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美兰,今年四十六,在婆家当了八年免费大厨。这事说出来都不怕人笑话,我婆婆逢人就夸我贤惠,可背地里老公公中风瘫了五年,全是我一个人端屎端尿地伺候。小叔子两口子住在隔壁楼,一年登门不到十回。直到上个月我查出胃里长了东西,跟婆婆商量说想歇两天,她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要是倒了,这一大家子谁管饭?"我那天蹲在厨房切土豆,眼泪掉在案板上,心里头那根弦"嘣"地一声就断了。
第一章 灶台前站了八年,连个轮流换手的人都等不来
我嫁进老赵家那年刚好三十八。头婚的男人喝酒出车祸走了,没留下孩子,我自个儿在纱厂干了十来年,攒了点钱在镇上买了套小房子。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赵建国,他在粮站当保管员,也是丧偶,带个上初中的闺女。咱俩处了半年觉得挺合适,就领了证搬到了一块儿。
那会儿婆婆身子骨还硬朗,公公在街上摆摊修鞋,日子虽说不上多富裕,但也算过得去。结婚第二年秋天,公公给人修鞋的时候突然从马扎上栽下去,送到医院一查,脑血栓,半拉身子不能动了。从那天起,灶台前那把椅子就算焊在我身上了。
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公公牙口不好,得把米煮得稀烂。婆婆口重,得单给她炒个咸菜鸡蛋。建国上班走得早,随便扒拉两口就出门。继女小月那时候初三,嫌我做的饭不好吃,经常撅着嘴去学校门口买手抓饼。我八点前收拾完厨房,把公公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推他在客厅看会儿电视,就该骑电动车去菜市场了。
菜市场离我家两里地,我每天提溜着布兜子去,芹菜要挑杆子脆的,肉要买前腿带点肥的,排骨得让摊贩剁成寸段——公公只能吃炖得烂乎的。这些事儿一开始婆婆还指点两句,后来干脆连菜市场都不去了,说腿疼走不动。我寻思她七十三了,腿脚不利索也正常,就没吭声。
可时间一长就变味了。小叔子赵国强住隔壁小区,走道儿也就七八分钟。他媳妇刘红在超市做收银,儿子上高中住校。两口子周末偶尔过来一趟,进门就坐沙发上嗑瓜子,等着开饭。有一回我切菜切了手,贴了创可贴接着炒菜,刘红站厨房门口说:"嫂子你这手艺真行,比我们单位食堂强多了。"我心里头堵得慌,嘴上还得说"爱吃就常来"。
最让人寒心的是每天吃饭的阵势。公公坐主位,婆婆坐右边,建国坐左边,我坐最下手那块窄条凳上。碗筷摆好了我先给公公夹菜,再给婆婆盛汤,等他们都动筷子了我才端起自己的碗。有一回我刚坐下,婆婆说粥有点稀,让我回锅再煮煮。我端着锅站灶台跟前,闻着油烟味,胃里头翻江倒海地恶心。
小月上了高中住校,周末回来一趟。姑娘嘴甜,但是跟她奶一条心,嫌我做饭放油少,说学校食堂的红烧肉比我做的好吃。我寻思小姑娘长身体呢,就多放两勺油,结果婆婆又说腻得慌。那段时间我经常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开着抽油烟机,谁也听不见。
我妈知道我的情况,老太太七十多了,在乡下跟我弟弟住。她打电话来问我说"兰啊,你公公那摊子事儿累不累",我嘴上说不累,手攥着电话线直哆嗦。我弟媳妇也在旁边喊"姐你要累了就回来住两天"。我哪能回去,我要走了公公谁管?婆婆连碗都不刷的。
其实建国对我不算差,粮站效益不好,工资拖几个月才发一回,他下了班也帮着端水递药。但他是个闷葫芦,不会跟他妈讲道理。有一回我实在撑不住了,晚上躺被窝里跟他说:"咱能不能跟国强商量商量,让爸妈上他那住一个月,我歇歇。"建国翻了个身说:"国强家房子小,再说咱爸这样,挪来挪去的多折腾。"
我就没再提了。那时候我觉得一家人嘛,能忍就忍了。哪知道这一忍就是五年,灶台前的瓷砖都让我踩出了个坑。
去年冬天特别冷,我每天早上起来手指头冻得通红,还得冷水洗米洗菜。婆婆那阵子得了带状疱疹,后背疼得厉害,我一天给她抹三回药膏。公公半夜咳嗽,我起来给他拍背倒水,一晚上断断续续睡不了仨钟头。有天早上我头晕得站不住,扶着灶台蹲了半天,建国看见了说"你要不舒服就歇一天,让我妈对付着做顿"。婆婆耳朵尖,在里屋就嚷开了:"我这么大岁数了还得伺候一家子?当年我伺候老的伺候小的,谁管过我?"
我就又把围裙系上了。那天中午炒菜的时候油点子溅到手背上,烫了个水泡,我拿凉水冲了冲接着炒。刘红正好来送东西,看着我说"嫂子你手咋了",我说没事儿。她"哦"了一声,转头去客厅看电视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择第二天要用的豆角。厨房灯管坏了半边,昏昏黄黄的,我看着地上那几袋子菜,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仓库保管员,还是只管进不管出的那种。
我心里头那根弦,开始嘣嘣地响了。
转折是今年三月份来的。那阵子我老觉得胃疼,吃点东西就胀,人瘦了快十斤。开始以为是累的,后来连着两宿疼得睡不着,我就自己去了趟镇医院。大夫让我做胃镜,做完脸色就不太对,说胃里长了个东西,建议去大医院查查。
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半个钟头。那天太阳挺好,我抬头看天,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要是搁以前我肯定先回家做饭,可那天我就想,我为这一大家子做了八年饭,到头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记得我?
结果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儿跟家里人说了。婆婆正喝汤呢,听完皱了皱眉说:"那你赶紧去看看,别耽误了。这两天饭让建国对付着做。"建国低着头扒饭,嗯了一声就没下文。小月已经上大学了不在家。国强两口子那天没来,婆婆说改天告诉他们一声。
第二天我去市里医院又做了一遍检查,大夫说还好是良性的,但得做手术切掉,术后要休养一个月。我拿着诊断书回家,跟婆婆和建国商量:"大夫说得动手术,术后一个月不能沾凉水不能累着,这阵子家里饭怎么办?"
婆婆把电视音量调小了,想了半天说:"要不让你弟媳妇过来帮几天?"我当时就愣住了。刘红在超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歇四天,她来帮我?婆婆又说:"要不你回你妈那儿住一个月也行,养好了再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捏着诊断书,纸都捏皱了。合着我病了,不是商量怎么照顾我,是商量把我打发哪儿去别碍着他们吃饭。我还没说话,建国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要不让国强家出点钱,请个钟点工?"婆婆立刻把脸拉下来了:"请什么钟点工,家里有个外人多不方便。再说了,你弟家条件也不宽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头过电影似的,八年,2920天,每顿三四个菜,一年一千多顿饭。公公的痰盂我倒过五千多回,婆婆的药我分了三千多次。我手腕上的腱鞘炎是揉面揉出来的,腰疼是搬轮椅搬的,胃里的东西,不好说是不是气出来的。
我侧头看了看建国,他睡得打呼噜。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跟我隔着一道墙,我在这边站着,他在那边待着,我们中间隔了八年的灶台油烟,什么话都糊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熬粥,婆婆在里屋喊:"美兰啊,今天粥里别放红薯,我反酸。"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看着锅里翻滚的米汤。窗户外头天刚蒙蒙亮,对楼有人家在开窗通风。
我忽然想起我妈前阵子在电话里说的话,她说"兰啊,你从小就心软,可心软也得有个底线"。我那天蹲在厨房切土豆,眼泪掉在案板上,婆婆在客厅跟建国说"你媳妇这几天脸拉那么长给谁看"。
我把土豆切成丝,切得特别细,一刀一刀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八年,我把自己当食堂了,谁都能进来吃一口,吃完抹嘴就走,连碗都不用洗。
可谁把我当人看了?
案板上的土豆丝堆成了小山。我拿刀背把它们拢到一块儿,开了火,倒油。油热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头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知道,这顿饭做完,我再也不会站在这口锅前面了。第二章 胃里长了东西才知道,免费食堂的招牌早就焊死了
手术定在四月中旬。我提前三天把公公的药分好了袋子,早中晚各一包,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肉馅剁好了分小盒冻着,青菜洗好沥干装在保鲜袋里,连葱姜蒜都切成末分了份。我寻思着就算我不在,建国热个饭总不至于饿死人。
婆婆那几天倒是对我热络了些,时不时问我医院的事办妥了没。但热络归热络,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美兰你辛苦了"这种话。我心里头明白,在她看来,我病了是添麻烦,这阵子饭没人做了才是头等大事。
住院前一天晚上,我正收拾东西,小叔子国强过来了。他进门先掏了一千块钱塞给我,说"嫂子你安心养病,家里有啥事跟哥说"。我拿着那沓钱,心里头多少暖了点。结果国强屁股还没坐热,婆婆就把他叫进里屋去了。门没关严实,我站在客厅听得清清楚楚。
婆婆说:"国强啊,你嫂子这一住院,家里饭没人做,你爸你妈吃啥?你那边能不能让刘红每天过来做一顿?"
国强声音压得低:"妈,刘红上夜班呢,白天得睡觉。再说她做饭那手艺您是知道的,煮个面条都糊锅。"
婆婆叹了口气:"那咋办?要不你每天下了班过来做?"
