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八年,我没跟陈建睡过一张床。
这说出去没人信。结婚头一年我提过,他说工程赶工期,累。我信了。
第二年,他说身体吃不消,怕吵着我。我又信了。
第三年,他说分床睡对大家都好,他打呼噜,我睡眠浅。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后来就不说了。
日子过着过着,就成了习惯。他在小房间睡,我睡主卧。两个房间,两张床,井水不犯河水。亲戚朋友问什么时候要孩子,我笑笑说还年轻,不急。
其实急不急,我心里清楚。
我妈偷偷问过我几次,我说陈建工作压力大,等稳定了再说。她叹口气,不再追问。我知道她不好受,邻居家女儿结婚第二年就生了,外孙都会叫外婆了。
我也急过。第三年的时候,我偷偷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都正常。医生说我各项指标没问题,可以正常受孕。
我想让陈建也去查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那个脾气我清楚。上个月因为洗衣机坏了,他修了半小时没修好,直接把遥控器摔了。后来找了个师傅来修,五分钟就好了。他把门一关,在房里看了一晚上手机。
我不敢提。
家里平时就我俩,他下班回来吃完晚饭就进房,门关着,灯亮着,偶尔能听到手机视频的声音。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怕吵到他。
偶尔我也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是离了婚又能怎样。我三十三了,工作就那样,会计挣不了几个钱。房子是陈建婚前买的,写了公婆的名字。离婚了我住哪。
去年中秋,婆婆刘芳来家里住了一周。
她睡客房,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蒸包子,煮粥。陈建吃得少,说两句就去上班了。她看着儿子碗里剩的粥,叹气。
“小薇啊,”她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你跟陈建,是不是……”
我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
婆婆没再说下去。但那几天她总是找话跟我聊,聊她年轻时的事,聊我公公去世早,她一个人把陈建拉扯大多不容易。
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你俩好好的就行,妈不图别的。”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酸。
后来她就来得少了。电话也不打,偶尔发微信就说注意身体。
今年七月初八是我的生日。
陈建不记得,我也没提。下班回来自己煮了碗面,荷包蛋煎焦了,我坐在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
我赶紧擦了,继续吃。面凉了,有点硬,嚼在嘴里像在嚼沙子。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小房间。
门没锁,陈建侧躺着,后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在刷什么,我没看清。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空调嗡嗡响,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这个家,安静得像太平间。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能有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空。
很荒唐的想法,但我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想。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趟药店。买了叶酸片和排卵试纸。
回到家我把叶酸放进抽屉里,跟那些杂七杂八的收据放在一起。陈建不会翻我东西,他连门都不怎么进。
我开始按时吃叶酸,每天早上测排卵。测了半个月,试纸上只有一条线。
我没灰心,接着测。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问陈建呢,我说他挺好的。她说你们得抓紧了啊,你都三十三了。
我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楼下有人牵着狗在走,狗在雨里跑得很开心。
我想,狗都比人活得自在。
陈建回来的时候淋湿了半边肩膀,我递给他毛巾。他接过去擦了两下,扔在椅子上,进了小房间。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手里还保持着递毛巾的姿势。
这八年,我数不清他淋了多少次雨。每次我都递毛巾,每次他都接。不过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说谢谢了。
记不得了。
我坐回沙发上,继续看无聊的电视剧。女主在哭,男主在安慰她。我想,电视剧里的男人说爱就爱,说抱就抱,八百年都不腻。
我笑了笑,关了电视。
去关客厅灯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陈建的小房间。门缝里透着一线光,人还醒着。
我没敲门,直接回了主卧。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孩子这个词。
过了几天,我发现抽屉里的叶酸片少了几颗。
我明明记得还剩大半瓶,现在只剩大半瓶了。
我没多想,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01
三个月后,我开始干呕。
起初以为是胃不舒服,吃了点胃药,不见好。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牙膏的味道冲上来,胃里翻江倒海。
我对着马桶干呕了好几次,什么也吐不出来。
同事小张问:“林姐,你是不是胃病犯了?”
