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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摆在县城最好的酒店,一桌八百的标准。

我进门的时候,司仪正说得热闹,什么夕阳红、晚年福。我爹穿着一身红衬衫,笑得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旁边站着王芳,四十出头,比我爹小了三十岁,穿了件旗袍,腰身绷得紧。

有人给我递了支烟,我没接,径直走到礼金台。

账房先生抬头看我一眼,手里的笔顿住了。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今天这顿饭我是来吃谁的。我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五张红票子,搁在铺着红绒布的托盘上。

“五百块。”

声音不大,靠近的几桌都听见了。

王芳正端着酒杯敬酒,听见这话扭过头来。她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挂着笑,没吭声,继续跟人碰杯子。倒是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说李敏好歹是当老师的,亲爹娶亲就出五百块。

我没理。

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桌上的凉菜已经摆了七七八八,花生米、皮冻、凉拌木耳,红红绿绿的看着热闹。我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嚼着,看台上司仪煽情。

我爹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工人,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三千多。我妈是小学老师,教了三十年语文,去世那天下着雨,早上还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想吃城西那家的韭菜盒子。

我没来得及买。

后来她就走了。

葬礼的时候我爹哭得稀里哗啦,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就守着我了。我没信,但也没想到这么快。我妈走了不到半年,他就跟王芳搞在一起了。王芳是谁?我妈生病时候请的护工,在医院里照顾了两个月,照顾到了我爹心坎里。

“李敏来了?”

有人叫了我一声。我抬头,看见我二姨走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生气。她冲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还真来?你不知道那女人什么货色?”

我没接话,又夹了颗花生米。

二姨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敬酒的环节开始了。我爹端着杯子,挨桌转,有人说着吉祥话,有人打趣老当益壮。我爹笑得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个刚得了一百分的小学生。

王芳跟在他身后,端着红酒,嘴唇涂得红艳艳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本就红润。

他们走到我这一桌的时候,声音突然安静了。

我爹看见我,脸上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酒杯晃了晃。他没说话,王芳抢先开了口,声音尖尖的:“哟,李敏来了?怎么坐这儿呢,来来来,上主桌坐。”

我没动。

“不用,坐这儿挺好。”

场面有点尴尬。我爹站在那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王芳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眼神扫了下礼金台,声音忽然拔高了:“我听说你出了五百块?”

周围几桌的人都不说话了,筷子也停了,齐齐看向这边。

我没抬头,继续吃我的花生米。

“打发叫花子呢?”

“啪”的一声,王芳把手里端着的那杯酒撂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溅到我手背上。她蹭蹭两步走到礼金台边,一把抓起托盘上那五张红票子,摔在我面前的桌上。

“你们李家人就是这幅德行?你妈死了才多久,连亲爹都不认了?”

钱飘落在菜盘子里,沾了酱油和油。桌上的凉拌皮冻被砸裂了,酱油淌出来,染红了那几张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我身上,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几个亲戚脸色铁青,王芳娘家那边的人倒是捂嘴笑。我爹站在中间,嘴唇哆嗦着,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放下筷子。

慢慢俯下身,把那五张钱从菜汤里捡起来。酱油顺着票面往下滴,桌布上晕开一圈褐色的印子。

我用拇指擦了擦钱上的油渍,抬起头,看着王芳。她站在我面前,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像只打赢了架的公鸡。

“五百块,”我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我妈临终前让我留给你的。”

王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说,”我顿了顿,把其中一张钱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迟早会来。”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王芳的脸从红变白,嘴唇上那层口红像是糊了一层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爹手里的酒杯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渣子溅了一地。

我站起身来,把钱叠好,放进裤兜里,拍了拍手上的酱油。

“既然你不要,那我收着。”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芳还站在原地,手攥着旗袍边角。我爹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渣,腰弯得很低,像是要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去。

我看了他三秒钟,推开酒店的门,走进傍晚的风里。

01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我住的是学校分的教职工宿舍,六十平,两室一厅。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邻居张姐帮我接的女儿放学,正在客厅写作业。听见我开门,抬头看我一眼,问:“妈,你吃饭没?”

