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炸了一锅酥肉。
五花肉切条,用料酒、花椒粉、盐腌了半小时,裹上红薯淀粉调的糊,下油锅炸到金黄。厨房里热气腾腾,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
我炸了满满一盆,晾凉了分了两盘。
一盘装在保鲜盒里,给儿媳妇张芸送去。她跟儿子住在城南的小区,离我这儿三站路。另一盘用老式的搪瓷盆装着,是给闺女刘芳的。她嫁得近,就在隔壁那条街,走路过去只要十分钟。
两盘酥肉,一样的分量,一样的做法。
我先给儿媳打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边吵吵嚷嚷的,张芸的声音透着匆忙:“妈,什么事?”
“我炸了点酥肉,给你送一盘过去。”
“哎呀妈,您太客气了,大冷天的别跑了,我改天去拿。”
“我都装好了,正好出去走走。”
张芸又推了两句,最后还是说:“那行,麻烦妈了。您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拿。”
我又给闺女打。刘芳接得很快,声音闷闷的:“妈。”
“我给你炸了酥肉,待会儿送过去。”
“嗯,好。”她顿了一下,“妈,您别送了,我明天回去拿吧。”
“我正好要出门,顺路的事。”
刘芳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拎着两盘酥肉出了门。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往公交站走。
给儿媳送的那份先送的。到她家楼下打了电话,张芸很快就下来了。穿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笑着接过保鲜盒:“妈,您炸的酥肉最好吃了,上次您做的我就惦记着。”
“喜欢就好。”
“改天我跟小军回去看您。”她拎着盒子,又在冷风里说了几句客气话,才转身上楼。
我又走了十多分钟,拐进闺女住的那条巷子。她家住在一楼,门口堆着几颗大白菜,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我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有动静。
开门的是我女婿王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见是我,嘴角动了动:“妈来了。”
“我炸了点酥肉,给芳芳送一盘。”
王强往旁边让了让,我侧身进了屋。屋里暖气很足,茶几上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
“芳芳呢?”
“在卧室,累了,躺一会儿。”
我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我把搪瓷盆放在餐桌上,又站了一会儿,王强就站在客厅中间,也没让我坐。
“那行,我先回去了。”
“嗯。”王强点了点头,也没送。
我出了门,心里有点堵。女婿这态度不是一天两天了,见面总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笑都不肯好好笑一下。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我一个人吃了晚饭,洗了碗,坐在客厅看电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家族群的提示。张芸发了一条视频,配文写着:“婆婆炸的酥肉,我最爱吃的味道,比外面卖的好一百倍!谢谢妈!”
我点开视频看。画面里,张芸把酥肉摆在白瓷盘里,撒了点葱花点缀,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笑了:“太好吃了,婆婆的手艺没话说。”
下面几个亲戚点了赞,我妹妹回了个大拇指表情,说“嫂子手艺好”。
我笑了笑,心里舒坦了点。
正准备关掉手机,又看到一条消息。是女婿王强发的,发在他们那一家三口的群里,这个群没有我,是刘芳以前给我看过一次。
截图里只有两行字:
刘芳:妈给的那盘酥肉,你煮汤了?
王强:太咸了,不吃浪费。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01
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声音嗡嗡响,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两行字像钉在脑子里似的,翻来覆去地转。“太咸了,不吃浪费。”
我炸了二十多年的酥肉,从来没听人说过咸。
不是咸不咸的事。
我是知道的。女婿王强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这个老婆子。三年前刘芳带他回家,我做了六个菜,他吃了两筷子就放下碗了。刘芳后来跟我说,他家条件好,是城里长大的,可能吃不惯咱家的做法。
吃不惯就吃不惯吧。可他把那盘酥肉煮了汤,我总觉得不光是咸不咸的问题。
我想起老刘来。
老刘走了快十年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拢共四个月。那年刘芳刚考上大学,儿子刘军还在念高三。我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在纺织厂上了二十年班,落下一身病。
老刘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炸酥肉。他调的糊比我调的香,炸得也比我炸得好。那时候家里穷,肉是限量的,一人一个月就那么几斤。老刘舍不得吃,炸好了都留给我和孩子,自己就喝点汤。
他走以后,我接过了炸酥肉的手艺。每年腊月都要炸一锅,左右邻居送一盘,再给孩子们留一盘。
前些年,孩子们还没结婚,过年都在我这儿吃。刘芳帮我洗菜切肉,刘军就往桌上摆碗筷。那时候热闹,厨房里挤不下三个人,锅碗瓢盆叮当响。
后来刘军结婚了。张芸是他大学同学,谈了一年就领了证。结婚头两年,过年还都回来,张芸也帮着忙活,挽着袖子洗菜切菜,嘴上说“妈您歇着,我来”。
