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实习记者 易骏扬 记者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两个月前,久未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刘索拉罕见出现在了公众视野中。这是一场小型且邀请制的关于她新书《你别无选择》的发布活动,出席的大多是她的老朋友和关注她颇久的读者。有一些媒体提出了采访诉求,但得到的消息都是刘索拉身体欠安,暂时没办法出面接受采访。一些媒体人颇感遗憾,而本月15日,当文化研究学者阿克巴·阿巴斯(Ackbar Abbas)逝世的消息传来,这层遗憾似乎又加重了些许。
发布这一消息的是加州大学尔湾分校教授大卫·西奥·戈德堡(David Theo Goldberg),他是阿巴斯的朋友和同事。而被戈德堡称赞是“对谜与怪怖(uncanny)的出众的分析者,在智识与物质方面都具备无限慷慨”的阿巴斯,同时也是刘索拉的先生,享年79岁。夫妻二人出于不同原因写作——刘索拉享受写作带来的乐趣,而阿巴斯将写作视为面对令人不安的紧张状态下不得不做的工作。
阿巴斯于1947年在中国香港地区出生,在港岛西部的坚尼地城长大。日后回顾起自己与港岛的关系时,他却说自己在那里“出生,长大并被败坏了”。在他的眼中,中国香港地区是个全球化的寓言,是一个悬置的连接符号:一端指向帝国主义与殖民主义的过去,另一端指向全球资本主义的未来。
有这样的感受和阿巴斯本人的身份及经历密不可分。他同时拥有印度、马来西亚与中国血统,平日主要使用英语授课、研究与写作。与来自各式族裔背景的移民后代一样,阿巴斯的文化身份是模糊的:一方面,他们的家庭与社区生活并没有被香港本地文化完全同化;另一方面,阿巴斯长得既不完全像汉族人,又不像他的名字所代表的那个印度人。“我于是觉得我是一个活生生的寓言的例子,我不认同于任何一处地方,”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道,“这使得你同时在内部与外部。在这个意义上它又使人受益。”所以,阿巴斯觉得自己如同香港作家西西笔下的浮城一样,始终漂浮在空中。2018年在采访中他亦说道,当今世界,不止是香港,所有地方都成为了悬置着的连字符。
但与此同时,阿巴斯的理论视角得益于其文化身份的模糊性。在香港大学完成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比较文学系期间,他研究了香港地区八十至九十年代的建筑、摄影、电影与文学作品。1993年,选址位于中环的香港丽嘉酒店在工期临近结束时突然面临着被拆除的前景,因为地皮转手后,新主人认为一座高档办公楼相比高档酒店能带来更多营收。丽嘉酒店最终还是建成并开业了——但仅仅营运了15年便遭到拆除。阿巴斯在1994年引用瓦尔特·本雅明的话评述了这一现象:“在商品经济的痉挛中,我们开始将布尔乔亚的纪念碑指认为废墟,尽管它们还未倒塌。”
阿巴斯的一系列观察在其著作《 香港 :文化与消失的政治》中有所体现,对于旧事物和人们的怀旧情绪,他的看法是,这些旧事物经常等到面临消失时,很多人才会意识到,而在它们之前一直存在时却呈现某种程度的视而不见。与此同时,他的一些习惯也颇为老派。比如他偏爱讲课多于令他煎熬的写作。他不太会打字,只能使用纸笔手写,“写作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无法享受它。”
2006年,阿巴斯离开香港大学,前往加州大学尔湾分校任教,并继续关注着中国香港文化领域的新动态。他对西九文化区与大馆的开业表示欢迎,并时时回到香港与新旧朋友相聚。有一段时间,他的研究兴趣转向了全球化背景下的“山寨”现象。位于尖沙咀的重庆大厦在王家卫的镜头下是奇观化的暴力与毒品犯罪的温床,而在现实中,重庆大厦或许曾是亚洲最大的假货生产中心,假表与假手机在此处生产出来后销往亚洲各地。改革开放后的大城市市区天桥下时时能见到的,10元一只的劳力士或许就出自重庆大厦中的印度铺头。
假货某种程度上颠覆了与正品所依赖的劳动力全球化分工。在这种分工体系下,商品往往在“发达”国家进行设计,然后在“发展中”国家进行生产,并销往前者。阿巴斯指出,假货反转了这一顺序,“贴着‘Made in Italy’或者‘Made in France’这些世界设计中心的标签的物品被生产并在中国仅以真品价格的一小部分进行销售。”假货的兴起标志着一个城市刚进入全球市场经济体系的初始阶段,并随着与城市与全球市场的进一步融合慢慢消失。
阿巴斯与刘索拉的情感生活也受人关注,阿巴斯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当他在1988年一场会议上见到刘索拉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人们说的“一见钟情”是真的。婚后,阿巴斯会前往北京与刘索拉一起度过夏天,夏天结束后再回到加州教书与写作。
在2018年成都举办的“全球都市”国际艺术双年展上,阿巴斯提出,在都市发展进程中,很多时候当地人是被迫迁移,而这种迁移往往是技术带来的副作用。因此,艺术与技术的关系,并不是前者要把后者作为研究主题,而应该关心艺术对于当下这种不断变化的环境做出的回应。而在今天,技术也能出于控制流行病传播的目的,使地理迁移停止;同时,它又能使人们在互联网进行另一种赛博迁移。庞宽在2022年初通过网络直播进行的为期14天的《拜拜迪斯科》,与2025年初美国TikTok用户大量涌入小红书的现象,都可以被视作对这一问题的回应。
阿巴斯会将这样的迁移视为另一种“消失的政治”吗?我们已经无从得知。在悼念推文下,阿巴斯的同事巴斯卡·萨卡尔(Bhaskar Sarkar)回复说:“让我们为阿克巴举杯,在他消失/被误认(dis-appears)于另一个领域之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