我说可能吧。
下班路过药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买了支验孕棒。
回到家陈建还没回来,我锁上卫生间的门,拆开验孕棒。说明书看了两遍,按步骤操作。等待的那几分钟,心跳得厉害,手在发抖。
两条杠。
我盯着那两条红线看了很久,像不认识似的。
怎么可能。
手抖得更厉害了。我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又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两条红线清清楚楚。
我坐在马桶上,脑子一片空白。
门外有动静,陈建回来了。我赶紧把验孕棒塞进包里,洗了把脸,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开门。
他买了饭回来,放在餐桌上,自己先吃上了。
“今天吃这个?”我走过去坐下。
他没搭话,夹了块排骨嚼着。
我也夹了一块,排骨的味道冲进鼻子里,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我放下筷子,“我先去躺会儿,不太舒服。”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躺在床上,手搭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但我总觉得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人民医院。
妇产科在二楼,走廊里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女人。我在导诊台挂了号,等了半个小时才叫到我。
医生姓张,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干脆。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我说了日期,她算了算,“大概八周了。做个B超。”
B超室里很冷,涂在肚子上的凝胶凉凉的。探头压着小腹,屏幕上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动。
B超医生看了一会儿,说:“双胞胎,龙凤胎。”
我愣住了。
“确定?”我声音有点抖。
“很确定。两个胎囊,心跳都很好。”她指着屏幕,“你看,这是头,这是手脚。”
我盯着屏幕,什么形状都没看出来,眼泪却冒出来了。
拿着B超单走出医院,太阳很刺眼。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陈建打电话。
响了五声,他接了。
“你在哪?”我问。
“公司。”他的声音很淡。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怀孕了,双胞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能听到他那边同事说话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
“你在跟我开玩笑?”
“没有,我在医院做的检查,B超单都拿了。”
又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当面跟你说。”
“今晚吧。”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阳光晒在脸上,滚烫的。
回到家我把B超单放在茶几上,去洗了个澡。水从头上浇下来,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陈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开客厅的灯,就那么站在门口。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验了?”他问。
“嗯。”
他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B超单,看了很久。
“孩子是谁的?”
我一愣,“你说什么?”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当然是你的。”我感觉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他笑了,那种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没笑。
“我碰都没碰过你,孩子怎么是我的。”
话扔出来,像一记耳光。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没错,这八年他确实没碰过我。
“除非是试管。”他又说了一句,语气像个冷笑话。
“对,试管,绝对是试管。”我听出他在讽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怀孕了。”
“你骂谁呢?”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没骂你,我在说实话。”我把B超单从他手里抽回来,“孩子就是你的。”
“林薇,你糊弄谁呢?”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亮着,解锁界面。我瞥了一眼,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备注“生殖中心”。
我心里一紧。
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已经把手机拿走了。
“你手机上那个号码是什么?”
“没什么,打错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生殖中心?你存了生殖中心的咨询号?”
“你偷看我手机?”他的脸色变了,开始暴躁了起来,“我什么号码不能存?你一个怀孕八周的人,你有什么资格翻我东西?”
我被他吼得愣在原地。
他转身走进小房间,把门摔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B超单还攥在手里,纸张边角被汗浸湿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蹲下来,哭不出声。肚子里的那两个小家伙好像感觉到什么,开始翻涌,我趴在马桶边开始干呕。
吐完我站起来,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蜡黄。
我摸了摸肚子,小声说:“妈妈是你们的妈妈,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躺回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建说的那句话,“除非是试管”。
他怎么会突然想到试管婴儿?一般的男人知道老婆怀孕,第一反应不是该高兴吗?他反应却是直接否认,还搬出了试管这种正常人想不到的词。
越想越不对劲。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百度。
搜索框里输了几个字:无性婚姻,突然怀孕,可能吗。
跳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不可能,有的说概率极低,还有的说要注意看看是不是被人设计了。
我盯着“被人设计了”这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谁设计我呢。
陈建?
不可能。他连碰都不碰我,怎么可能去设计这种事。
婆婆?
婆婆刘芳倒是一直想要个孙子。每次来家里,眼睛都在我肚子上打转。上次还煮了中药给我喝,说是备孕的方子。我喝了一周,苦得要命。
但她也做不了这种事吧?
我想不通。
闭上眼睛,那个“生殖中心”的号码又浮现在脑海里。
他在手机上存了生殖中心的号码。他对我说“除非是试管”。他直接否认孩子是他的。
他凭什么这么确定?
除非他确定自己不能让我自然受孕。
可八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做过婚检,都是正常的啊。
我猛地睁开眼。
八年前正常,不代表现在也正常。
万一……
我不敢往下想了。
02
第二天我去了市档案局。
婚检结果可以调档复查。我在服务窗口填了申请表,工作人员说五个工作日之内可以拿。
等的那几天,我过得心不在焉。
上班记错了好几笔账,被财务科长说了两句。我道了歉,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薇薇,你们中秋节回来不?”
