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李建平是个木讷的修车匠,舅妈赵红梅嫌他没出息,天天闹离婚。2006年春天,舅舅揣着三百块钱去了南方打工,说挣不到钱就不回来。谁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十年里,舅妈一个人把表妹拉扯大,从摆地摊到开服装店,硬是撑起了一个家。而舅舅音讯全无,直到2016年腊月二十九,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我家门口。
第一章 吵闹的日子
我记事起,舅舅家就总是吵吵闹闹的。那种吵闹不是一般的拌嘴,是能穿透两堵墙、让整个院子都跟着颤的动静。我家和舅舅家隔着一个天井,中间就一堵薄薄的砖墙,每到傍晚,舅妈赵红梅的声音就像一把钝刀子,直直地扎进我们家的饭桌上。
我妈那时总是一边扒饭一边叹气,我爸闷着头喝酒不说话,我则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舅妈嗓门大,骂人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李建平你这个窝nang废”“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看看人家隔壁老王,再看看你”。舅舅偶尔回一句,声音低沉浑厚,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但很快就被舅妈更高亢的声浪盖过去了。
舅舅李建平在城南开了间修车铺,说是铺子,其实就是路边搭的一个棚子扳手、一个千斤顶、两个破轮胎摞在一起当凳子。他手艺是好的,这一点没人否认,连舅妈吵归吵,车子坏了还是得推到他跟前去。但好手艺换不来好日子,那时候县城里私家车少,来修的大多是三轮摩托和农用车,一天挣个三五十块是常事,碰到下雨天,一整天都没生意。
舅妈在纱厂上班,三班倒,手常年泡在药水里,指缝间都是裂口。她个子不高,但骨架大,走路带风,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她嫁给我舅舅的时候才二十二岁,长得好看,厂里追她的人不少,最后选了李建平,用她后来的话说,是“瞎了眼了”。
其实我后来想过,舅妈当年看上舅舅什么。舅舅长得不差,一米七八的个子,肩宽背厚,话不多但干活利索。那时候他在运输队开车,一个月挣得不少,人也精神。结婚第二年表妹李婷婷出生,舅妈就不上班了,在家带孩子。本来日子好好的,结果运输队散了,舅舅没了正式工作,这才支起了修车摊子。从那时候起,舅妈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了。
我记得有一回,大概是2004年秋天,学校刚开学没多久,我放学回家,远远就听见舅妈在哭。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是带着绝望的、压抑的抽泣,中间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我蹑手蹑脚凑到墙根底下听,舅妈一边哭一边说:“李建平,我跟了你八年,八年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穿过。人家张彩霞她老公给她买了金项链,我呢?我连个银戒指都是结婚时候买的假货!”
舅舅闷声说:“再等等,年底攒够了钱就给你买。”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人老珠黄?李建平,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满身机油味,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人家都说我找了个捡破烂的!”舅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赵红梅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接着是凳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是舅舅的脚步声,重重的,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我赶紧躲到水缸后面,看见舅舅掀开帘子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条拉直的线。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没说,径直往巷子口走了。
那天晚上舅舅很晚才回来,我妈让我端了一碗面条过去,是舅妈开的门,眼睛肿得像桃子,但脸上已经干了。她接过面条,说了声“谢谢姐”,又冲屋里喊了一句“吃饭了”,语气平淡,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才是可怕的。那种吵就像屋子里漏雨,今天拿盆接住了,明天又漏,永远修不好。舅妈的怨气不是一天攒起来的,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看着别人的日子越过越好,自己家的棚子还是那个棚子,舅舅还是那个满手机油味的舅舅,心里那把火就烧得越来越旺。
那时候我上初中,正是懂点事又不太懂事的年纪。我心疼舅舅,觉得舅妈太凶;可有时候看见舅妈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指头冻得通红,又觉得她也不容易。表妹婷婷比我小三岁,她不怕她妈,舅妈吵的时候她就塞着耳朵写作业,写完作业就跑来找我玩。有一回她偷偷跟我说:“哥,我爸妈要是离婚了,我跟你过行不行?”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拍拍她脑袋说“别瞎说”。
其实离婚这个词,在舅妈嘴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最开始吵架时候的气话,到后来变成了一种威胁,再后来,好像是认真的了。2005年冬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下着大雪,舅舅难得早早收了摊,还买了一条鱼回来。我妈说今年一起过小年,两家凑一桌热闹热闹。
那顿饭一开始还好好的,舅妈甚至还笑了两回。结果酒过三巡,舅舅提了一句想买个二手面包车跑运输,说修车摊子生意越来越差,得想别的出路。舅妈当时筷子就撂下了:“买车?你有钱买车?连婷婷下学期的学费我都还没凑齐呢!”
舅舅脸涨得通红,说跟朋友借点,跑上几个月就能还上。舅妈冷笑一声:“朋友?你那些朋友哪个比你有钱?李建平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借钱买车,我明天就带婷婷回娘家,咱们法院见。”
那是我第一次在饭桌上看见舅舅发火。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出来半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赵红梅,你除了天天闹离婚还会干什么?我李建平是穷,但我没偷没抢,我对得起这个家!”
舅妈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尖利的一声:“你对得起?你摸摸良心,这家里哪样东西是我赵红梅享到的福?电视机是结婚时候买的二手货,洗衣机坏了半年你没钱修,我天天手洗一家人的衣裳,你看看我这手!”她把两只手伸出来,冻裂的口子像小孩子张着的嘴,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
我妈赶紧打圆场,把我爸拉起来说出去买酒,又使眼色让我带婷婷去里屋看电视。我拉着婷婷进了屋,把门关上,但外头的声音还是能听见。舅妈在哭,舅舅在叹气,我妈在两边劝。婷婷坐在床上,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但我知道她没看进去,因为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顿小年饭散了之后,舅舅和舅妈冷战了半个多月。两个人一个屋檐底下住着,各吃各的,各睡各的,谁也不理谁。婷婷夹在中间,一会儿替她爸端杯水,一会儿替她妈递个东西,小小的一个人,硬是把两个人的活都干了。
转过年到了2006年春天,舅舅的修车棚子被城管拆了,说是占道经营。那天我去看,棚子已经变成了一堆铁皮和竹竿,舅舅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眼神空空的。我喊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冲我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晚上回家,舅妈大概是已经知道了消息,难得没有吵。她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我爸送过去的酒。饭桌上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谁都不说话。吃到一半,舅舅放下了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推给舅妈。
那是一张火车票,去广州的,第二天下午的车。
舅妈看了一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没说话,起来进了里屋,把门关上。婷婷追过去敲门,里头传来舅妈闷闷的声音:“让你爸去吧,让他去。”
舅舅坐在那儿,看了那扇关着的门很久,然后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把剃须刀,全装进一个蛇皮袋子里,鼓鼓囊囊一小包。他把修车的那套工具整理好,放在墙角,又找了张报纸盖住。
那天晚上我没走,就坐在舅舅家的堂屋里。舅舅抽了一晚上的烟,舅妈在里屋一直没出来,后来我听见低低的哭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婷婷趴在我腿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天快亮的时候,舅舅把烟掐灭,去里屋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敲门,就那么站着,过了好半天,对着门缝说了一句:“红梅,我走了。等我混出个人样来,再回来接你们。”
里屋没动静。舅舅背起蛇皮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照顾好你妹妹”,就跨出了门槛。那天早上雾很大,舅舅的背影很快就看不清了,只有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很久,慢慢远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舅舅塞给我的一把水果糖。糖纸黏黏的,贴着掌心,有点发烫。
## 第二章 空落落的院子
舅舅走了之后,舅妈像换了个人似的。
