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的油星子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子。我"嘶"了一声,本能地甩了甩手,可端碗的动作没敢松。那碗肉刚出锅,陈默用抹布垫着碗沿从厨房端出来,热油还在滋滋地响。他把碗搁在餐桌正中央的时候,围裙带子还系在腰上没解,手指尖被烫得捏了捏耳垂。这肉烧得红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裹着琥珀色的酱汁,葱花撒得匀匀的,是他最拿手的菜。也是我们每次吵完架之后他惯用的求和信号。他从来不说什么软话,就是闷着头下厨,把灶台擦得锃亮,做一桌子菜,然后坐在对面等我动第一筷子。我要是吃了,这事儿就算翻了篇。他这套把戏用了八年,我也配合了八年。可这一回,我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我坐在餐桌前,手机就搁在碗边上。屏幕亮着,是大刘姐姐发来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我不用点开,消息预览就足够让我心里拧成一团。她说赵敏你帮帮忙,我弟三天没出房门了,我去看他他把窗帘全拉上,屋里黑得跟地窖一样。她说他药也不肯吃,我今天去送饭看见他把药盒全扔垃圾桶里了。她说他嘴上说要去看极光,可他一个人去我真的不放心,他那个状态万一在路上出点什么事,姐求你,你陪他去一趟行不行。
每一条最后都有个"行不行"。我看着这两个字,像看着大刘小时候蹲在我家门口哭,他爸妈吵架摔东西,他不敢回家,缩在楼道角落里攥着书包带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那时候也就十来岁,蹲在他旁边陪他坐着,什么话也不说,就陪他坐。坐到他妈气消了喊他回去吃饭。后来他爸妈离婚了,他妈搬走了,他跟着他爸过,他爸再婚后他就更不爱回家了。可我家的门他随时能进,我妈对他比对我还亲,每次他来吃饭都往他碗里夹三块排骨,说男孩子多吃点长个子。
大刘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这话一点都不夸张。小学五年级我俩参加学校春游,我的裤子在爬山的时候撕了个大口子,他把他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给我围在腰上,自己穿着个背心在山顶冻得嘴唇发紫。初中那会儿我爸妈在菜市场卖鱼,冬天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大刘每天放学先跑我家摊子上帮我收钱找零,他手快心细,算账从来不出错,把我爸妈乐得合不拢嘴。后来我爸妈出事那年,我刚上大学,学校离家一千多公里。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大刘接的,他翘了期末考试飞回来陪我处理的后事。殡仪馆、派出所、街道办,所有手续都是他跑前跑后。他那时候自己也没钱,东拼西凑借了八千块给我垫了丧葬费,后来我工作两年才还清。他从来没催过我,每次我说还钱他就摆手,说你先把自己顾好。
这些事我埋在心底,跟陈默也讲过。可陈默不在现场,他没闻过殡仪馆那股烧纸的味道,没看见过大刘守灵守到第三天眼里的红血丝,没摸过那天晚上大刘握着我手说的那句"赵敏你还有我"的温度。所以他大概永远没办法真正理解,大刘之于我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是我自己挑的。陈默,我跟他结婚八年了。头三年我们租在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他光着膀子蹲在阳台用湿毛巾给我们俩擦席子。后来攒够了首付搬进这套六十平的两居室,装修是我挑的北欧风,地板是他跪在地上铺的,复合木地板一块一块对着花纹拼,膝盖跪出两块淤青,一个多礼拜才消。他这个人话不多,嘴也笨,谈恋爱那会儿别的男生送花送口红,他送我一双雨鞋,说看我下雨天穿帆布鞋湿了脚不舒服。那双雨鞋我现在还放在鞋柜里,粉红色的,有点褪色了。
可我们之间一直有个地方拧着,我知道。大刘的事我从来不跟陈默商量,接了电话就走。去年大刘急性阑尾炎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两天两夜,陈默一个人在家发高烧,自己打车去的急诊。这事后来还是他同事告诉我的,说他烧到三十九度二,还跟人家说别告诉我,说我忙。我听了心里堵得慌,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去说那句谢谢你,或者说那句对不起。我好像从小就不会这个。我爸妈走得早,走得突然,连句告别都没来得及。我后来的人生里,所有亏欠都埋在肚子里,嘴上永远先竖一道墙。
"讲讲道理。"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一些,"我跟大刘认识二十年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现在人生遇到坎儿了,我跟他姐聊过了,他就是想出去透透气,让我陪着去趟冰岛。七天,七天能怎么样。"
陈默没说话。他拿筷子把那碗红烧肉往我这边拨了拨,酱汁在白色的瓷面上漫开一小片。他的手停在那儿,指节粗粗的,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有一道去年冬天冻出来的旧裂口,浅白色的印子。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那碗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着一道弧。他这人就这样,越是心里有事越不说话,像块闷葫芦,非得拿锤子凿才能听见里头的声音。
客厅里的空调呜呜地吹着,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这绿萝是我们搬新家那年他妈给剪的枝条插活的,他从老家带回来的时候用矿泉水瓶子装着,根须白嫩嫩的。八年了,养得枝繁叶蔓,从电视柜上一直垂下来,差不多有一米多长。陈默每天浇水,每周擦叶子上的灰,比对我都上心。有回我说这绿萝该修修了,太长了拖地上。他说别修,长得好好的你修它干什么。就这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大概他什么都舍不得扔,什么都想留着。
"陈默。"我把声音放软了一点,"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三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了。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深,深得我一时半会儿看不透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他嘴角动了一下,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不去。赵敏,我是你老公,你让我跟着你去陪别的男人散心?"
"大刘不是'别的男人'。"我嗓门不自觉高了,"他是我发小,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他爸妈离婚的时候他在我家住了半个月,我爸妈出殡那天是他替我捧的遗像——"
"我知道。"陈默打断了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每回说大刘的事都要提这些。你说他爸妈离婚,说他替你捧遗像,说他借钱给你,说八百遍了。赵敏,我知道他对你好,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现在是个三十好几离了婚的成年男人,你是结了婚的女人,你是我老婆。"
"他抑郁症,医院确诊的,开了药了。他姐跟我说他把药全扔了,一个人闷在屋里不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他前妻走了以后他整个人就垮了,现在唯一能听进去话的人就是我。陈默,万一他出点什么事,我这辈子良心过得去吗?"
"他出事了有医生,有他姐,有派出所。赵敏,你是个普通上班族,你不是心理医生,你不是救世主。"陈默的语速慢下来了,慢得有点不正常,像他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忍着什么,"你是我老婆,你工作有年假,你想旅游咱们可以自己安排。你为什么要去陪他?为什么非得是你?"
"因为他只有我了。"
"那我呢?"
我张了张嘴,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餐厅的顶灯是暖黄的,照在他脸上,他皮肤本来就不白,这会儿看着有点暗沉。这几天他好像瘦了点,颧骨比之前明显。他每天朝九晚六上班,下班回来做饭,吃完饭刷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或者拿手机刷新闻。日子过得很规律,规律的就像他家那口用了十年的电饭煲,到点跳闸,从不出错。可就是这种规律让我有时候觉得闷,觉得我俩之间少了点什么。少了大刘给我打电话时那种热腾腾的"赵敏你猜我在哪",少了那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我以前一直觉得陈默太稳了,稳得不像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倒像个提前退休的老头。可现在他坐在我对面,把"那我呢"这三个字摔在桌上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他稳当底下的那条缝。那条缝细细的,像墙上的头发丝裂纹,不仔细看看不见,可它确实在那里。
"你是不是从来没觉得,你跟我才是一家人。"他说。
这话像根针。细细的,凉凉的,顺着我的肋骨缝扎进来。我下意识地用手按了一下胸口,好像真能按住那个疼似的。我想反驳,想说你在胡说什么,我想说你就是我家人,要不我跟你过这八年干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在问自己:那你为什么大刘一个电话你就跑,你什么时候把陈默放在前头过?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客厅里那盆绿萝又晃了晃,空调风停了,叶子垂下来安安静静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秃,指节上有中午洗菜留下的凉水红。我今年三十五了,手背上的皮肤不像二十几岁时那么紧了,能看见细细的纹路。这双手做过饭,洗过衣服,扶过灵堂的棺材,也签过买房合同。可此刻它们什么也抓不住,只能搁在桌子上,指尖对着陈默的指尖,中间隔着一碗慢慢凉下去的红烧肉。
"陈默,我就去七天。大刘说看完极光他就回来好好吃药,好好过日子。他保证过。"
"你保证还是他保证?"