“看看吧,不一定。”
“最近身体怎么样?上次跟你说的事你上点心,都三十三了。”
“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停在键盘上。
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在查什么。陈建如果真的有问题,那孩子是怎么来的。可如果没问题,他那个反应更说不通。
第五天,我去了档案局。
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当年婚检的复印件。我站在走廊里,一页一页地翻。
生殖系统检查,正常。
精液分析,正常。
染色体核型,正常。
各项指标全在参考范围内。
我松了口气,又更糊涂了。
如果陈建都正常,那他为什么那么笃定孩子不是他的?
除非,他不止一次检查过。
我回家翻了他的抽屉。
书房那个带锁的抽屉,他从来没让我碰过。钥匙一直带在身上,但我记得有一次他换裤子的时候,钥匙掉在地上,我捡起来还给他,偷偷看了一眼锁孔。
工具箱里有螺丝刀。
我的手在发抖,试了好几次才对上锁芯。轻轻一扭,咔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没什么特别的。
几本工程书,两盒名片,一支钢笔。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我拿出来,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单子。
展开来,“生殖医学中心检验报告单”。
患者姓名:陈建。
检查项目:精液分析。
结论:未见精子,建议进一步检查。
日期是三年前。
我的手开始抖,纸张跟着晃。
三年前。三年前他偷偷去查了,结果是无精症。
他瞒了我三年。
难怪他连碰都不碰我,难怪他对孩子的事那么敏感。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能生。
他把报告单锁在抽屉里,像把秘密锁在牢里。可钥匙掉在地上,被我捡起来了。
我握着那张纸,脑子嗡嗡响。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建回来了。
我来不及把锁装回去,只好把那信封塞进口袋,把抽屉推回去。锁挂在外边,一碰就掉。
“林薇?”
门口他的声音传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从书房走出来。他换了鞋,看见我从书房方向出来,眼神闪了一下。
“你在那干嘛?”
“找剪刀,寄个快递。”
他没说话,眼睛扫了一眼书房门的方向。我心跳得厉害,怕他去看抽屉。
“吃饭了没?”我转移话题。
“吃过了。”他往书房走去。
我的心脏快跳出来了。
他推开书房门,站了几秒。我在客厅里,只能看到他半边身子。他好像在观察什么。
“你翻我抽屉了?”
声音不大,但很冷。
我手心里的报告单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了。
“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阴沉,像不认识我一样。
“林薇,你不是会撒谎的人。”
他把书房的灯打开,朝那个抽屉走过去。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说:“锁呢?”
“掉了。”我声音自己都听不清,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掉了?”他走出来,盯着我,“掉哪了?”
“我不小心碰掉了,在地上。”
他弯腰看了看,直起身,“林薇,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我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张纸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查过精液分析,对吧?”我终于说出来了。
他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我又说,“你查了自己,结果是无精。”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就那么站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时钟的滴答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告诉你我生不了,你肯定会离婚。”
“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离婚?”
“你不会吗?”他笑了,笑里带着嘲讽,“结婚八年,连个孩子都没有,你妈天天催你,你不急?告诉你真相,你不跑才怪。”
我愣住了。
他说的好像也对。如果我知道他不能生,我可能会考虑离婚。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想要个孩子。
“那孩子呢?我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不知道。”他靠在门框上,点燃一根烟,“你不是说我的吗?”
“你不是说不可能吗?”
“所以我也不知道。”
他的态度让我更糊涂了。
如果陈建确定了无精,那他为什么还要去存生殖中心的号码?他存的号码是谁的?
手机。
“把你手机给我。”
“凭什么?”
“你不是说孩子不是你的吗?给我手机,我看看你到底联系了谁。”
他没动。烟夹在手指间,灰烬掉在地板上。
“你不给我看,就是心里有鬼。”我盯着他。
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通话记录。一个陌生号码,备注是“王医生”。再往下翻,三天前有一个通话记录,备注是“妈”。
婆婆刘芳。
三天前我查怀孕那天,他给他妈打过电话。
我又翻短信。有一条刘芳发来的消息,昨天发的:“孩子确定是陈家的,你不用担心。”
我眼睛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合上了。
“你妈知道这事?”