头一个星期,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怎么出来,饭也不做,衣服也不洗。我妈每天端饭过去,有时候她吃两口,有时候原封不动端回来。婷婷放学回来就坐在门口写作业,写完了就抱着膝盖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看树上的麻雀跳来跳去,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那时候高二,功课紧,但每天放学还是绕道去舅舅家看看。婷婷见了我也不怎么说话,就扯扯我的袖子,让我陪她坐一会儿。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你妈这几天怎么样了?”婷婷摇摇头,说:“我妈不哭也不闹了,就是发呆,有时候盯着我爸的照片看半天。”
舅舅那张照片还是结婚时候拍的,挂在堂屋正中间,玻璃框子有点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照片上的舅舅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他真年轻啊,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眼睛里全是光。
到了四月份,舅妈突然就精神起来了。那天我去送东西,看见她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还把舅舅那些修车工具归置到杂物间里整整齐齐码好。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扎起来,跟婷婷说:“走,妈带你上街逛逛。”
从那以后,舅妈就开始琢磨挣钱的事。她在纱厂的工作还在,但工资低,一个月到手也就四五百块钱。她想着再找个兼职,但小县城里合适的活不多,后来听人说夜市摆地摊能挣点,她就去批发市场进了一包袜子、发卡之类的小东西,晚上在步行街口铺块塑料布卖。
头几天生意不好,有时候一晚上卖不出两双袜子。舅妈回来也不说啥,就是对着台灯记账,一笔一笔的,卖了多少、进价多少、利润多少,写得清清楚楚。婷婷有时候陪她去摆摊,回来就跟我说:“哥,我妈现在不跟人吵架了,跟买袜子的阿姨可好说话了,一张嘴就是姐姐长姐姐短的,笑得可亲了。”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舅妈以前在厂里是三班倒的,回家还得伺候一家子吃喝,脾气暴躁也是累出来的。现在她一个人带着婷婷,反而比以前和气了许多。人这种东西大概就是这样,指望别人的时候怨气冲天,没人可指望了,反倒活得硬气了。
但舅舅那边一直没消息。走的时候说安顿下来就给家里打电话,结果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连个信都没有。我妈急了,拿着舅舅走之前留的一个号码打过去,说是公共电话,人家根本不知道李建平是谁。又托人打听,问了一圈,谁也不知道舅舅去了哪里。
舅妈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也在等。每次邮递员从巷子口经过,她都要抬头看一眼;每次有电话打到隔壁王婶家,她都要竖起耳朵听一耳朵。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都没有。渐渐地,舅妈就不再抬头看了,邮递员经过的时候她低头摆弄她的货,电话铃响的时候她该干啥还干啥。
那段时间最难受的是婷婷。她那时候上小学四年级,正是需要爹的年纪。学校里开家长会,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只有她座位旁边空着一个凳子。有一回我去接她放学,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低着头,地上画圈圈玩。我问她为啥不跟同学一起走,她说同学笑她没有爸爸,她不想跟他们玩。
我听了火冒三丈,问她是哪个同学,婷婷摇摇头说算了。她从小就懂事,不像别的孩子受了委屈就哭就闹,她就是忍着,忍到回家躲被窝里偷偷掉眼泪。有一回被我撞见了,我敲门进去,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手忙脚乱地擦脸。我坐她旁边,跟她说:“你爸出去挣钱了,挣够了就回来,到时候给你买大房子,买好看的书包。”婷婷点点头,小声说:“哥,我不想住大房子,我就想我爸回来。”
那年五月,县里搞了一个什么“和谐家庭”评选,社区的人挨家挨户发传单。发到舅妈家的时候,社区那个大姐多嘴问了一句:“你们家怎么没见男主人?”舅妈愣了一下,淡淡地回了句:“出去打工了。”大姐又问:“在哪里打工啊?我们登记一下。”舅妈犹豫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广州吧,具体哪儿我也搞不清楚。”大姐哦了一声,在表上写了“外出务工”四个字,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过去送东西,看见舅妈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捏着那张传单,翻来覆去地看。月光底下她的侧影比从前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她看见我来了,把传单折好放在桌上,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又问婷婷睡了没。她说睡了,今天考试考了一百分,高兴得很。
我看她脸色不太好,问怎么了。舅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舅舅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混出个人样来就回来接我们。你说,什么样才叫人样?挣多少钱才算有出息?”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怎么回答这种问题。憋了半天说:“舅妈你别着急,舅舅肯定能挣着钱的,他手艺那么好,到哪儿都有人要。”
舅妈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起身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了,一件一件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舅舅的那件蓝布工装也在里头,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舅妈叠那件衣服的时候动作特别慢,手指在领口那儿停了停,然后把它放在了最上面。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广州那么大,舅舅就带了三百块钱,连个手机都没有,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不敢往下想。但当着舅妈的面,我啥也不能说,只能捡好听的讲,说舅舅在外面肯定好着呢,说不定过两个月就回来了。
可两个月又两个月,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是秋天,舅舅始终没回来。唯一的变化是舅妈的地摊摆得越来越有模样了,从最开始的一包袜子,慢慢加了些头绳、围巾、手套什么的,后来又进了些小孩玩具。她嘴甜,会招呼人,一来二去攒了些老主顾,一个月下来能多挣两三百块。
到了2007年冬天,舅妈盘下了步行街拐角一个小门面,巴掌大的地方,也就四五个平方,但好歹是个正经铺面了。她给铺子取名叫“红梅小百货”,大红字的招牌,挂上去那天还请我爸妈过去吃了顿饭。饭桌上我妈说:“红梅你真行,一个人把日子过起来了。”舅妈笑着摆摆手,但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我帮舅妈收拾碗筷,婷婷在里屋写作业。舅妈忽然跟我说:“强子,你舅舅去年走的时候,穿的那双鞋还是破的,鞋底都磨偏了。我后来去修鞋摊想让人家给补补,想想补了谁穿呢?就没补。”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那双鞋我收在柜子里了,也不知道他在外头有没有鞋穿。”
我低着头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不敢抬头看她。水珠子溅到脸上,有点烫。
## 第三章 三年之约
2008年是个大年头,全国都在忙奥运,连我们这个小县城也跟着热闹了一阵子。步行街上挂满了彩旗,舅妈的小百货门口也插了两面小国旗,婷婷放学回来还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奥运知识竞赛,拿了个三等奖,把奖状贴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
但热闹是别人的,舅妈家还是那样子,门开着,屋里空。唯一的变化是舅妈把结婚照从堂屋正中间摘下来了,换成了婷婷的一张奖状。那张照片被舅妈收进了柜子里,跟那双破xie放在一起。
我当时已经考上省城的大学了,虽然不是什么好学校,但好歹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走之前我去看舅妈,她塞给我两百块钱,说买几件新衣裳穿,别让人瞧不起。我不要,她硬塞,说等你挣了钱再还我。我就接了。
舅妈的铺子那会儿已经有些规模了,除了卖小百货,还接了些代收快递的活。那时候网购刚兴起,县城里快递网点少,很多人寄东西不方便,舅妈就主动揽了这个活,一件收五毛钱跑腿费。别看钱少,架不住量多,她又在铺子里置了个货架,专放快递包裹,整整齐齐按手机尾号排好。一来二去,附近的人都知道了“红梅小百货”,取快递顺带买点东西,生意越来越好。
那年国庆我放假回来,去铺子里找舅妈,差点没认出来。她剪了个短发,穿了件深紫色的外套,比以前精神多了,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些。她正在那儿忙活,给一个老太太找快递,嘴里还跟人聊着天:“陈阿姨您儿子又给您寄东西了啊?这回是啥?哟,保健品,您儿子可真孝顺。”老太太乐呵呵地走了,舅妈回头看见我,笑了:“强子回来了?快进来坐。”
我坐在铺子里的小马扎上,看着舅妈忙前忙后,心里头踏实了不少。她看起来真的不一样了,以前那种满脸怨气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一种对日子拿捏得住的笃定。
吃晚饭的时候,婷婷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让我和舅妈都愣住了。她说她们班上有个同学的爸爸也在广州打工,今年中秋回来了一趟,说广州那边有个城中村,住了好多咱们县的人。婷婷说她问了那个同学具体地方,同学说好像叫“石牌”什么的。
舅妈筷子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没动。她问婷婷:“你问那么清楚干啥?”婷婷低着头扒饭,闷闷地说:“我就想问问有没有人见过我爸。”
那天晚上舅妈破天荒给舅舅那个旧号码又打了一次。还是公共电话,还是不知道李建平是谁。舅妈挂了电话,在铺子里坐了很久。我陪着她,也不说话,就听着外头步行街上的嘈杂声一阵一阵飘进来。
后来舅妈说:“强子,我想去找他。”
我吓了一跳:“去广州?那么远,你一个人怎么去?”
