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张存折拍在桌上时,窗外正好下了雨。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晚报,四月的雨来得很急,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刘姨站在茶几对面,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择菜的水珠。
“老张,我想好了,这套房子得有我一半。”
这话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多少。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把报纸折好,搁在扶手上。
“你照顾我二十四年,就为了这套房子?”
她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把火关了,锅里的汤还咕嘟着。她又走回来,这次站在我跟前,挡住了台灯的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年纪也大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你要走?”
“嗯。”她点了下头,眼神却没看我,“老家那边有点事,我得回去。可这二十四年我不能白待,你说是不是?”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茶几沿。她也退了一步,像是怕我摔着,手习惯性地伸了伸,又缩回去。
这套动作我看了二十四年,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今天不一样。
“你说得对,不能让你白待。”我声音不大,她自己听见就好,“那这二十四年,你是不是也该跟我说说清楚?”
她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绕过茶几,走进书房,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几样东西,我昨天翻了整整一宿才找齐。我把它们拿出来,走回客厅。
“我每个月给你转9860,从你来的第二个月开始,一天没断过。”
我开始说了,声音很稳,像在课堂上讲一道简单的公式。
“你每次都说存起来给女儿读书。后来你说女儿大了,不用了,你说存着养老。我都信了。”
刘姨的脸开始发白,手攥着围裙边,攥得手背绷紧。
“我老了,但不糊涂。”我把那叠纸放在茶几上,“你自己看看,这些年你转出去的那些钱,都去了哪儿。”
她没动,眼睛盯着那叠纸,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
雨越下越大,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和我刚才那句话的回音。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都知道了?”
我没回答。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眼角纹路全挤在一起:“那你准备怎么办?”
这话问得很轻,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我身边睡了二十四年的女人,忽然觉得她脸上的每条皱纹我都认识,又都不认识了。
“你做的那些事,真以为我一无所知?”
话音刚落,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屋外一道闪电划过,客厅白了一瞬,我看见她眼里的光灭了。
01
二十四年了。
我有时候想,人是怎么把二十四年过成一场梦的。
那阵子我每天从学校回来,开门时屋里黑咕隆咚,连灯都懒得开。书房里堆着学生的论文,我在桌前坐到半夜,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倒,倒了又满。
老伴走了。
走得太突然。
那天早上她还跟我说,晚上包饺子,韭菜馅的,让我下班带瓶醋回来。我带了,回来时家里坐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儿子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韭菜我后来扔了,那瓶醋一直在厨房角落里放着。搬家时刘姨问我要不要,我说扔了。她没扔,到现在还压在老房子柜子最里头。
那一年我四十七,儿子刚上大学。
我不知道怎么过的头半年。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对着空房子发呆。周末儿子回家,看我那个样子,偷偷跟邻居阿姨说,给我爸找个人吧,至少能吃口热饭。
起初我不愿意。我说我还能动,用不着人伺候。
后来有次在讲台上晕倒,学生把我送去医院。低血糖,胃也不好,医生拿着单子说了一堆,我只记住一句,再这么熬不行。
儿子急了,第二天就去家政公司登了记。
刘姨是隔了三天来的。
我记得那天是周三,阳光很好,照在客厅旧地板上,一道一道的。我坐在沙发上看书,门铃响了。开门时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头发扎得很低。
“张老师您好,我姓刘,家政公司介绍来的。”
她说话带点口音,不重,像是特意压着。笑起来也浅,眼睛却往屋里看了一眼,很快又垂下去。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她双手接过去,没急着喝,先看了看鞋柜,又看了眼墙上那张合照。
那张照片是我和老伴在桂林拍的。她站在漓江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刘姨看了几秒,杯沿碰到嘴唇,又放下。
“屋里东西多,我慢慢收拾。”她说。
我点点头,没接话。
她把包放在门边,先去了厨房。拉开冰箱门时,我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里面只有半把蔫了的青菜,两只鸡蛋,还有一碗放了三天的剩饭。
那顿饭做得简单。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一个冬瓜汤。汤里撒了点葱花,热气往上冒,厨房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我吃了大半年来第一顿像样的饭。
开始她每周来三天,洗衣做饭,擦地拖地。她干活不吵,锅碗碰得轻,拖鞋踩在地上也没什么声音。屋里慢慢有了烟火味,早上有粥,晚上灯会亮。
我还是不习惯有人进出。
她也不多说,问我忌口,问我药放哪儿,问冬天被子够不够。问到自己,她就笑一下,说没什么好说的,乡下人,出来挣口饭吃。
“老家哪儿的?”我有次随口问。
她正在择豆角,手停了停,掐断一根老筋。
“北边,一个小地方。”
“家里还有人吗?”
