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本里夹着那张汇款回执,已经三个月了。
不是第一次看到。她每次从银行回来,衣服口袋里总塞着几张纸。以前没在意,六十岁的人了,去银行办点事很正常。直到三个月前她去菜市场忘了带钱,我翻她外套找零钱包,那张回执滑出来,上面写着三万元。收款人是个陌生名字,王刚。
我没声张。
把回执放回原处,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可那一整天我心里都不舒服。晚上她端菜上桌,我的手在发抖,夹菜都夹不稳。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我说没事,血压上来,吃片药就好。
她转身去倒水的时候,我盯着她后背。二十年了,这个人跟我过了二十年。她腰有点驼了,头发白了大半,做饭还是那个味儿,盐搁得重,酱油多。
我不讨厌她做的饭。习惯了。
吃完晚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收拾碗筷。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响着,我又想起那张回执上的数字。三万元,不是小数目。她一个月从我这儿拿一万一千,包吃包住,按理说她花不了什么钱。买菜买肉我另给,看病我掏医保,她连件好衣服都舍不得买,穿来穿去就是那几件旧褂子。
那她的钱都去哪了?
我翻过她的包。不止一次。
第一次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像做贼。拉开拉链,里面有个布钱包,钱包里层塞着一沓回执,用橡皮筋捆着。我数了数,最早的日期是八年前,最小的一笔五千,最大的一笔五万。累计下来,少说三十多万。
我把回执照原样放回去,拉链拉好,包放回柜子角落。
那晚我没睡着。她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睡得挺香。我侧过身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嘴角好像还挂着点笑意。
笑什么呢?笑我傻?
第二天我开始记账。
不是记日常开销,我记她往外转的钱。我注意她哪天出门,哪天情绪不对,哪天又偷偷摸摸从抽屉里拿存折。三个月,她又转了两笔,一共两万五。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今天早上她又出门了。说去买菜,可她没带菜篮子,兜里鼓鼓囊囊的。我跟了出去,远远跟着。她没去菜市场,拐进了银行那条街。
我在银行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灰白灰白的,走路也没精神。我躲在电线杆后面,看她慢慢往回走。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角有泪。
但她没哭出声。
回家后她在厨房忙活,洗菜切菜,动作和平时一样麻利。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一个画面也看不进去。茶几上摊着这个月的账单,电费、水费、煤气费,她都理得整整齐齐,用回形针别着。
“秀兰。”我叫她。
她应了一声,从厨房探头:“怎么?”
“你来一下。”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围裙上沾着菜叶,头发有点乱。六十岁的人了,看着比实际年纪还老些。这些年她没少操心,可我一直以为她操的是我的事儿。
“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她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双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二十年,这双手给我洗了多少件衣服,做了多少顿饭。
我看着她,喉头发紧。
“你是不是老往外面打钱?”
她愣住了,手攥紧裤腿。
“那个叫王刚的,你给他转了不少钱吧?”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我看了你的包。”我说,“回执我都见到了。三十多万,秀兰,三十多万啊。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不是你的雇主吗?你不是我花钱请的保姆吗?”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咱们可是说好的,你照顾我,我给你工钱,按月结算。可你倒好,拿我的钱去养别人。你当我是什么?傻子?”
她抬起头,眼睛里噙着泪。
“老李……”她的声音发颤,“那是……那是我儿子。”
“你儿子关我什么事?他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我怒火上头,拍着茶几吼道,“我每个月给你一万一千,那是给你养老的钱!你倒好,全倒贴给你儿子了!你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吗?”
她哭出来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老李,我……我没乱花钱,我省着花的。买菜那些年我都是挑便宜的,你吃的药我比过价,哪家便宜买哪家……”
“你少来这套!”我气得手直抖,“你省不省钱我不管,你把钱转给你儿子就是不行!那是我的钱!我给你的!”
她不吭声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围裙上。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二十年了,我心里那个疙瘩今天终于被扯开了。我一直以为她跟我过日子是真心的,可现在看来,她图的不过是那每月一万一千块钱。
“秀兰,”我站定,看着她,“咱俩就到这儿吧。”
她猛地抬头,满脸泪地看着我。
“往后各走各路。你背着我耍的那些心眼,真当我瞎。”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她没辩解,只是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轻,一件一件叠衣服,放进她带来的那只蛇皮袋里。
我站在门口看。屋里突然多了些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收拾到一半,咳嗽起来,弯着腰咳了好一阵。我没过去,也没说话。等她直起身,脸上有点不正常的红。
“钥匙放桌上。”我说。
她点点头,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又看了一眼客厅,看了一眼阳台晾着的衣服,最后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
门关上了。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坐回沙发,盯着天花板。电视还开着,不知道在演什么。天黑下来,我没开灯。电话突然响了,把我吓一跳。
我接起来,是儿子李强的声音。
“爸,听说你把王姐赶走了?怎么回事啊?她骗你钱了?爸你别急,我和李丽商量了,明天就回去。你的钱可不能让她卷跑了,这些年你给了她多少?得查清楚!”