舅妈说:“不是说在石牌那边有咱们县的人吗?我去问问,总能问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我心里搁不下。”
我劝她再等等,说不定舅舅自己就回来了。舅妈摇头,说三年了,整整三年了,他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但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说:“我不是要他挣多少钱,我就是想知道他还在不在,过得好不好。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万一在外头吃了亏,连个帮着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心里酸得不行,但还是拦着她不让去。我说舅妈你走了铺子怎么办?婷婷怎么办?你一个女的从来没出过远门,广州那么大的城市,你去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舅妈沉默了,大概也想到了这些,最后长叹一口气,说那就再等等吧。
这一等又是两年。到了2010年,婷婷上初中了,舅妈把铺子重新装修了一下,扩大了一倍,还招了个小姑娘帮忙。她那时候已经攒了些钱,在县城东边买了个小两居的二手房,虽然房子老,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不用再住那个一到下雨天就返潮的老房子了。
搬家那天我去了,舅妈一样一样地收拾东西。柜子打开的时候,那双破xie和那张结婚照又露了出来。舅妈把照片擦了擦,看了半天,没再收进柜子里,而是用报纸包好放进了纸箱。那双鞋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扔了。扔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人都不知道在哪儿,留双破xie有啥用。”
婷婷在一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她那时候已经十二岁了,个子蹿得老高,跟她妈差不多一样高了。她性格像舅舅,话少,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但她学习好,年年拿奖状,墙上都快贴满了。舅妈有一次喝了点酒跟我说:“我对得起李家了,把婷婷养得这么好,将来她考上大学,我就没啥遗憾了。”
那时候我隐隐约约觉得,舅妈大概是准备放弃等舅舅了。她不说,但我们都能感觉出来。铺子里再有人问起她老公,她就淡淡说“在外头打工”,人家要是追问在哪儿打工,她就笑笑不接话。久而久之,也没人再问了。一个中年女人带着孩子开店过日子,在这小县城里不算稀奇事,旁人顶多背后议论两句,当面都客客气气的。
但我知道舅妈心里那根弦没断。有一回我半夜从学校回来晚了,路过舅妈新家楼下,看见她窗口还亮着灯。我以为她忘了关,抬头一看,窗帘后头有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像是看着窗外发呆。那时候快十二点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远远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我去吃饭,顺嘴问了一句昨晚怎么睡那么晚。舅妈说没有啊,十点就睡了。我也没再追问,但心里清清楚楚,她没说实话。
2011年春节,舅舅还是没回来,连个电话也没有。除夕晚上我们家吃年夜饭,我爸我妈我,还有舅妈和婷婷,五个人围了一桌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婷婷给舅妈夹了一筷子鱼,说:“妈,你吃鱼,年年有余。”
舅妈笑笑,吃了。然后端起酒杯,说祝大家新年快乐。她仰头喝酒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水还是别的什么。我爸赶紧把话题岔开,说今年猪肉涨价涨得凶,我妈接话说可不是嘛,去年才八块一斤,今年都十二了。大家就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好像只要不提起那个人,这顿饭就能吃得安生一些。
吃完了饭,婷婷拉我去阳台上看烟花。满天的花炮炸开来,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婷婷忽然说:“哥,我昨天晚上梦见我爸了。他瘦了,黑了,但笑得特别开心,说在那边挺好的,让我们别担心。”
我看着婷婷的侧脸,烟花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灭。我说:“你爸肯定挺好的,他那么能吃苦,到哪儿都饿不着。”
婷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哥,你说我爸还记得我们吗?”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一个走了五年连封信都不写的人,你说他记得吧,说不通;你说他不记得吧,又太残忍。我只好说:“肯定记得,你是他闺女,他咋能不记得。”
婷婷笑了笑,那笑跟她妈一样,淡淡的,带着点苦。烟花放完了,夜空暗下来,远处还零星响着几声鞭炮。我们俩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再过五年,一切都会有答案。命运这东西就像老家的那条河,看着平平静静的,底下藏着多少弯弯绕绕,不到跟前谁也看不清。
## 第四章 婷婷长大了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婷婷上了高中。她上的就是我们县一中,也是我的母校。开学那天我特意请假从省城赶回来送她,舅妈在铺子里走不开,就让我带着婷婷去报到。
那天太阳毒得很,我帮婷婷搬着铺盖卷往宿舍走,满头大汗,婷婷在后面打着一把小花伞给我遮阳。我回头看她,发现她长成大姑娘了,眉眼像舅妈,但那股沉静的劲儿随了舅舅。她穿了件白T恤,扎着马尾辫,走在校园里回头率不低。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条件一般。我帮她把床铺好,又去食堂办了饭卡,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婷婷坐在床边,看我来回忙活,忽然说:“哥,你别忙了,我自己能行。”
我直起腰看她,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让我心里一动。婷婷从小就不太笑,小时候家里吵吵闹闹的,她总是缩在角落里不出声;后来舅舅走了,她更是闷葫芦一个。但这会儿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真挺好看的。
我说:“行,那你自己看着办,有事给哥打电话。”
婷婷点点头,我转身要走,她又喊住我:“哥,我妈那边你多操点心,她老是不按时吃饭,胃不好。”
我说知道了,你好好念书,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回来的路上我骑着我爸那辆破摩托车,风呼呼地往脸上吹。脑子里忽然想起舅舅走那年的情形,婷婷还那么小,缩在我腿上睡觉,睫毛上挂着泪珠。一转眼她都能照顾她妈了。时间这东西真是不经混,舅舅要是看见婷婷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婷婷上高中开销大了,学杂费、生活费、各种补习资料,加起来不少。舅妈那几年把铺子又扩大了,还加了早餐的买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蒸包子煮粥,卖到上午十点,然后接着看百货铺子。她雇了两个帮工,但自己还是最累的那个,早上四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关门,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我那时候已经大学毕业在省城工作了,工资不高,但每个月匀出五百块钱寄回去给婷婷当零花。舅妈知道后打电话来骂我,说你自己刚工作不容易,别往家里寄钱了。我说给婷婷的又不是给你的,你管不着。舅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跟你舅舅一样犟。
其实我舅妈变了挺多的。以前她跟我妈打电话,三句话不离埋怨舅舅;现在她跟我妈打电话,聊的全是婷婷的学习、铺子的生意、隔壁谁家又出了什么事。偶尔提到舅舅,她也只是说一句“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恨,也听不出想。
但我有一次去她家吃饭,发现那本旧相册还摆在床头柜里。我随手翻了一下,舅舅的照片都在,从年轻时候到后来的都有,每一张都用塑料膜护着,干干净净的。相册最后面夹着一张火车票,2006年3月12号,K字头的硬座,去广州的。票面都磨得发白了,但舅妈还留着。
我不问她,她也不提。我们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关于舅舅的话题就像一道伤口,谁都不去碰,让它自己慢慢长好。
婷婷高二那年出了件事,让我心里揪了好一阵子。那天晚上我正加班,忽然接到婷婷班主任的电话,说婷婷跟同学打架了,让我去学校一趟。我赶紧请了假连夜赶回去,到了学校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婷婷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校服袖子撕破了,嘴角青了一块,但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班主任说,婷婷班上有个男生,嘴贱,说她没爹,是野种。婷婷开始没理他,那男生越说越难听,婷婷就动手了,拿着书砸人家脑袋,把那男生的眼镜都砸碎了。男生家里不依不饶,说要报警。我一听火就上来了,跟班主任说报警就报警,我倒要问问那个男生说的话录音录下来没有。
那男生家长来了之后,看到我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大概也觉得理亏,最后不了了之。我把婷婷领出来的时候,她一路都没说话。走到校门口路灯底下,她忽然站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揽着她肩膀说:“没事了,哥来了。”
婷婷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哥,他们凭什么那么说我爸?我爸又没死,他就是出去挣钱了。”
我说:“对,你爸在外头挣钱呢,等你考上大学他就回来了。”
婷婷哭着摇头:“我不信,都这么多年了,他肯定不要我们了。”
我心里堵得难受,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晚上我把婷婷送回宿舍,看着她进去,然后自己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夜风凉飕飕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想起舅舅,想起他走那天早晨的雾,想起他塞给我的那把水果糖。那个男人到底在哪儿?他知不知道他闺女因为他被人欺负了?