"他保证,我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陈默把筷子搁下了。竹筷子碰在瓷碗上"当"的一声脆响,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你今天要是订机票,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平直的,硬硬的,像块石板。
我也站起来了。动作太猛,膝盖顶到了桌腿,整张桌子晃了一下,那碗红烧肉的汤汁漫出边沿一圈。我顾不上疼,所有的火都顶在脑门上。"你别拿离婚吓唬我陈默,我不是吓大的。你早就不想过了吧?你早就觉得我事儿多我烦人我偏心大刘,你今天终于说出来了是吧?"
"我不是吓唬你。"他终于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眼睛里有血丝,一圈一圈的红,底下的眼袋浮肿着。他下颌上没刮干净的青茬在灯底下影影绰绰的,这件灰色T恤洗得发白了,领子松垮垮地歪着,领口边沿都起了毛球。"你心里排第一的从来不是我。赵敏,我忍了八年了。"
"忍"这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他说他在忍。八年了,我以为日子就是那样过的,平平淡淡的,不吵不闹就是好日子。可他在忍,他一直在忍着。"忍"意味着他觉得委屈,可他从来没让我看出来过。他每天照常做饭,照常给我热牛奶,照常在我加班回来的时候把客厅灯留着。他在这些细碎的、毫不起眼的、被我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里,一直在忍着。
"你早该说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自己都有点认不出来,"你早跟我说你觉得委屈,我——"
"我说了有用吗?"他打断我,声音猛地高了,高到我从来没见过的高度,"去年你那个发小住院,我说我发烧了,你听见了吗?你拎着包就往外跑,我躺在床上跟你说我发烧了,你回我一句抽屉里有退烧药。赵敏,抽屉里有药,我吃了,可我烧到半夜自己爬起来打车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医院病房里陪别人聊天吃外卖。这事儿你知道我后来怎么知道的?你手机相册同步到了家里平板,我打开一看,你们俩在医院吃麻辣烫,你笑得那么开心。我那天发着烧一个人坐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看了那张照片两个小时。"
我整个人僵住了。麻辣烫,我想起来了。那天大刘刚做完手术,饿了一天只能喝点粥,我出去买晚饭的时候顺手给自己带了份麻辣烫。大刘不能吃他就看着我吃,我们俩在病房里有一搭没一搭聊小时候的事,笑得前仰后合。护士进来敲门说家属小声点,我们俩捂着嘴继续笑。那张照片是大刘拿我手机拍的,说留个纪念。我从没想过陈默会看到。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的嗓子像是被什么捏住了,声音又细又哑。
"我怎么说?"他苦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是往下的,"我说你老婆跟别人吃麻辣烫笑那么开心?显得我多小心眼。我说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发高烧?显得我多可怜。赵敏,你以为我不想说吗,可我说了能怎么样,你下次该走还是走。"
我靠在餐桌边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实木桌沿。厨房里灶台上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他做饭忘了关。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地敲着我的脑壳。陈默站在客厅中间,绿萝的叶子垂在他肩膀旁边,他抬手拨开一根藤蔓,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那盆植物。
"离就离。"我听见自己说。那三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我说完了就后悔了,可后悔也没用,话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苦笑变成空白,像一张纸上原本写了字,突然被人用橡皮擦全擦光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步子很快,膝盖还疼着,一瘸一拐的。我拉开衣柜顶格拽出行李箱,粉色的,二十寸,去年单位发的三八节福利。我把箱子的拉链扯开,把抽屉里的T恤、牛仔裤、睡衣一股脑往里塞。动作太急,衣服边角卡在拉链头上了,我使劲一拽,线头崩开几根。我不管那些,把旅行装的洗漱包扔进去,把充电器卷巴卷巴塞进侧兜,把护照从电视柜左边抽屉抽出来。陈默说的对,护照一直在那儿,我走之前他就知道我会走。
可我抽护照的时候,看见那个抽屉里还搁着一个蓝色的绒布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我认识那个盒子,结婚第二年我们路过商场珠宝柜台,我盯着橱窗里的钻戒看了几秒,陈默拉着我说进去看看。我没进去,我说太贵了买了浪费,有那钱不如存着买房。后来他偷偷买了,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到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不大不小的钻,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写着"欠赵敏一个正式的,以后补"。可后来买房了,装修了,月供还着,那盒子就一直搁在抽屉最里头,再没打开过。
我没碰它。我把抽屉关上,合上行李箱的拉链,拖到客厅门口。陈默不在客厅,我听见次卧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他去了次卧,那是我们用来堆杂物的小房间,平时基本没人住。我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厨房,灶台上的抽油烟机还开着,那碗红烧肉还摆在桌上,筷子横在碗沿上,一根在碗里一根在碗外。围裙搭在椅背上,是他解下来顺手挂在那儿的。
我拎着箱子出了门。电梯下行的过程里,我盯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1,2,3,往下蹦。电梯壁上的广告换了,以前是装修公司的,现在换成了一家亲子游泳馆,海报上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咧着嘴笑。我忽然想起来结婚第二年我们聊过孩子的事,陈默说生一个吧,我说再等等,等工作再稳定点。后来就再没聊过了。
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周跟我打招呼,说赵老师出差啊?我点点头笑了笑。老周在这小区干了五年了,逢年过节陈默给他送过两回饺子,他见着我们就笑呵呵的。我拖着箱子往路边走,晚风热烘烘地扑在脸上,七月份的北京,连空气都是黏的。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掏出来。最后我打了辆车去了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间大床房,刷的是我自己的信用卡。
躺在酒店床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烟感探测器发呆。空调的出风口对着床吹,冷气把被子表面吹得冰冰凉。我翻了个身,枕头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我划开看了一眼,陈默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他没有给我发任何话。我犹豫了一会儿,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的动态是三天前他转发的一条关于厨房收纳的推送,再往前是六天前,他拍了一张阳台上的照片,晾衣架上挂着我的两件衬衫和他的三条内裤,配文就一个"晴"字。
他的朋友圈几乎全是这种。像他的日子一样,没什么波澜。我以前嫌弃过这点,觉得他怎么活得这么没意思。可现在躺在酒店冷冰冰的床上,我忽然特别想念那个晾衣架上并排挂着的衬衫和内裤,想念阳台那股洗衣液的香味,想念每天晚上他拧灭床头灯时那句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睡吧"。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请了年假。连着周末一共凑了九天,人事的小刘在系统里点完确认问我赵姐去哪儿玩,我说冰岛。她哇了一声说那得多冷啊,你带够衣服没有。我说带了。其实我箱子里就几件薄T恤和一条牛仔裤,昨晚在酒店才想起来冰岛的夏天也只有十几度,可我懒得再去买了。
大刘的行程单早上八点准时发到了我邮箱。机票、租车、住宿,安排的清清楚楚。他这个人做事有时候特别细致,细致到让人觉得他根本不是那个大学把寝室烧了半间的愣头青。可他又确实烧过寝室,大二那年冬天他在宿舍用电热毯忘了关,把被子和床板燎了一大片,差点把整栋楼点了。他那时候笑嘻嘻地在系里大会上念检讨书,下来还跟我吹嘘说我那检讨写的多有文采。
可他现在不笑了。我给他打电话确认行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破风箱漏着气。"赵敏,你真来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生怕我反悔。
"废话,机票都出了。"我一边说一边在工位上收拾东西,把键盘鼠标线拔了锁进抽屉,"你姐跟我说你把药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吃了也没用。"他说,"我睡不着,一整夜一整夜地醒着,脑子里全是小雅走那天说的话。"
"她说啥了。"
"她说大刘你不是坏,你是不在意。"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哽咽,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她说我不在意她伤心,不在意她等她等到半夜,不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赵敏,她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只在乎自己舒服不舒服。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可她走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公司格子间里同事们陆陆续续到了,敲键盘的声音、接电话的声音、聊午饭的声音混成一片。我窝在自己工位的小隔间里,对着屏幕上那个橘猫睡觉的头像发呆。那是陈默的QQ头像,他很少用QQ了,但那个头像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设的,一直没换过。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朋友组的饭局,他坐我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一直给我倒茶。后来加了QQ,他的头像就是这只猫。我问过他怎么用这个,他说因为看着就困,想睡。
