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的油在碗边结了层白膜。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叮当响。
“白眼狼。”
他又说了。这顿饭第三次。
我低头扒饭,米粒在嘴里嚼得没味。电视里放着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客厅里飘。
“供你读大学,毕业了就往外跑,一个月回不了一次。”
我妈坐在对面,筷子夹着的菜悬在半空,没敢往我碗里放。
“爸,我上周才回来过。”
“上周?那叫回来?坐两个小时就走,跟你那破公司比爹妈还亲。”
他把酒杯重重墩在桌上,啤酒沫溅出来,沿着杯壁往下淌。
我没吭声。这种话听了太多次,每次回都这样。从进门开始数落,骂到吃完饭。
“陈远,你倒说句话。”他盯着我,眼睛有些红,“你妈让你换工作你不换,让你相亲你不去,你到底想怎样?”
“换工作也得看机会。”
“机会机会,你那破工资有什么机会?”他手指敲着桌面,“村里老张他儿子,初中毕业,现在开厂一年几十万。你呢?本科大学生,一个月万把块,还当个宝。”
我妈终于把菜放进碗里,小声说了句:“先吃饭吧。”
“吃?我看他压根不想待这个家!”
我放下碗筷,站起来。
“你去哪?”
“有点困,躺会儿。”
进了卧室,门关上的时候,听到我爸在客厅骂:“你看看,说两句就跑,养这么大有什么用?”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
墙上挂着我大学时拿的奖学金证书,已经蒙了一层灰。旁边是我爸在厂里得的劳模奖状,玻璃框擦得亮亮的。
外面声音渐渐小了。
过了半小时,我妈轻轻敲门:“远儿,我给你热了杯牛奶。”
“放桌上吧。”
她把杯子放在门口鞋柜上,又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微信里有几条消息,同事在群里聊明天上线的事。
凌晨一点。
我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把衣柜里的箱子拖出来。衣服胡乱塞进去,拉链拉上。
路过客厅,茶几上放着保温杯,我妈的习惯。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我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整层楼都在黑暗里。
关上门,提着箱子下楼。
小区门口的值班室里,保安大叔在看手机。
出了大门,马路上空荡荡的。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手机亮了。我妈的微信语音。
我没接。
又一条文字消息:“远儿,妈没事,你别放心上。”
我打了辆车,坐进去。司机问去哪,我说了个地址。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跑。
手机又亮了:“到地方了跟妈说一声。”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01
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我坐在床边抽了根烟。
窗外有野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下余额。一万二千八。上个月工资还没发。
翻到转账记录,上个月15号,给妈转了三千。她没收,过期退回来了。
上上个月,也是三千,又退了。
她总说:“妈有钱,你自己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可我知道她没什么钱。
我爸退休后每月有三千多退休金。我妈那点退休工资,大头全是我爸拿着。
他管钱管得紧。每笔开销都要问,买多了菜都要念叨。
我妈去菜市场都挑下午去,那时候菜便宜。跟人讨价还价,几分钱也要争。
我工作头一年,过年回家给她买件羽绒服。
她试了试,让我爸看。
我爸扫了一眼:“多少钱?”
“打完折八百。”
他脸沉下来:“花那冤枉钱干什么?你妈穿旧的就挺好。”
那件衣服我妈再没穿过。后来我翻衣柜,看到吊牌还在,压在箱子底下。
第二年开始,我就不敢买东西带回去了。改给钱。
但给的钱,她基本没花过。
有次我回家,发现她把钱都存在一张折子里。我问她存着干嘛。
她笑了笑:“给你留着。”
我让她自己用,她说:“妈用不着,你爸什么都会买的。”
其实我爸也不怎么给她买。去年她生日,我爸从超市拎了个蛋糕,十八块的,那种包装好的。她吃了两天,说太甜。
我想起大一那年。
开学前我爸在饭桌上算了笔账,说我读完四年得花十几万,让我省着点。
我妈没说话。晚上她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
“妈攒的,你别让你爸知道。”
封面写着她的名字:李秀兰。
后来我才晓得,那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
她那时候在厂里上班,中午只吃馒头就咸菜,省下来的。
这事我谁也没说过。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就已经在偷偷存钱了。
只是我不知道她存了多少,存来干什么。
我爸控制家里的经济,这种事打小我就知道。
念初中时,要买个参考书都得先跟他请示。他同意了才给钱,不同意就得自己想辙。
我妈有次私自给了十块买书钱,我爸知道了,大吵一架。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房间传来争吵声,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但隐约有“你惯他”这几个字。
后来我妈改了两毛钱。
在我印象里,她一直是这样。能忍就忍,能让就让。
我开始工作后,每个月都会给她转一笔钱,每次她都不肯收。
今年三月,她终于收了一次。
我转了两千,她收了,然后给我回了条语音:“远儿,这钱妈先帮你收着。”
我当时觉得奇怪。
她很少收我钱的。为什么这次收了?