第二天我去看了舅妈,没敢跟她说打架的事,就说路过回来看看。舅妈正忙活着包包子,手上全是面粉,看见我来咧着嘴笑:“强子来了?正好,新蒸的肉包子,你尝尝。”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舅妈笑我,说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我看着她在蒸汽里忙来忙去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头发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她精神头还是好,手脚麻利,说话中气十足。
吃完包子我帮她收拾桌子,舅妈忽然问我:“强子,你跟舅妈说实话,婷婷在学校是不是受欺负了?”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好着呢。
舅妈擦了擦手,说:“你别瞒我,她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话鼻音重,一准是哭过了。这孩子从小到大受了委屈从来不跟我说,怕我担心。”
我没办法,只好把实情说了。舅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我以为她要发火,结果她只是轻轻说了句:“以后谁再这么说,你跟她说,她爸在外头干大事呢,早晚回来。”
我说知道了。舅妈转过身继续擦桌子,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强子,你帮我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知道广州那边的事儿。这么多年了,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次之后我真的托人去打听了一圈。有个同学在广州做建材生意,我让他帮忙问问石牌那边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李建平的人。过了半个月,同学回话说石牌那片外地人太多了,问了一圈没人认识,但他说可以让我舅舅去当地的派出所查查流动人口登记。
我把这个信息告诉舅妈,舅妈听了半天没吭声。后来她说算了,查什么查,他一个大活人要是想回来自己就回来了。我知道她是怕,怕查出来什么不好的消息。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还能骗自己说人在呢,只是没联系。
婷婷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虽然不是顶尖的学校,但在咱们县城也算不错的了。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舅妈在铺子里摆了五桌酒,请了所有亲戚朋友。她那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化了淡妆,笑得特别灿烂。席间有人敬酒说红梅你闺女有出息了,你这辈子值了。舅妈端着一杯酒,眼圈红了,说我不求她多出息,平安就好。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舅妈喝得有点多,我送她回家。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含含糊糊说了句话,我没听清,凑近了她又说了一遍:“强子,你舅舅要是看见婷婷上大学了,他该多高兴啊。”
我鼻子一酸,说:“他会看见的,早晚的事。”
舅妈没再说话,就那么靠着我的肩膀,一路走回了家。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里飘着夏末的热气,知了还在树上拼命地叫着。
## 第五章 日子照样过
婷婷上大学之后,舅妈的生活节奏慢了一些。她说以前开店是为了养活孩子,现在孩子大了,自己没那么多奔头了,早上赖会儿床也没人管。但说归说,她照旧是四点半起来蒸包子,这些年习惯了,到点儿就醒,睡不着。
2013年是个比较特殊的年份,县里搞老城区改造,步行街那片要拆迁。舅妈租的那个铺子在拆迁范围里头,开发商给了补偿款,但铺子得搬。那段时间舅妈天天在外面找新门面,跑断了两双鞋,最后在城南一个新开的商场里租了个档口,比原来小,但环境好,干净亮堂,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
搬家那天我又回去帮忙,叫了几个朋友开着小货车一趟一趟拉东西。舅妈站在老铺子门口,看着那些打包好的箱子被一件件搬上车,眼神里有点舍不得。毕竟在这里做了六七年,一砖一瓦都是她自己挣出来的。我说舅妈别看了,新地方比这儿好。舅妈笑了笑说走吧,锁头一拧,把钥匙还给了房东。
新档口开了之后生意还行,商场里的人流不算少,舅妈又加了卖奶茶饮料的活。她学东西快,跟着网上教程研究了一礼拜,就学会了做十几种奶茶。那时候我们县城奶茶店还不多,她算是第一批搞这个的,年轻人爱喝,每天能卖出去一百多杯。
有一次我周末没事回去看她,在档口帮她卖了一下午奶茶。她在那儿忙活,忽然跟我说:“强子,你说我要是把店面再扩一扩,搞成那种能坐下来的茶饮店,行不行?”我说行啊,现在年轻人就喜欢那种地方。舅妈想了想,说还是算了,一个人忙不过来,雇人又不划算,就这么着吧。
我看着她戴着一次性手套熟练地煮珍珠、兑牛奶,整个人在小小的档口里头转来转去,心里头挺感慨的。六七年前她还是个动不动就骂街的暴躁女人,现在居然安安静静做起了奶茶。生活磨人,也磨人身上的棱角。
婷婷在省城上学,周末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舅妈嘴上说不回来省路费,但每次婷婷真不回来的时候,她又要念叨好几天。有一回婷婷一个月没回家,舅妈就坐不住了,自己坐大巴去省城看她。回来之后跟我说:“瘦了,肯定是食堂饭菜不合胃口,我给她包了些饺子冻在冰箱里,让她自己煮着吃。”
我说舅妈你就别操心了,婷婷都大学生了,还能饿着自己?舅妈瞪我一眼:“再大也是我闺女。”
那段时间我和舅妈的关系比以前更近了。我爸身体不好,我妈要照顾他,舅妈就主动担负起了帮我妈跑腿办事的角色。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是舅妈张罗;我爸妈有个头疼脑热,也是舅妈带着去医院。我有时候跟我妈说,舅舅不在这些年,亏了有舅妈在。我妈叹气说可不是嘛,你舅妈比以前懂事多了,可惜你舅舅没这个福分。
其实那会儿我们都已经不怎么提舅舅了。好像这个人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蒸发了一样,偶尔说起来,语气也平淡得像在说一个远房亲戚。只有我知道,舅妈床头柜里那本相册还在,那张火车票还在。有些东西是她心里的根,拔不掉,只不过藏深了。
2014年夏天,有个事儿让我挺意外的。那天我去舅妈家吃饭,看见她桌上放着一个手机,智能机,屏幕还挺大。我一看乐了,说舅妈你换手机了?舅妈有点不好意思,说是婷婷给她买的,说她那个老掉牙的诺基亚该换了,连微信都装不了。
我拿着手机翻了翻,发现舅妈不仅会玩微信了,还加了好几个群,什么“步行街老邻居”“红梅小百货老顾客”,热闹得很。她还会发朋友圈,虽然内容基本就是晒晒做的包子、拍的晚霞、婷婷的照片,但点赞量还不低。
我说舅妈你挺潮啊。舅妈白我一眼:“你以为我啥都不会?我还会视频聊天呢,婷婷在宿舍跟我视频,我都能看见她桌子上的台灯啥样。”
她说着就打开微信,翻到和婷婷的聊天记录给我看。我随便扫了一眼,忽然愣住了。在她聊天列表里,除了婷婷、我妈、几个亲戚和顾客,还有一个头像,黑漆漆的,名字就一个字:“平”。
那是舅舅的名字。
我心跳快了两拍,但还是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舅妈,这个‘平’是谁啊?”舅妈接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拿过去揣兜里了,轻描淡写地说:“没谁,一个人。”然后就去厨房忙活了。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琢磨那个“平”的头像。是舅舅吗?他什么时候有了微信?舅妈和他联系过?可要是联系过,为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我憋着没问,但心里像猫抓似的。
