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嫂子,这是产证原件,您确认一下。”

办公桌对面,房产中介把红本推过来。封面上印着我老公赵旭阳的名字,下面并列着我的名字,后面还缀着一个让我胃里翻涌的名字——林悦。

林悦。我家隔壁单元那个刚离婚的年轻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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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翻,产权登记日期,半个月前。赵旭阳背着我,把这套我俩婚后一起还贷的房子,加上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确认了。”我合上产证,抬头,“这证,我能拍照留底吗?”

中介愣了一下,点点头。

“行。”我按下快门,然后拨通手机,“爸,房本拿到了。按计划办。”

我爹在那头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一章. 签字

赵旭阳回家的时候,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三菜一汤,他爱吃的糖醋排骨,我放了三勺糖。他坐在餐桌前,筷子伸向排骨的时候,我开口了。

“咱家那套房子,你有空去办个手续吧。”

他筷子悬在那。 “什么手续?”

“离婚析产。”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加你那个新老婆的名字,得先把我的名字去掉。”

他“咣”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宋栀,你别胡说八道。”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赫然是产证的照片,林悦的名字用红圈标出来,恨不得戳他眼睛上。

赵旭阳的脸色先白后红,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挤出一句:“你翻我东西?”

“产证在我家保险柜放着,我去翻不叫翻,叫取。”我又喝了口汤,慢条斯理,“你呢?把人家名字加咱家房本上,叫偷。”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长音:“房子首付是我出的!加谁的名字需要你同意?”

“婚后还贷的钱是从咱俩共同账户走的,法律上这叫夫妻共同财产,你单方面处置无效。”我搁下碗,“但我不想跟你打官司,咱俩去办个析产,你把我的份额折价给我,这房子就是你和林悦的了。”

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这么配合。他坐回去,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真要离?”

“你婚内转移财产,我不知道也就算了,我知道了,还能当没看见?”我笑了一下,“赵旭阳,我宋栀不是那种咽得下苍蝇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掏出烟点上,整个餐厅烟雾缭绕。我起身把窗户推开了条缝,初秋的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灌进来。

“折价多少?”他掐了烟。

“首付你出的,婚后还贷部分咱俩一人一半,外加房子这几年的增值部分,你给我四十万,我去掉名,你和你的新欢双宿双飞。”

他嗤笑:“四十万?你做梦呢?”

“那就法庭见。”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到时候不光是四十万的事,你婚内出轨,转移财产,法院判下来,你可能得净身出户。”

他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我看他那副模样,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这人跟我结婚七年,从白手起家到他现在开个小装修公司,住的这套房子从毛坯到现在精装,每一块瓷砖都是我跑建材市场挑的。可现在,他把别的女人名字写在了我们家的房本上。

值吗?

不值也得值。

他去客房睡了,把门摔得震天响。我洗完碗,擦干手,给我爹发了条信息:“他同意了,约了周一去办析产。”

我爹回:“房本的事办妥了?”

“妥了。”

“好。剩下的交给爸。”

我放下手机,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林悦家客厅的灯亮着,窗帘没拉,我能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三十出头,保养得不错,离婚分了前夫一套小公寓,现在盯上了我家这套大三居。

我不恨她。但我也没必要让着她。

周一早上,赵旭阳穿得人模狗样,黑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像是去签什么上亿大单。他开车,我坐副驾,车里谁也没说话。

房产交易中心人满为患,取号排队,等了快俩钟头。轮到我们的时候,他把身份证、户口本、产证原件一股脑推到窗口里。

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配偶析产是吧?双方都到场了?”

“到了。”赵旭阳催,“赶紧办。”

工作人员把表格递出来:“填一下,然后双方签字。”

赵旭阳抢过笔,刷刷刷填完,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表格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看了一眼他那签名——急切、迫不及待,像个终于甩掉包袱的人。

我笑了。

笔尖落在签名栏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爹昨晚发给我的那条信息:“栀栀,房本的事,爸给你兜底。”

“宋栀?”工作人员喊我,“签好了吗?”

“签好了。”我把表格推回去,手腕沉稳,字迹清隽。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然后抬头,表情有些微妙:“赵先生,这套房产的产权登记有问题。”

赵旭阳一愣:“什么问题?”