我说吃了。

孩子没再追问,继续低头写作业。我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靠在灶台边慢慢喝。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厨房里飘着一股没散尽的葱姜味。

我跟我妈最后一次吵架,是在她去世前一个月。

那天我去医院看她,她靠在床头,脸色不好看。我问她疼不疼,她说还好。我说工作忙,可能下周才能再来看她。她没说话,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

“你爸最近老往医院跑。”

她突然说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说知道,他来看你不是应该的。

我妈没接话,扭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是病的久了心里烦。我又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说班里那个刺头学生又惹事了。我妈听着,也不应声,后来闭上眼说累了。

我帮她掖了掖被角就走了。

走到电梯口看见王芳拿着热水瓶从开水房出来,冲我笑了笑,说李老师今天亲自来了?我说嗯。她说你妈最近情绪不好,多陪陪她。

我说好。

那是我第一次见王芳。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起来,看上去挺利索,笑起来一口白牙,很讨人喜欢。我当时还觉得这个护工不错,起码看着面善。

后来我妈常在我面前提她,说王芳这人实在,给她洗脚剪指甲都不嫌脏。我听了还觉得挺欣慰,跟我爹说请了个好护工,贵点就贵点,我妈高兴就行。

我妈走的那天是周四。

我正在学校上课,手机调了静音。等我下了课打开手机,看见我爹打了二十多个未接来电,还有王芳发的一条短信:“你妈走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被白布盖上了。我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抖得厉害,王芳站在他身边,递了杯水过去,拍着他的肩膀说李叔别太难过。

我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我妈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睡觉。我想起了早上她发给我的那条微信,“想吃城西那家的韭菜盒子”,心想她这是还在怪我。

葬礼是我爹操办的,王芳忙前忙后,招呼来宾、安排席面、收礼金,比谁都积极。我以为这是她这个护工的职责,现在回头看才觉得不对劲。

我妈走了不到三个月,我爹就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说王芳要回老家了,以后没个照应。我说那你就给她多包点红包,感谢她照顾我妈。

我爹嗯了一声,后来没再提。

又过了两个月,我爹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再婚。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说跟谁。

他说王芳。

我问什么时候好上的。他说就是照顾你妈那段时间。我说妈知道吗。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王芳是个好女人,能照顾他下半辈子。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把我拽回来。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了。女儿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我帮她擦头发,她问我周末能不能带她去吃肯德基。

我说行。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妈,你今天去参加外公婚礼了?”

我嗯了一声。

“那外公就是有老婆了?”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半拍,说:“算是吧。”

“那外婆怎么办?”

她问得认真,小脸上满是困惑。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蹲下来跟她平视:“外婆已经走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问。

十点多,我哄她睡着了,自己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婚礼上那个画面,钱摔在桌上,酱油染红了票面,我爹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我妈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句“想吃城西那家的韭菜盒子”。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去了趟母亲的老房子。

房子在三楼,老小区,楼梯间贴满了小广告。我用钥匙打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客厅里的摆设跟我妈走之前没两样,电视柜上的相框还放着我们一家三口的老照片。我妈穿着碎花裙子,我爹穿着工装,笑得很憨。

我走到我妈的卧室,拉开衣柜看了看,衣服都在,叠得整整齐齐。我翻开抽屉,想找份什么东西,具体我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在最底层抽屉的夹层里,我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着一张存折和一张纸条。存折是空的,取款记录显示时间是我妈去世前两天,所有存款被一次性取走。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生病后期写的:

“给你爸留个面子。”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有点抖。

我又检查了一遍整个卧室,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药方,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的,上面写着我妈的名字和药品名称,看用途好像是治失眠的。

我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装进帆布袋里。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个相框,心想:妈,你到底知道多少?