我在出租屋里翻着手机相册,看到一张照片,是上次回家拍的。
照片里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正往锅里看。
背景是橱柜台面,上面放着个铁盒子。
那盒子我认得。是我奶奶留下的,以前用来装针线。现在不知道用来装什么了。
那天我妈看到我拍照,还挡了下,说别拍,没打扮。
我也没在意。
现在想想,她好像不想让我拍到那个盒子。
里面装了什么?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熄了屏,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白惨惨的,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另一边发着嗡嗡的响声。
02
第二天中午,我妈打来电话。
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便当,手机在口袋里震。
“喂,妈。”
“远儿,中午吃了吗?”
“还没,马上吃。”
沉默了几秒。她声音低下来:“昨晚的事,你别跟你爸计较。他就那脾气。”
“没事。”
“你真没事?”她停了下,“要不这周末回来吧,妈给你炖排骨。”
“这周末加班。”
“那下周?”
“再说吧。”
我听到她叹了口气。那种细细的、很克制的叹气声。
“你一个人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便利店外面,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
便当已经凉了。
周五傍晚,我回了家。
不是想回,是公司临时放假,就在隔壁市,坐高铁一个小时。
到家时天还没全黑。推门进去,我爸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回头看我一眼:“回来了?”
“嗯。”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我正包饺子呢,你吃了没?”
“还没。”
“正好正好,快洗手。”
她转身回厨房,手机搁在茶几上。
我爸换了台,看体育频道。声音开得大。
吃完饭,我去阳台透风。路过客厅,余光扫到个细节。
我妈的手机屏幕亮着。
她刚好去了卫生间,手机就那么放着。
我爸坐在沙发上,侧过身,朝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机拿起来。
我站住了。
他按亮了屏幕,手指在上面划拉。从微信聊天记录翻到通话记录,一个个点开看。
看了几分钟,又翻到什么,眉头皱起来。
他点开一个聊天窗口,往上翻,一行行看。
然后又点开通讯录,扒拉着名单。
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坐直身子,继续看电视。
整个过程他表情很平静,就像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妈从卫生间出来,拿起手机,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下。
像是下意识的动作,检查什么东西在不在。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睡前出来倒水,听到主卧有说话声。
“你又翻我手机了是不是?”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翻一下怎么了?怕我看?”我爸声音拔高了些。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慌什么?”
“我没慌…”
“没慌就别啰嗦。睡你的觉。”
安静了。
我站在走廊里,水杯握在手里,凉意透过玻璃传过来。
第二天一早,我妈送我到楼下。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有些白了。
我上了出租车,她从窗外朝我摆手。
车子发动时,她突然喊了声:“远儿!”
我摇下车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了发个信息。”
“知道了。”
车开出小区,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子走远。
手机上收到一条微信。是她发的。
“别让你爸知道妈给你发过这个消息。”
下面是一段文字:“妈存的折子放好了,以后再说。”
发完又撤回了。
然后她又发了条:“妈发错了,别在意。”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了。
却不知道自己在截什么。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回去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那晚的事。
我爸查她手机的时候,她在厨房包饺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手机里有什么秘密?
那个铁盒子到底装着什么?为什么她每次看到我拍到她都要躲?
还有那笔她破例收下的两千块,到底去了哪里?