我当时觉得这人真闷。可闷人也有闷人的好,闷人不会骗你,不会在你面前耍花样。他给你的好都是实实在在的,一碗汤,一杯热水,一双雨鞋。可我好像从来没像珍惜大刘那样珍惜过他。大刘在我这里是轰轰烈烈的,是那种"患难见真情"的戏码。陈默的戏码太平淡了,平淡到我以为是背景板。
走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雨。机场高速堵了半个多钟头,我坐在出租后座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公交车顶棚上积了一层水汽。大刘在T3航站楼的国际出发口等我,穿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着,眼窝凹进去很深。他看见我的时候挤出一个笑来,那笑跟他小时候偷摘邻居家枇杷被逮住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又心虚又讨好。他伸手要接我的箱子,我说不用了不重。他讪讪地把手缩回去插进兜里。
"陈默没来送你啊。"他问,眼睛往我身后瞟了瞟。
"上班。"我说。
他"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过了几秒又抬起头,说:"赵敏,他是不是特别不高兴。"
"你管他高不高兴。"我拖着箱子往值机柜台走,"走了走了,办票去。"
大刘跟在我后面,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把下巴藏进去。他以前走路是外八字的,大大咧咧横着晃,现在步子收得紧紧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值机的时候他递护照的手有点抖,我看见了没吭声。
过安检的时候,我包里那瓶超过一百毫升的护手霜被拦下来了。安检的小姑娘说要托运或者扔掉,我犹豫了一下,那护手霜是陈默买的,去年冬天我手干裂了他去屈臣氏挑的,还是什么绵羊油滋润款。我说扔了吧。小姑娘啪地扔进了回收箱,塑料瓶砸在箱底一声闷响。
候机的时候大刘坐在我旁边翻手机相册。屏幕上一张一张滑过去,全是风景照,山啊海啊云啊。他滑到一张合照停住了,那是他跟小雅的结婚照,他穿着西装咧着嘴笑,小雅挽着他胳膊,俩人都年轻,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了塞进兜里。
"你后悔吗。"我问他。
"后悔有什么用。"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赵敏,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能犯多少错。我犯的错够写一本书了,可连个改正的机会人家都不给我。"
我想说小雅给了你机会的,你自个儿没抓住。可这话太残忍了,我没说出口。我拍了拍他肩膀,说睡会儿吧,十几个小时呢。
登机的时候经济舱排了老长的队,我站在队伍里往前挪,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行李箱外侧有个小兜,走之前顺手塞了条围巾进去。那围巾是陈默围过的,灰色的羊绒的,去年他生日我送的。我拉开拉链摸了一把,围巾还在,软软的搭在充电器上面。我拎出来闻了闻,有股陈默身上的味道,说不上来是洗衣液还是什么,淡淡的。
我把围巾围上了。大刘在身后问你不热啊,我说飞机上冷。
从北京到赫尔辛基转机,再飞到雷克雅未克。落地的时候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窗外灰蒙蒙的一片,云层压得很低。出了凯夫拉维克机场,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大刘租了辆四驱的吉普,白色的,车身上溅了很多泥点。他坐进驾驶座调了调后视镜,我在副驾系好安全带,手扶着那个保温杯。保温杯是陈默硬塞进我包里的,我记得出门那天早上我拎包要走,他从厨房追出来把杯子递给我,没说话,就递了一下。我接过来塞进包里,他转身回去了。现在这保温杯搁在我腿上,拧开盖子,红枣枸杞茶已经凉透了,泛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车开上一号公路的时候,两侧全是黑灰色的火山岩。苔原一望无际,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藓类植物,一块一块的,像大地的伤疤。天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云层跟地上的黑色岩石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亮光,像发霉的抹布被人撕开了一道缝。大刘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点,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了一点。
"像世界末日。"我说。
"像心里头的样子。"他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一眨不眨的。
我没接话。车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暖风机的呼呼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大刘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很轻。"赵敏,我昨天晚上梦见小雅了。她在我梦里没说话,就看着我笑,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俩酒窝。我醒了以后枕头湿了一片。"
"你哭的?"
"不知道。可能是眼泪吧。我好久没哭了,我姐说我冷血,小雅走了我都没哭。其实我哭了,在厕所里,锁着门,没敢让人听见。"
我转头看窗外,黑沙滩从车窗外掠过去,远处是灰绿色的山峦,没有树,什么都没有。这个国家的风景像另一颗星球,荒凉到让人心里发空。可大刘说像他心里头的样子,我忽然就懂了。他那颗心被他自己掏空了,扔在这里,跟这些火山岩一样,寸草不生。
第一天晚上住在维克镇边上一家小旅馆。两层楼的白色房子,屋顶是红色的,远远看过去像童话里的小屋。可走近了发现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旅馆大堂很小,前台坐着一个胖胖的冰岛女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跟我们打招呼。房卡递过来的时候,她多看了大刘一眼,大概是他那副样子太吓人了,瘦得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树枝。
房间在二楼,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以后屋里暗沉沉的。大刘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整个人摔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我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啥?"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看着天花板。"我说,赵敏你知道我有多久没睡过整觉了吗。小雅走了以后我就睡不着了,整夜整夜醒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想她怀孕的时候吐得脸都白了,我在外面跟人喝酒。想她说老公我肚子疼,我说你忍忍我踢完这场。想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因为我在跟朋友打牌。后来她再也没打过。"
我坐在自己那张床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屋里暖气烧得很足,干燥的热气烘着,嘴唇有点裂了。我舔了舔,说你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他把胳膊盖在眼睛上,"可停不下来。赵敏,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个坏了的机器,按了开关但没法关机。所有的画面都在里头一遍一遍转,转得我头疼。"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见大刘还躺在那儿,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我问他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他说不饿。我说不饿也得吃,你姐说了让我看着你吃饭。他这才慢吞吞爬起来,头发睡扁了一边,冲锋衣的领子歪着。
维克镇很小,镇中心就一条街,有几家餐馆和纪念品店。我们找了家卖羊肉汤的小馆子坐下来,店里灯光昏黄昏黄的,墙上挂着冰岛风景的摄影作品。大刘点了碗汤,我也点了碗,汤上来的时候冒着白气,羊肉炖得烂烂的,加了胡萝卜和土豆。大刘拿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烫得嘴咧了一下。
"赵敏。"他忽然喊我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小雅走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放下勺子看他。他眼睛盯着碗里的汤,热气扑在他脸上,模糊了表情。
"她说大刘你这个人吧,心里有别人,可你表现出来的时候总是七折八扣的。你心里有三分好,说出口就剩一分了。你心里有七分在意,做的事让别人看就只有两分。我跟你过这几年好累啊,我得不停地猜你到底在不在乎我。后来我不猜了,我就当你不在乎。"
我听得心里一缩。"你心里有三分好说出口就剩一分了"这句话像针似的扎了我一下。我想起陈默,想起他那碗红烧肉,想起他发烧时抽屉里的退烧药,想起他递给我保温杯时一句话没说的侧脸。他心里大概有十分,可我只看见了三分。剩下的七分,他藏起来了还是我从来没去翻过?