02

从老房子出来,我在楼下碰见了孙阿姨。

孙阿姨和我妈做了二十年邻居,两家阳台挨着,晒衣服都能聊天。看见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拉了拉我的袖子:“李敏,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跟着她走到楼道拐角的阴影里。

“你妈走的时候,王芳经常去医院,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孙阿姨压低了声音:“有一次我路过医院,看见王芳和你爸在楼梯间里说话,靠得很近。我心想可能是说病情,就没在意。后来有一次在医院大门口,看见王芳挽着你爸的胳膊……”

她顿了顿,观察我的脸色。

“我琢磨着你妈出殡那些天,你爸不太对劲,都不怎么哭了。那会儿王芳还跟着忙前忙后,像半个家里人似的。”

我说孙阿姨您怎么不早说。

她叹了口气:“你妈刚走,你心里难受,我怕给你添堵。再说这种事,没凭没证的,我说了怕你不信。”

我说我信。

回到车里,我握着方向盘发了好一会儿呆。孙阿姨的话像根针,扎在心口上,不深,但难受。我想起我妈生病后期那些天,每次我去看她,她话都比以前少,眼睛总盯着窗外看。她是在等什么,还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我发动车子,往我爹现在住的地方开。

那房子是我妈留下的,写的是我爹的名字。我和我妈当年结婚后凑钱买的,我妈退休后把她的公积金全取出来装修了一顿。我记得装修那会儿我妈跑装修市场,跟人砍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笑着说这辈子总算有个像样的家了。

到了楼下,我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坐在车里看着我爹窗户里的灯光。灯亮着,人影晃动,一个大一个小,大的是我爹,小的是王芳。

我上了楼。

敲开门,是我爹开的。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侧身让我进去。客厅里电视开着,播放着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很吵。王芳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也不抬头。

茶几上放着个果盘,里面摆着洗好的葡萄。沙发上铺了新的垫子,窗帘也换了颜色,整个屋子跟我妈在世时完全不同。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王芳一眼。

“王姐,跟你商量个事。”

她终于抬头,挑了挑眉毛。

“我妈有个镯子,银的,说是外婆留给她的,你见过吗?”

王芳的脸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我看过吗?不记得了。谁还在意那种东西。”

我说我在意。

我爹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一会儿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一会儿又放下,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王芳哼了一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李敏,你今天来是找茬的吧?”

我说我找东西。

“你妈的东西都在那屋里,谁稀罕你那破镯子。”王芳的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神有点飘。

我跟她对视了几秒,然后笑了:“王姐别紧张,我就是问问。”

这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王芳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红绳编的钥匙扣,上面系着一把铜钥匙。这种钥匙是老房子的门锁,我妈在世时用的就是这种。钥匙扣上的红绳已经褪成了粉色,看得出用了很久。

王芳注意到我的视线,把手腕收了收,藏在身后。

我说:“那钥匙挺好看的。”

王芳没接话。

我爹终于开口了:“李敏,你今天来到底什么事?”

我转向他,看着他的眼睛:“爸,妈走之前那个月,你天天去医院?”

他说是,你妈那时候病重,我不去谁去。

“王姐也天天在?”

我爹没回答。

王芳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李敏,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你妈的护工,天天在有什么问题?”

我说没问题,就是问问。

她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坐着,仰头看她。那张脸保养得不错,比我妈年轻二十岁,笑起来迷人,不笑的时候却带着一股狠劲。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我妈最后那段日子说过的一句话。我妈说:“王芳这个人,对你爸是真的好。”

当时我没多想,只当是护工尽职。现在想来,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灰的。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那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对我爹说:“爸,我妈留了点东西,我改天来拿。”

我爹点点头。

王芳站在客厅门口,抱着胳膊,目送我离开。她的眼神一直锁在我背上,像个影子。

下了楼,我走到车边,没急着开车门。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我不常抽烟,但今晚想抽。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亮着的窗户。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我总觉得那扇窗后面有人在看我。

手机响了,是学校同事发来的消息,说下周教研会需要交材料。

我掐灭烟,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了孙阿姨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茶杯,目送我的车消失。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妈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织着什么,低着头不说话。我走过去喊她,她不答应。我又喊了一声,她抬起头来,嘴角带着笑,说:

“李敏,你长大了,有些事别追问。”

我醒了。

03

从酒店回来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个旧信封。

信封边角都磨毛了,封口粘得很紧。我用指甲挑了挑,又放下。妈临终前说得清楚,她让我等到该打开的时候。

可什么时候是“该打开的时候”?