窗外景色飞速后退,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是早上她包的饺子,在冰箱里摆得整整齐齐。
下面一句:“有空多回来,妈给你留着。”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眼前出现的是她早上站在楼下的背影,和那辆越来越远的小区大门。
03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抽了根烟。
凌晨两点的街道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发的消息:“到地方了说一声。”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记得吃早饭。”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心里堵得慌。她总是这样,不管自己受了多大委屈,第一件事还是惦记我吃没吃饭。
我打了辆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出差啊?”
“嗯。”
“这么晚,够辛苦的。”
我没再搭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脑子里全是晚上饭桌上的画面。
爸摔了筷子,指着我的鼻子骂:“供你读书读到大学,一个月挣万把块钱,连个女朋友都不找,天天窝在家里蹭吃蹭喝,你不是白眼狼谁是?”
我没吭声。
他又说:“你妈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心疼?做饭洗衣哪样不是她伺候你?你在家待了三天,连碗都没洗过。”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远儿难得回来,你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爸把碗往桌上一顿,“我再说他就不认我这个爹了!你看看他那个样子,话也不说,跟个木头似的。”
我还是没吭声。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我工作那年算起,每个月都给妈转钱,少的两千,多的五千。妈从来舍不得花,每回都说“妈有钱,你自己攒着娶媳妇”。我硬塞给她,她就收下,然后偷偷存起来。
这事我知道。上次帮她弄手机,无意间看到短信提醒,余额四万多。我问她,她慌慌张张把手机翻过去,说是买菜的钱。
我没拆穿。
但现在想想,爸那么翻她的手机,八成也是发现了什么。
出租屋到了,我付了钱,拎着箱子上了楼。
屋里落了灰,冰箱里只剩半瓶老干妈和一袋发霉的馒头。我把窗户打开,凉风吹进来,客厅里那股子霉味散了些。
我坐在床沿,翻出手机,看到妈又发了一条消息:“远儿,到了吗?”
“到了。”
“那就好。早点睡。”
对话框里,她撤回了第三条消息的提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在怕什么?
不是怕我爸骂她,是怕我掺和进来。
我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枕头上,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回家拿换季衣服,在妈枕头底下看到的那张纸条。揉得皱皱巴巴的,摊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数字:2000、3000、5000。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买菜记账。
现在想想,那会不会是每个月她能攒下的数目?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给妈发了条消息:“妈,以后别给我存钱了。”
发完,我又觉得这话不对劲,赶紧撤回。
她已经睡了,没看到。
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04
后半夜,我一直没睡踏实。
出租屋临街,楼下烧烤摊收摊很晚,铁签子倒进桶里,哗啦一声。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我爸摔碗的声音。
快两点时,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妈打来的电话。
我一下坐起来,手忙脚乱接通,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很重的喘气声,还有柜门被拉开的响动。
“妈?”
那边还是没声。
过了几秒,我听见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砂纸擦在耳朵上。
“你还装?我问你,密码多少?”
我心口一沉,攥着手机没动。
妈的声音发抖:“都这个点了,明天再说吧。”
“明天?你当我傻?”
电话里传来手机壳磕在桌上的脆响,接着是翻东西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塑料袋被扯得沙沙响。
我喊了一声:“妈,妈你听见吗?”
没人回我。
我猜她是不小心碰到拨号,电话就这么通着。那一刻我不敢挂,也不敢再出声,怕我爸发现是我。
“你背着我藏什么了?”我爸说,“家里哪一分钱不是我算着来的?”
妈小声说:“我没有藏。”
“没有你慌什么?手机拿来。”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一声。我听见妈像是往后退了两步,鞋底蹭着地砖,乱得很。
“我都说了没有,你别翻了。”
“你还护着他是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我坐在床沿,脚踩着冰凉的地板,半天没动。
我爸接着骂:“他拍拍屁股走了,你还替他兜着。白眼狼一个,你也跟着糊涂。”
妈忽然提高了点声音:“他不是白眼狼。”
屋里静了片刻。
紧跟着,啪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妈吸了一口气,很轻,却让人听得牙根发酸。
我差点开口,手机屏幕被我按得发热。
爸说:“行,你现在胆子大了。”
妈没接话。
电话里只剩翻找声,一会儿是衣柜门,一会儿是抽屉。家里那只老木柜我太熟了,拉开时会卡一下,得用力往外拽。那声音一出来,我就知道他翻到了卧室。
我想起妈平时把零钱塞在旧围巾底下,买菜剩的几块几毛也不舍得花。她总说现金放一点,心里踏实。
那点踏实,大概也被他一层层扒出来看。
“银行卡呢?”