国强说:"妈我加班多,有时候八九点才走。要不让建国哥先对付着,我再想想办法。"
我拎着住院的包站在客厅里,心想这话听着咋这么耳熟呢。当年我嫁进来头一个月,婆婆说"美兰啊你年轻手脚麻利,家里的饭就交给你了",也是这么个调调——谁有空、谁方便、谁年轻,就把活往谁身上推。只不过那回推的是我,这回推的是她亲儿子。
晚上建国从粮站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原来婆婆下午给他打了电话,说国强那边指望不上,让他明天开始学着做饭。建国坐在沙发上闷了半天,跟我说:"美兰,要不你手术完早点回来?我妈一个人弄不了我爸。"
我攥着住院单子没接话。胃里那东西还没切呢,他已经盘算着我回来做饭的日子了。
住院那天早上,我自己拎着包去医院办的入住。建国说要送我,我说不用了,你请一天假扣好几百。其实我是怕他去了也是站在病房里看手机,帮不上忙还添堵。
手术做完我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坐着我妈。老太太从乡下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赶过来的,眼睛红红的。一见我睁眼,她拉着我的手说:"兰啊,你咋瘦成这样了。"我嗓子眼干得冒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就攥紧了我妈的手。
我妈在医院陪了我三天。她七十多岁的人了,晚上就蜷在陪护椅上睡,我让她回去她不肯。第三天建国来了,提着一袋子苹果,站床边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说粮站还有事。我妈送他到走廊,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你那个婆婆,连个电话都没给你打?"我妈问。
我摇摇头。其实我手机一直开着机,静悄悄的没响过一声。
第四天我妈回家了,临走前跟我说:"兰啊,你这次好了回去,有些话该说就得说。你在这家当了八年驴,驴干活还有个歇的时候呢。"
我笑着点头,心里头跟刀子刮似的。
住院一个星期,我总共接到建国三个电话。头一个问我啥时候能出院,第二个说公公这两天闹脾气不肯吃饭,第三个说婆婆腰又疼了,问我药在哪个抽屉里。
国强两口子来过一回,刘红提了一箱牛奶,站门口没进来,说"嫂子你好好养着"。我看着她那双常年涂指甲油的手,想起她在我家吃完饭后连碗都不往厨房端,都是往茶几上一推。那双手碰过的碗,从来都是我来洗。
出院那天我自己打车回的家。拎着医院开的药和换洗衣服,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三楼窗户开着,能听见婆婆在里头喊"建国你把电视声音调小点"。我深吸了一口气,上楼开门。
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客厅茶几上堆着的外卖盒子。还有两个没刷的锅搁在厨房水池里,锅底结了一层黄黄的油渍。公公歪在轮椅上打盹,裤腿上一片深色水印,我走过去一摸,湿的——尿了不知道多久了。
婆婆从里屋出来,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哎哟一声:"美兰你回来了咋不说一声,我好让你弟去接你。"她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却瞄着我身上那袋子药。我还没换鞋,她就接了句:"你回来了就好,这几天可把我们折腾坏了,外卖吃得我胃疼。"
我把药袋子放到鞋柜上,慢慢弯下腰换拖鞋。肚子上的刀口还疼,我咬着牙没出声。客厅里那堆外卖盒子像座小山,苍蝇在顶上嗡嗡转。水池里的锅,脏得能把人看哭。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想找块抹布把灶台擦一擦。结果拉开抽屉,发现我走之前分好的那些菜袋子,大半都烂在冰箱里了。青菜化成了一摊黄水,肉馅冻成了硬坨子,塑料袋底下全是黏糊糊的汁液。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橱柜上站了好一会儿。
婆婆跟进来,絮絮叨叨地说这几天怎么过的,建国天天买外卖花了不少钱,公公的尿不湿换得不及时候长了褥疮,她腰疼得睡不着觉。我听着她这些抱怨,忽然觉得特别可笑——我这病了一回,在他们眼里就好像是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坏了一星期,终于修好了,皆大欢喜。
"美兰,"婆婆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刚回来别太累,今天中午咱简单吃点就行,下碗面条吧。"
我转过头看着她。婆婆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理所应当的表情。八年了,每次她跟我说"简单吃点"的时候,背后都是三四个菜的标配。今天她说"简单吃点",是真的觉得我刀口还没长好。
但我心里清楚,这种"体谅"撑不过三天。
"妈,"我开口了,嗓子有点哑,"大夫说我一个月不能沾凉水,不能提重东西,不能长时间站着。"
婆婆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就坐那儿指挥,让建国下手。"
我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建国下手?他连燃气灶怎么开都忘了,上次我妈来医院说,她瞅见建国煮速冻饺子煮了四十分钟,饺子皮全烂在锅里了。
"妈,"我又说了一句,"我这次手术花了一万多,医保报了六千多,剩下的是我妈垫的。"
婆婆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那让你建国给你啊,他工资卡不是在你那儿吗。"
"他的工资卡早就不够用了,每个月光是爸的药和尿不湿就两千多。"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再加上日常开销,他那点钱月月光。"
婆婆不说话了,转身往客厅走,嘴里嘟囔着"我去看看你爸"。我知道这个话题她不爱聊,一聊到钱她就躲。公公的退休金卡一直在她手里攥着,每个月三千多块,她从来不拿出来贴补家用,都攒着说是"养老钱"。
我站在厨房里,盯着那堆烂菜叶子看了半天,然后慢慢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说,"我在这个家待够了。"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兰,你打算咋办?"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罩子里头落了厚厚一层灰。这房子是老赵家的,我从住进来那天起就是个外人。洗衣做饭端屎端尿,我妈养我这么大,没享过一天福,倒是在别人家当牛做马了八年。
"我想离婚。"我说。
电话那头我妈吸了口气:"兰啊,离了婚你住哪儿?你那套小房子出租着呢,租期还有一年。"
"我回去住,"我说,"我跟他租客商量商量。"
我妈又沉默了。过了好半天,她说:"你要是想好了,妈支持你。但你得想清楚,离了婚,老赵家那边怕是要闹。"
"让他们闹吧。"我说这话的时候,刀口那儿一阵抽疼,我弯着腰蜷在床上,对着电话说,"妈,我把命都快搭进去了,我还怕他们闹?"
挂了电话我躺了好一会儿。客厅里传来婆婆喊"建国你过来给你爸换一下裤子的声音,然后是建国不耐烦的嘟囔声。我听着这些动静,忽然觉得特别远,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别人的生活。
我抬手摸了摸肚子上的纱布,纱布下面刀口还在隐隐作痛。这刀口是我为了活命切的,可回到这个家,我感觉自己的命还在一点一点地漏。
窗户外头太阳挺大,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翻身坐起来,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叠好了塞进旅行袋。抽屉里有一些零碎物件——结婚证、身份证、存折。我一样一样地归拢着,手很稳。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是婆婆:"美兰啊,你歇会儿没?你爸又尿了,建国弄不了,你来搭把手。"
我攥着身份证站在衣柜前,没应声。
婆婆又敲了两下:"美兰?"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我拉开卧室门,看见婆婆站在门口,一脸的不耐烦。客厅里头,公公歪在轮椅上哼哼,建国蹲在旁边手足无措。
我看了建国一眼,又看了婆婆一眼。
"妈,"我说,"从今天开始,你爸的事,你们自己管。"
婆婆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转身回屋,拉上了卧室门。锁芯"咔哒"一声转过去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外头愣了两秒钟,然后炸了锅似的喊起来:"周美兰你什么意思?你给我开门!"
我没理她,把旅行袋拉链拉好,拿出手机开始找搬家公司电话。
门外头的嚷嚷声越来越大,可我耳朵里嗡嗡的,反倒什么都听不清了。我只知道一件事——这食堂的门,从今天起,我不开了。第三章 关上门那一刻才发现,这八年连个属于自己的碗都没有
婆婆在外头拍了将近十分钟的门。拍一阵喊一阵,声音从气急败坏到带着哭腔,最后变成拿拳头砸门板。建国中间劝了两句"妈你别拍了",被她顶回去说"你媳妇这是要造反你看不出来"。我坐在床沿上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之前帮我修过水管的一个师傅,问他认不认识搬家的车。师傅说认识,一百二十块钱一趟,问我想搬哪儿。
我说先搬个地方存着,等我找好住处再拉过去。师傅说行,下午两点有空。
我挂了电话,听着外头安静了。婆婆大概是拍累了,坐在客厅里喘气。她没走,我能听见她跟建国压低声音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我拉开衣柜最底层那个抽屉,里面是我这些年零零碎碎攒的一些东西。一个布钱包里头有三千多块现金,是我从菜钱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还有一对金耳环,是我妈给我的陪嫁。再就是几件旧首饰,不值什么钱。
我翻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件事——这间屋子里,除了我自己的衣服和这些零碎物件,连个我买的碗都没有。厨房那套餐具是婆婆当年置办的,锅是建国前妻留下的,就连我天天用的那把菜刀,上面磨的印子都是别人家的。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头揪了一下。八年了,我把别人的锅碗瓢盆擦得锃亮,把别人的老人伺候得干干净净,到头来我连个属于自己的饭碗都没有。
我把东西收拾好,拉上旅行袋的拉链。窗帘是米黄色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上面有暗花。我盯着那窗帘看了几眼,忽然想起来这是我跟建国结婚那年他去买的,当时他说"美兰你喜欢什么颜色",我说黄色耐脏。其实我喜欢蓝色,他从来没问过。
下午一点半,我拉开卧室门。客厅里三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我——婆婆坐在沙发上绷着脸,建国站在电视机旁边搓手,公公歪在轮椅上咧着嘴流口水。婆婆手里攥着遥控器,指关节发白。
"你要去哪儿。"婆婆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那语气跟平时使唤我盛汤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不带温度。
我拎着旅行袋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我出去找个地方住。"我说,嗓子很平。
婆婆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啪的一声响。"周美兰你跑了这家怎么办?你爸谁管?你让我一个七十多的老婆子伺候你爸?"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看着她。我想说"你还有两个儿子",想说我病了这些天你们也过来了,死不了人。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发现跟她说这些没用。她心里头那杆秤早就定好了砝码,我在这头,轻飘飘的。
建国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美兰,你冷静点,有啥话好好说,你刚做完手术,别闹脾气。"
"我没闹脾气。"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我同床共枕了八年,可他站在他妈那边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张脸觉得特别陌生。"建国,你摸着你良心说,我周美兰对你老赵家有没有过不周到的地方?"