婚礼上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王芳摔钱时那个冰冷的眼神,她涂着妈生前舍不得买的口红。五百块,我准备了一个月工资,她连看都不看就甩到地上。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父亲家。

推开门,客厅里还贴着喜字,红得刺眼。茶几上摆着果盘,王芳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来,眼皮都没抬。

“你爸在阳台。”

我绕过茶几,瞥见她手腕上多了个东西。是个银镯子,上面刻着缠枝花纹,戴在手脖上,还有点晃荡。

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妈的镯子。她嫁过来时外婆给的,戴了快四十年,从没离过身。妈入殓那天,我亲手给她戴上的。

“这镯子哪来的?”我声音发紧。

王芳抬头看我一眼,慢慢把手腕举起来晃了晃:“你爸给的,怎么着?”

我转头朝阳台走。李建国正在给花浇水,听见脚步声,身子僵了一下。

“爸,妈的镯子怎么回事?”

他没回头,水壶嘴朝着花盆底下一阵猛浇。水都淌到地上了,他还不停。

“爸。”

“那是……你妈留下的。”他声音含混,“留着也是放着,给芳芳戴戴。”

“妈戴着它走的。”我一字一顿说,“你让我妈的镯子戴在别人手上?”

他转过身,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靠在阳台门框上:“你妈都死了,留着那些东西也浪费。你爸现在是我丈夫,他的东西就是我的。”

她说话时嘴角朝上,像在笑。

“那是我妈的。”我说,“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声音忽然拔高,“你妈病那两年是谁伺候的?是我!天天擦身、翻身、端屎端尿,你回过几次家?”

这话像刀子,扎得我胸口一窒。她说的是实话。妈卧床的那段日子,我忙着带毕业班,总是下周,下次,等忙完这阵。等我赶回来,妈已经瘦成一把骨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芳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我一不是你们家丫鬟,二不是你妈的免费护工。我伺候了两年,拿个镯子怎么了?你爸娶我进门,家里的东西就是我的!”

李建国在旁边扯她袖子:“别说了,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她甩开他的手,“你女儿今天在婚礼上给了我多大的脸?五百块!她一个月工资几千块,就给五百块,打发叫花子呢?”

我盯着她的手镯,那银光在午后晃得人眼睛发酸。

“王芳,”我深吸一口气,“你照顾我妈这些年,我感激。但镯子的事,我不认。”

“你爱认不认。”她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话,“有本事你告我去。”

客厅里飘着喜糖的甜腻味。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小时候妈总在树下给我梳头,她的手轻轻,从不会扯疼我。

李建国站在旁边,半天挤出两个字:“对不住。”

我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站在阳光里,整个人像罩了一层灰。

“爸,你跟王芳……妈还在那会儿,你们是不是就……”

他猛地转头看我,嘴唇哆嗦,最后只说了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那眼神,慌得像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我什么都没再说,转身离开。

04

婚礼后第三天,我回学校上课,日子照旧。早上六点起,备课、上课、改作业,下班回家做饭,陪女儿写作业。

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晚上九点多,女儿睡了。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母亲的遗物箱子。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本教案,一个铁皮盒子,还有那个信封。

铁皮盒子上了锁,钥匙早找不到了。我用螺丝刀撬开,里面是一张存折。翻开来,手指停在半空。

存折上的钱,去年就被取光了。

前后分三次,最后一次是妈走之前半个月。经手人是李建国,签名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

我合上存折,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妈退休前是教师,退休工资不算高,但攒了十几年,少说也该有七八万。她走得急,这些钱没来得及交代。可现在,一分都没了。

我拿出手机拨李建国的电话。

响了半天才有人接,那头声音嘈杂,像在什么饭馆里。

“爸,妈的存折,你取的?”