"我不会这样了。"大刘接着说,声音哑哑的,"我以后有什么说什么,不叫人猜。可没人听了。"
"我听着呢。"我说。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有一点点亮,像快要灭了的灯芯忽然爆了个火花。"谢谢你赵敏。真心的。"
羊肉汤喝到一半,大刘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皱,接了说了几句,声音很低。挂了以后跟我说是他前丈母娘,让他把之前落小雅那儿的一些东西取走。他说赵敏你说她妈是不是恨死我了。我说恨你是应该的,但让人恨总比让人忘了强。他愣了一下,说我靠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哲学了。我说吃你的饭。
那天晚上回去,大刘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擦头发。他头发短了,以前留过挺长的,扎个小辫子,现在剃得贴着头皮,显得脑袋小了一圈。我靠在床头翻手机,陈默的朋友圈没有任何更新,我们那个叫"两口子"的群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记得买酱油"。我没有新消息提醒,对话框静悄悄的,像一潭死水。我想给他发点什么,打了"到了"两个字又删了。又打"挺冷的",再删。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大刘在旁边忽然开口说:"赵敏,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我说你之前说是性格不合。
"性格不合是屁话。"他把毛巾扔在椅背上,声音沉下来,"是我自己作的。小雅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我天天跟朋友喝酒到半夜,她一个人在家里吐得昏天黑地的,我连杯热水都没倒过。后来孩子没保住,她在医院哭,我在走廊跟人打电话聊球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那时候觉得她矫情,女人怀孕不都那样吗。结果孩子没了,医生说是个男孩,已经成型了。小雅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站在床边,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把脸转过去了。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我那时候还没意识到,她已经开始往外退了。"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大刘说的这些话像玻璃碴子,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地上,每一片都带着棱角。我想安慰他两句,可说什么都觉得假。他做过的事确实混账,他自己也承认了。可他现在这副样子,像是把那些混账事全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每天都在反刍,苦味一遍一遍地翻上来。
"她走之前那半年,我其实感觉到了。"他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含在嘴里,"她晚上不再等我回家了,我几点回去她都已经睡了。她不再问我跟谁喝酒,不再翻我手机。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搬走,今天拿走两件衣服,明天拿走几本书。我看见了,可我懒得问。我以为她就是闹脾气,过阵子就好了。等她搬完最后一只箱子的时候,我才发现她连钥匙都留在了鞋柜上。赵敏,一个人要走的时候是没声音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外面有别的客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在地毯上沙沙响。然后是一阵关门声,世界又安静下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他问我。
"是挺活该的。"我说。
他苦笑了一下,说赵敏你嘴真毒。
"可你现在知道了,也不算晚。"我补了一句,"小雅走了,你日子还得过。你总不能这辈子就搭里头了吧。"
他不说话了,翻了个身面朝墙。我听见他呼吸慢慢均匀了,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闭着眼装睡。我把灯关了,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天色其实没有全黑,冰岛的夏天有极昼现象,夜里也是灰蒙蒙的青白色,像永远等不到彻底黑暗的黄昏。我躺下来,被子有点潮,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翻了个身,面朝另一张床的方向。大刘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缩成一团,被子盖到肩膀,脑袋搁在枕头上,安安静静的。他以前睡觉打呼噜,震天响那种,大学的时候他室友排班轮流把他弄醒让他换个姿势。可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呼吸轻得像不存在。
我不知道几点睡着的。睡梦里好像看见了陈默,他坐在沙发上等我,客厅灯亮着,绿萝的叶子垂在他肩膀上。我走过去想跟他说句话,可嘴张开发不出声音,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急得使劲挣了一下,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青白色的光,天已经蒙蒙亮了。旁边床空了,大刘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个豆腐块。他以前从来不叠被子的,上学那会儿宿舍查卫生他被扣了无数次分,现在居然叠得比酒店服务员还仔细。
我洗漱完下楼,大刘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喝咖啡。他看见我就招了招手说给你要了杯热牛奶,这边的牛奶好喝。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挺浓的,奶香味很足。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好了一点,眼底的青黑淡了些,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坐直了。
"今天去哪。"我问他。
"往北走,去冰川。"他把地图摊开在茶几上,手指点着一个标注了蓝色标记的地方,"跟团徒步,有向导带着。你走得动吧?"
"你小看谁呢。"我把牛奶喝完,杯底还剩一层奶沫,我拿手指刮了刮舔掉。
大刘看着我笑了。那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像勉强扯出来的皮筋,一松手就弹回去了。这回的笑是真切了一点,眼睛眯起来,眼角压出两道浅浅的褶子。他说赵敏你还是那样,吃个东西跟小孩似的。我说你管我。
冰川徒步的集合点在离维克镇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地方。大刘开车,我坐副驾,车窗外面是无尽的苔原和火山岩。路很直,直得像画在地图上的线,两边看不见任何建筑物,偶尔有一群矮脚马在远处吃草,棕色的毛在风里飘着。大刘放了首歌,是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他跟着哼了两句,调跑了十万八千里,但我没打断他。他能哼歌了,这比什么都强。
到了集合点,向导是个瘦高的冰岛男人,穿着红色冲锋衣,英文很流利。他把冰爪分给我们,一个个检查鞋子合不合脚。大刘蹲在地上绑冰爪的时候,手指有点笨,绑了好几次没绑紧。我蹲下来帮他扣那个卡扣,说你别动,我来。他就不动了,乖乖伸着脚让我弄。我扣好了拍拍手站起来,他仰头看我,说赵敏你跟我姐似的。
"少占我便宜。"我踢了他鞋尖一下。
冰川徒步的路比我想象的难走。冰爪踩在蓝冰上咔嚓咔嚓响,每一步都得踩稳了,不然容易滑。向导在前面带路,讲解冰川的形成和消融,我听得一知半解,光顾着脚下。大刘走在我前头,他的步伐比刚开始稳了些,虽然还是瘦,但至少不晃了。有一段路要穿过一个冰洞,洞壁是那种透明的蓝,像凝固的海水。水滴从洞顶落下来,冰凉地砸在帽檐上。我仰头看那些冰层,一层一层的,颜色从浅蓝到深蓝渐变,美得不真实。
大刘在冰洞出口等我。我钻出去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块平坦的冰面上,朝着远处看。冰川尽头的山谷里有一小片融水形成的湖,蓝得发亮,像一颗嵌在石头里的宝石。他指着那片湖说:"赵敏,小雅以前说想来看冰川,我说那破地方冷得要死有什么好看的。我那时候说话为什么那么欠呢。"
"你嘴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走到他旁边站着,风把冲锋衣的帽子吹得哗哗响,"不过你现在知道欠了,也算进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照片来,方方正正的,四角有点卷边。照片上是小雅,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在某个公园的草坪上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把照片对着那片蓝色的冰湖举了举,说小雅,我替你来看了。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可我听清了。
他把照片收回兜里的时候,我假装看别处没看他。但我的余光瞥见他抬手擦了擦脸,很快,假装是扶眼镜的动作。他根本不戴眼镜。
晚上回到旅馆,大刘破天荒地主动问前台要了份菜单,点了一个汉堡和一份炸薯条。他坐在床头一口一口吃着,薯条蘸着番茄酱,虽然吃得很慢,但总归是在吃了。我坐在对面剥橘子,橘子皮扔在纸巾上,一瓣一瓣掰给他。他说不要,我说你得补充维生素,他就吃了。吃完了靠着床头看电视,冰岛本地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画面里一群人在泥地里摔跤,他看得乐出了声。那笑声不大,闷在喉咙里,但确实是笑了。