陈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可能怀孕了。”
“那她为什么说孩子是陈家的?”
陈建没回答。
我又看了看那条短信。孩子确定是陈家的。他妈怎么会这么肯定?
除非,她做了什么。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三年前,婆婆刘芳来家里住的那一周,每天晚上都熬中药给我喝,说调理身体备孕。她说那是老中医的方子,很多女人喝了都怀上了。
那药很苦,我喝了一个星期。
后来她就不来了。但每个月都会打电话问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时候她会问得很详细,连月经哪天来的都要问。
我以为她只是着急抱孙子。
现在想起来,那药不对劲。
“你妈三年前给我喝的那个中药,到底是什么?”
陈建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看地板。
“陈建,你说话!”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她说就是调理身体的。”
“你信?”
“她是我妈。”
我气得嘴唇发抖。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还在发亮,三个字晃得人眼睛疼,“陈家的”。
我退出短信,点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个生殖中心的号码,保存到自己的手机上。
“你干嘛?”陈建抬起头,眼里有一丝慌乱。
“我打去问问,看这个号码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打。”
“为什么?”
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妈。
他接起来,听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脸色一点点变白。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你妈说什么了?”我盯着他的眼睛。
“她说……她明天过来。”
03
基因检测的抽血安排在周一下午。
我坐在生殖中心走廊的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手心全是汗。旁边孕妇挺着肚子走过,丈夫搀着她,小心翼翼像捧着瓷器。
陈建坐在我三步远的位置,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林薇,进来吧。”
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喊我。我站起来时扫了一眼陈建,他没抬头。
抽血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卷起袖子,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粒粒冒出来。护士拍着我的血管找位置,针扎进去的瞬间我咬住了嘴唇。
“双胎的基因筛查建议做,您之前签过同意书了吧?”
“签了。”
“结果大概一周出,到时候医生会跟您约时间面谈。”
我点头,按着棉球走出抽血室。陈建这才站起来,也不看我,径自往电梯走。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数字一层一层跳。他突然开口:“你妈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怀孕的事。”
“还没说。”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脸有些肿,眼袋发青,像个陌生人。
回到家他就把自己关进小房间。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响动。
他在找什么?
我在客厅坐了十分钟,手机亮了。是婆婆刘芳的微信:“薇薇,产检做了没?双胎要多注意,我下周过去照顾你。”
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孩子是陈家的,你别多想。”
这两条短信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别多想”三个字像刺,扎在眼睛上。她怎么知道我会多想?除非有些事情,本来就不对劲。
陈建从房间出来,看见我盯着手机,脸色变了:“谁?”
“你妈。”
他走过来,想伸手拿我手机,我缩了回去。他的手僵在半空,又收回去。
“她说下周要过来。”
“来了就来了呗。”他语气很淡,转身进厨房倒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卷起袖子时小臂上有一条疤,是高中时骑自行车摔的。我们认识十五年,结婚八年,八年前他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除了不再碰我。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林女士,您的基因检测已进入分析流程,预计五个工作日内出报告。”
我把这条短信截图存了,顺便打开浏览器,搜“生殖中心电话存手机里会是什么原因”。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试管婴儿前期咨询和检查的记录通常会发到手机上。
试管婴儿。
这三个字像电流,从手指麻到胸口。
陈建那晚说过的话又响起来:“除非是试管,”
他怎么会第一反应想到试管?
我放下手机,走到小房间门口。门锁着。我敲了敲。
“干嘛?”
“我想跟你谈谈。”
“明天说,我困了。”
我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很低的声音,像是电话接通后单手捂住听筒的嗡嗡响。我把耳朵贴上去,听不清说什么。
大约过了两分钟,里面挂断了。
我退回客厅,关了灯,坐在黑暗中。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客厅切成一半亮一半暗。茶几上放着那张B超单,两个小点挨得很近,医生说是双卵双胎,龙凤胎的可能性很大。
原本该是高兴的事。
可家里没有一丝喜庆的样子,倒像藏了颗定时炸弹。
我拿起手机,想给姐姐打个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又放下。
这一夜我没怎么睡。陈建睡在小房间,我睡主卧,中间隔着一堵墙,和八年的沉默。
凌晨三点多,我听见隔壁有动静,是翻来覆去的声音。然后我听见他叹了一声,很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
他没有睡着,跟我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他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记得吃早饭。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的字迹工整,一个撇一个捺都写得很规矩,就像他这个人,礼仪上从不亏欠,但心里的话一句也不肯说。
我把稀饭吃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孩子需要营养。
去公司的路上,我路过那家生殖中心,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大楼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铜牌,上面写着“市妇幼保健院生殖医学中心”。
门口进去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挽着男的胳膊,两个人都在笑。
他们是来做试管的吧?那些检查、打针、取卵、移植,每一步都要钱要时间还要勇气。
而他们脸上还有笑容。
我丈夫却连手都没牵过我。
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我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同事小周凑过来:“薇薇姐,你脸色好差,不舒服吗?”