刘芳嫁得晚,去年才办的婚礼。王强是别人介绍的,在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结婚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敬酒的时候王强端着杯子,脸上笑是笑着,眼睛却不看我。
刘芳从小性子软,什么事都不跟家里说。我问她王强对她好不好,她就说“挺好的”。我再多问几句,她就岔开话题。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偏心了。
刘芳是我的老闺女,从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自然多疼她一些,好的都先紧着她。刘军小时候老说“妈偏心妹妹”,我嘴上骂他不懂事,心里知道是有点偏。
可张芸进门以后,这话我提都不敢提了。
张芸会来事。逢年过节都给我买东西,衣服、鞋子、营养品,每样都不便宜。上回还给我买了个按摩椅,花了好几千。小区里的老太太都羡慕,说“你儿媳妇真孝顺”。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挺难说的。比如她送的东西,标签总是留着,要等我穿了用了才撕掉。又比如每次来家里,都拍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不是“陪婆婆吃饭”就是“婆婆做的菜最好吃”,可拍完照片就放下筷子玩手机,一桌菜剩了大半。
我跟赵阿姨提过一嘴。赵阿姨住在对门,六十岁了,跟我做了十几年邻居。她听完了撇撇嘴,说:“秀兰,你这儿媳妇会演戏。”
我当时还替张芸说话:“年轻人嘛,爱发朋友圈也正常。”
赵阿姨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不过说归说,张芸确实比刘芳会来事。刘芳不大会说话,嘴笨,心里有事也说不出来。来我这儿就闷头干活,扫院子、擦窗户,忙完了也不多待,说“家里还有事”就走了。
上次她来,我看她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我问她是不是工作太累,她说“没事,就是期末了,学生作业多”。我又问她跟王强怎么样,她低着头搓衣角,“挺好的,妈你别担心。”
我看她那样,心里就疼。
当妈的最清楚,女儿过得好不好,看眼睛就知道。刘芳的眼睛以前是亮的,笑起来弯弯的,现在看人总是往下看,笑也不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了。
可我有什么办法?她都嫁出去了,我不能天天往她家跑,也不能替她过日子。
我给刘军打了个电话。
他在外地,出差去了。电话响了半天才接,声音压得很低:“妈,我开会呢。”
“哦哦,那你忙,妈没事。”
“有事您说。”
“没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炸了酥肉,给你媳妇送了一盘。”
“知道了,妈你少操点心,天冷别老往外跑。”
“行,你忙吧。”
那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明一下暗一下的。
我忽然想,要是老刘还在,他会怎么说?
大概会抽一根烟,笑呵呵地说:“闺女嫁出去了,就让他们过自己的日子吧。”
可老刘不在了。
没有人跟我说这话了。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刘芳家。
天气不错,太阳明晃晃的,就是风还冷。我揣着手机出了门,也没给她打电话,想着直接去,万一她在,就跟她说说话。
到门口敲了敲,没人应。我又敲了两下,听见里头传来刘芳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刘芳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眼睛下一片青黑。看见是我,愣了一愣,然后笑了:“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路过,想来看看你。”我往屋里看了一眼,“王强不在家?”
“上班去了,年底了,项目赶得紧。”
我进了屋。客厅比上次来整齐了一些,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收起来了,地上拖过,还有没干透的水印。
刘芳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杯子缺了个口,她看见了,赶紧换了一个。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她点头,眼睛却没看我。
“酥肉好吃吗?”
“好吃,好吃。”她还是点头,声音越来越低。
我心里不对劲。拉着她的手说:“芳芳,你看着妈说话。”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不吭声。
“是不是跟王强吵架了?”
“没有。”
“那你哭什么?”
“没哭,就是昨晚没睡好。”她使劲抽了两下鼻子,挤出个笑来,“妈,你别瞎想。”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沉默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说:“那行,你好好歇着,妈先回去了。”
“妈。”刘芳叫住我,又没说下去。
“怎么了?”
“没事,妈你慢点走。”
我出了门,走在巷子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刘芳那样子肯定有事,可她不跟我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来不跟我诉苦。
回到家,在楼下遇见赵阿姨。
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青菜,看见我就笑了:“秀兰,昨儿你炸的酥肉闻着可真香。”
“等过年了再炸一锅,给你送一盘。”
“那敢情好。”赵阿姨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哎,秀兰,昨晚上我看见你儿媳妇了。”
“在哪儿看见的?”