我在旁边看手机。微信上陈默依然没有消息,但朋友圈里他发了张照片。是阳台,晾衣架上挂着我的两件外套,还有他的一条裤子。配文就一个字:晴。下面有三四个人点赞,都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我看着那张照片,阳台的瓷砖是我选的灰色仿古砖,墙角有一盆薄荷,枯了一半,是陈默种的,说夏天泡水喝。照片的边角能看见一点窗框,铝合金的,去年有次刮大风把窗页吹松了,陈默一个人爬上凳子拧螺丝,我在底下扶着凳腿,手心里全是汗。
他那会儿拧完螺丝下来,手心蹭破了一块皮。我拿了创可贴给他贴,他说没事不疼。我说下次我爬,他说你算了吧别摔了。就那么一句话,现在想起来,他好像总是这样,大事小事都自己扛着,扛完了也不吭声。我嫌他闷,嫌他不跟我说心里话,可也许他说过,只是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
第四天我们往东去了斯卡夫塔山。那里是《星际穿越》的取景地,黑色的火山岩上覆盖着白色的冰盖,远远看去像一幅水墨画。大刘把车停在路边,我们徒步走进一片冰舌区。脚下是黑沙和碎冰混在一起的路面,走起来嘎吱嘎吱响。风很大,我裹紧了围巾,围巾是陈默那条灰色的羊绒的,被风吹得贴在我脸上,痒痒的。
"赵敏。"大刘在前面停下来,回过头看我,"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回去以后我去看心理医生,按时吃药。我姐给我约好了,我来之前她就约了,我不去她就要绑我去。我那时候觉得没意思,看什么医生啊,我自个儿烂透了。可现在——"他看了看四周的冰川,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觉得这世界还挺大的,我还没看完呢。小雅希望我好好活着吧,虽然她不会原谅我了,可我至少得把日子过下去。"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手底下是他凸出来的肩胛骨,隔着冲锋衣能摸到棱角。"你能这么想就行。大刘,没人指望你一下子变好,你慢慢来。先把药吃了,把饭吃进去,把觉睡够了。其他的后面再说。"
他把头低下去,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那你呢。你回去以后跟陈默怎么办。"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不知道。他跟我说离婚,我拍桌子说离就离。话都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你别跟我学。"大刘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很认真,"赵敏你听我说,陈默跟我不是一回事。我欠小雅的,那是实实在在伤过她,弥补不了了。可你跟陈默没到那一步,你俩之间没有大错,就是——就是你一直没把他搁在头一位。你回去认个错,以后把我往后排排,把他往前排排,就成了。"
我低头看着脚下。黑沙被冰水浸湿了,踩上去印出一个清晰的鞋印。"我跟他吵了八年了,每次都他先低头。这次我走了,他一句话没给我发。我觉得他这回是真不想过了。"
"你给他发了吗?"
我没说话。
"赵敏,你这个人嘴硬心软,对谁好都好到底,可你不说。你对我也好,对陈默也好,可你从来不说。你爸妈走的时候你一滴眼泪没在人前掉过,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就在灵堂上跪着,腰挺得直直的,把来吊唁的人一个个送回礼,比大人都稳当。可那天晚上你在我肩膀上哭得抽过去了,我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片你都忘了。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风又大了一点,吹得我眼睛眯起来。远处冰盖的尖端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闪着幽蓝的光。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什么东西,软软的,酸酸的,堵着不出声。大刘没催我,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路上稳稳当当的。我跟上去,围巾被风吹得往后飘,冰凉的空气灌进脖子里,打了个寒颤。
第五天我们到了米湖。住的是一家小木屋,独立的一间,里面有暖气片和一个小厨房。大刘从包里掏出一瓶威士忌,说你喝点,暖和。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嗓子冒烟。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靠在暖气片旁边慢慢喝,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前两天那么惨白了。木屋里有个老式的壁炉,烧木头的,我试着往里扔了几块干柴,火苗蹿起来,噼噼啪啪响。
"赵敏。"大刘端着杯子喊我名字,"回去以后你给陈默好好道个歉。"
我蹲在壁炉前用火钳子拨柴火,没有回头。
"我以前不懂,觉得我对谁好是我自个儿的事。我帮你是我想帮你,跟我高不高兴没关系。可小雅走的时候跟我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大刘你不是坏,你是不在意。你不在意我伤心,不在意我等你等到半夜,不在意我肚子里的孩子。你在意的是你自个儿舒不舒服。"
木屋里炉火炸了一下,爆出几点火星落在炉台上,很快暗下去变成灰。
"我从来没不在意你。"我说。
"我知道。"大刘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对我好,比对谁都好。可陈默不知道。你嘴上说一千遍'他是我发小他是我发小',你行动上只要我一招呼你就来了。你跟他过了八年了,你想想你在他面前有多久没说过软话了。你上次跟他说'对不起'是哪年的事?"
我拿火钳子的手停住了。哪年?我想不起来。我跟陈默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对不起"这个台词。生气了就冷战,冷战完了就吃饭,饭吃了就当翻篇。可那个"对不起"始终没人说出口过。我嘴硬,他也嘴硬。我俩像两只把壳背在身上的蜗牛,碰到一起先缩回去,等对方先伸触角。我等了八年,他伸了八年的触角,我缩了八年的壳。
"这次换你伸。"大刘说,"你再缩,人就没了。"
壁炉里的火烧旺了,暖意漫过来烘着我的脸和手。我把火钳子放在一边,站起来坐到对面那张椅子上。大刘把威士忌瓶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接过来又喝了一小口,这次没那么辣了,顺着喉咙下去暖融融的。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陈默发来的。一张照片,是我们家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好几片,蔫蔫地耷拉着。下面一行字:你走之前忘了浇水。还是那样,没有问你在哪,没有说我想你。就是一句绿萝。可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我使劲眨回去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你浇点水,少晒太阳。发出去才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一样,大半夜的回复一条养花指南。大刘探头看了一眼,说我老婆以前也这样,嘴上骂我,手上还给我收衣服。
"你别跟我提你老婆。"我说。
"前妻。"他纠正我,但语气里没有以前那种疼了,平平静静的,"前妻。赵敏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改口叫前妻吗。半年,我半年没敢提'前妻'这俩字,一提就胸口疼。现在我喊出来了,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我看着他,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凹陷的脸颊照出一片暖黄色。他比以前瘦了老了,眼角的纹路深了,可眼神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在变薄,像冰层融化后露出来的水面。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把手机开了关关了开。陈默回了我一个"嗯"字之后就没动静了。我翻他以前的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好远好远。去年冬天,他给我发"下雪了路上滑,打车吧我给你转钱"。前年夏天,他发"你晒黑了,防晒霜在玄关柜子上"。再往前,刚结婚那阵子,他发过"赵敏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去接你",发过"今天买了条鱼晚上给你做糖醋的",发过"你昨晚说梦话喊我名字了,喊了三遍"。
那条"喊了三遍"的消息后面跟了个笑脸的表情。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一年,还租在那个夏天的顶楼里。我大概是在梦里喊了他名字,他高兴坏了,第二天一早就忍不住告诉我。那时候的他,会把开心的事说出来。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了,我记不清了。大概是生活慢慢磨平了那些棱角,房租、房贷、水电费、物业费,日子一天天过,话一天天少。可他少说一分,我就少问一分。两个人都往里缩,中间就空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屋顶是原木色的木板,横着拼的,木纹一圈一圈的。我数着那些圈,数到一百多就乱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陈默坐在急诊走廊看照片的画面,一会儿是他蹲在地上铺地板膝盖淤青的画面,一会儿是他站在厨房里把那碗红烧肉端上桌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里的他都不说话,就静静在那儿,像一幅画。我从来没主动走进那些画里面去过。
