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是最强劲的生命力,它以纯粹为美。它既古典又当代,穿越时间之河,成为某种聚光之物。
6月27日晚上7时10分,手持北京人艺演出的话剧《屠夫》的票子,走进王府井大街22号曹禺剧场。穿过洁净典雅的走道,一种清新的香气在空中弥漫,浓度、香型与观剧者的宁静欣悦完美匹配。是什么香?想到一个词:灵魂香。
6月28日晚6时,如约在曹禺剧场后面约十平方米的朴素的导演化妆室内,采访了《屠夫》的导演何冰。
普通人与朋友圈
卡尔·伯克勒是维也纳的肉铺老板,他按照往常的习惯,在家开始三个男人的牌局时,他的朋友、犹太律师罗森布拉特匆匆赶来。“这是他在他们家最后一次玩牌了。”他将被火车送到美国去。希特勒要来奥地利了。由于《纽伦堡法案》的推行,罗森布拉特被迫逃离故土。——话剧《屠夫》这么开场了。1938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奥地利被纳粹德国吞并。
伯克勒平凡实在,却热情幽默,深受他朋友们的喜爱。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劳动者,对非正义保持清醒。希特勒才是真正的屠夫。两者的反讽构成巨大的张力。问何冰,这是不是他看好这个剧的原因所在?何冰回答,2025年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我们也是战胜国。“剧本就是这么构成的。其实它就是想说:谁才是真正的屠夫。主角伯克勒是杀猪的,但到底谁才是屠夫?还有那个拉姆博士,要给人类的基因做手术。这简直是狂妄至极。人是不可以傲慢成这样的。屠夫不止一个,有好几个。”
“伯克勒的形象在舞台上充满艺术的感染力,你为什么不自己演而导呢?”“你是擅长演普通人而获得观众深深喜爱的。伯克勒正是普通人。”
何冰向我演绎了他对普通人的理解:真正对人类思想、对人类进步有杰出贡献的人才算是大人物。他看过一本书上写的:人类来到这个世界上,至少走过一千亿人,真正对人类构成影响的只有二十几个。这个,可能才真正是不普通的人。就像牛顿。那剩下的都是普通人了。
“为什么不自己演?因为忙不过来。不可能忙得过来。要不客观地看,要不主动地投入。投入的方式不一样。从耗能上来说,导演要照顾到方方面面。演员是在一个角色上倾入全部心力,演员更多的是感性的东西多一些,但是导演,理性要远远大于感性。这是两个工种,它是矛盾的。我觉得它们不兼容。全能做好,一时间全能做好,这很困难。”何冰说。但也有例外。2018年北京人艺的话剧《陌生人》,由何冰执导,演的是患阿尔茨海默病的父亲在正常与失忆之间变换。因为难演,何冰在“兼容”之下,挑战了一下。“而伯克勒这个角色,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我觉得有点简单了。”何冰坦率地说。“屠夫的价值观非常明确。探讨的内容里面也不包括复杂的人性,主要探讨正义与非正义。”
屠夫的硬气,他的坚持自我与不怕法西斯,跟他有那么好的一个朋友圈是离不开的。伯克勒坦荡的笑容跟《情满四合院》中何冰饰演的何雨柱是有些相像的。他的善良、正直、仗义等情怀也是建立在好的朋友圈的基础之上。何雨柱也是一个很受邻里欢迎爱戴的人。一个好人的建立,是要有相应小广场的。
火车头与女军官
《屠夫》作为北京人艺经典剧目库中的一部,到了何冰导演那里,肯定是有新的表现的。最突出的两个元素,就是:原来的舞美是伯克勒的家中景观。而现在,何冰设计了一个火车头。黑灰、刚硬而庞大的火车头冒着烟,可以横斜180度。蓄电装置使得道具火车头像真的火车头那样,能够在舞台上开。外观上具有影视的冲击力,内涵上有着多义性。它似是以每次的驶入,做了三幕戏之间的划分。它又代表了时间地点的流动。它是侵略者入侵的工具,也是屠夫卖肉的工作间。“你可以这么理解。”说到火车头的舞美装置,何大导演滔滔不绝。“火车,我不知您是否有这样的感觉。小的时候,站在铁道边跑,火车来了,有一种恐惧。您现在站在地铁里也有这种感觉吧?它比人大。它带给人一种侵略性。但它是工业革命下的一个产物,给生活带来很大的方便。它拉来朋友,拉来粮食,也拉来敌人。要看人类怎么去使用它。遗憾的是在1938年,一列火车拉来德国兵。这个在战争背景下给人冲击。再有,就是像你所说的,它在舞台上显得厚重一些,显得很有力量感。这是我个人很喜欢的。”
何冰版《屠夫》增加了格施特纳、一个纳粹女军官的形象。原剧中,那是男性角色。格斯特纳是伯克勒儿子汉斯(信奉希特勒)的上司。她既追随希特勒,又要捞点权力的福利。乘着伯克勒因与共产党朋友在一起而有牢狱之灾,儿子救父亲的急切,她“撩”了汉斯。
“女性跟男性是不一样的,我不太认为只有女性才能构成这种关系。但是我认为,一个女性跟一个男性有了这种关系,她一定是有一点情感的。她又要完成希特勒的任务,但同时人的拧巴就在这儿了。为了她一个心爱的小男孩的离去(上苏联战场),她同时也是痛心的。人就是这么一个矛盾体。这是很正常的。她的人格是分裂的。拉姆博士不是这样的。”何冰说。
饰演格施特纳的女演员演得也好。那种上了黑道后自以为是的飒,带着一点优越感,启动了欲望之旅。占得一个俊美部下的便宜,反映了人性。对汉斯的上前线送死,表达着哀婉之意,最后当然自己也死了。在几乎以男性形象为主的舞台结构中,格施特纳作为女性角色做了小平衡,同时她显示了何冰导演对丰富人性的把握,以及,一个艺术家心底的善与悲悯。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对于原剧的改编。
热燃力与幽默感
“哔哩哔哩《前浪》与《后浪》的朗诵,他们为什么找你?”