我握着话筒,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二十年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老伴刚走半年,屋里空荡荡的,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连说话都找不着人。我教了四十年书,退休金不少,可钱多了又能怎样?热饭热菜没有,衣服堆在洗衣机里三天忘了晾,生病了没人倒杯水。
李强在深圳上班,一年回来一次,待三天就走。李丽嫁到省城,老公家条件不错,她全职在家带孩子,一年到头电话没打过几个。
我一个人活得像棵枯草。
邻居张大姐看在眼里,说:“李老师,我帮你找个保姆吧,收拾屋子做饭,陪你说说话。”
我说行。
王秀兰就是张大姐介绍的。老家在隔壁县农村,丈夫早年没了,一个人在城里打工。她当时四十岁,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些,人瘦,话不多,但干活利索。来我家第一天,就把厨房擦得锃亮,油烟机洗得跟新的一样。
“李老师,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她系着围裙问。
我说随便,不挑。
她就笑了,说那我慢慢摸你的口味。
很快我就发现这女人做饭有一套。我血压高,她炒菜少盐少油,还变着花样做。今天蒸鱼,明天炖鸡,后天包饺子。菜价她也门儿清,去菜市场挑挑拣拣,几个摊子问遍才买。月底拿账本给我看,每一笔都记得清楚:白菜三块五,五花肉十八块,鸡蛋一板十二块。
“买菜的钱够花不?”我每月先给她两千块钱菜金。
“够的够的。”她点头,“花不完的我都留着,下个月少拿点。”
我心想这女人实诚。以前老伴在的时候,我问她钱够不够花,她总说不够,嫌我给的少。
半年下来,我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邻居都说李老师气色好多了。我心里清楚,这都是王秀兰的功劳。她不只是干活麻利,还懂得照顾人。我有个老寒腿,一到变天就疼,她不知道从哪打听的偏方,用艾草和姜片给我热敷。我咳嗽,她就熬冰糖雪梨。
那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她连夜送我去医院,挂号、缴费、拿药,楼上楼下跑。我躺在病床上挂水,她就坐在旁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看见她趴在床沿睡着了。花白头发的脑袋枕着胳膊,呼噜声细细的。我心里忽然一酸,想起老伴走之前也是这样照顾我。
出院那天,我跟她说:“秀兰,你就在我这长干吧。别找别的地方了。”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说好。
一年后,她主动跟我提了个事儿。
那天吃完饭,她收拾好碗筷,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我面前。
“李老师,这一年你给我开的工资,我一分没动,全存在这张折子里。”
我打开一看,吓了一跳。一年十二个月,每月两千五的工钱,总共三万,加上菜金省下来的,零零碎碎居然有将近四万块。
“你存着干什么?不寄回老家?”
她摇摇头:“老家没什么人了。儿子女儿都大了,在工地干活,不要我的钱。”
“那你存这么多钱干什么?”