第六天我们去了草帽山。那是一座形状很独特的山,尖顶的,像一个倒扣的帽子,立在海边。风更大,浪拍在黑色的礁石上碎成白沫。大刘举着相机拍了几张,然后站在沙滩上发呆。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深灰色的云带,雨从云层里斜斜地落下来,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白线。
"赵敏,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大刘忽然问我。风大,他声音提高了不少。
我站在他旁边,围巾被吹得往后飘。"图个念想吧。图心里有人,也有人图你。"
他笑了笑。那笑在这几天里越来越自然了,像好久没用的关节上了油,慢慢灵活起来。"你以前不这样说话。以前你都图钱。"
"钱也图。"我踹了一脚沙子,"但现在觉得钱也没那么要紧。以前我跟陈默说买钻戒浪费,不如存着买房。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要是让他买了,他大概能高兴好一阵子。"
"你现在买也来得及。"
"我先回去把话说开再说吧。"我拢了拢围巾,转过来看着他,"大刘,我想明天往回走。早点回去,早点把事儿办了。"
大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说我帮你改签机票,今晚就弄。他掏手机的时候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不像前几天那么黏黏糊糊的。改签完他跟我说:"后天一早飞,你先回去,我晚两天再走。我姐说来接我,你别担心。"
"行。"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木屋里烤火,谁都没怎么说话。大刘在纸上画画,用宾馆的圆珠笔在便签纸上画小雅,画她的马尾辫,画她的酒窝。画得不怎么像,线条歪歪扭扭的,可他画得很认真。画完了叠起来塞进冲锋衣的内兜里,跟那张照片放在一起。我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第七天一早大刘送我去阿克雷里机场。从米湖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线从东边透出来。路上遇到一群驯鹿过马路,大刘停了车等它们慢慢走过去。那群驯鹿有七八只,棕褐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它们不慌不忙的,一只接一只横穿公路,最后那只小的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你看,它们一点都不急。"大刘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该过就过,该等就等。"
我点点头没说话。车重新启动的时候,我在后视镜里看着那群驯鹿变成越来越小的点,最后消失在灰绿色的苔原尽头。阿克雷里是个小城,机场更小,值机柜台就两个。大刘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下来,放在路边。他站在那儿看着我,风把他冲锋衣的帽子掀起来又落下去。
"赵敏。"他说,"谢谢你。真心的。你赶紧回去,别在我这儿耽误了。"
"你别再扔药了。"我说。
"不扔了。回去就吃。"他搓了搓手,"你路上注意安全,落地给我发个消息。"
我拖着箱子往值机柜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墨绿色的冲锋衣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很显眼。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动作幅度挺大的,像以前每次在火车站送我走的时候一样。我也抬手挥了挥,然后转身进去了。
回程的飞机上我几乎没睡。靠窗的位置,从舷窗看出去,云层厚得像棉被,偶尔露出一角深蓝的海或者黑色的陆地。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冰岛大妈,织着毛衣,毛线是浅蓝色的,针法很密。她偶尔跟我笑一下,我也笑回去。心里却一直悬着,像有块石头卡在喉咙口,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翻手机相册,这几天拍了上百张照片,冰川的、极光的、黑沙滩的。我把极光那几张挑出来看了又看。那天晚上在草帽山后面的黑沙滩上,极光从北边的地平线涌上来,绿色的光带波动着旋转着,像一层层纱幔被风掀开又落下。我站在风里仰头看,冷得牙齿打颤,可眼睛移不开。我那时候在想陈默。他说要在极光底下再求一次婚,把戒指换成钻的。这事后来被房子耽搁了,可我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像个小男孩在说他的梦想。
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但西边有一圈夕阳的余晖,橘红色的,把机场的玻璃幕墙染了一层暖色。我跟着人流往到达口走,手机开机之后先收到了大刘的消息:落地了吧?我回了个"到了"。然后是几条公司的推送和广告,没有陈默的。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
大刘的姐姐在到达口等着,举了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大刘",还用马克笔画了个笑脸。她看见我就迎上来,说你辛苦了辛苦了,大刘咋样了。我说精神好多了,能吃能睡了,回去按时看医生就行。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握着我的手使劲摇了摇,说赵敏啊姐谢谢你,姐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说你别跟我客气,应该的。她问我怎么走,要不要送,我说不用了打车就行。
她走了以后我拉着箱子往出租车站走。晚风还是热烘烘的,吹在脸上有点闷。我排队等车的时候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车走了,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来,后备箱砰地关上,亮着红标的尾灯汇入主路。轮到我上车,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小区名字。车开上机场高速的时候,路两边亮起了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我在车上看着窗外发呆。后排座有点烟味,司机开了点窗户透气,风灌进来带着热烘烘的柏油味道。我想起走那天早上我跟陈默说的话,"离就离"那三个字像回声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想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我不想离了。陈默做的那碗红烧肉还在冰箱里冻着,他给我塞的那个保温杯还在我的包里,他养的那盆绿萝叶子黄了我得回去救。
车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门口老周的值班室亮着白炽灯,他看见我按了按喇叭,窗户摇下来冲我笑,说赵老师回来啦。我说回来了。车停在单元楼下,我付了钱拎着行李箱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台阶上,台阶边沿的水泥有磕碰的缺口,是搬家那年搬沙发蹭的。
电梯升到七楼,走廊里的灯还是有一盏坏的,剩下那盏一闪一闪的。我站在家门口,从包里掏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发出的咔嗒声,我听了八年了,可这一回听起来格外清楚。我拧开门,屋里黑着灯。
我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客厅那边传来一点动静。我抬头看过去,陈默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结婚时买的格子毯子,脚搭在扶手外面,拖鞋掉了一只在地上。茶几上搁着半碗泡面,已经凉透了,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膜。他没开电视,手机搁在胸口上,屏幕黑着。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挂机的风在轻轻吹。
我没开灯。放下行李箱,轻轻走过去。沙发旁边的绿萝果然蔫了,好几片叶子黄了卷了,垂在花盆沿上。我蹲下来想看看土干到什么程度,蹲下去的时候碰到了茶几角,陈默动了动。他睁开眼,看见我的时候还有点懵,眨了两次眼才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
"回来了。"他说。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他大概好几天没怎么说话了。
"嗯。"我把箱子推到墙边,坐到沙发另一头。沙发垫子陷下去一点,他身子往我这边侧了侧。"你手怎么了。"
我看见他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卷起来了,中间渗出一道细细的红痕。他低头看了看,说没事,昨天切菜划了一下。
"你手从来没切到过。"我说,"你刀工比我都好。"
他没接话。把毯子叠了叠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你饿不饿,我给你热口饭。冰箱里还有菜。"
"我不饿。"我说。茶几上那碗泡面我看了又看,汤全凉透了,面条泡得发涨,碗沿上糊着一圈干掉的酱料。他一个人在家就吃这个。我走之前冰箱里塞满了菜,他大概都没怎么动过。"你就吃泡面?"