建国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出声。婆婆在旁边立刻接上:"你这话说的,谁说你伺候得不周到了?我们老赵家亏待你了?你吃住都在这个家,每个月给你买菜钱,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我听着她这一串话,心里头忽然明白了,在她眼里,我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是"吃住"换来的。那一日三餐四菜一汤,那五千多回倒痰盂,那两千多天早起晚睡,在她那儿就是个买卖——给地方住给口饭吃,你就该干活。
"妈,"我拉了拉旅行袋的带子,手指头攥得发白,"你说得对,我吃住都在这个家,所以我走了,你们也不欠我什么。我这八年就当是抵房租了。"
婆婆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一时间接不上来。我提着旅行袋去拉防盗门,建国上来拽我的胳膊。
"美兰你不能走!"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你走了我咋跟我弟交代?"
我转过头看着他,觉得这话可笑得厉害。他第一反应不是"你身体还没好走啥走",不是"这八年你受累了",而是没法跟他弟交代。我在他心里的位置,就是个说不过去的交代。
我甩开他的手,拧开门锁。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迈步出去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后面喊:"周美兰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没回头。防盗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里面的嚷嚷声一下子闷了。我站在楼道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地上有格子状的光影。我盯着那些光影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旅行袋往肩上一甩,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喘了口气。刀口那儿有点扯着疼,但我心里头忽然松了一块。那种松法,跟当年从纱厂下班拎着饭盒往家走,走到半道忽然想起来今天晚上不用做饭了似的,整个人都是飘的。
我出了单元门,站在路边等搬家师傅。三月底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对楼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一床大红的被面在风里扑腾。隔壁单元的大爷遛狗回来,冲我点了下头说"美兰你这是上哪儿"。我说出趟门,大爷哦了一声牵着狗走了。
搬家师傅开着辆小厢货来的时候,我蹲在路边正看着地上的一窝蚂蚁发呆。师傅帮我把旅行袋和两个纸箱子搬上车,问我就这点东西?我说就这点。他咂了下嘴说大姐你搬家比我见过的小姑娘东西还少。
我笑了笑没说话。坐上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建国的号。我没接,直接关了机。厢货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窗外的楼一排一排地往后走。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头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
师傅问我先去哪儿,我说先找个便宜的日租房,按天算的那种。师傅说他知道有个地方,在镇子东头,一个月八百带独立卫生间。我说行。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什么叫日租房。一间十几平的屋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朝北,有股淡淡的霉味。厕所是蹲坑,热水器烧水咕咚咕咚响。但我站在那间屋子里头的时候,忽然觉得这辈子没住过这么舒坦的地方。
我把旅行袋放在床上,拉上窗帘,脱了鞋躺下去。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朵云。我看着那块水渍,眼泪顺着太阳穴往枕头里洇。
手机从关机到开机,跳出来十几条未接来电,全是建国的。还有三条短信,头一条是"你上哪儿了给我回电话",第二条是"妈气得血压高了",第三条是"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一条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有点掉渣,我伸手摸了摸,糙糙的。这间屋子啥都没有,连个碗都没有,可它是我自己的。
那天傍晚我起来去外面吃了碗馄饨。小店的老板娘五十来岁,系着条蓝围裙,问我是不是刚搬来的,我点点头。她多给我舀了俩馄饨,说吃完了好有力气收拾屋子。我捧着碗喝汤的时候,忽然想起婆婆那句"你要倒了谁管饭",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我攥着筷子,在热气腾腾的馄饨碗上头,慢慢笑了。那笑里有点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痛快。我想起来我妈说的话,心软得有个底线。我这八年把底线踩得跟地板一样平,现在我要把它立起来。
一碗馄饨吃完我付了钱,跟老板娘说了声谢谢。往回走的路上天擦黑了,路灯隔着一截亮一盏,影子长一段短一段。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步子不快,但特别稳。
回到出租屋我坐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纸笔,开始算账。这八年来我花在老赵家多少钱、出了多少力,我得一笔一笔算清楚。不是为了找他们要,是为了让我自己知道,我这八年到底值多少。
写着写着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半夜两点,台灯还亮着,纸上有几道口水印子。我把纸收起来,钻进被窝,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不好闻,但暖和。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头过了一遍明天的打算。先去找我那套房子的租客商量,看能不能提前收回来。再去找个律师问问离婚的事。这些事情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一件一件排在那儿,我倒觉得踏实了。
窗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我翻了个身,刀口还有点疼,但比下午那会儿好多了。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静悄悄的,再没响过。
我知道明天一睁眼,还有更大的仗要打。但今晚这一觉,我得好好睡。第四章 婆婆领着全家堵上门,倒把我心里那杆秤给彻底压平了
我在日租房里踏踏实实睡了一整夜,那是我八年来头一回没被闹钟叫醒。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白晃晃的阳光,落在枕头边上。我侧躺着看那条光,看了好久,觉得这日子要是每天都能这样醒过来,那可真叫美。
起来洗漱完去楼下买了杯豆浆两个包子,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慢慢吃。豆浆是自己用吸管扎开的,一口下去烫了舌头,我抿着嘴吹了半天,心里头却高兴。烫就烫了,不用赶着时间给谁做饭,这口豆浆我想喝多久就喝多久。
吃完早饭我开了机。手机跟炸了似的嗡了快半分钟,未接来电从昨天的十几个涨到了三十多个,建国打了二十来个,婆婆的号有三个,还有个座机号我不认识。短信也多了一堆,我翻了翻,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就俩字:"回来。"
我没回,翻通讯录找到我房子的租客。那是个在镇上开美发店的小两口,姓郑,租期还有八个月。我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小郑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我跟她说我想提前收房,愿意赔她违约金,问她能不能找找新地方。
小郑愣了一下,说姐你咋突然要收房了,我们这美发店刚装修完没多久,搬走可费劲了。她语气里有为难,但没直接拒绝。我说那你们先找找看,实在不行我再想办法,违约金按合同来,该多少赔多少。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租客那边确实不好强撵,人家也是做生意的。我正发愁呢,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国强的号。
我接起来,国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嫂子,你在哪儿呢?妈和建国哥今天一大早就去你原来的房子找你了,说你不在那。"
我心里一紧。我那套小房子虽然租出去了,但地址老赵家是知道的。当年结婚的时候户口本上写着那套房的地址,婆婆还念叨过说"你那房子空着不如卖了"。我赶紧问:"他们去那儿干啥?"
"闹呢,"国强叹了口气,"妈说你走了我爸没人管,她昨晚一宿没睡,今早起来就拉着建国哥要去找你。嫂子,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我是想跟你说,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认准的事一定要干成。你要是不想回去,就躲两天,别跟她正面碰。"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钟。国强这个人,平时不吭不响的,关键时刻倒说了句公道话。我问他:"你爸怎么办?"
"我请假在家看着呢。"国强说,"嫂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五年我跟刘红确实做得不对,往你那儿跑得少了。妈那人脾气倔,从小就是她说了算,我跟建国哥都怕她。但你一个外人,扛了这么多年,换谁也扛不住。"
他叫了我一声"嫂子",可后头紧跟着"外人"两个字。那两个字从我耳朵里灌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忽然就笑了。连国强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说真心话的时候,暴露了他们老赵家最真实的想法——从头到尾,我就是个外人。
我跟国强说谢谢他提醒,让他照顾好公公,别的就别管了。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收拾东西。出租屋没啥好收拾的,一个旅行袋拎上就走。我寻思着婆婆找不到我那小房子,肯定会杀回我家老宅那边去堵我妈,我得赶在她前头把话说清楚。
可我还没来得及出门,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
老太太声音都在抖:"兰啊,你婆婆跟你男人找到村里来了,现在坐咱家院子里不走呢。你爸在屋里头不敢出来,你弟媳妇气得直跺脚。你婆婆说了,今儿不把你交出来,她就坐这儿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攥着手机的手直哆嗦。我料到他们会闹,可没料到他们直接去堵我妈的门。我妈七十多的人了,血压还高,让他们这么一闹,出点啥事我找谁去?
"妈你别慌,"我尽量让声音稳下来,"我现在就往回赶,你在家待着,别跟他们吵,他们爱坐就坐着。"
我妈应了一声,又补了句"兰你别着急赶路,你刀口还没好利索呢"。挂了电话我拎着包就往外跑,到了路边拦了辆摩的,跟师傅说去三里桥村,越快越好。
摩的突突突地在乡道上颠了四十分钟,我攥着后座把手,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婆婆那张铁青的脸,想建国搓手的样子,想我弟媳妇说不定正在院子里跟他们干仗。越想越急,恨不得车再快一点。
到了村口我就看见我家院门外头围了一堆人。邻居王大婶趴在墙头上瞧热闹,隔壁二奶奶搬了条板凳坐在自家门口嗑瓜子。我跳下摩的往里走,院门开着,一进去就看见婆婆端端正正坐在我家的石桌旁边,手里捧着杯茶,脸上那表情像是来走亲戚的。建国缩在角落蹲着,低着头玩手机。
我妈坐在堂屋门槛上,脸拉得老长。我弟媳妇春霞站在旁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婆婆,看那架势正要开骂。我赶紧几步走进去喊了声"妈",春霞看见我立马松了口气:"姐你可算来了,这老太太从八点半坐到现在,喝了三杯茶了。"
婆婆听见我的声音,茶杯往石桌上一放,腾地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件藏青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扫到我手里的旅行袋上,嘴角抽了一下。
"周美兰,"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昨天甩门就走,今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是想干啥?你要离婚你就明说,你躲着算怎么回事?"