“没事,没睡好。”
“怀了双胞胎是要多休息,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冲她笑了笑,转回头继续对账。数字在屏幕上跳来跳去,我算了两遍才算对,第三遍又错了。
中午休息时我给生殖中心打了电话。
“你好,我是上周去产检建卡的患者,我想问一下,我的丈夫陈建之前是不是在你们医院做过检查?”
电话那头的护士语气很客气:“患者信息我们不能随便透露,如果您有需要,让您丈夫本人带着身份证来查询就可以。”
“那你们医院有没有一个叫王医生的?我丈夫手机上存了那个号码。”
“我们确实有姓王的医生,但具体是哪个科室的,我得查一查,您稍等。”
我听见翻纸张的声音,大概过了十几秒,她回来说:“王医生是我们中心胚胎实验室的,您要找他的话可以直接打电话预约咨询时间。”
胚胎实验室。
挂掉电话,我的手微微发抖。
他存的是胚胎实验室医生的号码。
不是门诊,不是检查,是胚胎实验室。
我闭上眼,面前什么也没有,可我觉得脚下踩空了。
下班前我又去了一趟生殖中心,挂号窗口已经关了,只有急诊还开着。我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墙上有医生介绍栏,王医生的照片在第三排中间,副主任医师,擅长的领域写着“胚胎培养与移植”。
我拍下那张照片,发给陈建。
“这个人你认识吗?”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他没有回我。
又等了十分钟,我打了三个字:“在开会?”
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拉黑了。
04
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怀疑自己看错了。
陈建把我拉黑了。
结婚八年,他脾气再不好,也没有干过这种事。我站在生殖中心大厅,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有人碰了我一下肩膀,说了声对不起,我没听清。
我退出微信,给他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挂断了。
再打,关机。
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蹦出来。我拿着手机走出大门,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灯亮了,人行道上落叶被踩得沙沙响。
我沿着马路走了一段,然后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翻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医生介绍的照片,放大。王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笑得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练过的。
他给陈建设做过什么?
三年前陈建来查不育,是挂了他的号吗?还是说,他存这个号码,根本不是来看病的?
我把照片发给我姐,附了一句话:“姐,帮我查一下市妇幼胚胎实验室的王医生,能查到什么信息。”
我姐是护士,市人民医院的,她回了个问号:“怎么了?”
“回头跟你说。”
她没再追问,回了句“我问问同事”。
回家的路上我去药店买了盒叶酸,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了一眼我的肚子:“恭喜啊,几个月了?”
“两个月。”
“那还早,后面要注意补钙。”她朝我笑笑,把袋子递过来。
我接过袋子,那点塑料的触感让我忽然想哭。可我没哭。眼睛热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陈建的车停在楼下,我抬头看窗户,小房间的灯亮着。
他回来了。
我上楼开门,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电磁炉上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响,空气中一股排骨汤的味道。
他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我没说话,走到餐桌边坐下。
他也没回头,只是说了句:“吃饭吧。”
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什么拉黑我?”
他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手机没电了。”
“关机前拉黑我,开机后就不拉黑了?”
他把勺子扔进锅里,转过身来看我,眼神很冷:“你查我?”
“你手机上有生殖中心胚胎实验室医生的号码,我找人问问怎么了?”
“林薇,你能不能消停点?”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的,“怀孕了就好好养胎,别东想西想。”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存这个号码?”
他没说话,转过身去关火,拿碗盛汤。
“三年前你去查不育,结果是无精症,你让我看了那个报告。”
他的背僵了一下,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
“就是你锁在抽屉里的那份,”我继续说,“婚检时你精液分析正常,所以问题不是天生的,是后来得的。对不对?”
他端汤的手在发抖。
“你怎么进去的?”