后来我偷偷用我妈的手机翻了舅妈的朋友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还真让我找到了。2014年春节前的一条朋友圈,舅妈发了一张图片,是一碗饺子,配的文字是“过年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吃上家里的饺子”。底下有一个赞,来自那个“平”。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那个账号没有朋友圈,没有头像,什么都没有,就干干净净一个赞。但就这一个赞,让我觉得舅舅还活着,他还在某个地方看着舅妈的日子。
但我也明白,舅妈不告诉我们,自然有她的道理。说不定她跟舅舅联系上之后,两个人之间还有解不开的疙瘩。这些事外人掺和不了,我只能装着什么也不知道。
2015年春节,婷婷带了一个男生回来吃饭。那男生是她大学同学,家在隔壁县,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见了我们就叫叔叔阿姨,嘴挺甜。舅妈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拉着我审了一晚上,从人家祖宗三代问到人家将来什么打算。我说舅妈你查户口呢?舅妈说那不行,我闺女不能嫁个不靠谱的。
后来我打听了一下,那男生家境一般,但人老实本分,对婷婷也好。我把情况跟舅妈说了,舅妈这才稍微放了点心。婷婷私下里跟我说,她妈现在什么都好,就是太紧张她了。我说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紧张你是正常的。
婷婷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今年寒假在宿舍整理东西,翻到我妈一个旧箱子,里面有我爸的照片和火车票。”她看着我,“你说我妈是不是还在等我爸?”
我说:“你妈等不等你爸是她的事,但你记住,不管怎样,你妈为你付出的这些年是真的。”
婷婷点了点头,没再问。
春节那天晚上,我们还在舅妈新家吃的年夜饭。舅妈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墙上挂着婷婷画的油画。电视机里放着春晚,还是那些老面孔,还是那些老段子。婷婷的男朋友也在,一桌子六个人,热热闹闹的。
吃到一半,舅妈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我敬大家一杯,感谢这些年你们照顾我们娘俩。我妈赶紧站起来说都是一家人别说这种话。舅妈仰头把酒干了,然后坐下来,眼睛有点红。
那晚上婷婷和她男朋友去放烟花了,我留下来帮舅妈收拾桌子。舅妈刷碗的时候忽然说:“强子,你有没有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像这些碗碟,磕磕碰碰的,有的豁了口,有的裂了缝,但只要没碎,就能接着用。”
我看着她被水泡得发皱的手指,说:“舅妈你说得对,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舅妈笑了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回碗架。窗外烟花炸开的声音远远传来,她的脸在水槽上方的灯光里头,柔和得像一幅画。
## 第六章 一个人的除夕
2016年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是大年三十了。
那一年我工作上的事特别忙,腊月二十八才赶回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妈在厨房里炖肉,我爸在客厅看新闻。我放下行李就去舅妈家了,想着给她送点我妈做的炸酥肉。
走到舅妈家门口,看见她正一个人在贴春联。凳子不够高,她踮着脚尖在那儿够,身子晃悠悠的。我赶紧过去扶住凳子,说我来我来。舅妈看见我,乐了:“强子回来了?正好,你个子高,把上面那个福字贴正了。”
我接过春联贴好,又从她手里拿过横批贴在门框顶上。舅妈退后两步端详着,说好,正了。然后拍拍手上的灰,让我进去坐。
屋里暖气开得足,桌子上摆着炸好的麻叶和花生瓜子。婷婷今年没回来过年,跟她男朋友去了男方家。舅妈嘴上说没事,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落寞。往年婷婷在家,过年的时候屋里总是热闹的,婷婷叽叽喳喳的,舅妈骂她懒、不收拾房间,婷婷就嬉皮笑脸地跟她妈顶嘴。今年就舅妈一个人,屋里静悄悄的。
我说:“舅妈,今年年夜饭上我们家吃吧,我妈做了不少菜。”
舅妈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随便弄点就行。你爸妈那边我过去拜个年就行。”
我说:“那怎么行,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吃啥?”
舅妈笑:“强子你别操心我了,我一个人清净惯了。你赶紧回家帮你妈忙活去,晚上过来坐坐就行。”
我拗不过她,只好先回去了。晚上八点多,我端着一碗我妈做的红烧肉和一盘饺子又过去了。舅妈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啤酒,电视里正演着一个小品,她看着哈哈笑。
我把菜放下,说舅妈你就吃这个?舅妈说够了够了,晚上吃多了不消化。她拿了双筷子给我,让我陪她坐会儿。我就坐下来,跟她一起看电视,时不时剥几颗花生吃。
那晚上我们聊了不少。舅妈说今年生意还行,攒了些钱,想着等婷婷结婚了给她陪嫁一辆车。我说婷婷才大三,结婚还早呢。舅妈说早什么早,一转眼就毕业了,现在就得打算。
然后又聊到我,问我谈对象了没有。我说还没,工作忙顾不上。舅妈说你也不小了,别光顾着忙,该找得找。我说舅妈你跟我妈真是一个口吻,比我妈还啰嗦。舅妈就笑,伸手拍了我一下后脑勺。
电视里开始敲新年钟了,外头鞭炮响起来。舅妈站起来说去放挂鞭,我跟她出去。她家楼下有个小院子,她在台阶上把一盘红鞭铺开,我点了根烟去引。噼里啪啦一阵响之后,地上红彤彤一片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
舅妈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红纸屑,忽然说了句:“又一年了。”
我没接话,也看着地上那些红纸。风一吹,纸屑打着旋飞起来几片,又落下去。舅妈搓了搓手,说进屋吧,外头冷。
进了屋她把电视关了,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暖手,舅妈坐在对面,忽然说:“强子,我跟你舅舅其实联系上了。”
我一愣,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虽然之前看到那个微信头像就有了预感,但亲耳听舅妈说出来,还是觉得不真实。
舅妈继续说:“去年夏天的事儿。他加的我微信,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找到我的。刚开始我气啊,骂他,骂他这么多年不回来,连个信都没有。他就听着,也不回嘴,等我骂完了才说一句对不起。”
我问:“舅舅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舅妈喝了口啤酒,说:“在广州,自己开了个修车厂,生意还行。他说他不好意思回来,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觉得没脸见人。”
我心里酸得很,说:“啥叫没脸见人?他闺女都上大学了,他当爹的不回来看看?”
舅妈摇摇头:“我骂也骂了,劝也劝了,他就是不动。他说再给他点儿时间,等厂子做大些就回来。我说我不要你有钱没钱,你人回来就行。他不说话,光发了个‘嗯’。”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婷婷知道吗?”