她低着头,搓着手指,半天才说:“李老师……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你说。”
“咱们搭伙过日子吧。”
我愣住了。
“我给你当保姆,总归是外人。”她抬起头看着我,“可要是咱俩搭伙,那就是一家人了。我继续照顾你,你继续管我吃住。我不要你涨工钱,就……就让我有个家。”
她说完这话,眼眶有点红。
我沉默了。不是不愿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这个。她跟我过了这一年,人踏实,能干,本分,周围邻居都夸她。我心里也清楚,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
“那你的工钱还照常给。”我说,“该给的一分不少。”
“不,老李,”她急了,“我不要你钱,我就是……”
“听我说完。”我摆摆手,“你照顾我,这是你的劳动。我该给的钱不能少。这样吧,以后每月我给你一万一千,包括你的工钱和家里的生活费。剩下你愿意攒着还是寄给儿女,我不干涉。”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
“那……那我谢谢你,老李。”
就这样,我们从雇主变成了搭伙的伴儿。她继续住我家,只是从客卧搬到了主卧。街坊邻居都知道了,见了面就开玩笑:“李老师,好福气啊,找了这么个贤惠的老婆。”
她听了就笑,不接话,回家该干嘛干嘛。
日子过得平淡但安稳。每天她去菜市场买菜,我在家看看书、写写字。中午她做好饭,我们俩一块吃,边吃边聊。聊的多是她老家的事,她儿子王刚在工地晒脱了皮,女儿王芳嫁了个懒汉,日子过得不舒坦。
“你就多帮衬帮衬他们。”我说。
她摇头:“自己的事自己闯,我帮不了多少。”
可她心里是惦记的。有时候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那边说几句,脸色就沉了。挂断后她坐在那儿发呆,我喊她都听不见。
我问怎么了,她又说没事。
那时候我没多想。谁家没几本难念的经?她不愿意说,我就没追问。
日子就这样过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工资从两千五涨到七千,加上菜金什么的,每月给她一万一千。她也从四十岁的中年女人,变成了六十岁的老太太。腿脚没那么利索了,做饭有时会忘了放盐,眼神也不好,缝个扣子要戴老花镜半天。
可她还是那么能干。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是一双一双卷好放进抽屉。
只有一点和从前不一样。她越来越沉默。
以前吃晚饭时她总爱说说话,今天谁家吵架了,明天菜价又涨了。后来她不说了,吃完饭就收拾碗筷,洗完澡早早躺下。我以为她累了,没在意。有时半夜醒了,发现她没睡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不着?”我问她。
“嗯,有点头疼。”
“明天去医院看看?”
“不用,老毛病。”
我都信了。
人的信任一旦有了裂缝,回头看,才发现到处都有蛛丝马迹。只是以前从没想过要往那处想。
02
我有个毛病,记了二十年的账。
退休教师嘛,习惯了条理清楚。每天花了什么钱,我都写在一个硬皮本上。本子放在抽屉里,谁也没动过。王秀兰知道,但她从来没翻过。
这个习惯让我后来的发现变得有据可查。
九年前的某一天,我开始留意到她买菜的开销在减少。以前每天买菜的钱是三十到五十,慢慢变成了二十到三十。周末本来要买条鱼改善伙食,现在改成买豆腐。
我嘴上没说什么,但账本上记着的数字不会骗人。那时候我想,可能是她老了,胃口小了,买多了吃不完浪费。
然后是第二年春天,家里的大件开销开始出问题。抽油烟机坏了,换个新的,她非要买杂牌子的。我说买好点的,她说不值当,能用就行。最后拗不过她,买了台便宜的,用了不到一年就嗡嗡响。
洗衣机也是,我让她买个全自动的,结果她抱回来一台半自动的,说是亲戚送的二手货。我心想她就是想省钱。可省下来的钱呢?我没见她给自己添件衣服。
她有两年没买过新鞋。冬天穿的那双棉鞋,鞋底磨得发亮,我让她换,她说还能穿。
“你那钱都花哪去了?”我有一次故意问。
她愣了一下,说“存着呢”。
“存着干嘛?留着下崽?”
她笑笑:“养老呗,老了总得有点钱傍身。”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我也就没多想。
但账本上的漏洞越来越多。每个月我给她一万一千,按道理她能攒下不少。我把账本翻了一遍,粗略算下来,这二十年她从我这儿拿走的钱,少说有两百多万。但她自己穿的用的,加起来撑死不超过两万。
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我开始注意她出门的频率。她以前不爱出门,买菜都赶早去,下午一般在家看电视或者打盹。但最近半年,她出门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候说是去菜市场,一走就是两个小时。回来时手里提的菜很少,神色也有点慌张。
“今天菜市场人多?”我问。
“嗯,排队。”她低着头换鞋。
我悄悄跟过她一次。她没去菜市场,拐到银行那条街上的邮局。我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始终没跟她挑明。
可我心里起了疙瘩。夜里睡不着,耳朵竖着听她翻身。她翻身的次数也多了,而且呼吸不平稳,有时候轻轻叹气。
有天傍晚,她切菜时手滑了,菜刀掉地上,差点砸到脚。她蹲下去捡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吃饭时她夹菜都费劲,筷子拿不稳,菜掉了好几次。
“你手怎么了?”
“没事,有点麻。”
“去医院看看?”