沉默。

“爸,我问你话呢。”

“是。”他声音低,几乎被背景音盖住。

“钱呢?”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有个女人喊“老李,过来喝一杯”,是王芳的声音。

“爸,那是我妈的钱。”

“我知道。”他声音发颤,“可芳芳说……说那是她应得的。伺候你妈那两年,她没拿工钱。”

“她是你请的护工,每个月工资我给的!”我嗓门高了,“那些钱跟妈存的有什么关系?”

“敏敏,”他顿了一下,“你听我说,那钱……我花了些,买房子付了首付。”

“什么房子?”

“就是……我现在住这套。你妈走后,芳芳说不能住老房子,我就……”

我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白亮亮的光照得人发晕。

“你是说,你用我妈的积蓄,给王芳买了套房子?”

“不是给她买的,是我们……”他声音越说越小,“是婚房。”

婚房。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突然变得很可笑。我妈才走一年,他拿她的钱买新房,娶了另一个女人。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去年底。你忙,也一直没过问……”

“去年底?我妈才走几个月?”

那头没声了,只有背景里杯盘碰撞的声音。

“爸,房子写在谁名下?”

“写的是……芳芳的。她说女人得有保障,不然她家里不同意。”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爸,我明天请个假,咱们当面说清楚。”

“敏敏,”

我挂了电话。

那晚我睡得很晚,坐在书桌前,把那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妈的字写得清秀,封面上就两个字:给敏。

我对着台灯把信封举起来。光透过来,能看见里面确实有东西,薄薄的,像是信纸。

手指搭在封口处,又缩回来。心里有个声音说:打开吧,里面一定有你想知道的。可另一个声音在犹豫:那里头的东西,一旦拆开,就收不回去了。

女儿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房里灯还亮着,扒着门框喊了声妈。我让她回去睡,说妈在想事情。

她没动,站了一会儿,说:“妈,你眼睛红了。”

我抬手一摸,脸上湿的。

关灯躺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妈的镯子在王芳手上,妈的存折取的干干净净。还有那句,给你爸留个面子。

妈,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楼下有野猫叫,一声一声,像小孩哭。

手机亮了一下,是学生家长发的消息。我没回,盯着那个光点慢慢暗下去。屋里又黑了,窗外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影子。

明天,去找王芳。

05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父亲家。

开门的是王芳。她穿着件玫红开衫,头发扎起来,描了眉,比上次利索。见是我,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又来干嘛?”

“找你聊聊。”

她没让路,双手抱在胸前,靠着门框:“聊什么?镯子的事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聊我妈的钱。”

她眉毛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你妈什么钱?”

“她存折里的钱,我爸取出来给你买房了。”

“那是你爸自愿,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声音尖了,“你妈死了,那些钱本来就该你爸做主,我一个外姓人,管得着吗?”

“是不是自愿,你自己清楚。”

“你什么意思?”她往前逼了一步,“你话里有话啊,李敏。你妈都让你那张嘴给说活了是吧?”

李建国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一白:“敏敏,你怎么来了?”

“爸,你跟我说清楚,房子的事。”

他没答话,看了王芳一眼。王芳下巴一抬:“老李,你就跟你闺女说说,那房子是不是你非要买的?我拦都拦不住。”

李建国垂下眼皮,嘴里含糊说了句什么。

我盯着他:“爸,你说话。”

“我说了,那是……给我的婚房。”他声音越来越低,“你不住这儿,也不常回来。芳芳一个人,她没地方去……”

“她没地方去?她有自己的房子!我妈的钱买的!”

“你喊什么喊!”王芳忽然推开李建国,站到我面前,“我告诉你,李敏,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老李自愿给的。你有本事去法院告我,没本事就别在这儿嚎!”