我站在院门口,日光晒在我后背上,热乎乎的。我把旅行袋放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妈跟前,伸手扶了我妈一把。"妈你进屋歇着,我来跟她说。"
我妈攥着我的手不放,老太太的手心全是汗。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进屋。春霞扶着我妈进了堂屋,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就剩了我和婆婆,还有蹲在墙角装哑巴的建国。
婆婆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换了副口气,从刚才的硬邦邦变成了软中带刺:"美兰啊,咱一家人有啥话不能好好说,你非要闹到这地步。你爸在床上躺着,我一个老婆子管不了,建国又笨手笨脚的,你这一走,家里头不是全乱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脸,语气跟平时在饭桌上让我"顺手把蒜剥了"一模一样。就是那种理所当然的、你肯定会听的、不会有别的答案的口气。
我站在她对面,日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短短的一团。我看着那团影子,又看了看墙角蹲着的建国,忽然发现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在我心里头居然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了。
"妈,"我叫她,这一声跟以前那些年叫的都不一样,以前是带着讨好的,这回是平着的,"你说得对,咱一家人有话该好好说。那咱今儿就把话说清楚。"
婆婆皱了皱眉。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接话,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
"第一,"我伸出一根手指头,"你爸从瘫了那天起,吃喝拉撒全是我一个人管。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有没有说过一句不?"
婆婆没接话。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头,"国强两口子周末来吃饭,顿顿白吃白喝,碗都不带洗的。我说过什么没有?"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那是我儿子……"
"我知道是你儿子,"我打断她,"可你儿子来了是客,我是那个做饭的。你把我当厨子用了八年,现在厨子要走了,你来堵我妈的门,你觉得这事儿你们老赵家占理?"
婆婆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拍了下石桌站起来:"周美兰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这八年你不是我家的人?你吃我的住我的,你伺候你公公不是该当的?你要走也行,你把话说清楚,你走了你爸怎么办?"
"你爸怎么办?"我忽然就笑了,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妈,你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粮站上班,一个在厂子里干活,你是缺手了还是缺脚了?你爸瘫了五年你连一次尿不湿都没换过,现在你问我他怎么办?"
婆婆被我这话堵得倒退了一步,手扶着石桌桌沿。建国这时候总算从墙角站起来了,走到婆婆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妈咱回去吧,别在这闹了。"
婆婆甩开建国的手,瞪着我,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周美兰你狼心狗肺!"
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头忽然平静得不像话。她骂我狼心狗肺,可我听着这四个字跟听天气预报似的,风几级雨多大,跟我没关系了。
"妈,你说啥都行,"我说,"但我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你老赵家的事跟我周美兰没关系。你要告我不管老人你就去告,法院判我该出多少钱我出,但你让我回去做饭伺候人,门儿都没有。"
婆婆张着嘴瞪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建国在旁边拽她走,这回她没甩开,踉踉跄跄地让建国半扶半拖地出了院门。
院子外头看热闹的邻居们呼啦一下散了。我站在青砖地上,太阳晒得人发晕,我弯腰把地上的旅行袋拎起来,直起腰的时候刀口那儿狠狠地抽了一下。
我伸手隔着衣服按住刀口,慢慢往堂屋走。我妈和春霞在门口站着看我,我妈的眼睛红红的,春霞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走进堂屋坐下,接过春霞递过来的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碗。碗底剩了点水,我看着那水晃晃悠悠的,里头映着屋顶的亮瓦。
我的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可我知道,这场仗我打完了第一回,而且我没输。第五章 清算八年旧账的时候,才发现攒下来的全是利息
婆婆被建国拽走之后,我在我妈家坐了一整个下午。春霞炒了三个菜,端上桌的时候我下意识站起来要去拿碗筷,被春霞一把按回椅子上。她说姐你坐着,今天你是客。我愣了一下,坐在那儿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头说不上来啥滋味。
我弟周建军从厂里回来,一进门听说了上午的事,气得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摔。他指着院门口说那老太太再敢来我拿扫帚轰她,被我妈喝住了。妈说再咋说那也是你姐的婆婆,别让人看笑话。建军哼了一声坐下,闷着头扒饭。
吃完饭我跟我妈坐在里屋说话。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我手上有茧子有裂口,手腕子上那圈腱鞘炎鼓了个包,按着硬邦邦的。我妈摸着那包,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我手背上。
"兰啊,"我妈说,"你在他家这八年,把自己糟践成啥样了。这婚要离就离利索,房子存款该分的分,别让他们再占你便宜。"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头没底。我跟建国结婚这八年,家里的钱一直是各花各的,他的工资卡虽然在我这儿,但每个月就那两千多块,扣掉公公的药费尿不湿和日常开销,剩不下几个钱。我自己的工资在纱厂上班时候存了些,后来辞职在家就没了进项,全靠以前攒的那点老本。
说起来我这八年相当于白干了。洗衣做饭伺候老人,别说工资了,连个社保都没人给我交。这要是搁外头请个护工,一个月少说五六千,五年就是三十多万。我现在跟他们要这笔钱,他们肯定不给,但我得让他们知道,我周美兰不是白干的。
第二天一早我搭车去了镇上,找了个法律援助的咨询点。值班的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听我说完情况,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好几页。她说姐你这个情况属于家庭劳务付出,离婚的时候可以主张补偿,但实际操作起来比较难,得看你有没有证据。
证据。我坐在那张办公桌前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这些年买菜记账的本子有好几个,每天花了多少、买了啥,都一笔一笔记着。还有公公的药费单子,我每次都留着,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抽屉底下。收据、发票、医院的处方,我一样都没扔过。
那姑娘听了眼睛一亮,说这些就是证据。她又问我有没有证人,我说邻居们都知道,楼下超市老板娘也知道,我天天去她那儿买菜。姑娘点点头说那就不怕,你先回去把材料整理出来,该照相的照相,该复印的复印。
从法律援助点出来我直接去了我家那套小房子。小郑两口子正在店里忙,看见我来了挺热情,倒了杯水让我坐。我跟他们说实在不好意思要收房,我自己现在没地方住,得住回来。小郑跟她老公商量了一会儿,说姐要不这样,我们后头那间仓库空着呢,收拾一下也能住人,你先住仓库,我们帮你找房子,找到了就搬。
我说仓库也行,只要有个铺位能睡觉就行。小郑带我去看了那间仓库,十来平,堆着些美发用品箱子,窗户朝南,收拾收拾比日租房还宽敞些。我当场就拍了板,说就住这,房租你们看着扣,不住白不住。小郑笑了说姐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爽快的人。
当天下午我就从日租房把东西搬了过来。仓库收拾干净,箱子摞在墙角当桌子,铺上我带来的被褥,窗户上挂块布帘子。弄完这一切我坐在地上歇气,看着这间巴掌大的屋子,心里头踏实得很。这房子是我的,这地儿是我的,没人能把我撵走。
忙完这些我开始翻那堆旧本子。从箱底掏出来三个硬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工作手册"四个红字,是我在纱厂时候发的。翻开第一本,日期是六年前的春天,密密麻麻记着每天买菜的钱数——芹菜两块五、猪肉十二、豆腐一块八、鸡蛋四块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哪天买了葱姜蒜都写着。
我翻了整整一晚上,三个本子从头看到尾。看着看着我自己都傻了,八年下来光是菜钱就花了快七万,这还不算水电煤气和公公的药费。公公每个月药钱四五百,尿不湿两百多,五年加起来又是四万多。更别提那些没记账的——给婆婆买衣服、给小月交补课费、逢年过节给国强家孩子包红包。
我把这些数拢到一块算了算,算出来的数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八年我在老赵家搭进去的钱和力,折算下来少说二十万。二十万够我在镇上付个首付了,可我这些年过得连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
算完账我趴在纸箱子上发了半天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公公的退休金卡一直在婆婆手里攥着,每个月三千多,五年下来也得有二十万。这些钱婆婆说是攒着养老,可公公的药费尿不湿全是我在掏,她的钱一分没动。合着我这些年就是拿自己的钱养着公公,她攒的那笔巨款等着给我当遗产呢?