她把豆角放进盆里,水龙头开大了些,哗啦啦盖住她的声音。
“都散了。”
这话说得轻,我不好再问。她低头洗菜,水溅到袖口,也没卷起来。
有一回她收拾书房,看见抽屉里压着老伴的病历和旧票据。其实那些东西早该扔了,我就是舍不得。她站在桌边,手上拿着抹布,很久没动。
我进门时,她像被惊着,赶紧把抹布叠好。
“我没乱翻。”她说。
“没事。”
她看着那些纸,嘴唇抿了一下,眼神有点复杂。那时候我只当她是心软,见不得别人家里这些旧伤心。
头两年,我们之间很客气。她叫我张老师,我喊她小刘。她每天做好饭,我吃完回书房备课,她在厨房收拾,水声停了,门轻轻一关,家里又安静下来。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有次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夜里下雨,我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想起来倒水,脚刚落地就发软。她听见动静跑进来,披着一件旧毛衣,头发还散着。
“别动,我去。”
她连夜出去买药,回来时裤脚全湿了。厨房里很快有姜汤味,辣,热,往鼻子里冲。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喝完,又拿毛巾给我擦额头。
我迷迷糊糊睡着,半夜醒了一次,看见她靠在椅子上打盹,手还搭在被角上。
那一刻我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我病好了,她没提那晚,我也没提。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吃饭时我会问她菜场今天贵不贵,她说青椒涨了两毛,肉摊老板少称一块骨头,被她说回去了。
她也听我说学校的事。哪个学生论文写得像流水账,哪个年轻老师上课声音太小。她听不全懂,却很认真,偶尔问一句。
“当老师是不是也操心?”
“操心。”
“那您怎么还干这么多年?”
我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
“干熟了,也就离不开了。”
她低头笑了笑,把汤碗往我面前推近些。
儿子毕业后留在外地,回来的次数少了。每次回来,他都会看刘姨几眼,不冷不热地喊一声刘阿姨。她答应得也规矩,饭菜做得比平时更细,走时还给他塞两盒卤牛肉。
儿子背着她跟我说,爸,你别什么都信人家。
我摆摆手,说人家没短过你一口饭。
他不吭声,临走时把门口灯修好,又看了一眼厨房。刘姨正在剁馅,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接一下,声音稳得很。
日子就是这么往前挪的。
有年冬天,暖气坏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我嫌麻烦,说明天再找人。夜里刘姨抱来两床被子,自己在客厅沙发上凑合。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蜷在那里,脚边放着热水袋,脸半埋在围巾里。
第二天她就去找物业,楼上楼下跑了三趟。回来时手冻得通红,还先问我中午想吃面还是米饭。
我说你别这么拼。
她把手放到热水盆里泡着,笑了一下。
“不拼,吃什么。”
那句话说得平常,我却听得心里酸。
大概也是那以后,她不再按天结工钱。我给她固定转,每月一笔。她说多了,我说你住这儿,照顾的是我这个人,不是一顿两顿饭。
她没再推,只把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每次我路过厨房,都能看见她趴在桌边写,字不大,一笔一画,很用力。
有天晚上,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时忽然说:“老张,要不咱俩就这么过吧?”
我愣住了。
她没看我,把盘子摞起来,声音比平时低。
“我也不图名分。你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窗外有人推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远远的。厨房灯黄着,她的影子落在墙上,比人瘦一圈。
我问她:“你想好了?”