舅妈摇头:“没告诉她。你舅舅说得对,他没脸见婷婷。当年走的时候说挣了钱就回来,结果十年了,钱没挣多少,闺女都长成大姑娘了。”
说到这里,舅妈忽然笑了。那笑有点苦,但又有种释然:“不过知道他活着,我也就放心了。以前老怕他在外头出了什么事,现在知道了,人没事,就……就这样吧。”
她说着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口气喝完了,然后用袖子擦擦嘴,站起来说:“行了,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明天初一还得拜年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舅妈。她站在客厅灯底下,身后那面墙上贴着婷婷从小到大得的奖状,排得满满当当的。她冲我摆摆手,说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我出了门,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舅舅还活着,在南方开着修车厂,有了微信,跟舅妈联系上了,但就是不肯回来。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高兴的是人平安,生气的是十年了,一个电话都没有,让老婆孩子担惊受怕这么久。
回到家里,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是舅舅走那天早上的样子,雾那么大,他背着蛇皮袋,步子又沉又慢。那时候他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今年他该五十多了,不知道长什么样了,有没有白头发,脸上的皱纹多不多。
我想起婷婷小时候问我的那句话:“哥,你说我爸还记得我们吗?”现在我有答案了,他记得,一直记着。但有时候记得比忘了更让人难受,因为记得却不回来,这中间隔着的,是说不清的愧疚和说不出口的思念。
## 第七章 腊月二十九的车
2016年腊月二十九,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个晴天,但冷得很,出门呼一口气都是白的。
上午我在家帮我妈擦玻璃,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我名字。我从窗户探出头一看,是舅妈,站在巷子口冲我招手,脸上表情怪怪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紧张。
我赶紧跑下去,舅妈拉着我胳膊,声音有点抖:“强子,你舅舅……你舅舅回来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什么?在哪儿呢?”
舅妈说:“刚给我打的电话,说开车到县城了,问我咱们家在哪儿。我让他先把车停在你家巷子口,他说马上到。”
我跟着舅妈往外走,走到巷子口,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街那头缓缓开过来。车很新,擦得锃亮,在冬日的阳光底下反着光。车在我们面前停下来,驾驶室的门开了,先伸出一条腿,穿的是深色的西裤和皮鞋,然后一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是舅舅。
跟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他胖了,腰围粗了一圈,但肩背还是那么宽。头发短了,两鬓有了白茬,脸上晒得黑黑的,眼角全是皱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捏着一个车钥匙,站在那儿,看着舅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喊了一声:“红梅。”
舅妈站那儿一动不动,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没有扑上去,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舅舅走过去,手抬了抬,想拍拍她肩膀,又缩回去了。他搓了搓手,嘴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说:“我回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湿了。十年了,整整十年,这个男人终于回来了。他瘦没瘦黑没黑,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站在了家门口,站到了他媳妇面前。
后来我妈也出来了,看见舅舅就哭,一边哭一边骂:“李建平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还知道回来啊!”舅舅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任我妈骂。我爸在旁边拉我妈,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中午在我家吃的饭。我妈把过年备的好菜全端上来了,炖鸡、烧鱼、扣肉,摆了满满一桌子。舅舅坐在桌前,看着这桌菜,眼睛又红了。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敬了我爸我妈一杯,说:“姐,姐夫,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替我看顾红梅和婷婷。”
我妈擦擦眼泪,说你别光敬我们,你敬敬红梅,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你知道不知道。
舅舅转过去看着舅妈。舅妈从见面到现在话不多,就是一直红着眼睛。她看见舅舅端着酒杯对着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也端起了面前的茶杯。舅舅说:“红梅,对不起。”就三个字,他说得特别慢,嗓子哑哑的。
舅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顿饭吃得五味杂陈的。大家想问舅舅这些年在外头怎么过的,又怕问多了戳他痛处。舅舅自己倒主动说了,说他刚去广州的时候在修车厂打工,后来技术好被老板看中,升了主管。攒了几年钱,两年前盘了个小厂子自己干,慢慢有了起色。今年买了辆车,开了一千多公里,从广州一路开回来的。
我妈问:“你咋不早点回来?就是没挣到钱也回来看看啊。”
舅舅沉默了,低声说:“我怕。怕回来还是那个没出息的李建平,怕红梅还要跟我离婚。”
舅妈听到这里,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抬头,继续扒饭。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泛红了,那是她不好意思时候的习惯。
吃完饭我帮舅妈收拾桌子,她端着碗往厨房走,我跟在后面。走到厨房门口,我听见她轻轻说了句:“十年了,总算回来了。”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下午舅舅说要去看婷婷。婷婷还在她男朋友家没回来,但舅舅等不及了,说我开车过去接她。舅妈说你开了那么久车不累吗?舅舅说不累,我去接闺女。舅妈叹了口气,给他写了个地址。
舅舅开车走了之后,舅妈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有点魂不守舍。我妈说你歇会儿吧,脸都白了。舅妈嗯了一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但我知道她没睡着,眼皮一直在跳。
晚上七点多,舅舅的车回来了。车门一开,婷婷先跳下来,脸上全是泪,冲进来就喊:“妈!妈!”舅妈从屋里出来,婷婷一头扑进她怀里哇哇哭,舅妈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爸回来了。
舅舅站在车旁边,看着这一幕,抬手抹了把脸。我走过去,他看见我,拍了拍我肩膀,笑了:“强子长这么高了,大小伙子了。”
我说舅舅你终于回来了。他点点头,看着院子里那娘俩抱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回晚了。”
那晚大家都聚在舅妈家。婷婷的男朋友也从隔壁县赶过来了,一屋子热热闹闹的。舅舅坐在沙发上,婷婷挨着他坐,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低头笑。她大概在仔细看他爸的样子,想把这十年的空缺都补上。
舅妈在厨房忙活,舅舅不时往里看一眼。我进去帮忙的时候,看见舅妈一边切菜一边吸鼻子,眼圈红红的。我说舅妈你歇会儿,我来切。舅妈把刀递给我,靠在橱柜上,长长吐了口气。
她说:“强子,我盼这一天盼了十年。我真怕我盼不到。”
我说:“你这不是盼到了嘛。”
舅妈笑了笑,擦擦眼角:“对,盼到了。”
那天晚上舅舅喝了不少酒,跟我爸俩人对饮,喝得满脸通红。他话比从前多了,说起广州那边的见闻,说起修车厂的生意,说起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舅妈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婷婷和她男朋友坐另一边,十指扣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踏实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十年前那个早晨,舅舅背着蛇皮袋走进雾里的画面还印在我脑子里,而今天他穿着大衣开着车回来了。这中间十年时间,被一屋子人的笑声填得满满的,好像那些苦日子从来就没存在过。
但我知道,它们存在过。舅妈手上的裂口、婷婷被人欺负的眼泪、那张磨得发白的火车票、那个空落落的院子,它们都存在过。只不过在今天晚上,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 第八章 半辈子的账
初三那天,我去舅妈家拜年,正赶上舅舅和舅妈在屋里说话。门虚掩着,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听见舅妈的声音传出来,我就站住了。
舅妈说:“你打算咋办?广州的厂子还开不开了?”
舅舅说:“那边有合伙人盯着,我回来待一阵子没事。”
舅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走不走?”
舅舅没接话,好半天才说:“红梅,我这次回来,就没打算再走了。”
我听见屋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舅妈带着鼻音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知不知道婷婷小时候被人欺负,说她没有爸爸?你知不知道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是一家子,就我娘俩对着电视?你知不知道我搬了三次家,每次搬家都不敢扔你那张破照片?”