“就在那边垃圾桶旁边。”赵阿姨往小区东边努了努嘴,“我看她拎着个袋子,好像在扔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袋子?”
“看不清楚,天黑了嘛,我就远远看了一眼。她倒完了就走了,我走过去看了看,垃圾桶里有一袋子吃的,看着像肉。”
“什么肉?”
“看不清,都倒了别的垃圾在上面了。”赵阿姨摆了摆手,“可能是我看错了,你别多想。”
她又说了几句别的,就拎着菜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风呼呼地吹着。
一袋子肉。张芸扔掉的,一袋子肉。
我想起昨天送过去的那盘酥肉,想起她在视频里吃得那么香。嘴里说着“太好吃了”,那盘肉呢?她吃到哪儿去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芸发的那条视频,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她笑得很甜,夹起酥肉的时候,碗筷摆得漂亮,背景是擦得锃亮的餐桌,透着股精致劲儿。
可视频是视频,赵阿姨看见的是赵阿姨看见的。
我关了手机,往楼上走。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手抖了两下才插进锁孔。
屋里还是那么安静。一个人住的房子,安静得连呼吸都有回音。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两件事转来转去:刘芳红着眼睛不敢看我,赵阿姨说看见张芸往垃圾桶里倒了肉。
两件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楚。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想打电话问问张芸,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是不是把我炸的酥肉扔了?”这话要是问了,万一是赵阿姨看错了呢?万一不是酥肉呢?
可不问,心里又像扎了根刺。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还摆着炸酥肉用过的盆和漏勺,我没有洗。盆底剩了一点油,干在上面,泛着黄。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了。
我看着那口油锅发愣。
昨天炸酥肉的时候,我还想着孩子们过年回来,热热闹闹吃一顿。刘芳喜欢吃酥肉蘸蒜泥,张芸喜欢吃酸甜口的,我可以另调一碗酱。
现在,那两盘酥肉,一盘不知道去了哪儿,一盘被女婿拿去煮了汤。
我这做妈的,到底是在伺候谁呢?
墙上的钟敲了十一下。
我擦了擦手,把油锅端到水池边上,倒上洗洁精,开始刷。
水哗哗地响着,我用力地刷,像要刷掉什么东西。
可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它扎在那儿,等着我去拔。
03
赵阿姨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说看见芸芸扔东西的样子。昨晚张芸发的视频还在手机里,我点开又关掉,关掉又点开。
视频里她笑得甜,端着盘子对着镜头说妈炸的酥肉就是不一样,外面买不到这个味。评论区一堆人夸她孝顺,她一个个回谢谢。
视频拍得真好,角度选得也巧,暖黄的灯光照在酥肉上,看着就香。
可赵阿姨说的是真的吗?我盯着天花板,听着楼上传来走动的声音。快过年了,各家各户都在忙活。
第二天一早,我给张芸打了个电话。
“芸芸,那个酥肉你们吃完了没?”
电话那头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吃完了吃完了,妈炸的太香了,刘军不在家我一个人都吃了大半盘。
“没剩的了?”
“没了没了,妈您放心,一点没浪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客厅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热闹的节目,我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
下午我去了趟城南。
张芸他们小区我熟,门卫大爷认识我,直接放了进去。我没上楼,就在楼下花坛边坐着。
等了约莫半小时,看见张芸拎着垃圾袋下来。
我心里一紧,站起来想喊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没看见我,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就走了。
我等她上楼,走过去看了看那个袋子。
袋口扎得很紧,只露出几片菜叶和油乎乎的餐巾纸。我没敢真伸手去翻,站在垃圾桶前,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踏实。赵阿姨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也是有的;可张芸电话里那句“一点没浪费”,又在我耳边转来转去。
正准备走,余光扫到垃圾桶旁边有个空塑料袋,袋底沾着点油渍,旁边还有几片碎菜叶。看不出原来装过什么。
我盯着那点油渍看了很久。雪花开始飘了,落在塑料袋上,慢慢化成水。
也许只是普通厨余,也许是我想多了。可昨晚她还在视频里夸好吃,今天电话里又说得那么满,我心里那点不安反而更重了。
我蹲在那,手扶着垃圾桶盖子,半天没站起来。
楼上传来张芸的笑声,隔着窗户听得不真切。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阳台上打电话,脸上带着笑,不知道在跟谁说。
那个笑跟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我直起身,把塑料袋重新盖好,转身往小区外走。路过门卫室,大爷喊我一声:“秀兰,这就走了?”