“不用,老毛病,睡一觉就好。”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吃,半碗饭就放下了。我收拾碗筷去洗,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眼神空空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忽然觉得她老了,老得很厉害。脸上的皱纹多了,眼窝深了,头发白得厉害。二十年,她比刚来时瘦了一圈。
但我没说心疼的话。男人嘛,有些话说不出口。
又过了几天,我在抽屉里翻存折的时候,发现夹层里多了一个小本子。打开一看,是她的手写账。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写错了又划掉,但每一笔都记着。
“2018年3月,给王刚转了两万。”
“2019年7月,给家里修房五万。”
“2020年11月,王芳生孩子,转了一万。”
“2021年,王刚车祸住院,转了五万三。”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加起来数字惊人。
我手抖了。不是气的,是心寒。
我把本子放回原处,第二天起床没说话。她给我盛粥,我没接。她愣了一下,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忙活。
“秀兰,你过来一下。”我尽量让语气平静。
她擦着手走过来。围裙上又是洗不掉油渍,袖口磨得发白。
“这个月还剩多少生活费?”
她想了想:“还有两千吧。”
“两千?上个月月初我给你拿了五千,月底说不够又给了你两千。这个月月中,就剩两千了?”
她低着头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的钱到底花哪儿去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挤出几个字:“日常开销。”
“日常开销?你当我三岁小孩?”我火了,声音一下子大起来,“我一个月给你一万一千,二十年了,你自己算算你从我这儿拿了多少钱?你的钱呢?都去填哪个洞了?”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
“老李,我……我没乱花钱。”
“没乱花钱?那你存的钱呢?你连双鞋都舍不得买,你钱去哪了?”
她低下头,手攥着围裙边,攥得紧紧的。半天才说:“我儿子……他有点困难。”
“困难?你儿子三十五岁了,又不是小孩。他有困难我怎么没听说?”
“他不让我说。”她的声音很小,“他……他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花我的钱就好意思了?”
我越说越气,站起来在客厅里打转。那会儿我真想把她骂哭。二十年,我当她是亲人,她却背着我往外搬钱。那是我一个老头子辛辛苦苦攒的退休金,省吃俭用留下来的养老钱。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始终没说出那句解释。
“你的钱是不是都转给你儿子了?”我又问了一遍。
这次她没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她煮了面端到我面前,我推开说不想吃。她站在旁边,端着那碗面,站了很久。
“老李,你吃一口吧,不吃对胃不好。”
“不用你管。”
她没再说话,把面端回厨房。我听见她洗锅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遥控器在我手里,我换了一圈台,什么都没看进去。茶几上放着她的水杯,一个用了十年的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两块瓷,她舍不得换。
我看着那个杯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一直在记账,记了二十年。可我从没算过,那些她省下来的钱,是从哪儿省出来的。
03
我坐在客厅,面前摊着二十年的账本。
王秀兰三天没回来了。她那天走的时候,连外套都没拿全。
我翻到第一年,字迹还清楚。每月转给她一万一千,她签字,我记账。头几年她还会写“买菜”“买电”“买药”。后来干脆不写了,就画个钩。我问她,她说“反正就那些”。
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想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钩的?六年?七年?我翻到第七年那本,纸都发黄了。的确,从那一页开始,每月的账目就一个钩。
一个人的变化,原来都有痕迹。
我拿起电话,拨了王刚的号。那头响了很久,接起来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我是李叔。”
沉默。
“你妈这些年给你寄过钱没有?”
“李叔,你问这个干啥?”
“你就说有还是没有。”
电话里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像是不小心碰翻了。过了一会儿,王刚才开口:“寄过,但不多。”
“不多是多少?”
“李叔,我说不清楚。”
我挂了电话。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那是那天从她外套兜里翻出来的汇款回执。最早的日期是八年前,距今已经过去很久了,不,上个月还有一笔,前后加起来,三十万出头。
我拨了第二个电话。
秀兰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喂?”
“你在哪儿?”
“在芳儿家。”
“你回来。”
“李哥……”
“回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沉默的间隙里,我听见她咳嗽。那咳嗽声像一把钝刀子在刮铁锅,一下一下,干涩又费力。
“我明天回。”她说。
“今天。”
“……好。”
挂电话的声音比平时慢,像是手在发抖。
我等了四个钟头。天黑了,楼道里终于响起脚步声。
门推开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三天不见,她的脸灰白得不像活人,嘴角起了皮,眼窝陷下去。手里拎着那个用了五年的旧布包,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啥。
她站在门口不动。
“进来。”
她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站在茶几前面。我指指沙发,她没坐。
“李哥,你问吧。”
我把汇款回执拍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寄给王刚的?”
她点头。
“寄了多少年了?”
“八年。”
“为啥?”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好骗?”