她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想过很久了。”
那晚我没立刻答应。回房后坐了半宿,床头柜上放着老伴的照片。我跟照片里的人对视,心里像压着一块湿布,拿不开,也晒不干。
第二天早上,刘姨照常做了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她没催我,只把咸菜切得细细的,放在小碟里。
我喝完半碗粥,说:“那就这么过吧。”
她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行。”
就这么一个字。
从那以后,她搬进了主卧旁边的小房间。后来冬天冷,半夜我咳嗽,她过来给我倒水,来回几次,干脆没再回去。我们谁也没明说,日子自己把那道门推开了。
她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旧窗帘换了,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洗,阳台种了两盆葱和一盆茉莉。以前我下班回家,先闻到灰尘味。后来推门,是米饭香,洗衣粉味,偶尔还有她炒辣椒呛出的烟。
我也不是没觉出她有些地方怪。
她从不让我陪她回老家。逢年过节,别人问她回不回去,她总说车票不好买,或者说那边没什么人了。有一年我说陪你回去看看,她正给鱼去鳞,刀背一滑,鱼鳞溅了一盆。
“不用。”她说得太快。
我看了她一眼。
她又补了一句:“路远,折腾您干什么。”
她有个旧木盒,总锁在柜子底下。钥匙挂在她贴身的小布包里,洗澡也带进去。我开玩笑说,里头藏金条了?她笑着拍我一下,说女人的东西,别瞎问。
我就没问。
人到中年以后,最怕屋里没人说话。她给我倒一杯热茶,提醒我加衣,晚上把我吃剩的半碗饭热了又热,这些小事太稠密,稠密到把疑心都盖住了。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谁能想到,二十四年后,她会站在茶几对面,跟我要这套房子。
更没想到,我当年没问出口的那些沉默,后来一桩桩都压回了我面前。
02
第二天雨停了,天还没放晴。
我起了个大早,坐在客厅泡了壶茶。刘姨在厨房忙活,粥的香味飘过来,和过去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看见张强站在门外,公文包夹在腋下,头发上带着潮气。
“你怎么回来了?”
他换了鞋,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爸,我跟你说个事。”
我示意他去书房说。
他关上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放在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日期。
“我查了下刘姨的卡。”
“你查人家卡干吗?”
“你别急。”他指了指那行数字,“每月固定有9860转进去。这笔钱是你给她的吧?”
我不说话了。
“爸,你知道她一个月取多少吗?差不多全取。现金。”
“她存钱了吧?”
“存了,但存折我看过。她每个月取钱存到别的账户,取完了存,存了又转走。这不像养老,倒像在给谁汇钱。”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张强合上本子,看着我:“我找人打听过她老家,她说她是哪儿的?”
“灵县。”
“我问了灵县那边的朋友,说是没有这个人。”
“刘芳这个名字很常见,查不到也正常。”
“那她其他信息呢?身份证号?她给你看过吗?”
我愣住了。确实没看过。当初家政公司那边登记的资料,说是复印件留在公司了。
张强叹了口气:“爸,你就没觉得不对劲?”
我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怎么会没觉得不对劲呢。她每次存完钱回来,心情总是特别好。有一次她忘了关包,我瞄了一眼,里面一摞银行的回执单,我没细看,但那个厚度不太对劲。
还有她那些电话。
上个月有次半夜两点,我被吵醒,发现她不在床上。阳台门开着条缝,她披着外套站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但那语气不像闲聊。
第二天我问她大半夜打什么电话,她说是老家一个亲戚病了,问候一下。
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爸,我不是要挑事。”张强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么多年我没管过你们的事,但这次回来,我总觉得她有事瞒着你。”
“你看出什么了?”
“她说要房子?”
我没回答。
“她要房子,然后回老家?”张强转过身,“她老家人都不在了,回哪?”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刘姨端了碗豆浆进来。
“张强回来了?正好,一起吃早饭。”
她笑眯眯的,看不出任何异样。放好豆浆,又转身去厨房端菜。张强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开口:“我吃过了。爸,你们的事我不好多说,但你多留个心眼。”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三个碟子,白煮蛋切成两半,蘸料小碟里放着一撮盐。
刘姨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粥:“张强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问问我的身体。”
“哦。”她夹了块腐乳,咬了一口,“你儿子对你挺上心的。”
“他是我儿子,能不上心吗。”
她不说话了,低头喝粥。我仔细看着她,五十八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不少,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手指关节有点粗,是常年干活磨的。
她手上的婚戒还戴着,是我前几年给她买的,银的,不值几个钱。
“老张。”她放下碗,“房子的事你考虑了吗?”
“我考虑考虑。”
“那行。”她没再多说,站起来收拾碗筷,“今天下午我去趟银行,存点钱。”
“存钱?你卡里不还有钱吗?”
“存别的地方。”她已经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我,“我堂妹那边有点事,想借点。”
“哪个堂妹?”