这个想法让我后脊梁骨都凉了半截。我赶紧拿起手机给法律援助那姑娘发了条消息,问她退休金的事能不能算。姑娘回复说如果老人退休金足够覆盖自己的开销,那子女垫付的部分可以主张返还。她说姐你把你垫付的药费单子和尿不湿收据都找齐,这个最管用。
我翻箱倒柜找收据。药费单子我果然都留着,扎了厚厚一沓子,用橡皮筋捆着。尿不湿的收据大多数是我在超市买的,小票时间长了字迹都模糊了,但超市会员卡记录能查。我拿手机一张一张拍了照,手酸得抬不起来,但心里头越来越亮堂。
第三天我接到了建国的电话。他这回没像之前那样催我回去,声音听着疲惫得很。他说美兰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咱俩把话说清楚,你要离婚也行,总得当面谈。
我答应了。约在镇上那家兰州拉面馆,以前我俩谈恋爱的时候经常去那儿吃。挂了电话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这几天瘦了,眼窝有点陷,但精神头比以前强多了。我穿上一件干净的外套,把记账本和收据复印件装进布兜子,出门去了面馆。
我到的时候建国已经到了,坐在靠墙角那张桌子上,面前放了两碗面,汤都凉了。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了一下,又坐下,搓着手不吭声。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布兜子放在桌上。
他先开口了,嗓子有些哑:"美兰,妈那天去你妈家是我没拦住,我跟你道歉。"他看着我的脸,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这几天也不好过。"你走了家里全乱了,爸的褥疮又厉害了,妈腰疼得下不了床,国强过去帮了两天就不去了。"
我听着他说这些,心里头没什么波澜。如果是以前,我肯定心软了,可这回不一样,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心软。他把他妈他爸他弟弟的难处摆出来,就是让我觉得愧疚,觉得该回去。
"建国,"我把布兜子打开,抽出那个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我算好的总数写得清清楚楚。"这八年我在你家花了多少钱你看看吧。"
建国接过本子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发白。他翻了几页,嘴唇动了动,抬头看我:"美兰你这是干啥?咱们是一家人,你算这么清楚……"
"一家人?"我把收据复印件也抽出来放在桌上,"你爸的药费一共四万八千多,你妈问过一句没有?你弟来吃饭吃了五年,他给过一分钱没有?建国,我这些年搭进去的钱和力,换成外人你雇都雇不起。"
建国捏着那个本子,手指头关节都白了。他沉默了很久,面馆里人来人往,热气腾腾的拉面香味飘过来,我忽然觉得饿了。
"那你想要啥?"他最后问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跟我过了八年,同吃同睡,可此刻他坐在我对面,像个陌生人。"我要离婚,还要这些钱的一半。你爸的退休金卡在你妈那儿,你把那卡拿过来,把我垫的药费还给我。剩下的家务补偿,你要是拿不出来,咱们上法院谈。"
建国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愕。他说美兰你疯了,妈那卡她攥了五年谁都不让动,你让我跟她要钱?
我没说话,端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拉面喝了一口汤。汤咸得齁嗓子,我放下碗,看着他。
"那是你的事。"我说。第六章 跟婆婆面对面谈钱的时候,她终于想起来我是个人了
我跟建国那顿拉面吃得不欢而散。他最后把本子和收据都推回我面前,说我回去跟妈商量商量,就起身走了。面钱是他付的,走的时候连外套都忘了拿,还是我追出去递给他的。
他那句"商量商量"在我耳朵里转了整整一个下午。以我对婆婆的了解,她不会商量,只会发火。但我不怕她发火了,我现在手上有账本有收据,该怕的人是她。
果然,第二天上午国强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妈在家里摔了东西,指着建国鼻子骂他胳膊肘往外拐。国强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嫂子你那些账本把妈惹毛了,她今天一早就把他跟建国都叫过去开了个家庭会,说你要的那些钱一分没有,有本事你就去法院告。
我说行,那就去法院。
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我不是来替妈说话的,我是想问你,你那些钱有没有得商量?你要是退一步,妈那边我也好说。
我握着电话笑了一下。国强这个人,嘴上说着公道话,可到底还是站在他妈那边。他所谓的商量,就是让我再退一步,再忍一忍,再当一回那个好说话的周美兰。
"国强,"我说,"你回去跟你妈说,我不是跟她商量。我是在通知她,那些钱我的那一半我要定了。她不给,法院会给。"
国强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我在仓库里住着,白天去法律援助点整理材料,晚上去小郑的美发店坐坐。小郑两口子知道我的事,对我格外照顾,有时候留我吃晚饭,我帮着择个菜洗个碗,人家硬不让我碰。小郑说你刚动完手术好好歇着,我这店里缺啥也不缺你帮忙。
这话听着暖心,可也戳心。外人知道体谅我刚做完手术,我那婆婆连我问都没问过一句。
第三天下午,我正窝在仓库里整理药费单子的复印件,手机响了。我一看号码,是婆婆。她主动给我打电话,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我接起来,婆婆的声音听着挺平静,跟我说:"美兰,你明天上午回来一趟,咱娘俩把话当面说清楚。"
我答应了她。挂了电话,我坐在纸箱子上定了定神。我知道明天这场见面不会轻松,但我心里头有底。我这几天把所有的底牌都捋过一遍了——账本、收据、银行流水、邻居可以作证的名单,一样一样排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的。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照镜子的时候我仔细看了看自己,发现这半个月虽然折腾,可我脸上的气色反倒比以前好了。眼皮不那么肿了,嘴角也不耷拉了。我妈打电话来叮嘱我别跟婆婆吵架,我说我不吵,我就摆事实。
到了老赵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了门。这栋楼我住了八年,每一级台阶每一块地砖我都熟得不能再熟。可那天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屋子陌生得很。沙发罩子换了一条,电视柜上多了个新花瓶,茶几上摆着盘没削皮的苹果。
婆婆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刘红,再旁边是建国。国强也在,站在窗户边上。这个阵仗跟上次我妈家那回不一样,这回是全家出动,摆明了要跟我正经谈。
婆婆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让我坐。我在沙发上坐下,把布兜子搁在膝盖上。刘红冲我笑了笑,那笑有点僵,跟平时来我家蹭饭时喊"嫂子你又做好吃的了"完全是两码事。
"美兰,"婆婆开了口,她今天穿了件墨绿的毛衣,手里捏着条手绢,语气比那天在我妈家软了许多,"你那些账本我们都看了,国强跟我说了你的意思。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钱的事咱们可以商量,但你不要一口一个离婚,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这样的。"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婆婆看了一眼刘红,刘红赶紧接上:"嫂子,妈的意思是,这些年你在家里头确实辛苦,咱们都看在眼里。但你说的那些钱,里头有些是日常开销,你算成你一个人花的,这不合适吧?你看买菜做饭,你吃了也用了是不是?"
我听了这话差点笑出来。八年了,顿顿我最后一个上桌,菜剩了我在厨房扒拉两口,汤凉了我热了喝。有时候忙起来我连饭都顾不上吃,他们吃完了我洗了碗才能坐下歇口气。现在跟我说"你吃了也用了"?
我看着刘红那双涂着指甲油的手,她的手保养得真好,连个倒刺都没有。"刘红,"我说,"你平时在超市上班,你们店里雇保洁一个月给多少钱?"
刘红愣了一下:"干保洁的……一千八吧。"
"那我这八年,洗衣做饭端屎端尿,要是你雇我去干,一个月给多少钱?"
刘红不说话了,扭头看婆婆。婆婆的脸拉了下来,手绢在指头间绞来绞去。
"美兰,你别扯那些没用的。"婆婆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半截,"你是赵家的媳妇,伺候公婆天经地义。你拿这个跟我要钱,传出去你让人笑话不笑话?"
"妈,"我把收据复印件抽出来放到茶几上,"这是你老伴五年来的药费单子和尿不湿票据,一共四万八千六百二十三块。这些钱全是我的存折里出的,你儿子的工资撑不起,你的退休金卡你攥着没动过。天经地义这事儿我不跟你争,但垫出去的钱你得还我,这总天经地义吧?"
茶几上那沓收据白花花的,婆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大概没想到我把每一张单子都留着了,还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她伸手想翻,手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国强从窗边走过来,拿起那沓收据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了一眼婆婆,声音压着:"妈,这些单子是真的吧?我爸的药确实花这么多?"
婆婆没吭声。建国坐在那儿低着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还有,"我把第二个复印件抽出来,"这八年我买菜的花销,本子上记着呢。你们一家五口人,顿顿三四个菜,我记的账不掺假。这是日常开销我不跟你们算,但我说句公道话,我周美兰这八年就算雇保姆,也该有份工资。"
我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窗户开着缝,外面有人遛狗,狗的铃铛叮叮当当响着过去。公公在里屋哼了两声,没人起身去看。
婆婆攥着手绢的手指头泛白,她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来一句:"美兰,你到底想要多少。"
我把布兜子里的纸收起来,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火气,有憋屈,但更多的是慌乱。她在这个家当家做主了几十年,从来都是她说一不二,现在被一个她认定是"外人"的儿媳妇拿账本逼到了墙角,她慌得连手指头都在抖。
"药费四万八千六,一分不少还我。家务补偿你给不给、给多少,咱们再谈。但药费这事儿没商量,那是你老伴看病的钱,我垫了五年,你不能让我白垫。"
婆婆猛地站起来,攥着手绢指着我说:"周美兰你——"
她你了好半天,没你出下文来。刘红赶紧站起来扶住她胳膊,嘴上说着"妈你别急别急"。国强把收据放到茶几上,沉着脸没动。建国从头到尾低着头,就跟这屋里没他这个人一样。
我站起来,把布兜子挎回肩上。"妈,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你要不给我答复,我就把这些材料交到法院。到时候判下来多少,你们一分不能少。"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那儿的时候,婆婆在身后忽然喊了一声:"美兰!"
我停下来,回头。
婆婆站在沙发前面,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问了一句:"你真的要跟我老赵家撕破脸?"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的慌乱变成了别的东西,有点像害怕。我这八年来头一回从婆婆脸上看见这种表情,她怕了。她怕的不是钱,是这件事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说,是往后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妈,"我说,"你这八年把我当过一家人吗?"
婆婆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凉风灌过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有点酸。可我知道,这一仗我赢定了。因为婆婆刚才那个表情告诉我,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周美兰这个人,她使唤不动了。第七章 离婚协议签下去的时候,比当初嫁进来那会儿还轻松
三天期限的头一天晚上,建国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他嗓子哑得厉害,像是抽了不少烟。他说美兰,我跟妈说了,药费那笔钱她还。但她有条件,条件是离婚协议里头你得签字放弃老赵家那套房子的份额,还有你不能再找他们要别的补偿。
我靠在仓库的墙上,手机贴着耳朵,窗户外头有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建国,"我说,"房子本来就是你老赵家的婚前财产,我从来没想过要分。你妈这个条件,等于没条件。"
建国沉默了几秒钟,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疲惫:"那你的意思是,协议能签?"