“不是。”她声音低下去,“李哥,你给我的钱,我都记着账。花在你身上的,我都记着呢。”
“寄给你儿子的也叫花在我身上?”
她低下头,肩膀塌了。
“二十年前我找你来的时候,你说是照顾我。后来你说搭伙,我也答应了。一个月一万一千,这些年没少过你一分。”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背着我往你儿子那儿塞钱,你当我是什么?提款机?”
“我没当你是什么提款机。”
“那你图啥?”
她不吭声。
我站起来,声音大了:“我七十六了,秀兰。我图个踏实,图个晚年有人陪着。你呢?你图钱?”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但那泪水没掉下来。
“李哥,”她说,“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说你是啥人?”
她嘴唇发白,身体晃了一下,扶着茶几边沿站住了。
“我知道,我说不清楚。”
“那你倒是说啊!”
“说了也没用。”
我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这样回答过我。
“什么叫说了也没用?”
她没接话,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我跟着进去,看她把衣服一件件叠进箱子里。
“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走吗?”
我说不出话来。
她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得咣咣响。又去厨房拿她的碗和筷子,装了另一个袋子。路过我的时候,她又咳嗽起来,那声音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她把东西一样样搬到门口。
“秀兰。”
她没停。
“你真不肯说?”
她拉开门,忽然回过头。那一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倒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照面。
“李哥,这二十年我谢谢你。”
门关上了。
我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一下,两下,越来越远。走到楼下的时候,又咳了两声。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响了。
李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爸,我妹说她明天就到。我也订了后天的票。家里的账,你得给我们看一眼。”
“你们回来做什么?”
“爸,你糊涂了?那个王秀兰骗了你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噤声了。
“我们得抓紧,不然她转移了财产你都不知道。”
电话挂断。
我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账本,翻了二十年的那一摞。第一页,二十年前写的:今天是第一天,秀兰来我家。
04
我把那本账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半天没动。
屋里少了一个人,声响也少了。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听着比平时响得多。
我起身去拧紧,路过餐桌,看见她早上切剩的半个萝卜,还泡在碗里。菜刀洗得干干净净,刀背朝外,按她的习惯摆着。
火气还在胸口顶着,可那股火没地方烧。
我把萝卜倒进垃圾桶,碗洗了。水有点凉,冲在手背上,才想起热水器她一向提前开好。今天没人开。
李丽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
她开口就问:“爸,她走了没有?”
我说:“走了。”
那边停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马上压低声音:“走了也不能算完。家里钥匙换了吗?存折、房本、银行卡都在不在?”
我坐回沙发,背抵着靠垫。
“你问这些做什么?”
“爸,你别嫌我多嘴。现在外头这种事多着呢,搭伙过日子,最后房子钱都被人哄走了。她跟了你二十年,心里没算盘谁信?”
我听着她说话,眼睛落在墙上的挂钟上。秒针走得很稳,咔哒,咔哒。
“你多久没回来了?”我问。
李丽愣了愣:“爸,现在说这个干啥?”
“我问你多久没回来了。”
她声音硬了一点:“我不是忙吗?孩子上学,家里一摊子事。再说你有她照顾,我回来也帮不上什么。”
这话她说过许多回。以前我觉得也对,各人有各人的日子。可今晚听着,喉咙里像沾了一层灰。
她又说:“我明天上午到。哥后天到。你别乱动家里的东西,等我们一起看。”
我皱眉:“看什么?”
“账啊。她这些年拿了你多少钱,总得算清楚。”
我没吭声。
电话那头传来李丽丈夫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李丽捂了一下话筒,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
“爸,我们也是为你好。你年纪大了,心软。她要是真好人,为什么背着你汇钱?”
我盯着茶几上的几张回执,纸边被我捏皱了。那上头的数字一笔一笔戳人眼睛。
“行了,明天再说。”
我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下来。
那晚我没睡好。卧室门开着,次卧的门也开着。过去她睡那间,半夜起来喝水,总要把拖鞋拖得轻轻的,怕吵我。我嫌她小心过头,还说过她几次。
现在没人响,倒像心里缺了块东西。
天快亮时,楼下早市的三轮车响了。有人喊新鲜青菜,两块一斤。那声音钻进窗缝,带着潮气。
我起来烧水,摸了半天没摸到茶叶。后来才想起,她把茶叶罐挪到柜子第二层,说我腰不好,少弯腰。
我站在柜门前,扶着门沿,心里又烦起来。
她要是真有苦处,为什么不说?