“这套房子在系统里显示,产权人只有您父亲赵德海先生一人,您和您妻子的名字都不在产证上。”

整个柜台前安静了。

赵旭阳的脸从白到红再到紫,最后变成一种青灰色。他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惊恐、有不解,还有一丝被我捕捉到的——他对自己所做的事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底气的那点心虚。

“宋栀,你——”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赵旭阳,你背着我加别人名字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这房子到底是谁的?”我提上包,“四十万我不要了,你去找你的律师吧。”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得像打在谁脸上。

身后传来赵旭阳的咆哮:“宋栀!你给我站住!这房子怎么在我爸名下?”

我没回头,推开交易中心的玻璃门,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

第二章. 父与子

从交易中心出来我没打车,沿着马路一直走。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打着旋落在我肩上。手机震了十几下,全是赵旭阳的未接来电,我直接把他拉黑。

我爹的电话是在半小时后打过来的。

“办完了?”

“办完了。”我声音有点哑,“爸,房子的事……你什么时候操作的?”

我爹在那头沉吟了一会儿:“你俩结婚第一年,旭阳跟人合伙做生意,把房子抵押出去借高利贷。是我拿钱填的窟窿,条件是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我愣住:“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时候你刚怀孕,后来孩子又没了,我不想让你操心。”我爸的声音沉下去,“这些年你俩一起还贷的钱,我一分没动,都存在一张卡里,回头给你。”

我突然走不动了,靠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上,仰头看天。

七年前我嫁给赵旭阳的时候,我爸就不太乐意。他说这小子眼睛太活,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但那时候我年轻,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比我爸准。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爸,我准备离婚。”

“离。房子的事你不用管了,爸给你兜着。”他说,“但栀栀,你得想好下一步。旭阳手里那个装修公司,每年流水多少你心里有数吧?”

“两三百万。”

“那是明面上的。”我爸顿了顿,“他背着你,用你俩的婚内财产投了个建材加工厂,法人写的是林悦的名。”

我靠在树上,只觉得一阵眩晕。

赵旭阳啊赵旭阳,我跟你同床共枕七年,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转移了多少东西?

“爸,你怎么知道的?”

“你爸在建材这行干了三十年,他那点小动作瞒得过谁?”我爹说,“你准备怎么办?”

我看着对面广告牌上“专业家装,品质保障”几个大字,那正是赵旭阳公司的广告。他印在广告牌上的笑脸,春风得意,怎么看怎么扎眼。

“建材加工厂,”我慢慢说,“他投了多少?”

“前前后后不到一百万,但他跟厂子的供应商签了长协,锁定了一批进口板材的独家代理权。那批板材是行业里的稀缺货,他靠这个绑了好几个大客户。”

“独家代理权在谁手里?”

“林悦的建材公司名下。”

我闭了闭眼。

赵旭阳这步棋走得够深。他通过林悦的公司拿独家代理,再用自己的装修公司采购,左手倒右手,把利润从装修公司转移到林悦那边。如果我现在跟他打离婚官司,只能分他装修公司的账面利润,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

“爸,那批进口板材的供应商是哪家?”

“江州国际贸易,老板姓辜,跟爸有点交情。”

“帮我约他。”

我爹在那头停了两秒:“你想动那批代理权?”

“他赵旭阳能用我婚内财产去投资,我就能用我爹的人脉去夺。”我站直了,“爸,我不是以前那个傻闺女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继而是一声笑:“我闺女长大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叫了辆车,报了我妈生前住过的老房子地址。那套房在我爸名下,空了好几年,我打算搬过去住一阵。

车里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我跟赵旭阳的共同账户。余额还剩六万多块,上个月他还从里面转走了十五万,备注写的是“项目周转”。

项目周转,呵。

转给谁了?