"懒得做。"他声音很低,"一个人做一个人吃,没意思。"
这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我的心脏。我一个人在冰岛那些天也没好好吃饭,每天对付一口,因为对面坐的不是他。大刘坐在对面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还是他。可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我的想法我的感受都模糊地糊在那一面上,他在那头看不太清,我也懒得擦。
"陈默。"我喊他。
他抬起头看我。客厅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对面楼照进来的灯光和走廊那扇门缝漏进来的光,照得他半张脸在明处半张在暗处。我看见他眼睛底下的青黑比走之前更深了,像用煤灰抹了两道。下巴上的胡茬长长了不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一股劲儿,松松垮垮的。
"对不起。"我说。
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活了三十五年,我对人说过几次对不起?爸妈走了以后,我对大刘说过一次"对不起让你跑来跑去"。跟陈默,我好像一次都没说过。我的嘴像是被水泥糊过的,那些柔软的字眼出不来。可这一次它们自己冒出来了,像地底下的泉水,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裂缝。
陈默看着我,没说话。他坐在那里,脊背微微弓着,格子毯子搭在膝盖上,手指握着毯子的边角攥了攥又松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走那天晚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电视开着,我什么都没看进去。后来天亮了,我去你卧室看了看,你把衣柜门关好了,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也收拾了。你走之前把该关的都关了,就剩我了。"
"陈默——"
"我在想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跟我过了。"他打断我,语速不紧不慢的,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走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箱子一拎就走了。赵敏,我跟自己说,行吧,八年了,人家终于想明白了,你该放手了。可我坐了一宿还是不想放。我后来想给你打电话,打了几次又挂了。我怕你接了以后还是那句'抽屉里有药'。"
他从膝盖上拿起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我跟他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我回的那个"到了"。但往前翻,我看见在我出发那天早上他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话,是语音转的文字,可能有七八行。可这条消息前面有个红色的感叹号,他没有发出去。
我拿过来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着:赵敏,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别让我担心。我知道你不爱听我说这些话,可我这回是真怕了。你走了以后这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一样,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浑身都凉了。我从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这房子有这么大。我打了几次又删了几次,最后还是发了个'嗯'。我知道你看见了,我心里想的其实不是这个。
我读完了,眼泪没憋住。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模糊了。我拿袖子去擦屏幕,越擦越糊。陈默伸手把手机抽走了,抽了张纸巾递给我。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那温度我太熟悉了,暖暖的,掌心粗粗的,有干活磨出来的茧。
"你别哭啊。"他说,"我没怪你。"
"你早该说的。"我抽抽噎噎的,声音乱得不成样子,"你心里有话你早该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
"我说了,有用吗?"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了,"你以前听不进去。你每次接了大刘的电话就走,我站在客厅里看你换鞋,你头都不回。赵敏我不是想拦着你帮他,我是——我是想让你在走之前回头看我一眼。就一眼。"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看了八年的脸,眼角的纹路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我忽然发现那些纹路比以前深了,笑起来的时候会折成细细的扇子,不笑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了?好像很久了。久到我都忘了他在极光底下说再求一次婚的时候笑得多开心。
"我看了。"我说,"我每回换完鞋都看了。我在门口回头看客厅,你在那里站着。可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没错,大刘有事我就该去。可你站那儿的样子我看见了,你每次都是那个样子,围裙系着,手在围裙上擦着,嘴抿着。我看见了,但我没停下来。"
陈默低下了头。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掐着毯子的毛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嗓子像是被砂纸磨着,每一个字出来都涩涩的。
"你坐急诊走廊看照片那次,"我继续说,眼泪又涌上来了,我把脸埋在纸巾里擦了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发烧了你不说,你难受了你不说,你一个人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你回来还不说。陈默,你是不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可你说了才有用啊。"
他终于抬起头来了。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他就是这样,眼泪从来不掉下来,都含在眼眶里打转,转着转着就自己干了。我跟他过了八年,只见过他掉过一次泪,那回我姥姥去世,他从殡仪馆出来走到停车场,上车之后把脸埋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几下,然后就开车了。
"我不敢。"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我说了你还走,那还不如不说。我不说的时候你走了我可以骗自己你是不知道。我要说了你还走,那你就真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我在乎。"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手背上那块创可贴蹭着我的掌心,"大刘的事我去管,我应该管,他是我亲人。可你是我老公,你排第一个。陈默你听好了,你排第一个。我以前没说出来,是我不对。可你心里头不能自己就认了第二。"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我手心里他的手慢慢变暖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动了动,反握住了我的。那力道不重,但很实,像他这个人一样。
"极光好看吗。"他忽然问。
"好看。"我吸了吸鼻子,"绿颜色的,从北边涌过来,在天上飘,像纱巾。我站在底下看的时候在想你。"
他嘴角动了动,往上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想我干什么。"
"想你说要在极光底下求婚,钻戒还没买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个弧度慢慢变大了,真真切切地笑出来。眼角的纹路折起来,亮亮的。"你记性那么好。"
"冰箱里的肉你冻上了吗。"我问。
"冻了。"
"明天做一顿。红烧肉,我跟你一块儿吃。"
客厅里那盆绿萝被我挪到了窗台上。我拿杯子倒了水慢慢浇进土里,水渗下去的时候泥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陈默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噜咕噜响的时候,他把茶包放进两个杯子里,一个红茶一个绿茶。他的绿茶,我的红茶,跟以前一样,从来没弄错过。
他端着热茶出来递给我一杯。我们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茶杯的热气往上飘,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的。电视被他打开了,播着一个深夜的纪录片,讲深海的鱼。那些发着光的生物在幽蓝的海水里游来游去,安安静静的。我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胳膊自然而然地搭过来,掌心贴着我的胳膊外侧。那种温度,那种重量,我太习惯了,可这会儿才觉得踏实。
"以后我跟大刘的事跟你商量。"我说,"他再有什么事,先跟你说,你说行我就去,你说不行我就想想。"
"我也不会再让你二选一了。"他低头喝了口茶,"你选过了我知道就行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拍桌子说的话。离就离。那三个字是我甩在他脸上的,现在我一点点把它捡回来。我伸手去摸他的脸,下巴上的胡茬扎着指尖痒痒的。他歪了歪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心,像只大猫。我一下想起他那个用了十年的QQ头像,那只眯着眼睡觉的橘猫。
"陈默,你明天去刮胡子。"
"嗯。"
"我新买了件衬衫给你,灰色的,放行李箱里了。领子不松。"
他又"嗯"了一声,但这一声里带了一点笑意。我靠着他闭上眼睛。纪录片里的蓝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天花板上,像水波在荡漾。我脑子里还转着那些画面,冰川的蓝,极光的绿,黑沙滩的灰,可最后定格的还是这间客厅的样子。沙发左边角上被他坐塌了一小块,地毯有一块颜色洗淡了,绿萝的新叶子从窗台上探出来一小截,嫩绿嫩绿的,在空调风里轻轻晃。
大刘后来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他在看心理医生了,他姐每天盯着他吃药。他说他给小雅发了条短信,告诉她自己在变好,虽然她没回。他说赵敏我准备找个班上,不能老这么闲着。我回了句加油。过了几天他又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剪了头发的新造型,比之前精神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光了。
我跟陈默去超市买菜的时候路过那家珠宝柜台,我拉他进去看了看。他站在柜台前盯着那些闪着光的戒指,我说你当年买那个盒子呢。他说还在抽屉里。我说拿出来,我戴上。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不用再买颗大的?"