转念又想,三十万不是小数。谁家苦处要用这么多钱填?我一个退休老头,钱是按月攒出来的,不是风吹来的。
上午十点,李丽到了。
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一进门先看鞋柜,又看厨房。像个来验房的人。她脸上扑了粉,额角有汗,见我坐在沙发上,就把包往椅子上一放。
“爸,你昨晚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没吃。早上泡了半碗麦片,放凉了也没动几口。
李丽打开冰箱,看见里面还放着两盒剩菜,皱起眉:“她走也不收拾干净。”
我说:“菜是昨天做的。”
她没接,转身进了次卧。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方正。衣柜门半开,里面只剩两三个空衣架。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耷拉着,土干了。
李丽用脚尖碰了碰床底。
“爸,她有没有留下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
“我看看。”
她弯腰往床底下瞧。我刚想说别翻了,她已经伸手拖出一个旧包。
那包是深蓝色的帆布包,边角磨白了,拉链上拴着一小截红绳。我认得,秀兰刚来我家那年就背这个包。后来我嫌旧,说给她买新的,她说还能用。
李丽把包拍了拍,灰尘飞起来。
“这不是她的吗?怎么没带走?”
我坐直了些。
“放那儿吧。”
“爸,万一里头有东西呢?”
她拉开拉链,里面露出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塑料袋。袋口扎得紧。李丽刚要拆,我伸手按住。
“别乱翻。”
她看我一眼:“爸,你现在还护着她?”
我把包拿过来,放到自己腿边。
那包很轻,轻得不像装了什么值钱东西。可我按着它,心里却有点发虚。像门后头站了个人,不说话,只看着我。
李丽没再抢,只在屋里转了一圈。
她翻了抽屉,翻了茶几下头的格子,又让我把存折拿出来。我说存折早不用了,现在都是卡。她马上问卡在哪儿,密码有没有改。
“李丽。”我喊她。
她停下手。
“你回来,是看我,还是看钱?”
她脸色一变:“爸,你这话伤人。我不看钱,难道等你被骗光了再哭?”
我没力气跟她吵。
中午她点了外卖。饭盒摆在桌上,油味重。我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过去秀兰做饭清淡,鱼蒸得嫩,青菜总要最后放盐。她说我血压高,别贪嘴。
李丽看我不吃,叹气:“爸,你就是被她伺候惯了。她拿你的钱,给你做几顿饭,不应该吗?”
我把筷子放齐。
“二十年,不是几顿饭。”
李丽撇开脸,没再说。
下午,李强打来视频。李丽接了,把手机立在餐桌上。屏幕里他穿着衬衫,头发梳得亮,身后像是机场候车厅。
“爸,我明天上午到。你先把卡查一下,看余额多少。”
我说:“查这个急什么?”
李强皱着眉:“当然急。她走前有没有转账,你知道吗?你别被她哭两声就糊弄过去。”
李丽在旁边接话:“哥,我刚看了,她还落了个包。”
李强立刻说:“打开看。”
我把旧包往身后挪了挪。
“这是人家的东西。”
屏幕里李强盯着我:“爸,她背着你汇三十万,你还跟她讲体面?”
我胸口闷了一下。
“那是我跟她的事。”
“你的钱以后还不是家里的钱?”他说完,像觉出不妥,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养老要用钱,不能这么糟蹋。”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儿子的脸有些陌生。五官还是那五官,可隔着一层亮光,冷冰冰的。
“我还没死。”我说。
李强不说话了。李丽在一旁咳了一声,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去。兄妹俩压着声音说了几句,我只听见“房本”“公证”“别拖”几个词。
阳台门没关严,风吹进来,桌上的纸巾动了动。
傍晚时,李丽去小区门口买水果。我一个人坐在次卧门口,把旧包拉到面前。
拉链只开了一半。我把手伸进去,先摸到一件洗得发硬的衬衣,袖口补过针脚。下面有个铁皮盒,盒盖凹了一块。我没有打开。
最底下还压着一个小布袋,鼓鼓的,像装着药瓶,又像装着零碎纸片。
我手停住了。
窗外天暗下来,对面楼有人炒菜,葱姜下锅的味道飘过来。以前这个点,秀兰该在厨房问我,今晚喝不喝粥。她嗓子哑了也问,问完还要咳两声。
我把包重新合上,推回床底。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李丽回来时,我正在客厅坐着。她把苹果放进果盘,问我:“爸,你怎么不开灯?”