“走了。”我说,声音有点哑。
回家路上我拐到女儿家那条街。刘芳学校还没放假,这会儿应该在上班。我在楼下站了会儿,想起女婿王强那天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堵。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纺织厂上班。机器轰隆隆响,车间里全是棉絮。我站在流水线前面,手里的活儿怎么也干不完。
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还没亮,家家户户都关着灯。我摸黑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嗓子还是干。
天亮后我给刘芳打了个电话,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回来吃饭。电话那头她犹豫了一下,说看看吧。
“小强呢?他周末加班吗?”
“他……他最近都挺忙的。”刘芳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们俩周末过来,我做饭。”我说。
“妈,我……”
“就这么定了。”我挂了电话,怕她又找借口推脱。
挂完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挂钟发呆。钟是老刘生前买的,每次整点都会咕咕叫。
老刘走了快十年了,这钟还是好的。
我起身收拾屋子,把客厅里摆了几年的一对花瓶擦了擦,又拖了遍地。干完活儿累了,坐在沙发上喘气。
手机响了,是张芸发来的消息。
“妈,周末我们来陪您呗?刘军想您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个好。
她回得很快,还发了个比心的表情。我放下手机,心里忽然觉得累。
不累人,累心。
04
周末一大早我就起来忙活。
买菜、切肉、和面,屋里热气腾腾的。张芸十点就到了,进门就往厨房钻,挽起袖子要帮忙。
“妈您歇着,我来我来。”
“外面这么冷,你穿这点不冻着?”
“不冷不冷,哎呀您别操心我了。”
她边说边系围裙,动作利落。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心里那根刺又冒了出来。
“妈,您这面粉放哪儿了?”她回头问我。
“在柜子里,你找找。”
她翻出面粉,开始揉面。手上动作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人。倒是刘芳,比她晚到一个小时,来了还在门口磨蹭。
“进来啊,站外面不冷?”我说。
刘芳低着头进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王强没来,说是加班。
“小芳,你帮妈剥蒜。”张芸在厨房里喊。
刘芳哦了一声,搬了把凳子坐厨房门口。蒜瓣在她手里剥得慢,一个蒜剥半天。
“你看你,手这么笨。”张芸笑着说,语气随意。
刘芳没吭声,低着头继续剥。
我在旁边看着,心口闷闷的。吃饭时张芸话最多,说她单位哪个同事被领导穿了小鞋,说她怎么怎么帮领导解决麻烦,说得眉飞色舞。
刘芳一直低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
“妈您咋不吃啊?”张芸给我夹了块肉,“您做的这个太好吃了,比外面饭店都强。”
“你们吃你们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张芸。她吃饭时也端着手机,时不时瞥一眼。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是家族群的界面。
“芸芸,你跟刘军最近咋样?”
“挺好的,您别担心。”她笑着说,“他那边快忙完了,过年肯定能回来。”
“那就好。”
吃到最后,张芸又拍了个短视频。镜头对准桌上的菜,转了一圈,拍到我时说了句“我妈做的,好吃得不行”。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她对着手机笑。
饭后张芸说有事先走了,临走前搂着我肩膀拍了张合照。门关上那刻,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刘芳帮我收拾碗筷,动作慢吞吞的。
“小芳,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
“没事啊,挺好的。”她头也不抬。
“你跟小强怎么了?”
她手里的碗一顿,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等了一会儿,她没说话。
我走过去,关了水龙头。
“妈……”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嫌我不会说话,不会讨好你。”她声音低低的,“他说你明显更疼嫂子,我这当闺女的还不如媳妇会来事。”
我心里一紧。
“妈,你每次给嫂子送东西,他都记在心里。他说你偏心,说你把好吃的都给嫂子,就不把我当回事。”
“那次酥肉的事,他回去跟我吵了一架。说他妈凭什么这么对我,说我不会争,说我没出息。”
她说到后面声音都在抖。
“我就跟你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我拉着她的手,“妈什么时候偏心了?”