她顿了顿:“你不认识。”
厨房的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
我坐在那儿,豆浆已经凉了,浮着一层油皮。
下午她真去了银行。我在阳台上看见她出门,穿了一件挺括的深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走路很快,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回到屋里,鬼使神差地走进她的房间。
她的东西不多,衣柜里挂着几件当季的衣服,梳妆台上摆着最便宜的护肤品。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旧相框。
我拿起来看了看。
照片里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瘦,脸长,硬朗。看起来像她。我翻过相框,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纸条,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爸爸,1998年。
1998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年,我老伴刚过世三个月。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走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我的手指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冷。
晚上她回来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在玄关换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
我坐在客厅,翻着电视,没看她。
“老张,晚上吃面吧,我买了青椒和肉。”
“行。”
她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切菜的声音,闻到青椒下锅的味道。
我关掉电视,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炒菜,腰上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旧围裙。
“小刘。”
“嗯?”
“你老家还有人吗?”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又继续翻炒:“没什么人了,就几个远房亲戚。”
“那你房子要了,回哪去?”
这次她没回答。锅里冒起烟,她赶紧倒了些水,盖上锅盖。然后转过来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很深。
“老张,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个?”
“随便问问。”
“我知道你儿子跟你说什么了。”她擦擦手,“可咱们在一块二十四年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
“房子我没说要你的,我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我在这儿这么多年,不能白跟了你。”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颤抖。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可她的手是热的,和每一个冬天她给我暖手时一样热。
晚上我躺到床上,她睡在旁边,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我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片昏黄的光。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又想起白天那个相框。
1998年。她爸在那年出了事。
可为什么那年的事,会让我心里这么不安呢。
03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她说,自己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打了流水。一张A4纸,密密麻麻的数字。我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每个月9860,确实雷打不动。
可这钱,大部分都转到了另一个账户。户主不是她。
我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心跳快了两拍。刘芳。名字很普通,但我知道,这绝不是她这几年才用的名字。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银行时腿有点软。太阳很大,照得马路白晃晃的。
回家路上,我买了两根黄瓜,一把小葱。走到楼下,看见她那辆旧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筐里放着超市的塑料袋,露出半截挂面。
上楼的时候,我扶着栏杆歇了两回。
客厅里她在择韭菜,手指头很麻利,一根一根把黄叶子揪掉。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电视剧,谁也没认真看。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嗯。”
“中午吃韭菜盒子。”
“行。”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那沓银行流水,又看了一遍。她瞥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择韭菜。
“小刘。”
“嗯?”
“你认识一个叫刘芳的人吗?”
她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
“不认识。谁啊?”
“一个银行账户。”
她没抬头,把韭菜放回盆里,站起来拍拍围裙:“别瞎查了,查也查不出什么。”
说完进厨房了。
我坐在那,听见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下午张强来了。一进门就皱着眉头,在屋里转了一圈。
“她呢?”
“买菜去了。”
“爸,我查了查她之前说的那些话,有几处对不上。”
他坐在我对面,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我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感觉那些字一个个像针一样扎眼。
“她说她老家是山东的,可她的口音偏南边。她说她没什么亲戚,可每个月都有几通长途电话打到同一个号码。”
“什么号码?”
“我一直查,但查到的机主信息是空白的。”
张强把纸推到我面前:“爸,别怪我多心,你这一辈子攒下的东西,不能就这么让人算计了。”
我看着那几张纸,上面画着箭头,写着日期,像破案似的。
“她图什么?”我问他,也问自己。
“钱,房子,或者别的什么。二十四年的功夫,放在哪都不是小数目。”
我没说话。
晚上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鸡,说是土鸡,炖汤补身体。
她系围裙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编得挺粗糙,像是好多年以前买的。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菜,自己不怎么吃。我看着碗里的鸡腿,忽然想起儿子的话。
“老张,”她忽然开口,“你下午去银行了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查了。”她把碗放下,看着我,“我也没什么不敢让你查的。那个刘芳,是我姐。”
“你姐?”
“表姐。她替我存钱,我不会理财,怕乱花。”
她说得很自然,甚至带点委屈:“你要是不信,我明天带你去见她。”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睫毛微微抖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她又打了电话。我假装睡着了,听见她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说:“再给我点时间。”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我后背发紧。
04
张强又来了,这次没提前打电话。他从单位请了半天假,说想跟我谈谈。
那会儿刘姨去菜市场了,家里就我们爷俩。
“爸,我又查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页纸。我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是她以前租房的中介记录。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住址,还有一份担保人的身份证复印件。
担保人叫刘芳。
可那身份证上的照片,分明就是她本人。
“姐?”