我这才发现屋里已经黑了。
她啪地按亮灯,白光一下铺满客厅。茶几上的账本、回执、空水杯,全都亮得清清楚楚。
我眯了眯眼。
“明天你哥来了,我们一起去银行。”李丽说。
“再说吧。”
她把苹果一个个摆好,语气放软:“爸,我们是你亲儿女,外人再好也是外人。”
我没有答。
夜里,李丽睡在客房,也就是秀兰睡过的那间。她嫌被子有味道,从柜子里抱了新的。换下来的被套堆在门口,没人拿去洗。
我躺在主卧,翻身时听见床板轻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几个字:李叔,我妈到家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到家了。
她有她的家。那我这里算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可一闭眼,就是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的样子。脸色灰白,嘴唇干,手里提着那个少了一只轮子的箱子。
她说谢谢我二十年。
我当时没追出去。
半夜,我起来喝水。客厅没开灯,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走到次卧门口,里面传出李丽均匀的呼吸声。
床底下,那个旧包露出一点蓝边。
我弯腰把它往里推了推。手碰到床沿,灰沾了一掌。那点蓝色没了,我心里却更不安稳。
厨房的水壶空着。
我接了半壶水,放到炉子上。火苗腾起来,蓝得发冷。等水开的几分钟里,我站在灶台前,听着壶底细细作响。
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一声接一声,压也压不住。
05
水开后,我没有冲茶。
壶嘴白气一股一股往外冒,顶着抽油烟机的底板,又散在冷灶台前。我关了火,倒了半杯白水,端回客厅,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没放茶叶。
那晚没睡踏实。
天刚亮,李丽就在客房里翻箱倒柜。柜门开开合合,响得很脆。她把昨天换下来的被套踢到一边,又嫌地上有灰,拿手机给她哥打电话。
“你早点来,爸这边不对劲。”
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一碗稀饭。米粒煮得太硬,是李丽做的。她多年不下厨房,水放少了,锅底还糊了一层。糊味贴着嗓子,怎么咽都不顺。
李强上午十点到的。
他进门先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环顾一圈,眉头就皱起来了。
“爸,你一个人住成这样?”
我看了看屋里。也没什么不像样,就是少个人。阳台上的葱黄了两棵,餐椅靠背搭着我的外套,垃圾袋还没扎口。以前秀兰早就收了。
李丽从厨房端出一盘馒头片,声音不高不低:“哥,你看看吧,家里账本都在这儿,爸还护着。”
李强拿起账本翻了两页,纸被他翻得哗哗响。
“每月一万一,二十年,这不算小数。爸,你以前当老师,账总该算得清。”
我说:“那是家用。”
“家用能用这么多?”他抬眼看我,“她一个保姆,凭什么管你的钱?”
我嘴里的稀饭凉了。
凭什么。
这话昨晚我也在心里问过,可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味道又不一样。像一把用久了的菜刀,不快,却钝钝地砍在骨头上。
李丽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着,计算器上有一串数。
“爸,我们不是心疼钱。你年纪大了,怕你被人哄。”
李强接得快:“今天先去银行,把卡查清楚。该停的卡停掉,该改的密码改掉。”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也凉。
“我还没死。”
李丽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没接话。李强倒没避开,他坐到我对面,语气压着急。
“爸,你别说这种话。我们是为你好。”
为我好这几个字,家里这两天听得太多了。像厨房剩下的糊味,窗户开着也散不干净。
中午没开火。
李强说外面吃,李丽说办完事再说。我被他们一左一右扶着下楼,像个腿脚不灵便的人。小区门口的香樟树落了一地叶子,清洁工扫成一堆,又被风吹散。
银行里人不多。
叫号机吐出纸条,李丽拿着号站在窗口前,李强坐我旁边。他把我的身份证、银行卡都摆在腿上,一张张理,理得比我还熟。
“爸,密码你还记得吧?”
“记得。”
“别再让别人知道。”
我看着柜台里那个年轻姑娘。她戴着口罩,眼睛一直盯着电脑,问一句,敲几下键盘。我的名字、卡号、余额,就这样在她手下跳出来。
李强探身过去。
“能不能打流水?”
姑娘说要本人确认。
我点了头。
打印机响起来,一张又一张白纸吐出。李丽站在旁边,伸手就去拿,被姑娘提醒了一句,她才看了看我。
“爸,我帮你看。”
纸在她手里翻动。她越看越快,眉头拧成一团。李强凑过去,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
我只看见最后一行余额。
三万多。
准确说,三万零几百。
那数字孤零零趴在纸上,旁边小数点后还有两个零。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学生算错题,也见过自己退休金一点点涨上来。可那一刻,我竟没太认出这串数字。
李强把流水拍在柜台上,声音压不住。
“怎么可能只剩这么点?”