"能签。但我加一条——我垫的药费一次性还清,不打欠条不分期。钱到账,我立马签字。"
建国说行,他回去跟妈说。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仓库的窗户小,只能看见对面楼的半边墙,墙上爬着几根枯藤。我看着那枯藤,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八年我活得像那几根藤似的,缠在人家的墙上,靠人家的雨水活着,人家嫌你碍事一扯就断。可现在我自己有根了,扎在自己的土里,谁扯也不怕。
第二天上午,国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妈把药费的钱准备好了。他特意强调说妈是从自己存折里取的钱,没动退休金卡。我听着这消息,心里头明白婆婆这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面子——她说那是她自己的钱,就等于承认退休金卡她一直在攒着,没花在公公身上。
我约了建国隔天上午去镇上的法律服务所签协议。那地方是法律援助姑娘推荐的,说那边有调解员在场,签了字就生效,不用跑法院折腾。
去签协议那天我穿了件红色的薄外套,春霞陪着我。她开着电瓶车把我送到服务所门口,拍拍我肩膀说姐你进去吧,我在外头等你。我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建国和婆婆已经到了。婆婆坐在调解室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今天没穿那些体面衣裳,套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脸上没有表情,看着像是被人抽了筋似的瘪了一块。建国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协议草稿,纸张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姓王,说话慢条斯理的。她把协议草稿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我带的那些材料,然后问了几个问题。问完了她点点头,说双方的诉求基本对得上,那就正式拟一份吧。
王大姐在电脑上打字的时候,屋里头安静得很。我坐在桌子这头,婆婆坐在那头,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以前这距离是饭桌的距离,我在这头盛汤夹菜递碗,她在那边接过去吃。同样是隔着一张桌,今天这气氛完全不同。
婆婆面前的牛皮纸信封搁在桌角上,她的手指头搭在信封边上,时不时地捏一下。我看着她那个小动作,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个老太太一辈子要强,在街坊邻居面前从来都是昂着头的,如今坐在调解室里,跟自己的儿媳妇谈钱签协议,她的脊梁骨大概比我预想的要弯得多。
王大姐把正式协议打出来,递给我和建国各一份。我一行一行地看过去,上面写着双方自愿离婚,财产各自所有,无共同债务。附加条款里写了一条——赵家一次性补偿周美兰垫付的药费四万八千六百二十三元整,双方确认再无其他经济纠纷。
我看完了放下纸,看向婆婆。"妈,"我叫她,声音尽量放平,"协议你看了吗?"
婆婆没动,还是那副表情坐在椅子上。建国把协议接过去看了看,又递到婆婆面前。婆婆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忽然开口:"周美兰,你拿了这笔钱,以后跟我老赵家就没关系了。你得保证出去别说我们家的不是。"
我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而是看着桌上那张协议纸,像是在跟那张纸说话。我心里头明白,她最在意的从头到尾就不是那四万八千块钱,是她的脸。
"我出去不提你老赵家的事。"我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加进协议里。"
王大姐在旁边插了句嘴:"没必要加,协议只约束经济关系,不是保密协议。但咱既然谈好了,两边都痛痛快快的,别回头再闹。"
婆婆终于伸手拿起了协议。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头抚过纸面,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那副眼镜的腿断了半截,用胶布缠着,我看着那胶布,忽然想起来这是去年冬天我帮她缠的。那时候她说眼镜腿松了让我找个螺丝刀拧拧,我没找到螺丝刀,就用创可贴给她缠了一圈。
她看完协议,摘下眼镜,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混浊了一层,里头有泪光一闪,被她飞快地压下去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到我面前。
"钱在这儿,你数数。"
我打开信封,里头是四捆扎好的钞票,银行的那种封条还在。我没数,直接把信封放进自己带来的布兜子里。然后我拿起协议上的签字笔,在乙方那栏签了周美兰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板板正正的。
建国在甲方那栏签了字。婆婆没签,她是旁证人,在证人栏按了个手印,手指头按下去的时候微微哆嗦着。
王大姐把协议收好,盖了章,复印了三份。她递给我一份,又递了建国一份。说这就算正式生效了,你们俩的婚姻关系就从今天起解除了。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布兜子,站起来。婆婆也站起来了,她扶着椅背站直身体,目光落在我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等她开口,冲她点了下头:"妈,你保重。"
她没应我。我转身往外走,调解室的门在我身后合上。走廊上光线明亮,春霞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刷手机,看见我出来腾地站起来:"姐,成了?"
我点了下头。春霞拉着我的手往外走,边走边说走走走姐我带你去吃顿好的。我被她拽着出了服务所大门,外头太阳亮晃晃的,我眯着眼站了好一会儿。
春霞去骑车,我站在路边等。手里布兜子沉甸甸的,四万八千多块钱搁在里面,隔着布料能摸到钞票的边角。我攥着那兜子钱,忽然觉得这八年好像就浓缩成了这么一兜子重量。
手机响了一声,是春霞发来的消息,说车就停在路口让我过去。我正低头看手机,服务所大门又开了,建国从里头走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他瘦了,眼窝陷进去一圈,下巴上冒出来青色的胡茬。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布兜子,张了张嘴:"美兰……"
我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保重。"
跟刚才我在屋里对婆婆说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我笑了笑,冲他摆了下手,转身往路口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建国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拖在台阶上,孤零零的一条。
我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前走。春霞的电瓶车停在路口,她冲我招手喊快点快点。我跨上后座,春霞拧了把油门,电瓶车嗖地蹿出去。风呼啦啦地吹在脸上,我攥着后座把手,把脸贴在春霞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钱在布兜子里硌着我的腰,有点硬,但踏实。
从服务所到我那仓库骑了不到十分钟。春霞把车停在小郑美发店门口,拉着我进去说要庆祝。小郑一听我离了,哎哟一声说姐你太厉害了,今天店里不收你钱,给你做个头发去去晦气。
我坐在美发店的椅子上,小郑给我披上围布,拿喷壶喷了喷我的头发。镜子里头映着另一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松快得很,是我好多年没见过的那种松快。
吹风机的热风嗡嗡地响着,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半天。镜子里那个人,明明还是周美兰,可又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八年前我嫁进老赵家那天,也烫了头发,也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那时候镜子里头的我满心欢喜,想着好好过日子。八年过去,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姿势,我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不指望谁对我好了。从今往后,我自己对自己好。第八章 一个人住进小仓库以后,才重新学会了吃饭的滋味
离婚后的头一个星期,我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睡觉上。这话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离了婚不去找工作不去哭天抹泪,成天窝在一间仓库改的屋子里头睡觉。可我真的太困了。那八年攒下来的乏,像是被人按在水底下的木头,一松开手就呼呼地往上浮,压都压不住。
我每天早上醒了不起床,躺在床上听外头的动静。小郑的美发店一般九点开门,开门前她老公会骑电动车来,车子停在窗户外头,滴滴两声锁上。然后是对面包子铺的老板娘在吆喝,她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她喊"韭菜鸡蛋馅儿的三块钱俩"。再后来是小学生路过,叽叽喳喳地叫着跑着去上学。
这些声音我以前听不见。在老赵家的时候,我每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脑子里自动排出来一整天的菜单,根本没工夫听外头在响什么。现在不一样了,我裹在被子里头慢慢听,听着听着有时候又睡过去,等再睁眼就快中午了。
春霞来过两回,提着一兜子水果和几盒牛奶,看我还缩在床上就急了。她说姐你不能这么躺着,你起来走走,出去晒晒太阳,别把自己闷坏了。我笑着说没闷坏,我就是在补觉,补这八年欠的觉。春霞拿我没辙,撂下东西就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叮嘱我晚上去她家吃饭。
其实我不是不想起,是起来以后不知道干啥。做了八年的饭,突然不用做了,手闲得发慌。头两天我坐在仓库里看电视,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把电视关了。翻手机,通讯录里能聊的人不多,以前在老赵家加的群退了干净,娘家这边的亲戚知道我的事,打电话来问两句也就没话了。
第三天傍晚我忽然特别想吃一碗疙瘩汤。就是那种面粉搅成小疙瘩,下到滚水里头,扔几片青菜叶子,打个蛋花,出锅点两滴香油。我在老赵家做了无数回,可我自己没好好喝过一碗,每次做完了端上桌,疙瘩汤被一家子人分得精光,我就着锅底刮出来的那点糊糊凑合一顿。
那天晚上我出了门,拐到旁边的菜市场买了半斤面粉、一把小青菜、两个鸡蛋。回到仓库,我把电磁炉从纸箱子底下翻出来。这电磁炉是我从小房子搬过来的,平时小郑他们不用,我就搁仓库里自己烧个水啥的。我把锅刷干净,倒了水烧上,然后开始搅面。
面粉舀到碗里,一点一点地加水,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这个动作我闭着眼都能做,八年了,这个动作比我写字还熟练。水开了,我把面疙瘩一勺一勺拨进去,锅里头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泡。丢进去青菜叶子,打了蛋花,最后点两滴香油。