舅舅的声音低低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屁!”舅妈忽然提高嗓门,我吓了一跳。这是这三天来舅妈第一次发火,“十年了李建平,你一个电话都没有,一封信都没写,你知道我们在家怎么过的?我天天怕你死了,又天天怕你还活着但不要我们了。”
舅舅没吭声。
舅妈继续说:“我现在问你,你还走不走?你要是还走,你现在就走,我赵红梅这辈子不伺候了。你要是不走,咱俩好好过日子,过去的事儿我不提了,但你得答应我,以后啥事都跟我说,不许再瞒我。”
我听见舅舅的声音,沙沙的:“不走了,打死我也不走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舅妈的声音低了,带着点哭腔:“你瘦了。”
舅舅说:“没有,胖了。”
“胖什么胖,脸上褶子多了倒是真的。”舅妈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吧,强子还在外头站着呢,别让人家看笑话。”
我赶紧退后两步,装作刚到的样子敲门。舅妈来开门,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说强子来了快进来。舅舅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说刚才跟你舅妈商量点事。
我装傻,说行你们商量,我来蹭饭的。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舅舅主动说了以后的打算。他说广州那边他占四成股份,每个月有分红,他打算把那边的事交给合伙人,自己回来在县城开个修车厂。他说现在县城私家车多了,修车的生意好做,他手艺在,不怕没活。
舅妈听了没说话,低头吃饭。但我觉得她是高兴的,因为她嘴角一直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后来舅舅真的在县城南边租了个院子,开了个修车厂。他那几年在广州修车修得好,还学了新东西,什么电喷发动机、自动变速箱,门儿清。县城的修车铺大多是老师傅带徒弟,技术老一套,舅舅一来,好多疑难杂症都找他,慢慢就做出了口碑。
舅妈偶尔去厂里送饭,两个人一个修车一个帮忙,跟十几年前那个修车棚子似的。但不一样的是,现在舅妈不骂人了,有时候舅舅忙得顾不上吃饭,她还帮他擦擦脸上的油污。我在旁边看着,觉得他俩中间那十年的空白,正在一点一点被填回来。
婷婷毕业后回了县城,在县一中当老师。她说外面的世界再好,不如在家陪她妈。舅舅回来之后,婷婷跟他亲得不得了,以前没叫过几声爸,现在天天爸长爸短的。舅舅也宠她,逢人就夸闺女有出息,当老师了,脸上全是得意。
有时候我看舅舅和舅妈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个剥蒜一个择菜,也不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各干各的。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最好的日子了。不算大富大贵,但平平安安的,一家人在一起。
清明的时候,舅舅去给外婆外公上坟,我也去了。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爸妈,儿子不孝,这些年让你们操心了,以后不走远了,就在家守着你们。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酸酸的。舅舅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角有泪,他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装作没事人一样。
回去的路上舅舅跟我聊了很多,说起他在广州最难的时候。刚到广州那半年,他睡过桥洞、吃过剩饭,在一家修车厂当学徒,一个月挣六百块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地铺上,想家想得睡不着。
我说:“那你咋不回来?”
舅舅苦笑:“那时候哪敢回来?走的时候话说那么满,灰溜溜地回去,让你舅妈看笑话么。后来一年一年过去,就更不敢回来了。怕回来发现她已经跟别人过了,怕婷婷不认识我。”
他吸了口烟:“其实后来我挣了些钱了,买了车开了厂子,但还是怕。怕什么呢?怕她们不需要我了。我在广州这些年,天天想她们娘俩,想的次数多了,就觉得自己没资格想。”
我没接话。有些话舅舅可能憋了十年,今天好不容易说出来,我不打断他。
舅舅又说:“我跟你舅妈视频过几次,每次都是她骂我,我不还嘴。其实她骂得对,我欠她的。后来有一回视频,我看见她背后的墙上贴满了婷婷的奖状,我就知道我把她们娘俩扔下太久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舅舅把烟掐了,说:“强子,往后我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把日子过好,把欠你舅妈和婷婷的,慢慢还上。”
我点点头,说舅舅你回来就好。
2017年秋天,舅妈过生日。舅舅带着我们一家人去县城最好的饭店吃了一顿,还订了个大蛋糕。舅妈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个愿,谁也没问她许的什么。但我看她吹完蜡烛睁开眼睛,看了舅舅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我懂。
酒过三巡,舅妈忽然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今天我高兴,说两句。大家都静下来看着她。舅妈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怎么的,她说:“我这辈子,前三十年过得糊里糊涂,光知道怨天怨地怨人。后来建平走了,我一个人带着婷婷,才知道日子得靠自己过。苦也苦过了,累也累过了,现在人回来了,闺女也有出息了,我知足了。”
她转过去看着舅舅:“建平,以前的事儿过去了,往后咱俩好好过。”
舅舅站起来,话不多,就两个字:“好的。”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舅舅车后座,看着他开车的侧影。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去,他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舅妈坐在副驾驶上,靠着窗像是睡着了。音响里放着老歌,邓丽君的,甜甜软软的调子。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早晨,舅舅背着蛇皮袋离开的画面。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而此刻他就在这儿,开着车,带着一家人回家。
那首歌正好唱到一句:“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 第九章 和解
2018年夏天,舅舅的修车厂开了周年庆。他请了几桌客,都是街坊邻居和常来修车的老主顾。那天他在饭店包了个大包间,挂了个红条幅,上面写着“建平汽修感恩有你”。舅妈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忙前忙后招呼人,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席间有个老邻居喝多了,拍着舅舅肩膀说:“建平你行啊,去南方发了财回来开厂子,有出息了。”舅舅摆摆手说啥发财,就是混口饭吃。那邻居又说:“你媳妇这些年可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孩子还开店,你可得好好待她。”舅舅点点头,看了舅妈一眼,说我知道。
舅妈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去了。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我留下来帮忙收拾桌子。舅舅忽然叫住我,说强子你等会儿,有个东西给你看。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间修车厂的店面,门头写着“建平汽修”,但不是我们县城的,看周围环境应该是广州那边的。
舅舅说:“这是我在广州开的厂子,去年转给合伙人了。但门头我让他留着没换,我说不定啥时候回去看看。”
我看着那张照片,问:“舅舅,你在广州待了十年,那边就没啥牵挂?”
舅舅沉默了一下,说:“那边有个徒弟,跟了我五年,技术学得差不多了。我走的时候把厂子交给他俩管,每年分分红就行。别的没啥牵挂。”
他又翻了翻手机,给我看了一张他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那年轻人看着二十多岁,穿着工装,笑起来一口白牙。舅舅说这就是他徒弟,叫阿强,广西人,跟当年的自己一样,家里穷,出来讨生活。舅舅说看见他就想起当年的自己,所以能帮就帮一把。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舅舅在广州那十年,不只是躲着我们,他也在那里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从一个睡桥洞的打工仔到修车厂的老板,他一步步走出来了。他不敢回来,也许是怕回了家,那个在外面拼出来的李建平就没了。
但最后还是回来了。他说过,欠舅妈和婷婷的,要慢慢还。
那年的中秋节,舅舅第一次带全家人去旅游。去的是省城的一个风景区,山路弯弯绕绕的,舅舅开车,舅妈坐副驾驶,我和婷婷还有她男朋友坐后座。车窗外的山一层一层的,绿的黄的交错着,好看得很。
到了山顶,舅妈站在观景台前,看着远处的山峦叠嶂,张开胳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舅舅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带着笑。婷婷拿手机给她爸妈拍照,喊:“妈,你靠我爸近一点!再近一点!”
