手,“你再等等,等爸好一点,我跟他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我甩开她的手,“你爸那套话我已经听够了。我配不上你,我负担重,我拖累你。行,我认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吴律师发的那条信息,递给她。

“起诉状明天出,后天我去法院。”

晓丽看着那行字,整个人愣在那。几秒后她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出声来。

我没动。看着她的背影,头发散开,几缕贴在脖子上。那是上个月我给她吹头发的时候,她还笑着说,老公手艺比理发店好。

现在好个屁。

远处传来仪器报警的声音,医生护士又往里跑。晓丽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冲进抢救室。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手机又响,吴律师:病历的事要查一下吗?你岳父上次住院的档案,有些字段好像不太对。

“病历?我没时间管这个。”我回了语音。

吴律师没再发消息来。

抢救室的灯亮了又灭,一个医生出来,摘了口罩。

“家属在吗?”

晓丽迎上去:“在,我父亲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暂时稳定了。不过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身体状况不太乐观。有些病史上的信息,我们还没完全弄清楚。”

“什么病史?”

“遗传性这方面的。”医生说,“上次手术前我们问过,老人家说没有家族史。但从目前的指标看,情况不太典型。”

晓丽嘴唇发白。

“我会找专科医生再看看。”医生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晓丽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爸为什么不承认?”我问。

晓丽没回答。

我走过去,离她两步远:“你知道原因吗?”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阳,你让我爸休息几天,等他精神好些了,我来跟你说。”

“说什么?”

“说清楚所有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份起诉状明天就出来了,后天,我就能让这一切结束。

可为什么我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又亮。吴律师:病历的事查到了,你岳父的家族病史栏是空的。

“然后呢?”我问。

他回:没有然后,我就觉得奇怪。一般医院都会写清楚家族史,空白的很少见。

我看了眼晓丽,她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站着别动,我去问问医生。”我说。

她抬起头来,瞳孔猛地一缩。

“别,”

我没等她说完,推开抢救室的门,走了进去。

05

抢救室里灯还亮着,赵德海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

一个住院医正在记录,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家属?”

“女婿。”我说,“我想问问病历的事。”

他看了一眼门口,晓丽跟进来,眼圈还是红的。

“病历?”住院医翻了下记录,“您指哪方面?”

“上次手术前,医生问过家族史。你们有没有记录?”

他翻了翻手里的表格:“上次住院的档案里,家族史一栏填的是‘否认’。”

“否认什么?”

“否认遗传性心脏病史。”

我盯着那张表,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端正,清楚。

“他有没有?遗传性心脏病?”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晓丽。晓丽没说话,低着头。

“从这次的情况看,”医生说,“他的一些指标和影像数据,更像是遗传性的心肌病变。但老人家上次不承认,我们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遗传性的。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脑子里。

“他为什么不承认?”

医生摇摇头:“这个我们不清楚。病人有权隐瞒自己的病史。”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的复印件,边角已经皱了。

晓丽走过来,拉住我胳膊:“陈阳,咱们出去说。”

“为什么要隐瞒?”

她没说话。

“你爸他到底有多少事瞒着咱们?”

“陈阳,”

“他就这么恨我?连自己有病都不肯承认,就怕我知道什么?”

我声音大了,床上的赵德海眼皮动了动。

“你小点声。”晓丽拽着我往外走。

我没动,盯着床上那个人。赵德海睁开眼了,薄薄一条缝,眼珠子转过来,看见是我,又闭上。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

有愧疚,还是有什么别的?

护士推着推车进来,要给赵德海加药。我们被请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晓丽。

“你爸是不是怕你担心?”我说,“怕你知道遗传病,以后生孩子也受影响?”

晓丽咬着嘴唇,没点头也没摇头。

“可他还是不说。”我攥紧材料,“他宁可让我蒙在鼓里,宁可让我觉得他恨我,”

“他不是恨你。”晓丽突然开口。

我看着她的脸,眼泪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

“他不是恨你,陈阳。”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

晓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病房里传来护士的声音:“赵德海家属在吗?病人醒了,要见你们。”

晓丽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板上。

那份起诉状还在我口袋里,纸有点皱,边角被体温捂热了。

我走进去,赵德海半靠在床上,氧气面罩拿掉了,插着鼻氧管。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像变了一个人。

“晓丽,你出去。”他说,声音很轻。

晓丽看看他,又看看我,慢慢退出病房。

门关上。

赵德海闭了闭眼,再睁开,看着我。

“你把起诉状带来了?”

我一愣,没说话。

“你那个律师,吴建明是吧?他发信息的时候,我看到你手机屏幕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吴律师的消息,果然,屏幕上一条未读通知,写着“起诉状已经准备完毕,明天签字”。

“你眼睛真好。”我说。

“老了,看不清字,看不清人。”他咳嗽了两声,“手术费的钱,我会还你的。”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神还是硬的。

“我想要个解释。”我说,“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拆散我们?”

他又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走吧。”

“又是这句?”我攥紧拳头,“你就不能给我一句实话?”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陈阳,有些事,你以后会懂的。”

我没说话,掏出口袋里的起诉状,展开来,放在他床头柜上。

“我后天去法院。”

他看着那份起诉状,没动,也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轻声说了句什么。

我停下,回头:“你说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你是个好女婿。”

我一愣。

“可好女婿不一定是好丈夫。”他闭上眼,“晓丽跟着你,我不放心。”

我站在原地,手按在门把手上。

“那等你好起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他没回答。

我拉开门出去,晓丽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脸上还有泪痕。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是个好人。”我说,“挺好的。”

晓丽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大步往电梯走,走到拐角时,晓丽追上来,拉住我。

“陈阳,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赵德海的遗书。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处被水渍泡过。

“晓丽,爸把房子留给你,存款也留给你。别让陈阳知道。爸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几行字。

“他……”我嗓子像被东西堵住了,“他以为我图他的房子?”

晓丽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站在那,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算盘。

他把房子和钱留给晓丽,然后把我踢走,怕我分一杯羹。

我笑了笑,笑自己傻。

“行,我懂了。”

我转身走进电梯,关上门之前,看见晓丽站在走廊里,灯照着她的脸,惨白惨白的。

手里的起诉状边角被捏皱了。我攥着离婚起诉状站在病房门口,听见医生低声对妻子说:“遗传性心脏病,手术前家属确认过家族史,当时你父亲坚决否认。”妻子哭泣。我猛地推开门,岳父虚弱地睁开眼,沉默。妻子跪下:“陈阳,爸是为我好,他以为你贪图咱家钱……”我手里起诉状像火炭。原来我恨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