“在包里。”
“哪个包?”
“灰色那个。”
“密码。”
妈停了很久,才说:“你要这个干什么?”
爸笑了一声,冷冷的:“我是你男人,我不能问?”
电话突然断了。
我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屋里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塑料袋轻轻响。我给妈回拨,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直接被挂断。
我又打第三遍,提示正在通话中。
那一晚,我在床边坐到天快亮。楼下摊子收了,马路上洒水车慢慢过去,水声拖得很长。手机一直握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六点半,我给妈发消息。
“妈,你没事吧?”
她没回。
七点一刻,我又发:“要不要我回去?”
这次消息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只冒出三个字。
“别回来。”
我看着那三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不对。
我从床下拖出行李箱,想把昨晚拿出来的衣服再塞回去。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昨天才走,今天回去,我爸肯定更难听的话等着。
可妈在那屋里。
我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人清醒了点。早饭没胃口,烧水泡了桶面,面饼还硬着,我就把叉子扔在盖子上。
九点多,单位群里开始催周会。我坐到电脑前,打开会议软件,听主管说需求延期,听同事报进度,脑子却一直往家里跑。
屏幕右下角弹出妈的来电时,我手一抖,鼠标点到了静音旁边。
我抓起手机去了楼道。
“妈?”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不是平时那种忍着的抽泣,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像喘不过气。
“远儿,你回来一趟。”
我背靠着墙,楼道里有股潮湿的拖把味。
“怎么了?”
妈哭得更厉害,话都连不上:“你爸,他,他不让我看手机,我刚才才拿到……”
“你慢点说。”
“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她那边好像有人在敲门,咚咚两下。妈一下压低声音,哭腔却压不住。
“钱没有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哪个钱?”
她没回答,只是反复说:“没有了,远儿,真没有了。”
我听见她指甲刮到手机屏幕的声音,急得手乱点。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终于看清了,嗓子突然拔高。
“一块八毛五。”
这几个字从电话里扎出来,我后背贴着墙,冷意顺着衣服往里钻。
“妈,你在哪里?”
“家里。”
“我爸呢?”
妈吸着气,声音忽远忽近:“他出去了,走的时候把门摔得好响。邻居都出来看了,我没敢开门。”
我闭了闭眼。
“你把门反锁,我马上回去。”
“你别跟他吵。”她急忙说,“远儿,妈求你,回来就行,别吵。”
这话听得我心里发闷。
都到这份上了,她还怕我跟他吵。怕的不是他没理,怕的是这个家一旦撕开,补都没法补。
我压着声音:“我不吵,你等我。”
挂了电话,我回屋抓外套。电脑里还开着会,耳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陈远在吗?”
我对着麦说:“家里有急事,我请半天假。”
主管问了一句严重吗。
我没法解释,只说:“我妈那边出了点事。”
拿钥匙时,我看到桌上那桶泡面。面已经胀开,汤浑浊成一团,热气早没了。我把它扔进垃圾桶,汤水漏了一点在袋子边上,滴到地砖上。
顾不上擦。
下楼的时候,电梯停在十八层迟迟不动。我转身跑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乱响。跑到五楼,膝盖有点软,我扶了下扶手,铁锈味蹭在掌心。
出租车上,我一直给妈发消息。
“门锁好。”
“别给他开。”
“我大概四十分钟到。”
她只回了一个“嗯”。
过了十分钟,又发来一张模糊的截图。画面晃得厉害,数字却很清楚,余额后面孤零零地跟着一块八毛五。
我盯着那张图,胸口一下一下发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赶时间?”