“用你的钥匙。”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汤碗放在餐桌上,慢慢坐了下来。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一半藏在阴影里。
“是。”他开口了,声音很干,“三年前查出来有问题。”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抬起头看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告诉你我生不了孩子,然后你就能走了,对不对?”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所以你就瞒着我,让我一个人干着急,以为是自己有问题?”
“我没让你着急,是你自己,”
“我自己什么?我自己吃了三个月的叶酸?我自己去孕前检查?陈建,你连跟我上床都不愿意,我还能指望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句话憋了八年,我以为我永远不会说出来。
他愣住了。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厨房的汤还在咕嘟冒泡。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问,声音很低。
“不然呢?”
他站起来,走回厨房,背对着我:“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对你更好。”
“那你告诉我啊!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连妻子都不碰?”
他没有回答。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流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我姐打来的。
我走到阳台接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林薇,你说的那个王医生,我同事认识,他是做胚胎移植的,听说跟生殖中心签过协议的第三方机构也打过交道。你找他做什么?”
“不是我找他,是陈建手机里存了他的号。”
“陈建?”我姐的语气变了,“他存这个干嘛?”
“我不知道。”
“你别告诉我他去做试管了?”
“我不知道。”
我姐沉默了几秒:“林薇,你在哪?”
“在家。”
“陈建呢?”
“厨房里。”
“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她顿了顿,“你婆婆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上次她来你们家住那一个星期,走后你说她给你熬了中药。那药是什么成分你查过吗?”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一个星期,刘芳每天早上用砂锅熬药,黑乎乎的一碗,说是调理身体的。我喝了七天。
她说那药是补气血的。
“我没查过。”
“你拿个药渣去中药房问问。”
挂了电话,我走进厨房。陈建不在,只听见小房间的门关上的声音。
我打开冰箱,冷冻层最下面一格,有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深褐色的东西。我拿出来看,是干透的药渣,被她用塑料袋封好,塞在最角落里。
她存这个干什么?
我套上手套,把药渣倒出一小撮,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里。
小房间的门突然开了,陈建站在门口,看见我蹲在冰箱前,愣了一下:“你干嘛?”
“找点吃的。”
他看着我手里的纸巾,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纸巾塞进包里,走向卧室。经过他身边时,他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林薇。”
“嗯?”
“孩子是陈家的,你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我甩开他的手。
“可是陈建,你的精子连孩子都造不出来,这孩子怎么可能是陈家的?”
他没说话。
我关上了卧室的门。
那晚我靠在床头,搜了一整晚试管婴儿的流程。每一个步骤都看得我浑身发冷。
最后我翻到一条论坛帖子,一个匿名用户说:有些医院会让丈夫做供精者,把精子冷冻起来,以后想用随时可以。
冷冻精子。
陈建去查不育的时候,如果发现已经无精了,那他有没有可能提前存在了什么东西?
三年前。
他三年前开始分床睡,刘芳三年前来住了一周,那袋药渣也是三年前的。
时间点全对上了。
我给医院挂了明天的号,不是产科,是生殖中心。
05
生殖中心的候诊区坐满了人。
我排了四十分钟才轮到我,护士叫了我的名字,把我带到一间诊室。医生姓周,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桌上摆着一摞蓝色的病历册。
“林薇是吧,”她翻着电脑里的资料,“你挂的是生殖医学遗传咨询,这应该是产科医生建议的吧?”
“我自己要来查的。”
“查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知道,我怀孕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医学生殖方面的操作。”
周医生的手停住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你是指……”
“试管婴儿。”
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出去,关上了门。诊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墙上贴着胚胎发育的示意图,从受精卵到囊胚,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等了大概五分钟,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四十几岁,戴着眼镜,笑容标准。
王医生。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走进来,坐在周医生旁边。
“林女士,”他的声音很温和,“我是胚胎实验室的王主任。这件事我来跟你说,可能更清楚一些。”
我的手心全是汗。
“你说。”
“三年前,你婆婆刘芳女士来过我们医院。她当时拿着您的体检报告和一些基础检查的单子,表达了辅助生殖的意愿。”
我瞪大了眼睛。
“她当时说,您丈夫陈建先生因为身体原因无法自然生育,希望用技术手段帮助你们完成生育。她提供了陈建先生的精子样本,说明是之前在本院保存的。”
“我婆婆?”我的声音变了调,“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她提供了您的授权文件。”王医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上。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有我的签名。
但我从来没有签过这种东西。
“这是伪造的!”我喊出来。
“林女士,您先别激动。”王医生压低声音,“这张授权书,是您婆婆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提交的。我们当时核对了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社保信息,材料和程序都有记录。”
我盯着那个签名,笔迹确实很像我的,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那精子和卵子,”
“卵子是您的。陈建先生的精子是他在八年前来我院捐精时冷冻保存的。当时他以自精冷冻的方式存入,协议上写明了只用于他本人或者他指定的配偶。”
八年前捐精?