我盛了满满一大碗,端到桌上坐下。碗里头热气腾腾的,面疙瘩飘着,青菜碧绿碧绿的,蛋花黄澄澄的。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那口疙瘩汤的滋味我记了一辈子。不是多好吃,就是那种滚烫的、实实在在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暖和。我一口一口地喝,喝着喝着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我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继续喝。一大碗汤喝完了,我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那儿看着空碗笑了半天。
从那天起我开始自己给自己做饭。每天早上出去溜达一圈,想吃什么买什么。有时候在菜市场看见新鲜的鲫鱼就买一条回来炖汤,有时候看见嫩豆腐就买一块拌小葱。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买一大堆,顿顿三四个菜。现在我一次就买够一顿的量,想吃啥做啥,做完了就我一个人吃,吃完刷一个碗一个盘子一个锅,利利索索的。
这种日子过了十来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我气色好了。她说春霞跟她讲了,我在仓库里住着还会自己做饭吃了,老太太在电话那头高兴得直笑。笑完了她又压低了声音跟我说:"兰啊,你那些钱拿着别乱花,找个正经事做,你才四十六,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我妈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四万八千多块钱看着不少,可坐吃山空也撑不了几年。我得找个活干。
我琢磨了好几天。我这辈子会的就是两样事,一是在纱厂干了十年的纺织工,二是做了八年的饭。纺织厂早倒闭了,回去干老本行不现实。做饭倒是熟门熟路,可我再也不想给别人当厨子了。想来想去,我跟小郑两口子商量了一回,说我想在美发店门口摆个早点摊子,卖粥卖包子豆浆之类的,跟他们做个邻居。
小郑两口子一听就同意了,说姐你做的东西我们吃过,比外头好吃多了。店门口那块空地闲着也是闲着,你支个桌子就成。我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当天下午就去工商所问了办摊贩证的事,又去市场买了辆二手早餐车,捯饬了几天就开张了。
头一天出摊我紧张的,四点多就爬起来和面。面粉揉了一盆,分成小剂子擀皮包包子,猪肉大葱馅的,包了五十来个。粥熬了两锅,一锅小米的,一锅红豆的。豆浆是自己打的,放了白糖装在保温桶里头。六点整我把车子推到美发店门口,架子支起来,牌子挂上去,上面写着"美兰早点"四个字。
头一个来买早饭的是对面包子铺的老板娘,她隔条马路冲我喊:"大妹子你也卖包子啊?抢我生意呢。"我赶紧说姐我就卖几样,不跟你冲突。老板娘哈哈笑了,说她就是过来看看,顺手买了我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尝了一口说哎哟这面发得不错,以后我早上吃腻了自己家的就来你这儿换换口味。
有了她这句话,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后头陆陆续续来了些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一早上卖下来,五十个包子卖光了,粥也见了底。我收摊的时候数了数钱,一百多块,手心都冒汗了。钱不多,可这是我自己挣的,每一分都跟自己那八年给人白干的滋味不一样。
早点摊开了半个月,街坊邻居慢慢都熟了。有个在镇上中学教书的老师天天来买豆浆,说我打的豆浆比别人家浓。还有个上夜班的保安大哥,每天早上交班前必来一个肉包子一碗小米粥,跟我混熟了还开玩笑说大姐你这包子再涨价我也吃。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比我预想的要顺当得多。每天凌晨出摊,忙到九点多收摊,剩下的时间就是我的。我可以去逛逛超市,可以在仓库里睡个回笼觉,可以坐在美发店里看小郑给客人烫头发。以前在老赵家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慢慢就淡了。
入夏的时候我买了盆绿萝搁在仓库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好得很,小郑看见了说姐你还学会养花了。我说我头一回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小郑说能活,你连自己都能养活,还怕养活不了一盆花。
我站在窗台前面看那盆绿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我想起来五年前我在老赵家养过一盆吊兰,放在厨房窗台上。婆婆嫌占地方,端到阳台去了,后来谁也没管,旱死了。那时候我连一盆花的命都保不住,现在不一样了。
这间仓库虽然小,窗户虽然窄,可我要养花就养花,要睡觉就睡觉,要几点起来就几点起来。没有人催我做饭,没有人嫌粥稀嫌油少,没有人吃完了一推碗走人。
我把这些念头拢到一块儿,发现自己这四十多年活到头,最舒坦的一段日子,竟然是离了婚之后才来的。
手机上偶尔还会收到建国的消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问我以前公公吃的那个降压药是哪个牌子的,婆婆的手机充不进电了是不是充电器坏了。我一条一条回了,客客气气的,绝不多说一句。他最后一条消息是上星期发来的,说爸的褥疮好多了,妈现在每天帮着翻身。后面跟了句"谢谢"。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包我的包子。
面揉得光光的,馅调得香香的,我手上的力气比以前更足了。第九章 街坊邻居的闲话传进耳朵里,反倒让我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早点摊干到第二个月的时候,生意慢慢稳下来了。每天早上固定来买早饭的熟客有二十来个,最远的有从镇上另一头骑车过来的,说我做的萝卜丝包子比别家香。我每天包的包子也涨到了七八十个,粥熬三大锅,豆浆打两桶,基本上九十点钟就能卖光收摊。
这天早上刚收了摊,我蹲在店门口拿抹布擦早餐车上的油渍,隔壁修车铺的老孙端着茶杯晃过来。老孙五十来岁,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铺子,什么家长里短都爱打听。他蹲在旁边抽了根烟,忽然跟我说:"美兰,你知不知道你前婆婆这几天在街上逢人就说你?"
我手上的抹布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老孙把烟灰弹在地上,压低了声音说:"我昨天去菜市场,碰见你前婆婆跟卖豆腐的刘婶聊天。她说你心狠,离婚拿了他们家四万多块钱就跑,扔下一个瘫子在床上没人管。还说你在外头摆摊卖包子丢了他们老赵家的脸。"
我听完这话,把手里的抹布拧干了搭在车把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老孙看我脸色没变,又补了一句:"你可别往心里去啊,那条街上谁不知道你以前在家当牛做马的,她说的那些话没人信。"
我笑了,跟老孙说没事,让她说去。
嘴上说没事,心里头还是翻腾了一阵。婆婆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不会就这么算了。钱给了我,协议签了,可她心里头那口气咽不下去。她得找补,得让街坊邻居觉得是我周美兰不仁不义,才能保住她老赵家的面子。
果然,接下来几天我陆陆续续从熟客嘴里也听到了类似的话。有人说你前婆婆讲你拿着钱跑了不管老人死活,有人问你离了婚是不是傍上大款了不然哪来的钱摆摊。最离谱的是卖豆腐的刘婶,她来买包子的时候直截了当地问我:"美兰,你婆婆说你拿了她家存折偷跑的,真的假的?"
我捏着包子的手差点把馅挤出来。偷存折?我婆婆可真会编。我深吸了口气,把包子递给刘婶,跟她说:"婶子,我那四万多块钱是她儿子签了协议给的,药费补偿。你要是不信,改天我把协议复印件拿给你看。"
刘婶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就是问问,拎着包子走了。
晚上收了摊,我坐在仓库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以前在老赵家伺候人的时候,婆婆怎么使唤我都算了,现在我离了婚自己出来过,她还要在外头编排我,这口气我不能咽。可我该怎么回?跟她撕破脸对骂?那正中她下怀,她巴不得让别人看我们婆媳打成一团,好显得她是个受害者。
我想了半宿,第二天早上出摊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我在早餐车旁边竖了块小黑板,拿粉笔写上几个大字——"本店包子现包现蒸,肉馅新鲜绝不过夜。做人跟做包子一样,实打实不掺假。"
买早饭的熟客看见了,有人笑着问我美兰你这是打的什么广告。我一边包包子一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做人得讲良心。这话在嘴边说着,眼睛扫过排队的客人,里头有认识婆婆的,也有不认识但爱传闲话的。我不点名不道姓,但我得让这条街上的人知道,我周美兰站在太阳底下做买卖,我不心虚。
这招还真管用。没过两天,街上的风向就转过来了。先是修车铺老孙在店里跟人喝茶的时候替我说话,说人家美兰在赵家干了八年谁不知道,那老太太连老伴的尿不湿都没换过一回。后来是菜市场卖猪肉的老张,他以前天天见我去买肉,知道我买的都是好肉给老人炖汤,他也帮腔说美兰那人心善,别听人瞎编排。
再后来,国强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嫂子,妈在街上乱说你的事我知道了,我已经跟她说了让她别再说了。我听着电话那头国强的声音带着点尴尬,也没多说什么,就回了句知道了。
国强沉默了一下,又说:"嫂子,我替妈跟你道个歉。她那人心眼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你做生意要是遇到啥麻烦你跟我说。"
我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能应付。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一个夏天过去,绿萝长得垂下来好几条藤蔓,叶子油亮亮的。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子颤了两颤,又稳稳地定住了。
这件事过去之后,我的早点摊生意反倒更好了。以前没来过的客人也来尝鲜,说是听人讲这条街上有个卖包子的大姐实诚。我心里明白,有些人是冲着包子来的,有些人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这个世界上,被婆婆编排过的儿媳妇多了去了,可敢把摊子支在大街上埋头干活的人没几个。我这么干了,她们看着就觉得解气。
有天早上来了个面生的中年女人,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粥,坐在旁边的小桌上吃。吃完了她过来跟我聊天,说她姓马,也离了婚,在镇那头开了个小缝纫店。她说她听人说起我的事,特意过来看看。我们聊了半个钟头,临走她拍拍我的肩膀说妹子你行,你这样的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那天收摊之后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歇脚,小郑递了杯水过来跟我一起坐着。太阳把街面上的柏油路晒得软乎乎的,对面包子铺的老板娘在收摊,她冲我喊了句美兰明天给我留五个肉包子。我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小郑喝了口水,忽然跟我说:"姐,我发现你跟刚搬来那会儿不一样了。"
我说哪不一样。
小郑想了想说:"刚来的时候你走路是低着头的,说话声音也小,跟人打招呼眼神都是躲的。现在你站在摊子后面包包子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谁跟你说话你都笑着看人家的眼睛。"