她没回答,只是低着头哭。
我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心里酸得厉害。这孩子从小就不会争,什么都忍着。我以为给她找个老公能护着她,结果还是一样的。
“小强他……对你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就是嫌我没用。”她擦擦眼泪,“他最近老是加班,回来也不怎么说话。”
“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妈说。”
“没有没有。”她赶紧摇头,挤出个笑,“就是我自己想多了。”
她转身继续洗碗,不让我再问。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摔了跤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拍拍灰。
老刘走的那年,她还在上高中。我忙着上班赚钱养家,都没怎么管她。后来她考上师范,毕业当了老师,我以为终于熬出来了。
谁知道婚姻又是这样。
“小芳,明天晚上你回来一趟,妈想跟你说说话。”
“嗯。”她背对着我点头。
临走时她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我拍拍她的背,心里已经做了个决定。
05
我想好了,这周末搞个家庭聚餐,把人都叫齐。
儿子刘军特意请了假,说周三到家。张芸一听这事就热情得很,又是打电话又是在群里张罗。
“妈您定在哪天?我提前准备。”
“周六吧,你爸忌日快到了,咱们提前聚一聚。”
我说这话时心里有点发虚。老刘的忌日是正月十五,还早着呢。但这话一出,没人怀疑。
周五晚上我去超市买菜,碰见赵阿姨。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话,末了压低声音问:“上次我跟你说的,你问了没?”
“问了,没的事。”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拍我手,“我就是怕你被骗。”
我笑笑没接话,拎着菜篮子走了。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客厅里还摆着老刘的照片,我看了半天,伸手擦了擦相框。
“你说,我是不是太疑心了?”
照片上老刘笑着,不说话。
晚上儿子刘军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喊妈,瘦了高了,三十多岁的人了,看着还跟个孩子似的。
“妈,您咋又瘦了?”
“你爸走了你也没见瘦。”我嘴上这么说,心里高兴。
他放下东西坐到沙发上,跟我聊工作上的事。说他们公司效益不错,过完年可能要升职。
“芸芸呢?”
“她明天过来。妈,芸芸说您上次炸的那个酥肉好吃得不得了,天天念叨。”
我手里正沏茶,听到这话手一顿。
“是吗?”
“当然,她跟我视频还提了好几次呢。”
我没说话,把茶递给他。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明天的事,想着怎么开口问。问什么?怎么问?
王强会不会来?刘芳会不会又哭?
乱七八糟的想法搅在一起。
半夜两点,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阳台上有动静。轻手轻脚走过去一看,是张芸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这次肯定能搞定……我不是说了吗,她那个退休金反正也没地方花……”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我听得很清楚。
退休金?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在窗帘后面没动。
“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分寸……她这人好哄,你又不是不知道……”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我赶紧退回卧室,躺到床上装睡。
听到她走过客厅的声音,听到她推开客房的门。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退休金。她说的是我的退休金。
我退休后每个月领两千多块,不多,但也够花。平时省着点,还能攒下来一些。
从来没想过,这事也有人惦记。
第二天我一早就起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炸酥肉,炖排骨,炒菜,忙到中午。
儿子和儿媳妇陆续到了,刘芳和王强也来了。王强还是一副不爱说话的样子,进门点了点头就坐到沙发上玩手机。
刘芳想帮忙,被我赶出厨房。
“坐着去吧,妈一个人能行。”
吃饭时张芸又是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又是夸又是谢,把气氛搞得热热闹闹的。
刘军在旁边笑,说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端着酒杯看了一圈。儿子笑着,儿媳妇笑着,女婿面无表情,女儿低头扒饭。
一家人,各怀各的心思。
“妈,我想敬您一杯。”张芸站起来,端着饮料。
我坐着没动,看着她。
“妈?”
“芸芸,”我说,“你昨天倒的那盘酥肉,去哪儿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妈,您说什么呢?我没倒啊。”
“我知道你倒了,”我说,“我在楼下看见了。”
张芸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笑。
“妈您误会了,那天是……是有点坏了,我怕您吃了不舒服,就没敢说。”
“是吗?”
“真的真的,我怎么会扔您做的菜呢。”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您说您,怎么这么想我?”
她的手温热,握住我的时候带着一点力道。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透着急切和委屈,表演得恰到好处。
“既然是这样,那我这份也不留了。”我慢慢扯出手,端起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酥肉,“省得回头也坏了,惹人心里不痛快。”
说着我站起来,朝垃圾桶走去。
“妈!”刘军喊了一声。
我没理他,手一翻,整盘酥肉倒进了垃圾桶。
油花溅出来,沾到垃圾桶边缘。张芸的脸色彻底变了。
“妈,您这是干什么?”刘军走过来,“芸芸不是都说了吗,您怎么还……”
“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我说。
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我得捋清楚到底该信谁的,心里有了个很不好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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