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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忻城发布）
编者按
忻城白虎山18方摩崖石刻，是中国古代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哲学家、军事家王阳明在广西活动的重要见证，也是研究八寨历史和明代农民运动的真实记载，具有重要历史、艺术与研究价值。
为推进阳明文化普及与传承创新，忻城县委宣传部、县社科联开展“阳明文化在忻城”主题征文活动，征稿涉及王阳明思想对忻城影响的各领域研究成果。7月14日起，忻城发布公众号开设“阳明文化在忻城”专栏，将陆续选登获奖作品，期待深化阳明文化认知，为忻城文化发展注入精神力量。
□韦嘉雅 韦颖
摘要：
白虎山摩崖石刻是明代王阳明平定八寨之乱、迁筑南丹卫的珍贵实物遗存。本文选取明代12方代表性石刻，按东、西麓地理位置分类，通过释读文本、考证年代与作者、辨析书体特征，深入分析其史料价值与书法艺术。研究表明，石刻内容集中反映了明代西南边疆军政制度、民族关系及阳明文化的传播脉络，可补《明史》及地方志记载之阙。尤其是东、西麓石刻构成的“纪功”与“释义”空间叙事，生动诠释了“恩威并施”的治边方略，为明代边疆治理研究提供了第一手实物史料。
关键词：摩崖石刻；边疆治理；阳明文化；八寨之乱；石刻文献；明代
一、引言
白虎山摩崖石刻位于广西来宾市忻城县古蓬镇周安屯，紧邻明代南丹卫故城遗址。该石刻群系嘉靖七年（1528年）王阳明平定八寨之乱、迁筑南丹卫后，驻守官员题咏纪功的珍贵遗存。现存石刻18方，2009年被列为广西壮族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历经数百年风化与人为损毁，部分字迹漫漶。2021年，忻城县实施抢救性保护工程，制作拓片并建立数字档案，现藏于忻城县土司博物馆，为本文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实物支撑。
目前，学界关于白虎山摩崖石刻的专题研究尚属空白。本文首次对该石刻群进行系统考释，择取与平定八寨之乱直接相关的12方明代代表性石刻（其余6方拟另文整理），按东、西麓地理位置分章论述。文章旨在通过释读文本、考证年代、辨析作者及书体特征，兼论其史料价值与书法艺术，为明代西南边疆治理与阳明文化传播研究提供新的实物参考。 需特别说明的是，本文所称“阳明文化”，特指王阳明总督两广期间（1527-1529）形成的边疆治理实践及其历史遗存，其核心为“恩威并施”的治边方略，侧重于政治实践层面，这与作为心性哲学体系的“阳明学”既有联系又有区别，二者在本文中形成主次有别、相互关联的学术分野。
二、西麓卧仙岩石刻群考释
卧仙岩位于白虎山西麓，地势平缓、崖壁开阔，现存石刻13方，占石刻群总数近七成，是群的主体。此处石刻多为嘉靖年间驻守官员所题，内容聚焦南丹卫筑建、王阳明功绩追怀等核心主题，形式涵盖题额、题记、题壁、诗歌，书体丰富，是研究明代边地官员活动与文化交流的重要实物资料。
（一）卧仙岩题额
【位置】卧仙岩崖壁上方，视觉醒目，为石刻群的标识。
【尺寸】题额高0.52米、宽1.07米，保存完好。
【书体】题额为篆书，字形奇古；题记为行书，笔法流畅，兼具庄重与灵动。