我用他的身份证号和我自己的账号登录了一个背调平台,付费查了一下林悦的工商信息。果然,林悦名下有一家“悦阳建材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两百万,实缴八十万,成立日期是去年三月。

三月,那时候我跟赵旭阳还在备孕。

我关掉手机,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街景往后退,城市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我想起结婚第一年,赵旭阳捧着玫瑰花跪在我面前说“宋栀,我这辈子对你好”。那时候他是真的,现在他也是真的——只是人变了。

到老房子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掏钥匙开门,灰尘扑面而来,我妈的遗像还挂在客厅正中间,照片里她笑得温和。

我站在遗像前面,安安静静地流了几滴眼泪。

“妈,你当年嫁给我爸的时候,他兜里只有五百块钱。”我对着照片说,“可你信他。我也信了他七年。七年够了。”

我把屋里的灯全打开,通通风,然后打电话给家政公司约了明天大扫除。

晚上十点,我翻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功课。

江州国际贸易,辜老板。我爸给我的电话我存进了通讯录,但今晚不打。我得先摸清楚赵旭阳那批板材的来龙去脉,才能跟辜老板谈条件。

我在行业数据库里搜了一圈,找到那批进口板材的报关单和到港记录。数量、规格、单价、供货周期,所有信息拉出来一对比,我算出了一件事——

赵旭阳那个小加工厂,根本吃不下这么大一批货。他签长协的目的是囤货居奇,等同行缺货的时候高价转手。

胃口不小。

可惜,他选的合作方,是我爸的老朋友。

我把电脑合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我突然想起赵旭阳说过,他最喜欢秋天,因为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那好,我也该收获了。

第三章. 摸底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利落的西装裙,化了个淡妆,出了门。

第一站,赵旭阳的装修公司。

公司开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面积不大,七八个人。前台小姑娘认识我,愣了一下才喊“嫂子”。

“别喊嫂子了,”我笑了笑,“赵旭阳在不在?”

“赵总……今天没来。”

“那谁在?”我往里走,正撞上赵旭阳的合伙人老周。老周跟赵旭阳合伙五年,个子不高,戴眼镜,见了我神色有些躲闪。

“老周,借一步说话。”

他把我让进小会议室,倒了杯茶,杯子都端不稳。

“嫂子,你跟旭阳的事我听说了一点……”他搓着手,“这个,家务事,我不方便掺和。”

“不让你掺和家务事。”我把茶杯往旁边一推,“我来问你,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啊?”

“你别装傻。公司大客户名单你比我清楚,有几个是冲着赵旭阳手里那批进口板材来的?”我盯着他,“老周,你投了三十万在这个公司,对吧?如果那批板材出了问题,你这三十万就打水漂了。”

老周的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我不为难你。你把近半年公司的采购合同和付款流水给我看看,我保证不动你的股份。”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掏出钥匙,打开了财务室的柜子。

我在那间小会议室坐了两个小时,把赵旭阳公司半年的采购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悦阳建材出现在采购名单上是从今年四月开始的,每个月至少一笔,金额不大不小,加起来一共六十三万。付款备注写的是“板材采购”,但那些板材的型号、规格跟赵旭阳手里的长协清单根本对不上。

他在做假账。

他用装修公司的钱买了一些低价板材,却走悦阳建材的账,把差价揣进了林悦的口袋。而真正的进口板材,一直囤在悦阳建材的仓库里,等行情上涨再出手。

这一招不算高明,但胜在隐蔽。如果不是我爸提前告诉我悦阳建材的底细,我根本不会把两边的采购数据放一起看。

“老周,这份采购清单我拍个照。”

“别别别——”他慌得伸手来挡,“嫂子你这不是害我吗?”

“你怕什么?”我把手机收起来,“我问你,这些东西赵旭阳给你看过吗?”

他摇头。

“那不就得了。他瞒着你做假账,把公司的钱往自己兜里揣,你还要替他瞒着?”我把杯子里的凉茶一口喝完,“老周,你要是聪明,现在就去找个律师,把你那三十万怎么抽出来想清楚。”

我拎包走了,留下老周一个人瘫在椅子上。

出了写字楼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里拍下来的采购清单,把数据导入一个表格软件里做了个比对。偷出来的差价一清二楚,总共二十三万七。

这笔钱,我要回来。

但不是现在。

我从通讯录里翻出江州国际贸易辜老板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沉稳:“哪位?”