我听着小郑的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是干净的,手上沾着面粉,脚上穿了双四十块钱的布鞋。我抬头看着这条街,阳光亮晃晃的,空气里有包子的香气和路边梧桐树的味道。
"我以前在家那会儿,"我说,"做了饭自己都没工夫吃,顿顿扒拉两口凉的就对付了。现在不一样了,我每天早上收摊之后给自己煮碗面,卧个荷包蛋,慢慢吃完才收拾。一碗面吃二十分钟,以前我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现在我觉得这才是活着。"
小郑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傍晚的时候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卖豆腐的刘婶摊子前头。刘婶看见我,脸上一红,主动招呼我:"美兰来块豆腐不?今天的嫩。"我过去挑了一块,刘婶给我多装了一把小葱,压低了声音说:"美兰,上回我问你那些话你别介意,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以后谁再瞎传你的事你告诉我,我去帮你说话。"
我笑着道了谢,拎着豆腐和小葱往回走。菜市场的人来来往往的,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吆喝新到的海带。我走在这些声音里头,脚步轻快得很。婆婆那些闲话本来想压垮我,结果反倒让这条街上的人都看清了谁在说真话谁在撒谎。
回到仓库我把豆腐切成块,小葱切碎了拌上盐和香油。一个人的晚饭简单,一块凉拌豆腐配一碗白粥,吃得舒舒服服的。吃完了我刷碗的工夫,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妈在电话里笑呵呵的:"兰啊,我今天在村口碰见你三婶,她说在镇上听人夸你呢,说你包子做得好,人也实在。兰啊,你现在可给妈长脸了。"
我拿着手机靠在厨房台面上,窗户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我"嗯"了一声,跟我妈说:"妈,你放心吧,你闺女现在好着呢。"
挂了电话我把碗放进碗架,擦干净手,站在窗前往外看。街对面有家窗户里亮着灯,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影影绰绰的。我看着那扇窗户,心里头平静得很。那种别人的热闹我再也不羡慕了,我有我自个儿的灯火,虽然小,但是暖和。第十章 灶台前站了半辈子,如今这碗饭我端得心安理得
早点摊开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盘下来美发店隔壁那间空了大半年的小门脸。铺子不大,也就十来平,门口能摆两张桌子。房租不贵,一个月八百,比仓库贵不了多少。小郑帮我跟房东砍的价,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头,听说我离婚出来自己讨生活,痛快地答应租给我,头个月还免了水电。
铺子简单装了一下,刷了白墙,装了两盏灯,门口挂了块新牌子,还叫"美兰早点"。店里添了台冰柜、一个和面机,灶具也换成了大号的。开张那天春霞和我妈都来了,我妈非要给我包个红包,我死活没要。老太太气呼呼地说你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妈,我只好收了,拆开一看里面八百八十八块钱,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正式开店头一天我四点就起来忙活。和面、拌馅、熬粥、打豆浆,一样一样按部就班地干。以前在老赵家早起做饭是苦差事,现在我站在灶台前揉面的时候,手底下那个劲儿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以前是应付差事,现在是给自己干活,揉出来的面都光溜得多。
六点半开店门,头一批老熟客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修车的老孙头一个进来,坐下要了俩包子一碗粥,吃完了抹抹嘴说美兰你这铺子敞亮,比在路边吃强多了。对面包子铺的老板娘也来了,进门先转了一圈,啧啧嘴说大妹子你这灶台比我家的还利索,以后咱俩不是竞争对手,是邻居,互相照应着。
我给她盛了碗豆浆端过去,笑着说姐你这话我爱听。
店里头两个桌子,一早上翻了三轮台。来得晚的客人没座位,就端着碗在门口站着吃。到了九点半包子全卖完了,我数了数钱,今早的流水比摆摊的时候翻了一番。我把钱收好,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头,看着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在刚擦过的桌面上,亮锃锃的。
这间铺子是我的了。灶台是我的,碗是我的,桌是我的,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树都是我的。这个念头让我坐在那儿笑了好半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的早点铺在小镇上慢慢有了点名气。有人大老远从别的村骑车过来买包子,说我这儿的肉馅实在,吃了放心。有在镇上厂子上班的工人订餐,每个星期订三回,一次要二十个包子带走。最让我没想到的是镇上那个中学的校长也来吃过一回,吃了之后夸我包子好,说要是有空可以给学校食堂供点货。
我琢磨了几天,跟校长谈了一回。学校那边早上要供教职工的早饭,每天大概需要一百个包子加两桶豆浆,价钱按批发价走。我算了算账,接这单生意的话我得再雇个人帮忙,但利润算下来还是划算的。我咬咬牙接了,回头就在门口贴了张招工的小广告。
来应聘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何小琴。她老公在工地上干活摔断了腿,家里两个孩子要养,急需一份能兼顾接送孩子的工作。我让她试了两天,手脚麻利,人也实在。我跟她说早上五点到九点,做完就下班,一个月两千二,干得好再加。何小琴听了眼圈都红了,握着我的手一个劲说谢谢姐。
有她在店里帮忙,我轻松了不少。每天早上跟她一起忙活,两个人配合着,包子的速度翻了一倍。收摊之后她把店里收拾干净才走,我有时候留她吃个午饭,两个人坐在店里头一边吃一边聊。她跟我讲她老公的腿恢复得咋样了,我跟我她讲我从前在老赵家那些年的事,两个人说到伤心处一起叹气,说到解气的地方一起拍桌子笑。
这种有人搭把手的感觉真好。不是被人使唤的那种搭把手,是两个人在一块干活,互相帮衬着,谁也不欠谁的。
入秋之后天凉了,店里的生意更好了。热乎乎的包子豆浆在冷天里格外受欢迎,每天不到八点半东西就卖光。我跟何小琴商量着把品种扩一扩,加了韭菜盒子跟南瓜粥,又添了几样小咸菜。扩了品种之后我每天早上得备更多料,何小琴就主动说她再早来半个钟头,帮我一起备。我说那给你加两百块钱,她推辞了一下,还是接了,接了之后干活更卖力了。
有一天早上下了场雨,店里没什么客人,我跟何小琴坐在椅子上歇着。玻璃门上的雨水一条一条地往下淌,外头的树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何小琴忽然问我:"姐,你离了婚之后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摇头笑了笑。"不找了。我这辈子伺候人伺候够了,往后就伺候我自己。"
何小琴听了点点头,说也是,一个人过舒坦。
我望着门外的雨,心里头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前阵子我路过老赵家那个小区,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窗户开着,晾出来一件蓝白格子的被单,在风里飘啊飘的。我也不知道是谁洗的,反正不是我了。以前每个星期洗被单是我的活,洗衣机嗡嗡响一上午,晾完了再熨平叠好。那会儿我觉得这是分内事,现在想起来全是别人的日子。
我不是不念旧的人。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想过,建国那个人说坏也不是多坏,就是窝囊。他妈说什么他听什么,从来不敢替我说一句公道话。我们俩走到离婚这一步,说到底是因为他把婆婆的话当圣旨,把我当空气。八年的夫妻感情不能说没有,可再多的感情也经不起天天被人当驴使唤。
想归想,日子还是往前过。那些旧事就跟树上的叶子似的,风一吹就掉了,掉在地上踩过去,咯吱一声碎在脚底下,回头再看也找不着了。
十一月的某天,收摊之后我去了趟银行。这一年下来我算了算账,除去开店的本钱和日常开销,我存了两万多块钱。加上离婚时拿的那笔剩下的三万多,我账上躺着小六万。这笔钱搁在城里人不算什么,可在小镇上够我吃喝好几年了。我把钱转了一部分到我妈的卡上,老太太在电话里说不要不要,我说这是你闺女孝敬你的,你不要我就生气。我妈这才收了。
那天傍晚我关了店门往回走。铺子离家近,走也就五六分钟。我现在租了个小套间,跟仓库比强太多了,有正经的厨房和厕所,窗户也大。我走在那条街上,路灯刚亮,暖黄的光把路边的梧桐叶子照得金灿灿的。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沿街叫卖,香气飘过来勾人。我停下来买了一小袋,揣在兜里,边走边剥。
回到家开门换鞋,客厅的灯是出门前亮着的。我坐在沙发上剥栗子吃,电视开着在播新闻,声音调得低低的,听着热闹又不吵。吃完栗子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打了个鸡蛋,切了两片火腿,出锅前撒了把葱花。热气腾腾的一碗面端到茶几上,我盘腿坐着,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吃完面洗碗的时候,我对着水池上方那面小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头的女人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丝里藏着几根白的,但精神头是满的。嘴角往上翘着,不是刻意笑的,就是日子过得舒坦了自然挂着的那个弧度。
我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窗户外头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厨房的瓷砖上,一片白花花的。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蹲在老赵家的厨房里择豆角,油烟味糊了满脸。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熬到老熬到死,把公公送走再把婆婆送走,然后轮到我自己。
现在不一样了。我活着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填别人的嘴、端别人的碗。我这双手还会做很多顿饭,但往后每一顿都是给我自己做的。要是哪天高兴了,邀我妈来住两天,给春霞做顿好的,请何小琴来家里吃顿火锅。想给谁做给谁做,不想做了就自己出去吃碗馄饨,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那些年我在灶台前站了半辈子,站的是一口公用的锅。现在我给自己支了口小灶,炉火不大,但够旺。那火在我心里头烧着,烧得稳稳当当的,风吹不灭雨浇不熄。
我把厨房的灯关了,走到客厅把电视也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嗒嗒地走着。我站在黑暗里,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周美兰,你这后半辈子,好好过。"
说完我自己笑了。然后拉开被子躺进去,拢了拢被角,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包子还得包,日子还得过。但那个"还得"的滋味,跟以前彻底不一样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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