【年代】明嘉靖七年（1528年）十二月，正值南丹卫筑城推进阶段。
【作者】陈志敬（号莲峰，广东东莞人，1478—？）。明弘治十七年（1504年）举人，历任浔州通判、南宁府同知、按察司佥事。他是王阳明平八寨、筑南丹卫的核心幕僚与工程督工。嘉靖六年（1527年），受王阳明委派入敌营谈判，促成卢苏、王受受抚；嘉靖七年（1528年）提武缘兵从征八寨，后升江左兵备道。嘉靖十八年（1539年）故地重游时，落款“东莞莲花峰人次”，此时已“恳休归里”[1]。
【考释】陈陈志敬篆书“卧仙岩”三字呈现鲜明的明代边地“俗化”特征：“卧”省作“臣”上“卜”下，“仙”直写“人山”会意，“岩”取楷化简构。相较于同期吴门书派（如文徵明）严守《说文》、线条圆匀的“玉箸篆”，此作方折多于圆转，结构随石势省减，显系工匠依石质刀刻而成的“实用篆”。这种“去古法而重达意”的风格，恰是中原正统书法在边疆落地时，受工艺与环境影响发生的在地化变异，侧面印证了治边方略中“因地制宜、务求实效”的精神。
“卧仙”之名绝非寻常题名。陈志敬以“仙”喻王阳明，既是对其艺术化的礼赞，更是对其历史功绩的追怀——王阳明平定八寨、安抚边民，使昔日“凶山恶水”化为“太平之境”，在边地官员心中已近“圣人”“仙人”之境。题刻“卧仙岩”，既纪功，亦铭刻其“恩威并施”的治边理念，是明代边疆治理思想的实物见证。
（二）无名氏诗与孙纲跋
【位置】卧仙岩壁之上，保存状况较好。
【尺寸】高0.29米、宽0.75米，字体清晰。
【书体】楷书，笔法沉稳规整，兼具官员书法的庄重与文人韵味。
【年代】诗歌创作年代无考，但已载入宾州方志[2]；碑刻镌刻于明嘉靖七年（1528年）腊月，系孙纲为保护原硃书字迹而刻。
【作者】诗歌作者佚名；跋文作者孙纲，时任宾州守备，奉王阳明之命参与筑城。
【释文】诗云：“钧旨于斯八寨游，无村夜泊此岩头。凶山有约如回顾，恶水无情向北流。此地传闻生贼种，累朝杀戮使人愁。从今设置千军镇，殄灭瑶蛮永绝休。”跋云：“右无名氏诗，莫稽题于何时，然已载诸宾志，则其来远矣。此地自古负固不服，游人不通，故世传为异人之笔。细绎结句，似为今日谶也。戊子十月，纲奉新建伯王委筑城垣至此，初见硃书炯然，逮后观览者多摩挲模糊，恐久失其真也，故为刻之，以俟观风者考焉。嘉靖戊子腊月守备宾州中山孙纲跋。”
【考释】此题刻真实反映了明代八寨地区的治理困境。“此地自古负固不服”“累朝杀戮使人愁”，揭示了该地区局势复杂、朝廷多次武力镇压却成效不佳的历史背景；“从今设置千军镇，殄灭瑶蛮永绝休”，则体现了当时通过大规模军事部署巩固边防的策略，侧面印证了王阳明平定八寨、筑建南丹卫的必要性。孙纲刻碑之举，不仅保存了珍贵的民间诗作，更为后人留下了王阳明筑建南丹卫的重要佐证，具有极高的证史价值。
（三）张祐题壁并《次石壁韵》诗
【位置】卧仙岩石璧上，与陈志敬题记构成一组完整的纪功题刻。
【尺寸】整体高1.2米、宽0.64米，排版疏密有致。
【书体】题壁为楷书，端庄规整；诗歌为行书，笔法洒脱。
【年代】明嘉靖七年（1528年）闰月。
【作者】张祐（字天祐，号可兰，1483—1533），广东南海人。时任协同镇守副总兵，王阳明平八寨、筑南丹卫的核心军事将领。其事迹可通过《广东通志》与白虎山石刻互补考证，未入《明史》列传 [3]。