“辜叔,我是宋栀。宋建国闺女。”

“老宋的闺女?”那头语气明显热络了几分,“你爸前两天跟我提过你。怎么着,有空来叔公司坐坐?”

“辜叔,我今天下午就有空。”

“行,地址发你手机上。”

下午两点我到了江州国际贸易的写字楼,辜老板亲自下来接的我。五十出头,花白头发剪得短而利落,穿一件灰色夹克衫,不像商人倒像个老师。

他的办公室堆满了各种建材样品,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插满了小红旗。

“你爸说你搞金融的?”辜老板给我倒了杯茶。

“以前在银行待过几年,后来辞职了。”我接过茶,“辜叔,我今天来是为那批进口板材的事。”

他挑了下眉:“你爸跟我说了。你丈夫拿的那批货?”

“前夫。”我纠正。

辜老板笑了:“行,前夫。那批板材的代理权在我手里,当初签长协的时候,对方是一个叫林悦的女的,说是代表你前夫的工厂签约。”

“辜叔您知道那工厂法人是谁吗?”

“知道。”他呷了口茶,“但你得告诉叔,你想要什么。”

我放下茶杯,直视他的眼睛:“我想要那批板材从悦阳建材的仓库里,转到另一家公司的名下。”

他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掂量什么。

“那批板材市场价现在多少?”

“比签约时涨了大概两成,年底还能再涨一轮。”辜老板顿了顿,“转出来不难,合同上有违约条款,违约金大概十五万。问题是,谁接?”

“我接。”我说,“公司我已经让我爸去注册了,下周就能走完手续。”

辜老板看了我几秒:“你爸那老家伙,一辈子都攒不出个闺女这么大的胆子。”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又问:“违约金呢?”

“那批板材现在的差价,足够覆盖违约金还有剩。”我掏出手机,把赵旭阳那边采购数据调出来,“另外,赵旭阳用婚内财产投资林悦的公司这件事,我会在离婚诉讼里一并追偿。这笔违约金,我可以从他应得的份额里扣。”

辜老板听完,端起茶杯又放下:“你准备什么时候动?”

“下周一。他那天应该会去工厂,仓库那边防守最松。”

“行,叔给你安排。”他伸手跟我握了一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让你爸掺和太深。老宋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明白。”

从辜老板那里出来已经是傍晚了。我站在街上,看着车流如织,突然觉得这座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好像变得陌生又清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旭阳用新号发来的消息。

“宋栀,房子的事我们好好谈,别搞得不可收拾。”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他一条:“周一见。”

发完我再次把他拉黑,然后拦了辆车回老房子。

路过花店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回家插在花瓶里,放在我妈遗像旁边。我妈生前最喜欢百合,她说这花干净。

我对着遗像坐了一会儿,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清单。

周一要办的事,一件一件列好。

第一,去工商局拿新公司的营业执照。

第二,联系仓库那边安排转运车辆。

第三,约律师起草离婚诉讼材料。

第四,把赵旭阳做假账的证据整理归档。

写完最后一条,我合上笔,看了眼窗外。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堵温暖的墙。

但我的家不在了。

那我就自己再建一个。

第四章. 货运

周日晚上我睡得不太好,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都是跟赵旭阳刚结婚那两年的旧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我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深色外套,把手机、充电宝、笔记本塞进包里,出了门。

六点半我到了城北工业园。辜老板给的地址是一片老厂房区,悦阳建材的仓库藏在最里面那条巷子,铁皮门半掩着,门口停了辆面包车。

我提前跟辜老板安排好的车队碰了头。两个年轻司机,话不多,核对完车牌号就开始等。

“几点动手?”其中一个问我。

“等里面的人出来吃早饭。”

七点十分,仓库侧门开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叼着烟走出来,晃晃悠悠往巷口的早点摊走。那是守仓库的,赵旭阳每周日都会给他一百块钱加班费。

他走远之后,我朝司机点了点头。

铁皮门上的挂锁被钳子剪断,电动的卷帘门嘎嘎往上卷。仓库里整整齐齐码着那批进口板材,实木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每一块都贴了江州国际贸易的标签。

我站在仓库门口拍了几张照片,留存证据。

然后两个司机开始装车。他们的动作利索,叉车开进去,一次三块,整整齐齐码进车厢。货箱封闭,外面看不出装的什么。

第二趟车到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

“干什么的?!”