她说话时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里全是挑衅。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包里。指尖碰到那个信封,硬邦邦的,带着体温。

“我给你看样东西。”我说。

王芳警惕地看着我:“什么东西?”

我没理她,自顾自走进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婚礼那天的喜糖,一盒没拆完的“大白兔”,旁边是开了封的瓜子壳。李建国跟进来,站在电视柜旁边,手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

我掏出信封,没拆开,只是举到手里,让上面的字对着王芳。

“你认得我妈的字吧?”

王芳盯着信封,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疑惑,然后嘴唇抿紧,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

“你拿个破信封吓唬谁?”

我没接话,慢慢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还有点厚。打开来,是妈的字迹,铅笔写的,笔画有些抖。

我念出来时,手也在抖。

“给敏:妈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看到这封信。你爸这个人,糊涂了一辈子。有些事,妈心里有数,但没说出来。存折里的钱,是妈留给你的嫁妆。如果有一天你要讨回什么,别忘了,”

“够了!”王芳一把夺过那纸,“你妈坟头草都长出来了,你拿个死人写的破纸来闹什么!”

她攥着纸,手抖得厉害。眼睛在我和纸之间来回扫。

“还给我。”

“不给。”她把纸往怀里塞,“这是我家的东西。”

我看着她,忽然不气了。站直身子,平静地看着她。

“王芳,我妈生前最后两个月,是你照顾的。”

“对。”

“她对你好不好?”

王芳愣了一下,别过头:“还行吧。”

“你知道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她没答话,但耳朵动了动。

“她说,你对你爸是真的好。”我顿了顿,“她说那话时,眼神很灰。”

王芳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绷紧。她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走得嗒嗒响,老槐树的影子在窗户外晃。李建国站在角落,大气都没出。

“你就这点能耐?”王芳忽然冷笑一声。

我看着她,没动。

她把信纸攥得更紧,像攥着什么脏东西:“五百块钱,也好意思拿出来?打发叫花子呢?你妈活着抠门,死了还教你拿这点钱恶心人。”

那句话落下,李建国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我没有吵,只从包里拿出那个旧信封。信封最里面,还夹着那五张旧钞,边角压得很平,是妈临终前亲手塞给我的。

我把钱放到茶几上,一张一张铺开。

“王芳,这钱不是我给你的礼金。”我抬头看她,“这钱是妈临终前让我留给你的,她说你迟早会来。”

王芳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

她盯着那五张钞票,嘴唇抖了抖,像是想骂,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李建国扶住电视柜,指节白得吓人。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录音。

手机里传出她刚才的声音,尖利而刺耳:“打发叫花子呢?”

我关掉手机,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本来没想把我妈最后的话摆出来。但你逼我的。”

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开又合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李建国在旁边愣住了,看着我们两个,嘴唇哆嗦着。

“那信里还写了什么?”王芳忽然问。

我看着她,没答。

卧室里传出手机铃声,王芳转身进去接,背影绷得紧紧的。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旧信封泛着黄,边角都卷了边儿。

李建国走过来,声音沙哑:“你妈……信上说了什么?”

我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放进包里。

“你自己做的什么事,你自己清楚。”我看他一眼,“爸,我对你,已经很留面子了。”

他愣在那儿,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没再看他的表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他的声音:“敏敏,”

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门拉开,走廊里灌进一阵风,裹着干枯的落叶味道。我迈出去,门在身后轻轻碰上,锁舌咔哒一声弹回。

走廊灯坏了,楼道里阴暗潮湿。我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一层,两层。走到一楼时,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接。

阳光照在脸上,风裹着沙子,吹得人眼睛发涩。远处路边有人摆摊卖红薯,炉子冒着白烟,糖炒栗子的味道飘过来。我记得妈也爱吃糖炒栗子,每年秋天都要买一包,揣在口袋里慢慢剥。

我走到路边,买了十块钱的。纸袋烫手,我左右手换着掂,让热气隔着纸袋暖着手心。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王芳的声音:“李敏,你爸刚才晕倒了。”

我手一松,栗子袋子掉在地上,滚了两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