我把复印件举起来,手有点抖。
“她用一个假名字给自己担保。爸,什么人的姐姐,需要用假身份?”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还有你那张卡。”张强压低声音,“她说的买房,我问过中介了。两年前她确实问过价,但没买。那笔钱,转到了外地。”
“外地哪里?”
“一个县城。她老家的方向。”
我把复印件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眼前模糊一片。
“爸,不是我要拆散你们。可你得想想,二十四年前她为什么刚好这时候来?”
“你不是说过吗,她正好在你妈出事之后来应聘的。”
我愣住了。
是啊。我老伴是三月走的,她五月初就来了。掐得那么巧。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家来的。”
张强说这话时,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水泥地上。
那一整天我没怎么说话。
下午她回来了,看见张强的车停在楼下,进门时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勉强。
“强子来啦?我买了排骨,晚上烧糖醋的。”
张强没接话,站起来说:“爸,我先走了。你有事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装着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提着那袋排骨。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
“你儿子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老张,”她走过来,把那袋排骨放在茶几上,“咱们二十四年了,你不能因为别人几句话就……”
“别人?”我看着她的眼睛,“他不是别人,他是我儿子。”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那我是什么?我这些年在你们家起早贪黑,就落个别人的下场?”
“我没说你是别人。”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那,听着她在卧室里哭。声音不大,一抽一抽的,像被人捂着嘴。
电视开着,广告里一个女人笑着说:“幸福家庭,从信任开始。”
我关掉了电视。
晚上她做了饭,糖醋排骨,一盘蒜蓉生菜。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格外清楚。
她先开口:“老张,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没说。”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老查我?”
“因为你有事瞒着我。”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谁还没点过去的事?我问过你的过去吗?”
“我的过去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你就别问了。”
她说得很绝,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忽然觉得很累。二十四年的日子,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团乱麻,搅得我心口发堵。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的房间,听见她在里面小声说话。
“快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做……”
电话那头是谁,我不知道。
我站在门外,脚下冰凉。过了好久才找回力气,走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想起相框里那张泛黄的纸条。
爸爸,1998年。
她是替她爸存的钱。
可她爸在哪?
05
她终于摊牌了,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听见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阳台门没关严,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
“……房子的事不能再拖了……他儿子发现不对劲了……行,就这两天。”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时,她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小刘,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没谁,一个老乡。”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睛。
“老张,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拍拍身边的沙发垫子,示意我坐过去。
我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
“我打算回去了。回老家。”
她说完这两个字,停顿了一下,像是等着我挽留。
我没说话。
“我在这儿二十四年,你按月给我转账,我记着呢,都攒下来了。我走之前,就一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这套房子,能过户给我吗?”
我盯着她。
“你要我房子?”
“不是白要。我可以给你钱,按市价。”她说话很快,“我这么多年在你家,没名没分的,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你回老家不就有房子吗?”
“那是我姐的。”
“你姐?”
她又沉默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了。
“小刘,你没有什么姐。”
她猛地抬眼看我,脸色刷地白了。
“那个刘芳就是你。”
我把银行流水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你每个月把我转你的钱,又转到你另一个户头上去。那个户主就是你。你用了假名字给自己开了账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这个。”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铺平。
那是一份病历复印件,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诊断写着“良性肿瘤”。日期是两年前的秋天。
“你拿着这个去找我儿子借过钱,说要做手术。”
她嘴唇开始发抖。
“可我查过了,你去的那家医院,没有你这个人的手术记录。”
客厅里很安静。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
“老张,我……”
“你做的那些事,真以为我一无所知?”
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
她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我面前。
“我错了,老张。我错了。可你听我解释……”
“解释?”
我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茶几角,疼得钻心。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要瞒我二十四年?解释你为什么要骗我儿子?解释你到底是谁?”
她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二十四年前……我不是碰巧来的……我是冲着你们家来的……”
我的心猛地缩紧了。
“你为啥冲着我家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因为……”
她还没说完,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张强。
我刚接起来,就听见他急切的声音:“爸,我查到了。她出事了她爸,”
“先别说了。”
我挂断电话,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姨。
“你说吧。你到底是谁。”
她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我爸叫刘大明。”
“刘大明?”
“二十四年前,”她死死咬着嘴唇,血渗出来,“他撞死了一个女的。”
客厅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我站着,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上,屏幕朝下,摔出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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