蓝色工装的男人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他看见卷帘门大开,叉车正在往外运货,整张脸都白了,烧饼掉在地上。

“站住!那是我们公司的货!谁让你们动的?”

我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两个司机前面。

“你们公司?”我看着那个工人,“谁的货你心里没数?这是林悦的仓库,林悦是悦阳建材的法人,没错吧?”

他噎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悦阳建材这批货是跟江州国际贸易签的长期采购协议?”我把手机里的合同截图亮出来,“协议规定,若买方未按约定按期支付尾款,卖方有权将已交付货物收回并转售。”

“尾、尾款?”他结巴了,“什么尾款?”

“悦阳建材付了这批货的定金之后,剩下的尾款已经逾期四十五天了。”我说的是辜老板提前告诉我的一笔逾期款,金额不大,但足够触发合同里的回收条款。

这不是我编的,确实有那笔逾期款。赵旭阳的钱大部分压在加工厂的设备上了,流水周转不开,尾款一直拖着没付。

工人压根不知道这些事,他只是个看仓库的。

“你让开。”我声音不重,“我不想为难你,但这批货今天必须拉走。”

他站在原地,表情从惊吓变成犹豫,最后变成一种茫然。烧饼碎渣还挂在嘴角,一阵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松了口气。

最后一趟车装完,两个司机跳上驾驶室,卡车轰鸣着开出巷口,尾灯在晨雾里越来越远。仓库里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和几道叉车留下的胎印。

工人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听见他对着话筒喊:“赵总,出事了!仓库的货被人拉走了!”

电话那头赵旭阳的声音震得手机外放都能听见:“谁?谁干的?!”

“一个女的……穿黑衣服……”工人转头看我,“她说她姓宋。”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步:“告诉你们赵总,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我不紧不慢地走出巷子,拐了个弯,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后我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姑娘,脸色不好,晕车?”

“没事。”我笑了笑,“办成了一件大事。”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赵旭阳不知道从哪又弄了个新号,十几个未接来电挤进来,微信消息也跟着往外弹——

“宋栀你疯了?那是悦阳的货!”

“你知不知道那批板材值多少钱?”

“你到底想干什么?说话!”

“你他妈是不是要逼死我?”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看向车窗外。车上了高架,整个城市在晨光里铺展开来,那些钢筋混凝土的巨大轮廓安静地立着,像一座沉默的森林。

我深吸了一口气。赵旭阳的装修公司仰仗那批板材绑着三个大客户,一旦断供,这三个客户就会转向他的竞争对手。他那个小加工厂也会因为原料短缺而停产。

这一步下去,他至少三个月缓不过来。

但我不后悔。

他在房本上偷加别人名字的那一刻,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一个小时后,我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我爸。

“栀栀,货到了?”

“到了。爸你那边安排好没?”

“安排好了。新仓库在东郊,安全得很。”我爸顿了一下,“旭阳给我打电话了,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说什么?”

“让我劝你把货还回去。”我爸的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笑意,“我说,你闺女都三十了,我哪管得了她。”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爸,谢了。”

“谢什么。你妈要是还在,也肯定站你这边。”

挂了电话,我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在“周一清单”的第一条后面打了一个勾。

搬货这件事成了。

剩下的事,一件一件来。

第五章. 庭审

周一下午我的律师发了传票。周三上午,赵旭阳出现在法院调解室。

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头发油腻腻的,看样子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坐在对面的时候他一直在抖腿,膝盖撞着桌沿,发出细碎的敲击声。

“宋栀,你把货还给我,咱俩一切好商量。”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货是悦阳建材的,跟我没关系。”我翻开记事本,“你要是想谈,咱谈离婚析产。”

“析什么产?”他忽然暴躁,手掌拍在桌面上,“房子是我爸的名,钱全让你爸拿走了,我还有什么产可分?”

