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
文/黄金日
人死后，不会马上消失，
他会以雪人的形式，继续
存于人们记忆的国度里。
刚开始，亲友频频怀念他，
站在他亲手种下的小树前，
追忆相伴的喜乐和哀愁。
那一刻，他的音容笑貌是清晰的，
清晰到身上每一处肌理。每次被提起，
雪人的脸上露出欣慰神色。
慢慢地，被提起的次数越来越少，
雪人悲伤得掉眼泪，
先是面孔变得模糊，然后是整个身躯。
人们偶尔还会提和他有关的旧事，
只是种种细节，不再重要。
后来，他很少被提起，
唯有冥日和清明节。
亲人谈笑风生，焚纸摆祭。
一寸寸，他在记忆之国里萎缩。
当初的树苗，树荫长成
一把撑开的大伞。
雪人，只剩下最后一点残迹，
依旧顽固挣扎。
没人再记得他的名字，只知道
曾经有这么个人，他是他们的
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
至于其余一切，一无所知，
也不重要。
几十年如晨雾散去，
雪人流尽最后一滴泪。
一只鸟儿从远处飞来，
落在枝头，轻啄，啁啾，
树枝微颤几下，复归平静。
2026年7月于武汉
诗歌赏析
读完黄金日这首《雪人》，甚是感伤，感伤过后，又慢慢归于平静，这种心理的变化，正是诗中的顿悟。诗人刻画“雪人”的形象，附着了强烈的情感曲线。将“雪人”当作逝者还存在的替代形式，从其在人们记忆中逐渐退却，从频繁被提起，到最后只余下一个称谓，读来令人唏嘘，而这一过程，大概也只需要三代人而矣。知道这一现实，生者或许当释怀。诗人最后以鸟的行迹和树枝的颤动结尾，从平静中获得一丝安慰，这就是一种智慧的体现吧。接下来，从诗歌文本深入解读此诗。
第一节，从内容来看，是诗人对逝者新的命名，以“雪人”的形式为死者续命，然后存在于人们的记忆时，这是由虚到实，由实到虚的过程，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一形式的转化，为后文的情感表现提供了逻辑支撑。
再看第二节，诗人以这个虚拟的“雪人”为依托，开始频频怀念逝者，感受逝者生前死后的种种生命迹象，比如小树、喜乐、哀愁、音容笑貌、肌理等，这些虚虚实实的感受和情绪，给“雪人”带来慰藉，也给生者安慰，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这是刚开始的表现，生者和逝者都得到了情绪上的抚慰。在这里，诗人以“雪人”的生写死的表现形式，具有一定的创造性和现实意义。
接着看第三节，转折出现了“慢慢地，被提起的次数越来越少”，随时时间的流逝，生者的悲痛慢慢稀释，相反的，“雪人”由欣喜转向悲伤，从逝者的角度来说，这是可悲的，也是不争的现实，是现实的普遍性的体现。接着，诗人具体刻画了“雪人”失落的形象，面孔模糊，身躯坍缩，以及生者对逝者种种旧事的态度，这些画面，直接暗示了生者和逝者的情绪变化，一实一虚，极具现实张力。
第四节，“后来，他很少被提起，唯有冥日和清明节”，这更进一步加深了“雪人”的悲伤，反观生者，谈笑风生，焚纸摆祭，已然成了形式主义。逝者在亲人的记忆之国萎缩。一个形象的消散，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情绪随时间的转换之快令人诧异。这就是现实，或许生命的安排就是如此，人性对痛苦有着天然的屏蔽本能。诗人写这一段，或许是为了唤醒人们对逝去亲人的惦念，这是有重大意义的。
再是第五节，写的是“雪人”的残迹和消失。随着“雪人”的融化，一切都迎来质变。逝者的名字被遗忘，只有“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一个个称谓维持着最后的体面。“雪人”的消失，情感的纽带彻底断裂。前面写小树大如伞，后面写逝者小得只剩一个称谓，鲜明的对比，巧妙的结构安排，更增加了悲伤的情绪。让人体会到生命的苍凉和无意义。这种心境，在情感淡漠的今天，显得尤为明显。
最后，是“几十年如晨雾散去，雪人流尽最后一滴泪”，从肉体的消失到记忆的消散，一切都是虚无。“雪人”形象的树立到消失，如同再次感受生命的痛苦过程。佛说，众生皆苦，苦是长久的，福是短暂易逝的，想明白这点，就应该大彻大悟了。诗人从鸟的踪迹和树枝的微颤中归于平静，起伏的情感波动，最后落定。一场生死的情感体验，最终还是回到原点。
从全诗结构来看，层次感强，节奏起伏多变，情感变化亦是如此。从“雪人”这一虚拟核心意象展开，以情感起伏为线索，虚实结合，尽显生命的悲凉和人世的无常变化。严格来说，这是对人性的揭示，也是生命普遍性的体现。而这些现象，对以敏感著称的诗人来说，是痛苦的，是最难以释怀的。此诗的书写，或许是为了唤醒世人温暖的一面，当逝者重被提及，是否能有所触动呢？答案在每个读者心中吧！您觉得这首诗如何？欢迎评论区交流。
诗人简介
原点诗人 黄金日，男，湖北武汉人，以原点创作为鲜明特色的作家，诗人。作者崇尚“深邃思考，松弛表达”的创作理念，从原点出发，不受传统桎梏，不被潮流裹挟，针对日常司空见惯之物，用一把祛魅利刃，在平滑中撕开裂缝，让事物的本色在微光里显现出来。前期作品除诗集《给生活加点光》外，还著有长篇小说《漫长的归途》，散文集《给生活加点香菜》《野菊花》。作品曾多次跻身图书畅销榜，并被多省市相关部门选入青少年推荐阅读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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