他八年前就知道自己有问题?
“他八年前就查出来不育了?”我问,声音在发抖。
王医生看了看周医生,然后说:“这个问题,我们建议您回去跟您的丈夫和婆婆沟通。我能告诉您的是,您三年前以辅助生殖方式完成了一次移植,本次妊娠就是那次移植的结果。”
也就是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通过试管怀上的。
而精子的提供者,是我丈夫陈建。
但陈建明明检查出无精症,他怎么会八年前就有冷冻精子?
除非,他八年前捐精的时候,精子还是正常的。后来才出了问题。
那我这八年无性婚姻呢?
他为什么不碰我?
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育,觉得碰我也不会有结果,干脆不碰?
还是说,他根本不想跟我生这个孩子?
“林女士。”周医生开口了,“这个孩子虽然是试管来的,但生物学上确实是您和您丈夫的孩子。”
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知道了。”
走出诊室时,走廊里光线很亮,刺得眼睛发酸。我扶着墙走了一段,在墙角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手机响了。是陈建。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三遍,最后发了一条短信:“我妈到了,晚上一起吃饭。”
我靠在墙上,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晚上六点,我回到家。
客厅里亮着灯,陈建坐在沙发上,刘芳在厨房里忙活。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红烧鱼、排骨汤、清炒时蔬。
香味很浓,但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刘芳探出头来看见我,笑着迎上来:“薇薇回来了?快坐快坐,汤炖了一下午,你多喝点。”
她穿着深蓝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满面,像个慈祥的婆婆。
她帮我把椅子拉开,拿碗盛汤,动作熟稔又自然。
我坐下来,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说:“妈,我今天去医院了。”
“嗯,产检吗?”她没抬头,继续夹菜。
“去了生殖中心。”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陈建抬起头,脸色发白。
“我跟王医生聊过了。”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刘芳慢慢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知道了?”她问。
“我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也好,省得我开口了。”
我等着她解释。但她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剔着刺。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刘芳抬起头,看了一眼陈建,又看向我,语气很平静:“孩子是陈建的,你是他老婆,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们骗了我八年!”
“我们骗你?”刘芳放下筷子,“林薇,你嫁到我们陈家八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我让你去做试管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不想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吃什么叶酸喝什么中药?”
“可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什么?跟你说陈建有问题?说了你还能跟他过吗?”刘芳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我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这个家!”
“所以你就偷我的卵子?”
“什么叫偷?你是他老婆,你的卵子不用来给他生孩子,还能干什么?用别人的?”
我呆住了。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那八年无性婚姻呢?”我转向陈建,“你不碰我,就因为你妈安排了一切?”
陈建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心里,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我不知道她做了这些。”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会用你的卵子和我八年前的冷冻精子去做试管。我只知道我捐过精,我妈说留着以后备用,我以为她是怕我以后想要孩子,”
“你以为是!”我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你知不知道你的以为让我过得像个傻子!”
刘芳也站了起来:“林薇,话我说清楚了。这件事是我安排的,陈建不知道。你别怪他,要怪就怪我。”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丈夫,一个是我的婆婆。
一个沉默,一个理直气壮。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全部是假的。
“我要搬出去。”
陈建抬起头:“林薇,”
“孩子是我的,我会生下来,但你们别想再控制我。”
刘芳冷笑一声:“你搬出去?你靠什么养孩子?你那份会计工作的工资,够你租房子还是够你养两个孩子?”
“那是我的事。”
“你,”她还想说什么,陈建拉了拉她的手。
“妈,别说了。”
刘芳甩开他,瞪着我:“林薇,我告诉你,这孩子是陈家的,你带走了也是陈家的。”
我转身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坐在床边,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张B超的照片。两个小小的点,紧紧挨在一起,医生说胎心都很好。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为我,是为了这两个孩子。
他们没有错。
他们不该成为骗局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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