【释文】题壁：“协同镇守副总兵、镇国将军张祐，奉兵部尚书、新建伯王委，重建筑南丹卫城。偶登仙石，惟冀工役早竣，永奠兹土。务俾夷瑶绥服，咸归春台玉烛之中；人马平安，共至台考康宁之域。庶副委托，乃遂予私。时同事者：按察副宪翁公，分理则南宁府同知陈志敬、贺州守备孙纲也。嘉靖戊子岁闰月十日题。”《次石壁韵》：“仙子何年至此游，漫留真迹识岩头。诗藏旧诫昭昭在，水绕新城款款流。八寨定知成俗美，九重无复动边愁。我来勒石铭功德，地久天长颂不休。粤城可兰书。”
【考释】题壁明确记载张祐奉王阳明之命，主持迁建南丹卫城的史实，提及的翁素、陈志敬、孙纲均为核心官员，印证了明代边地“文武同心”的协作格局。“俾夷瑶绥服”及“春台玉烛”（典出《尔雅·释天》 [4] ，喻太平盛世）等表述，暗合王阳明“恩威并施、以德绥边”的理念。《次石壁韵》依前人佚诗韵脚唱和，描绘了“水绕新城”的清幽景致，抒发了平定边患的壮志，“八寨定知成俗美”一句生动展现了平乱后的安定景象。楷书题壁与行书诗歌相得益彰，贴合张祐文武双全的身份。
（四）陈焕诗刻
【位置】卧仙岩张祐诗刻一侧，形成唱和呼应。
【尺寸】高0.44米、宽0.86米，保存完好。
【书体】楷书，笔法工整严谨，兼具雅致与庄重。
【年代】明嘉靖九年（1530年）春分，距王阳明病逝仅一年有余。
【作者】陈焕（字子文，号西愚、西星），浙江余姚人，正德十二年（1517年）进士。时任分守道，为王阳明同乡，笃信阳明学 [5] 。
【释文】“阳明王子已仙游，留得芳勋勒石头。高鸟重投纲罟入，逋鱼均放水波流。聿兴粉蝶青霄立，无复编氓年岁愁。驻节偶来寻古迹，一樽酒尽未归休。嘉靖庚寅春分，守道余姚陈焕书。”
【考释】此诗为陈焕巡边凭吊王阳明之作。“阳明王子”尊称情真意切。首联点明白虎山石刻的核心价值；颔联反用“高鸟尽，良弓藏”典故 [6]，“高鸟”喻叛乱势力，“逋鱼”指战乱流民，意为叛乱平定、流民归乡，彰显王阳明“先征后抚”策略；“无复编氓年岁愁”印证了王阳明筑城安边的成效。
（五）翁素次韵诗
【位置】卧仙岩崖壁中部，保存良好。
【尺寸】高0.45米、宽0.85米。
【书体】楷书，字形方正，结构匀称，笔画分明，易于辨识。
【年代】明嘉靖八年（1529年），王阳明病逝当年。
【作者】翁素（号豫斋），时任广西按察司副使。据《王阳明全集·年谱》及陈志敬题记，翁素负责“抚之于后”，即军事征讨后的民族安抚与善后治理 [7]。
【释文】“次壁间韵：周安此度是重游，又见梅花遍陇头。春信喜从天上至，年华惊向暗中流。细推物理须行乐，且取棋盘自散愁。更喜圣朝崇德教，许销金甲与民休。嘉靖戊子十二月豫斋书。”
【考释】此诗依张祐《次石壁韵》唱和，韵脚完全吻合。“更喜圣朝崇德教，许销金甲与民休”表达了对王阳明德治教化理念的继承，体现了“先征后抚”策略。“春信喜从天上至”暗喻王阳明治边理念带来的生机。此题刻印证了王阳明治边理念在其逝世后仍被下属践行，是阳明文化在边地传播的重要佐证。
（六）陈志敬追怀阳明诗
【位置】卧仙岩崖壁上，字体偏小。
【尺寸】高0.5米、宽0.9米。
【书体】草书，笔画连绵，结构简化夸张，用笔奔放，情感内敛。
【年代】明嘉靖十八年（1539年），距首次题刻已十一年。
【释文】“冬尽春来独此游，闲观风景又从头。古滂雨过蓝于染，宝积云销翠欲流。周印恫横新锁钥，寅缘民灭旧忧愁。伊谁功德阳明子，提笔临崖溯未休。己亥三月东莞莲花峰人次。”