“嗯,麻烦快点。”
他没再问,方向盘一打,车挤进早高峰的缝里。窗外卖煎饼的摊子冒着白气,骑电动车的人缩着脖子往前赶。这个城市照样吵,照样挤,没人知道我妈一个人坐在家里,盯着那几个数字哭成什么样。
快到小区时,妈又打来电话。
她声音哑得厉害:“远儿,你到哪了?”
“门口了。”
“你爸刚才来电话,让我别乱说。”
我心里一紧:“你接了?”
“接了。他问你回来没有。”
我推开车门,零钱都没顾上找,边跑边说:“你别开门,我上楼。”
小区门口的保安正端着茶杯,见我跑得急,抬头看了一眼。我没停,刷脸进门,风从楼栋口灌出来,吹得公告栏上的红纸啪啪响。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我盯着那串数字,耳边全是妈那句一块八毛五。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很静。我们家门口放着昨晚的垃圾袋,青菜叶子从袋口露出来,已经蔫了。门缝里透出一点暗黄的光。
我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很慢,很轻。
门打开一条缝,妈站在后面,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像没睡过。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朝外,亮度调得很高。
我喊了声妈。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下一秒,她把门拉开,整个人往旁边让,像终于把一口气放出来。
屋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抽纸被扯得满地都是,沙发垫翻在地上,卧室门半开着。爸那双黑皮鞋不在门口,鞋柜上却多了一道新磕痕。
妈站在玄关,手抖得厉害。
“远儿,”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看看,是不是我看错了?”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那几个数字安安静静地亮着。
余额,一块八毛五。
05
我把我妈扶进卧室,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手一直在抖。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什么宝贝。
“妈,到底怎么回事?”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那钱,妈是给你存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你工作这几年,每个月给妈转的钱,妈舍不得花。妈退休工资虽然不多,但买菜买米够了。你那钱一分没动,妈又添了些,凑了八万,想着给你以后买房用。”
“那你为什么转走?”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又下来了。
“上个月,你爸翻到我藏存折的地方,逼我把密码说出来。我不说,他就摔东西,说要跟我离婚,说你是不孝子,说我养了个白眼狼……”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怕他把钱拿走,就趁他去银行的时候,偷偷把钱转到了一个你的名下账户里。”
我愣住了:“我的账户?”
“嗯。妈把存折寄给你,又怕你多问,就撤回了消息。想着等你下次回来再说,结果你爸第二天就发现了。”
她放下水杯,伸手去拿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收款人:陈远。
金额:八万。
交易状态:成功。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声音发颤:“儿子,妈没别的意思,本来想跟你商量的……”
手机继续响着,是银行短信提示音。她又按了一下,屏幕回到首页,余额显示:1.85。
我看着那行数字,脑子里嗡嗡的。
“你爸今天一早去查了余额,发现钱没了,回来就跟我吵。他说是咱们母子俩合起伙来偷他的钱。”
她说到这里,手忽然抓住我的袖口,力气大得不像她。
“远儿,这事你别只听着。”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红得厉害,可那里面没有刚才的慌乱了,只剩下一股硬撑出来的清醒。
“转账记录在这里,余额也在这里。他摔东西、骂人的事,邻居听见过。还有你以前给妈转的钱,银行流水都能查到。”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在牙缝里磨过。
“他现在说你偷钱。明天他就能跟亲戚说,是你把家掏空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句“白眼狼”像又从饭桌上砸了回来,砸得我耳朵发麻。
我一直以为自己走了,就是不跟他吵了,就是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可他连这点体面都没打算留给我。
我妈忽然松开我,低头把手机解锁,翻出相册里一张张截图,转账的、余额的、他发来的那些逼问消息的。
“儿子,妈不想再忍了。”
“我要跟他离婚。”
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轻得几乎被门外的风声盖住。
“但妈一个人不行。你帮妈把这些东西留好,别让他再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
她52了,头发白了一半,手粗糙得像砂纸。一辈子在家洗衣做饭,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现在她不是哭着求我劝和。
她是把最后一条路,递到了我手里。
我攥紧手机,咬着牙点头。
“好。妈,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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