舅妈就往舅舅身边靠了靠,舅舅有些不好意思,僵硬地站直了。婷婷按快门的时候喊了声:“茄子!”舅舅没喊,但他笑了。后来那张照片洗出来,舅舅的笑容有点不自然,但眼神很暖。
下山的时候舅妈累了,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舅舅把车开得特别稳,比来时慢了不少,遇到颠簸的地方就减速慢行。婷婷在后座小声跟我说:“哥,你看我爸开车的样子,好温柔啊。”
我看了看舅舅的侧脸,夕阳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了金黄色。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我们,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我心里温热温热的。
2018年底,舅舅在修车厂旁边又租了个门面,给舅妈开了家茶饮店。店面不大,但装修得挺精致,白墙原木桌椅,墙上挂着婷婷画的油画。舅妈说我不喝奶茶你又不是不知道,开什么奶茶店。舅舅说你不是会做吗,做着玩呗,挣不挣钱不要紧。
后来那店还真开起来了,生意还挺好。舅妈雇了两个小姑娘,自己当起了老板娘,每天去店里坐坐,跟年轻人聊聊天,日子过得轻松自在。舅舅修完车也过去坐会儿,舅妈给他做杯柠檬水,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藤椅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有一回我去店里喝东西,看见舅舅坐在那儿翻一本旧相册,就是舅妈床头柜里那本。相册前面都是他和舅妈年轻时的照片,还有婷婷小时候的。我凑过去看,舅舅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火车票还夹在原处。
舅舅看着那张票,好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把相册合上,放回了柜台底下。他看见我,说:“强子,这张票我收着吧,提醒提醒自己。”
我说:“提醒啥?”
舅舅笑了:“提醒自己别再把家弄丢了。”
那天晚上我走得晚,舅舅已经回修车厂去了。舅妈收拾东西准备关门,我帮她把椅子摞起来。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我说:“强子,你舅舅变了。”
我说:“变好还是变坏?”
舅妈想了想:“变踏实了。以前他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跟他过日子累得慌。现在他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他肯说了。前几天还跟我说,以后每年带我出去旅游一趟,把以前欠的补上。”
我说:“那挺好的。”
舅妈点点头,说:“是挺好的。”
她关掉店里的灯,我们俩一起往外走。街上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舅妈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挂在深蓝的天上,清清亮亮的。
舅妈说:“强子,人生就这么回事,有起有落,有聚有散。前面苦的时候觉得过不下去,回过头来想想,也就那么过来了。”
我说:“舅妈你这话说得像哲学家。”
舅妈笑着拍了我一下:“少贫嘴。走了,回家。”
## 第十章 月圆人团圆
2019年春天,婷婷结婚了。
婚礼在县城新开的一家酒店办的,不大,十二桌酒席,请的都是至亲和好友。婷婷穿的婚纱是她自己挑的,简洁的款式,裙摆拖了老长。她挽着舅舅的胳膊走进礼堂的时候,我看见舅舅的腿在微微发抖。
他把婷婷的手交到新郎手里的时候,说了句:“好好待她。”就三个字,但他说完转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婷婷也哭了,妆都花了,但还是笑着喊了声爸。
舅妈坐在第一桌,穿着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她看着台上那对新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也有不舍。我妈坐她旁边,给她递纸巾,她接过来按了按眼角,又笑着鼓掌。
仪式结束之后敬酒,舅舅被几个老同事拉着灌了不少。他酒量本来就不行,几杯下肚脸就红了。但他高兴,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舅妈在旁边拦着,说少喝点少喝点,舅舅摆摆手说没事,我闺女结婚,我高兴。
那天晚上我开车送舅舅舅妈回家。舅舅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迷迷瞪瞪的。舅妈坐在旁边,忽然问他:“建平,你高兴不?”
舅舅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说:“高兴。比挣多少钱都高兴。”
舅妈没再说话,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婷婷婚后跟新郎在县城买了房子,离舅妈家就隔两条街。她隔三差五就回来蹭饭,有时候带着新郎,有时候自己一个人。舅妈嘴上嫌她烦,说她结了婚还老往娘家跑像什么话,但每次婷婷来,她都做一桌子好菜。
舅舅的修车厂生意越来越好,他请了三个徒弟,自己当起了技术指导,一般不亲自上手了。但他闲不住,有时候看见徒弟哪个活儿干得不对,袖子一卷就自己钻进车底下了。舅妈说他贱骨头,有福不会享。舅舅嘿嘿笑,说习惯了,不摸扳手手痒。
我在省城的工作也稳定了,找了个女朋友,带回去给家里人看了。舅妈拉着我女朋友的手问东问西,比我妈还热情。后来她偷偷跟我说这姑娘不错,让我好好对人家。我说舅妈你咋跟个丈母娘似的。舅妈瞪我一眼,说我就是你半个妈,你爸妈能管你,我就能管。
也是,这些年舅妈对我的好,我心里清清楚楚。她做了好吃的总给我留一份,我工作不顺了她开解我,我谈恋爱了她帮我参谋。有时候我觉得她在我生命里的位置,比亲妈就差那么一点点血缘。
2020年春节,是舅舅回来之后过的第四个年。那年他提议大家去他修车厂里吃年夜饭,说厂里有大桌子,还有暖气,比在家里挤着舒服。于是一大家子人,我爸妈、舅舅舅妈、婷婷和她老公,再加上我女朋友,八口人,在修车厂的休息室里摆了一桌。
休息室不大,以前就是个放工具的小屋,后来舅舅收拾出来,安了沙发茶几电视,成了他平时歇脚的地方。那天晚上墙上拉了个彩条,桌上摆着舅妈做的菜,电视里放着春晚,窗户上贴着婷婷剪的窗花。虽然地方简陋,但那种热气腾腾的感觉,比什么大酒店都暖。
吃饺子的时候,婷婷忽然站起来说:“爸妈,我和小周商量了,今年打算要孩子。”
舅妈筷子一抖,饺子掉桌上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真的?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舅舅在旁边端着酒杯,嘴咧得合不拢。他平时话少,但那天晚上破天荒地说了一堆,什么要给孩子起啥名字啊、以后谁带啊、奶粉要买啥牌子的啊。舅妈笑他,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念叨这些。舅舅说那不行,我得早打算。
吃完饭大家在厂子门口放烟花。舅舅买了一大堆,什么冲天炮、旋转陀螺、小礼花,堆了半院子。婷婷和她老公俩人在那儿点,点燃了就捂着耳朵往回跑。烟花冲上天炸开来,五颜六色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前面那些背影。舅舅搂着舅妈的肩膀,婷婷靠在她老公怀里,我爸妈牵着手仰头看烟花。火光一明一灭之间,每个人的脸都被映得暖暖的。
舅妈忽然回过头来,冲我招招手:“强子,站那么远干啥,过来!”
我走过去,舅妈往旁边让了让,让我站她身边。她指着天上炸开的一朵金色烟花,说:“你看,多好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烟花散开了,像一大把碎金子洒在天上。风一吹,那些碎金子慢慢飘散,隐入夜色中。
那瞬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所有的团圆,都是经历过离散的人才懂得珍惜的。舅舅和舅妈用了十年时间,走了一大段弯路,最后又回到了彼此身边。他们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但他们有一顿饭、一盏灯、一个家。这些东西看着普通,但对经历过失去的人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烟花放完了,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硫磺味。舅舅招呼大家回屋暖和暖和。我跟在后面,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地上散落着烟花壳子,红色绿色的纸屑铺了一地,跟十年前舅舅走那年除夕的鞭炮屑有点像。
但我心里清楚,不一样了。那年的纸屑是冷的,落在地上像一层灰;今晚的纸屑是热的,踩上去还有烟火气。
屋里传来舅妈的喊声:“强子,快进来吃糖!”
我应了一声,转身推开门。热气腾腾扑面而来,满屋子都是笑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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