【考释】“己亥”即嘉靖十八年（1539年），陈志敬辞官归乡后故地重游所作。诗中“古滂”“宝积”均为周安附近古地名（“古滂”约在今凌头村周边，“宝积”疑在北更乡境内），为还原明代地理格局提供线索。“寅缘”可能是“夤缘”之误，或为通假/俗字，意为依托王阳明功绩消除战乱忧愁，属工匠笔误。此诗情感内敛深沉，草书笔法流畅，贴合晚年追怀先贤的心境，与早年题记形成跨越十余年的情感呼应。
（七）李应祥次韵诗
【位置】卧仙岩崖壁南侧，与麻镇都题咏相邻，是万历年间石刻代表。
【尺寸】高0.5米、宽0.9米。
【书体】行草。笔势奔放、字间呼应、结构疏密有致，具强烈书写性与动感。
【年代】明万历年间（1573-1620年），距王阳明平八寨逾半个世纪。
【作者】李应祥（？—1617），荆楚人，时任广西总兵官，《明史》卷二百四十七有传 [8]。
【释文】“仗钺西来岂浪游，指麾烽垒万山头。七年泽霑心丹尽，一洗蛮江血赤流。圣代版图今镇静，边氓鬼魅莫惊愁。太平已许将军置，耕凿讴歌日益休。荆楚李应祥次韵。”
【考释】《明史·李应祥传》载其“万历二十年擢广西总兵”，故此诗应作于1592-1600年间，李应祥任广西总兵时，八寨已安，南丹卫停建多年。其诗“太平已许将军置”印证了王阳明治边政策的长远成效，折射出边疆治理从“武功”向“文治”的转型。“次韵”张祐，不仅延续了百年唱和之风，更将纪念对象从“工程”转向“功臣”，标志着历史记忆的内化与仪式化。诗中“七年泽霑”、“一洗蛮江”彰显了其以恩德化干戈的守土担当，融合了武将豪迈与文人雅致。
书法上，李应祥选用行草，笔势奔放、字间呼应。相较于嘉靖时期张祐、孙纲等人的端庄楷行，此行草更显自由洒脱，既契合“太平”主题下的从容气象，亦反映晚明崇尚个性的书风。两代题刻构成鲜明对照：前者聚焦“建设焦虑”，后者记录“安居图景”，共同勾勒出八寨地区从“武功开拓”到“文治巩固”的完整治理轨迹。
（八）麻镇都巡边题咏
【位置】卧仙岩崖壁南侧，紧邻李应祥诗刻。
【尺寸】高0.35米、宽0.75米。
【书体】行书（偏行楷），用笔方圆兼施，略带隶意，章法自然，不拘一格。
【年代】明万历年间，与李应祥诗刻时间相近。
【作者】麻镇都，时任广西副总兵，事迹仅见于石刻及少量方志[9] 。
【释文】“何年仙客此遨游，次第题诗在上头。剑倚万山窥玉兔，岩盘千树拥云流。巡边问俗豺狼肃，行处嚎金魍魉愁。幸得承平无寸补，不知何处荩臣休。外巡历至仙岩步前贤韵岭南麻镇都。”
【考释】此题刻语言简洁，尾联“幸得承平无寸补”体现了明代中后期“以安为功”的治边理念转型，突破了传统武将追求战功的认知。麻镇都事迹留存稀少，此题刻填补了万历年间广西边地将领的史料空白，与李应祥诗刻相互补充，共同展现出明代中后期桂西边防的稳定态势。
三、东麓回春岩石刻群考释
回春岩坐落于白虎山东麓，现存石刻5方。与西麓卧仙岩以“纪功”为核心不同，东麓石刻群以“释义”为脉络——通过岩名命名、纪事记文与诗文唱和，将军事征服转化为“以德绥边”的道德教化叙事。西麓彰显“破山中贼”的武力威慑，东麓演绎“破心中贼”的德化理想，二者辩证统一，共同构成王阳明“恩威并施”治边理念在空间维度的具象化表达。
（一）张祐《次陈同府即事韵》摩崖石刻
【位置】白虎山东麓回春岩石壁。
【尺寸】高0.40米、宽0.40米，方形刻面，保存完好。
【书体】行草，笔势连贯，牵丝映带，结构灵活，体现明代中期行草书的流动之美。
【年代】明嘉靖七年（1528年）。
【作者】张祐（详见西麓部分）。
【释文】“蛮洞新开府，谁云不可居。宝峰应有玉，滂水岂无珠。田里多牦糯，园畦剩菜蔬。晚归山市客，生意足庖厨。七年张祐书。”