“我不知道啊!那是广告。”
“很激励人的。‘弱小的人才习惯嘲讽与否定,内心强大的人从不吝啬赞美与鼓励。小人同而不和,君子美美与共,和而不同。’不觉得是广告。那些话似乎是你写出来的。更接近你本人的气质与气场。”
“是激励吧?我们都需要激励。”何冰笑起来。
“有人说,你身上有孩子气。”
“孩子气、激情、幽默感、节奏,这是男演员四个必备的。缺一门,这辈子都混不完。”
“那么女演员不要求有孩子气?”
“女演员更多要求有悲情、慈悲。”
“我刚才说的这四样,哪一样都不能训练,都不是后天训练的。”“孩子气是天生的,激情是天生的,幽默感是天生的,节奏感更是天生的。所谓戏剧学院的学习,并不是教你什么,而是能不能把你打开。这才是老师要干的事。因为这些东西没法教。怎么教啊!”
当我们讨论到,当下文艺作品中具备力量的男性形象的缺失时,“男的应该像个男的,他要有基本的形。”
“是的,就是舞台上的热燃。”何冰说。
《屠夫》中的幽默是吸引人的。戴眼镜的邮局退休职工哈青格尔,多年牌友,松弛有趣。只有他记得伯克勒的生日。古里奇巡警,是喜剧版的“沙威”。“他是个警察,他得靠这个吃饭。我们永远不要把一个人的人格拔高,我们对人应该公平。国家已经被占领了,他靠这个吃饭,他得履行一部分职责。但是,他对这事儿又有意见,结果就是这样:他只能在面儿上糊弄一些工作,底下还是能帮助则帮助。能不管就不管,能装傻就装傻。”
“他产生了一种喜剧的效果。这个喜剧的效果对我们观众来说是需要的。幽默是严肃中的松动。”
“幽默是生活的盐。就如我们吃饭、做菜所需要的盐一样。如果没有的话,(舞台)是不称职的。哪怕它是一部悲剧,它也应该适当地有一些幽默。不光是透气的问题,因为幽默是什么?幽默有的时候,让我们看到人生、人性的荒谬性。因为人生跟人性确实是荒谬的。有时候确实是不可理喻的。如果你看不到这点的话,那幽默就来不了。伯克勒这个人,我在跟金汉(伯克勒的饰演者)提表演要求的时候说,其实伯克勒并没有更高的见识,只是一个肉铺的掌柜。但为什么,他有那个反抗的意识呢?我就去思考,为什么编剧要把主人公设计成一个屠夫呢?除了跟希特勒对应之外,有没有其他的意味呢?我个人认为是有的。为什么?因为这样一个小人物,没有更高的见识,不是大学毕业生,但是他的职业给了他一种敏感。是什么?是动物性直觉。最后,伯克勒说‘我们要像山猫那样警惕,我们不允许我们的孩子再去别的地方打仗。’也是用动物视角说话的。”何冰说。
“你对主演满意吗?”
“我个人是满意的。我对全体演员都很满意。不知道你感觉到没有,演员在舞台上空前地松弛与自由。”
“是的,你感受到了他们的节奏感。没有什么时间是被浪费的,衔接得恰到好处。他们的表演也像全剧最终的那首《蓝色多瑙河》圆舞曲,节奏自然生成。这是不是也是你导演的一种成功?”
“是一开始您看到的那个节奏,这个节奏您觉得舒服的话,一开始是我刻意要求的,现在,已经还给演员了。真正的节奏是什么?真正的节奏是导演带领演员们去寻找一个节奏,但是这个节奏最后有一个装裱师,是谁?是观众。观众是最后一名导演。演员在舞台上足够熟练,足够知道自己干什么,在与许多观众共同找这个呼吸,当这个呼吸找准之后,我们这个戏的节奏诞生了。”
在何导的叙述语言中,他充满着对伯克勒的情感。伯克勒这样了,伯克勒那样了。他一直在想透、钻研这个角色的意义所在。
在非正常的历史环境中,屠夫伯克勒显示了人性对于非正义的抨击与反抗。在正常的现实生活里,屠夫显示了对伪知识分子、权贵们的反讽。最卑微的劳动者,显示着最宝贵的尊严。最朴素的人因不拿捏作态而显示最高贵的人格。经典就是经典,故事极端,哲理永恒。伯克勒形象的意义超越了题材本身,而具有着更多当代的意义。——做好一个普通人,做好你自己,有正义,敢承担,能牺牲,你就是一个大写的人。
所谓“位卑未敢忘忧国”——我们中国的经典、陆游的诗句。
晚上7时,与何冰告别。7时30分,《屠夫》将进行第8日的演出。“每场都在,是否怕演员会出小状况?”“那倒不会。排了两个多月了。”——一个好导演必定是场场在场的。27日晚我看的那场,何冰并没有出来谢幕。
这世界充满了既要又要的人。可以要很多的何冰,选择了他钟爱的戏剧舞台。
《前浪》《后浪》里,何冰恢宏激越、充满力量的声音,超越了技巧。激情是最强劲的生命力,它以纯粹为美。它既古典又当代,穿越时间之河,成为某种聚光之物。有目标的人就是幸福的人。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吴南瑶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作者供图、网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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