柜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丽忙拉他袖子,脸上有点挂不住。
“哥,小点声。”
李强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头看我:“爸,你这些年到底给了她多少?除了每月一万一,还有没有别的卡?”
我没有回答。
脑子里乱得很。那些回执,那些转账,那些她买菜回来在门口换鞋的样子,一样样挤在一起。她把鱼鳞刮干净,手上有腥味,就站在水池边用肥皂搓。她说河鲫鱼便宜,熬汤白。
可钱呢。
钱确实没了。
回家路上,李强开车很快。李丽坐副驾驶,一直翻那叠流水。她的美甲敲在纸上,嗒嗒响。
“这几笔都是转到乡下的。爸,你看见没?她不是一回两回。”
我坐在后排,窗外的街树一棵棵往后退。路边有卖烤红薯的,铁桶里冒着甜味。秀兰冬天爱买两个,一个给我,一个她自己留到下午吃。她总说太烫,剥得慢,剥到最后红薯都凉了。
李强从后视镜里看我。
“爸,你现在还觉得她委屈?”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李丽叹了口气:“她人都走了,包还留在家里,说不定就是故意让你心软。”
我听见包这个字,心里一沉。
回到家,李强脱了外套就开始翻客厅抽屉。李丽拦了他一下,说别把爸气着。可她自己转身进了客房,把床上的被子抱起来,抖了两下。
灰尘在光里浮起来。
“这屋子也该清了。”她说,“留着她的东西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把旧枕套、半瓶花露水、一个断齿的梳子都扫进塑料袋。梳子掉到地上,啪一声,裂成两半。
我弯腰捡起来。
“这个别扔。”
李丽看着我,眼神有些急,又有些忍。
“爸,一个破梳子。”
我把梳子放到窗台上。
李强在客厅喊:“丽丽,你过来看这个流水。”
李丽走了出去。客房里一下安静了,只有窗外小孩练钢琴,断断续续弹着同一句,错了又重来。
我慢慢蹲下去。
床底黑乎乎的。那个蓝边旧包还在里面,昨晚被我推得很深。伸手够了两下,碰到包带,拖出来时带出一团灰。灰沾在裤脚上,我没有拍。
拉链有点卡。
我停了一会儿,听客厅里兄妹俩说话。李强声音硬,说这事不能这么算。李丽说先别急,爸现在还护短。护短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传进来,我手心出了汗。
包里最上面是一件洗旧的灰毛衣。
我认得。去年冬天,她穿着它在阳台晒萝卜干,袖口磨薄了,我让她买新的。她说还能穿,家里取暖足,不冷。
下面是一个塑料袋,装着药盒。止咳片,消炎药,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挂号单。名字那一栏写得很熟,却被她用圆珠笔划了一下。她做事细,连划线都划得直。
我把药盒放到床上,喉咙像堵着一粒没咽下去的米。
再往下,是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牢,边角软了,像被人摸过很多遍。我刚抽出来,客厅里李强又喊了一声。
“爸,银行卡密码你是不是还告诉过她?”
我没有应。
窗外那句钢琴终于弹对了,可很快又停住。屋里阳光斜着照到地板上,灰尘慢慢落下去。我把信封捏在手里,迟迟没有打开。
李丽走到门口,看见我蹲在床边,愣了一下。
“爸,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
她往里看,目光落到旧包上,脸色立刻变了。
“哥,包找到了。”
李强几步进来,伸手就要拿。我把信封压在膝上,抬头看他。
“我自己看。”
他停住,嘴角绷着:“爸,到现在你还防我们?”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脚步踩得很重。李丽没有走,她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信封。
我把封口掀开。
先掉出来的是几张单据,纸很薄,边上有红章。有一张日期是半年前,检查项目密密麻麻。我看不太清,摸到床头柜上的老花镜戴上。
那几个字一下撞进眼里。
我手抖了一下,纸滑到地上。
床底旧包敞着,灰毛衣搭在边上,像她临走前没来得及收好。我慢慢把那张纸捡起来,重新看了一遍。诊断意见后面写着,肺癌晚期。日期是半年前。
信封夹层里还有几张乡下婚宴定金的收据,桌席,烟酒,彩棚,零零碎碎都列着。最里面压着一张没寄出的纸条,字写得歪,像是在车上写的:妈答应你的婚事,不能黄。
门外李强喊:“爸,卡上怎么只剩三万?”
我握着纸,忽然分不清她到底是骗钱,还是在拿命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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