调解员看了他一眼:“赵先生,请您控制情绪。”

他像被浇了盆冷水,又缩回去,但眼神还是不服气地盯着我。

我示意律师把材料递过去。律师从文件包里抽出一摞,推到赵旭阳面前:“赵先生,这是我们整理的您婚后投资情况汇总。您以个人名义,向悦阳建材有限公司注资合计八十二万元,资金来源为您与宋女士的共同账户。”

赵旭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是我借给朋友的,跟婚内财产没关系。”

“朋友?”我把手机里的工商登记信息亮出来,“悦阳建材的法定代表人林悦,是您的婚外同居对象。工商信息显示,您是该公司的隐性股东,实际控制人。”

“你有什么证据?”

“需要我出示您给林悦转账的银行流水吗?”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近一年,您通过个人账户向林悦转账十七次,合计金额六十三万。备注全部写的‘项目合作’,但悦阳建材与您的装修公司之间,并没有任何具有商业合理性的合作协议。”

赵旭阳脸白了。

“那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

“装修公司采购悦阳建材的板材,而悦阳建材采购的板材来自江州国际贸易。这笔差价,我们算过了,合计二十三万七。”我说,“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调解员翻了翻材料,抬头看赵旭阳:“赵先生,您对这些证据有什么异议吗?”

他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我再补充一点。”我把第三份材料推出来,“您名下那套所谓在您父亲名下的房产,首付款确实来自您父亲,但婚后七年,该房产的全部按揭还款均来自您和宋女士的共同账户。总金额四十七万。”

“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爸的——”

“按揭还款是谁还的?”我问。

他不说话了。

“赵旭阳,我今天不跟你争房子到底是谁的。”我站起来,“那套房子,婚后还贷部分及其对应的增值,属于我们俩的共同财产。你给我四十万,我放弃房产份额。那批板材,我可以还给悦阳建材——但你得把转移走的夫妻共同财产,一分不少地拿出来。”

他喘着粗气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我不知道那红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重要。

“你……你什么时候变这样的?”他声音哑了。

“你加她名字那天变的。”我说。

调解员清了个嗓子:“既然双方还有协商空间,建议先休庭。”

出了调解室,赵旭阳追上来拽我胳膊。

“宋栀,林悦那边怀孕了。”

我停住脚步。

“她怀孕了?”我回头看他,“是我的问题吗?”

他愣住了。

“你背叛这个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谁的问题?”我挣开他的手,“赵旭阳,从你把别的女人名字写在我们家房本上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资格跟我谈任何条件。”

他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我转身走了。

下午我收到律师的消息。赵旭阳同意了调解方案,四十万房产折价款一次性支付,转移走的夫妻共同财产按证据核算后返还我三十五万,两笔合计七十五万。那批板材作为还款的一部分,物归原主。

我的账号里到账了七十五万。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跳出来的余额数字,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七十五万。七年婚姻,折合下来一年不到十一万。

我妈说得对,女人不能把一辈子拴在男人身上。好在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也不算太晚。

我给我爹发了条消息:“爸,钱到了。”

我爹回:“吃饭了没?”

“没。”

“那回家吃。你妈走了之后我学会了你妈的红烧肉。”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第六章. 谷底

十月中的时候,天凉下来了。

我搬回了老房子,换了新的窗帘和沙发套,把墙重新刷了一遍,刷成了我妈喜欢的淡米色。新公司的手续走完了,叫“栀夏建材”,法人是我,注册资金六十万。

我没打算一口气做多大,先把那批板材的尾款接过来,再慢慢找客户。

但赵旭阳那边没消停。

他付完七十五万之后整个人像变了个人。公司的账被老周查了一遍,发现那二十三万七的差价之后,老周直接退出合伙,带走了三个人和两个大客户。

赵旭阳的装修公司从八个人缩到三个人,办公室从写字楼搬到了居民楼里,门口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了。

可他不服。

十月二十号那天,我收到一份律师函。

赵旭阳委托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以“非法占有他人财产”为由,对我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我返还那批板材的差价收益——也就是我把货从悦阳仓库搬走期间,这批板材市价上涨的那部分利润,按他的算法,得赔他十八万。

我把律师函看了两遍,没气,反而笑了。

他在用他仅剩的那点钱,雇律师来告我。这说明他已经没有别的手段了。一个人在商业上走到靠打官司来出口气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输了。

但我不能掉以轻心。

我约了辜老板吃了顿午饭,把律师函的事说了。辜老板听完,夹了一筷子红烧带鱼:“他那批货的独家代理权下个月到期了吧?”