【考释】此五言律诗格律严谨，以写实手法勾勒平八寨后的安定图景。“蛮洞新开府”记录了设官建治举措，与《明史》等文献互证 [10]。“田里多牦糯”“生意足庖厨”详细记录了桂西边地的农业生产及民生状况，反映了“先征后抚”政策的成效，展现了中原与边地的文化融合。
（二）陈焕和诗摩崖石刻
【位置】白虎山东麓回春岩石壁，与张祐题刻同处。
【尺寸】高0.44米、宽0.44米。
【书体】行书，结构清晰，笔势连贯，圆润流畅。
【年代】明嘉靖庚寅年（1530年）。
【释文】“八寨亦河陋，此岩或可居。膏腴足香稻，生宝岂明珠。梗俗出时化，盘飱新畦疏。观风今看到，奚必甚鸠厨。庚寅姚江西星陈焕和。”
【考释】此诗与张祐诗刻唱和呼应。“梗俗出时化”反映了边地少数民族习俗在中原文化影响下的渐变；“观风今看到，奚必甚鸠厨”彰显了陈焕“观风察民、崇俭务实”的理念。此题刻补充了八寨善后治理史料，是明代边地文化交融的重要实物依据。
（三）《回春岩记》摩崖石刻
【位置】白虎山东麓回春岩石壁，为回春岩命名的核心遗存。
【尺寸】高0.26米、宽0.48米。
【书体】楷书，端庄沉稳；文中“回春”二字为张祐所书，笔法遒劲。
【年代】明嘉靖七年（1528年）十二月。
【释文】“戊子之冬十月，奉新建伯尚书阳明王公委，至周安督筑南丹卫。间与守备孙纲历览山水，而得是岩，翳于大石，命工辟之。适副总戎张公可兰亦以总理前事至，敬请游焉。公曰：‘斯地也，而有斯岩也，可无名乎？’敬曰：‘回春。’公曰：‘何所取尔？’敬曰：‘兹地也，公既奉命率师征之于前，宪伯翁公豫斋矜残悯伤、抚之于后。是乃秋冬剥落之余，而有阳和发育之德也。’公曰：‘然。’遂为书之，镌于岩左。敬僭笔纪此……系以诗：岩对青山绿水环，对岩花木亦堪看。岩偏路窄嚣尘远，随处人生可寄闲。嘉靖七年十二月，奉政大夫南宁同知东莞陈志敬书。”
【考释】1.命名深意：“回春”之名精准诠释了王阳明“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的治边精髓。张祐“征之于前”（破山中贼），翁素“抚之于后”（破心中贼），使八寨从“秋冬剥落”转为“阳和发育”，恰如冬春交替。这是边地官员对阳明学的创造性诠释与实践。
2.军政协作：记文揭示了“武将主征、文臣主抚”的分工模式，印证了《明实录》中“令文臣武将各效其能”的记载 [11] 。
3.文学与书法：附诗以“岩”字藏头，抒发“寄闲”之志。陈志敬楷书与张祐行书（“回春”二字）的合作，是文武协作关系的艺术象征。
（三）陈志敬"回春岩"题署摩崖石刻
【位置】白虎山东麓回春岩石壁。
【尺寸】高0.3米、宽0.97米。
【书体】主标题为艺术化篆隶混合体，辅助小字为行楷。
【年代】明嘉靖七年（1528年）孟冬闰十月十八日。
【作者】张祐书，陈志敬属题。
【释文】“回春岩 副总兵张祐为南宁同府陈志敬书 嘉靖戊子孟冬闰十月十八日也。”
【考释】此题额为岩名榜题，与《回春岩记》互证。“为……书”表明张祐书写、陈志敬属题，进一步印证了二人的协作关系。其纪年、纪人、纪事清晰，具有重要的证史价值。
四、白虎山摩崖石刻的多重价值与学术意义
白虎山摩崖石刻不仅是史料与书迹，更是政治文化的空间实践。
（一）史料价值：边疆治理的微观实证
其一，补证具体过程。石刻详细记载了筑城时间、人员分工，填补了明代桂西八寨地区治理的史料空白。特别是《回春岩记》以“回春”二字诠释了“破山中贼”与“破心中贼”的辩证转化。