“十一月二十号到期。”

“那你慌什么?到期之后他想续,得看你答不答应。”辜老板嚼着带鱼,“我跟他说了,续约可以,但得由栀夏建材来签。”

我筷子顿了一下:“辜叔,您这是……”

“宋栀,我跟你爸三十年的交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把鱼骨头吐出来,“他赵旭阳当初签这个长协,靠的是林悦的公司。林悦的悦阳建材现在已经是个空壳子了,他拿什么续约?”

我端起茶杯敬他:“辜叔,这顿我请。”

“你请什么,你那公司还没开张呢。”辜老板笑哈哈地摆摆手,“等你赚了钱再说。”

那天吃完饭我回到家,把赵旭阳的律师函收进抽屉,开始整理客户名单。

辜老板介绍了两家装修公司给我,规模都不大,但需求稳定。我把那批进口板材的样品寄过去,第二天就收到了订单意向——不多,二十万的首单。

够了。够开张了。

十一月初,我签了栀夏建材的第一份正式合同。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但我觉得心里亮堂堂的。

凌晨一点,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旭阳。

他用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宋栀,你赢了。但我告诉你,人这一辈子很长,你别以为自己永远站在高处。”

我没回。

但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存了下来,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十一月十号,我收到法院的通知,赵旭阳的那起民事诉讼因为证据不足被驳回了。律师在电话里说,对方没有聘请律师出庭,本人也没到场。

他连为自己争最后一口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我妈的墓地。秋天的风吹着松柏唰唰响,墓园里很安静,我把一束白百合放在碑前,蹲下来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妈,我又一个人了。”我说,“但这次我挺高兴的。”

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了一脸。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墓园门口走。

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我隐约听见身后风里夹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有人在喊我名字。

我停下来,回头。

墓园门口的铁栅栏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开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靠在车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看着我。

男人个子很高,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深色西装。隔了十几步远,我看不太清他的脸,但那双眼睛隔着暮色落在我身上,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我不认识他。

但他喊了我的名字。

“宋栀。”

他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确认我没听错。

我朝他走过去,走到铁栅栏前停住。

“你是谁?”

他把烟别到耳后,朝我伸出一只手:“韩渡。江州融创资本。”

我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没接。

“有事?”

“听说你拿了那批进口板材的独家续约权?”他收回了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我手上有个客户,需要那批板材。三万平的工程,年底进场。”

三万平。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是笔大单子,顶得上我公司一年的流水。

但我没露声色。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韩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稍纵即逝:“顺便替赵旭阳带句话。”

“替赵旭阳?”

“他欠了我一笔钱,拿他公司的股权抵了。”韩渡说,“所以现在,严格来说,我是赵旭阳装修公司的新股东。”

风吹得栅栏上的铁链叮当响。我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赵旭阳把公司股权抵给了资本方。

这个叫韩渡的人,现在是我的前夫公司的老板。

而他来找我谈生意。

“韩先生,”我慢慢开口,“赵旭阳知道你来吗?”

韩渡歪了下头:“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客户需要那批板材。”他顿了顿,“至于赵旭阳,他欠我的钱,我会从他剩下的资产里慢慢扣。跟你没关系。”

天边最后一缕光暗下去,墓园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韩渡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光里,他在光外。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

“行。”我说,“那批板材我可以供。但合同得按我的规矩签。”

韩渡点头:“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地址发你手机。”

他转身上了车。黑色的轿车发动引擎,在暮色里安静地驶离了墓园门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地址——

江州融创资本,金融城A座3201。

我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写了一个字:韩。

然后我对着暮色里的墓园大门,轻轻地说了一句:“妈,这人好像有点意思。”

风没回答我。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我身后连成一条温暖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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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部分内容AI辅助整理,全文人工修改核实,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