其二，反映政策与民族关系。石刻中“夷瑶绥服”“瑶僮向化”等表述，真实展现了“先征后抚”“恩威并施”的政策。无名氏诗揭示了治理困境，张祐题壁则寄托了太平盛世的期许。
其三，展现社会变迁。从嘉靖纪功到万历巡边，石刻脉络清晰反映了八寨地区从战乱到安宁的变迁。李应祥、麻镇都的诗刻直接印证了平乱后的安定局面，填补了万历时期边将史料空白。
（二）艺术价值：边地文化的物质载体
书法方面，白虎山摩崖石刻涵盖篆、楷、行、草诸体，书风兼具中原正统气度与广西边地务实特质，其在地化变异特征，可通过与同期中原书法、广西其他边地石刻的对比清晰彰显，成为明代中原文化在西南边疆传播与变异的珍贵书法样本。明代中原书法呈两极格局：吴门书派严守法度，台阁体规整拘谨，均注重审美规范与笔墨韵味，少省笔、俗写现象。而白虎山石刻与中原书法的核心差异，在于“法度让位于实用”，陈志敬篆书题额“卧仙岩”多方折、省笔，为适配石质刻写的“实用篆”，区别于吴门书派文徵明“玉箸篆”的圆转规整；张祐楷书端庄却无台阁体的拘谨，陈焕行书简洁明快，均贴合边地“务实不尚浮华”的书写需求，弱化法度约束、强化实用功能，凸显在地化特质。
与同期广西其他边地石刻相比，二者均受中原书法影响，以楷、行为主，多为官员纪功题咏所用，存在一定共性，但白虎山石刻的在地化特色更为鲜明。共性之外，其独特性集中在三点：一是俗字、省笔更普遍，如陈志敬篆书省笔、草书“寅缘”（通“夤缘”）俗写，比桂林、鹿寨等地石刻的规整规范更具边地粗率特质；二是文武书法融合鲜明，武将张祐、李应祥的书法奔放豪迈，文官陈志敬、陈焕的书法兼具刚劲，区别于桂林多文官书法、鹿寨纯武将书法的单一风格；三是书风随治理进程递进，嘉靖年间（平乱筑卫时期）书法严谨庄重，万历年间（承平时期）行草自由洒脱，与八寨从战乱到安宁的历程深度绑定，为其他边地石刻所无。
综上，白虎山石刻书法的在地化，是立足边地实际的创造性转化，既突破中原书法的法度束缚，又区别于广西其他边地石刻的单一风格，以书法为载体记录文化交融，印证明代边疆“因地制宜”的治理理念，为研究中原书法的边疆传播与在地化变异提供了典型实物样本。
文学方面，题材丰富，涵盖纪功、追怀、唱和、巡边等，诗歌格律严谨，兼具纪实与抒情。题记与诗歌结合的体例（如《回春岩记》藏头诗），体现了明代摩崖石刻“文诗结合”的典型特征。
（三）方法论价值：从“文本”到“空间”的研究转向
白虎山石刻构建了“恩威并施”的视觉化叙事。空间维度的对立统一尤为显著：西麓卧仙岩以“纪功”为核心，彰显武力威慑；东麓回春岩以“释义”为核心，演绎德化理想。这种布局是边地官员有意为之的政治文化建构。摩崖石刻不仅是“被阅读”的文本，更是“被观看”的物质景观，其空间选址、视觉呈现与历史耐久性，共同参与了明代边疆治理话语的生成与传播。
五、结语
白虎山摩崖石刻是明代西南边疆治理的珍贵实物遗存。12方石刻构成了阳明文化在广西边地传播的实物链条。本文通过对该石刻群的专题考释，释读了文本，考证了年代，辨析了作者及书体特征。这些石刻提示我们：边疆治理的历史记忆，不仅书写于典章文献，更铭刻于山岩石壁之上，在时空交错中持续发挥着政治文化的建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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