"不用。"我说,"那个就是我的。"
他站在超市的货架前面挑酱油的时候,我站在他旁边把推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好。旁边一个胖胖的阿姨推着满满一车东西经过,后头跟着个小男孩在吃棒棒糖。阿姨冲我们笑了笑,说小两口买菜啊,真恩爱。我没否认,笑着点了点头。陈默耳朵尖红了一下,低头继续看酱油瓶上的标签。
回家的路上他拎着购物袋走在我左边。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槐树的时候,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黄白色的花蕊,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旧时光上面。我伸手去够他的手指,他感觉到了,手指张开来扣住我的。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暖和和的。
电梯里我们谁都没说话,就并肩站着。七楼到了,他掏钥匙开门,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咔嗒一声。门开了,玄关的灯是亮着的,他出发之前一直开着。绿萝在窗台上迎风晃了晃新叶,那几片黄的已经摘掉了,剩下的全绿油油的,比走之前精神多了。
我换了拖鞋往客厅走,陈默在后面把购物袋搁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酱油、醋、一盒鸡蛋、一把青菜、一块五花肉。他捏着那块肉在灯光下看了看,说了句这肉还行挺新鲜的。我说那明天红烧。他说行,你打下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围裙。那件超市积分换的格子围裙,他嫌丑可一直穿着。他系带子的时候腰微微弯着,后腰那块洗褪色的印子又露出来了。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带子停住了。
"怎么了。"
"没怎么。"我闷在他后背说,"就想抱一下。"
他的后背拱了拱,像个被挠痒了的动物。然后他的手覆上来,拍了两下我的手背。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下去了,天边剩了一条细细的橘红线。厨房的灯暖黄暖黄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下来,在洗涤槽里溅起一小声脆响。我松开他,绕到旁边去洗青菜。水流哗哗的,青菜叶子在水里漂起来,绿生生的。
我洗完菜甩了甩手,发现手背上那个走之前红烧肉溅出来的红印子早消了。皮肤恢复得挺好,什么印都没留。可我记着那个烫。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各怀心事的夜晚,那些隔着一堵墙的翻身声,它们都在那儿,在身上留了看不见的印子。但这会儿水流冲在手上凉丝丝的,陈默在旁边的案板上"咚咚咚"地切着姜片,节奏不紧不慢的。
那盘绿萝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伸展着新叶子。我突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黄了就黄了,摘掉就好。新叶子总会冒出来的。日子不就是这样,有黄有绿的,有干有湿的。以前我只顾着浇水忘了看阳光在哪边,现在我看着了。
晚饭陈默下了两碗面,清汤的,卧了荷包蛋,撒了细细的葱花。我端着碗坐在餐桌边,对面的他也在低头吃面,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我伸筷子把他碗里那片牛肉夹过来吃了,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把他碗里剩下那片也夹过来搁我碗里。
就着面汤的热气,我慢慢地喝着。灯底下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安静静的,跟我的影子隔着一碗面的距离。我伸手过去把他的手拢了一下,他筷子上夹着的面条顿了一顿。
我们都没再说那些重话了。有些话大概一次就够了。极光看过了,家也回了,桌上的面还冒着热气。窗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晃了晃,玻璃上倒映着屋里两个人影挨在一起的样子。那影子模糊糊的,可我知道那是我们。
冰箱里那碗红烧肉第二天中午被端上了桌。陈默从冷冻层拿出来解冻的时候,冰碴子还挂在碗沿上,他把碗放在水槽里用凉水冲着,手浸在冰水里也不吭声。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围着那条格子围裙,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晒的,夏天穿短袖晒出来的分界线。他做什么事都这样,不急不缓的,冲碗要冲多久就冲多久,火候到了才拿出来。
我走过去把手伸进水槽里碰了一下,凉得缩回来。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说水凉你别动,我来。我说那你快点,我饿了。他说快了。我就站在他旁边,靠着料理台,看他把那碗肉倒进锅里重新加热,肉块在汤汁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一点点漫出来。他往锅里加了点冰糖,又调了半勺老抽,肉色立刻变得红亮亮的。这手艺他是跟他妈学的,头两年做得一般,肉老汁淡,后来慢慢琢磨,现在比外头馆子做的还好。
菜端上桌的时候,他照例先搁在我面前。筷子摆好了,米饭盛了冒尖的一碗。我在对面坐下,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入味不柴。他坐在对面看着我,端着碗没动,等我先咽下去才问怎么样。
"跟走之前一样好吃。"我说。
他这才低头扒了口饭,嚼着嚼着眼角弯了弯。就那一下,跟以前一样,他所有的开心都藏在这小小的一弯里。我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一弯,现在看得很仔细。他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吃相很规矩,不吧嗒嘴,米饭粒从不掉在桌上。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规整劲儿,跟他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有关,他爸妈都是中学老师,从小拿尺子比着长大。我们刚认识那会儿我最烦他这股子规整劲儿,觉得他活得累。现在倒觉得,这股规整劲儿里头藏着的是一份稳稳当当的可靠。
我给他夹了块瘦的放他碗里,他愣了一下,说了句你吃你的。我说你瘦了多吃点。他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我,低头闷闷地吃了。
吃完我主动去洗碗,他坐在沙发上休息。水声哗哗的,泡沫在手心里滑腻腻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我从厨房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他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睛,手搭在膝盖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灰色T恤的领口照得发白。他晒黑了点,估计这几天他偶尔也下楼在小区里走过。他以前周末喜欢去楼下公园走两圈,后来工作忙了走得少了。
我洗了碗擦灶台的时候摸到冰箱门上的便签纸。那张写着他字迹的"缴燃气费"还在,旁边那张我写的"陈默衣服 领口松了买新的"也还贴着。我拿过来看了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当时生气的时候写的,笔划往下坠。我又拿了支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周末一起去商场。
到了周末我们真去了。商场离家三站地铁,上午十点开门我们九点半就到了,在地下那个美食城门口等着。陈默问我怎么来这么早,我说早来人少,不用排队。他哦了一声,站在我旁边低头刷手机,刷的是新闻,页面上一行一行的小字,他滑动屏幕的节奏很慢。我凑过去看,是条讲新出台的医保政策的新闻,他说我在看这个,下个月报销比例好像要调。我说你看得懂吗那些条款。他说慢慢看呗,总得知道啥能用啥不能用。
商场开门的时候卷帘门哗啦啦升上去,我跟在他旁边往里走。他步子不快,跟平时一样,走两步停一步看看橱窗。路过一家运动品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了,盯着橱窗里一双跑步鞋看。那双鞋是白色的,带一圈蓝边,中规中矩的样子。我说进去试试。他说不用,就看看。我推了他后背一把,说看看不要钱,试试更不要钱。他就被我推进去了。
他在店里试那双鞋的时候,坐在小凳子上系鞋带。我站在旁边等着,销售员过来问女士要不要也看看,我说不用我等他。他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过来看着我,表情有点不好意思,说还行吧。我说还行,买了吧。他说价格有点贵。我看了眼吊牌,五百多,我说贵什么贵,你那双穿三年了底都磨平了。他想了想,说要不再看看别的。我说就这双,你去扫码。他就乖乖去扫码了,付钱的时候回头看我没说话,嘴抿着,但我看见他耳朵根有一点红。
买了鞋出来,他又慢悠悠往前走。我走在他左边,他拎着购物袋的右手在我这边,袋子晃来晃去蹭着我的手臂。过扶梯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我这边站了站,手虚搭在我后背,不重,就碰着衣服。以前他这样我嫌他腻,现在我知道了,他不说,可他这个动作的意思是"看着点"。
经过那家珠宝柜台的时候我拉他拐进去。他站在柜台前面,店员迎上来热情地问想看什么,他说先看看。他弯着腰看那些发亮的戒指,玻璃柜面上的反光照在他脸上,亮闪闪的。我说你那个盒子呢。他说在家里抽屉里放着。我说那你还看什么。他说我看现在都什么款。我笑了一声,说你个直男还研究款式。他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说那我回去拿盒子。我说不急,晚上回去拿。
回去的地铁上人不少,我们站在车厢中间,他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拎着购物袋。我站在他旁边抓着他胳膊,隔着袖子能摸到他手臂上的肌肉,不夸张,但结结实实的。他看着车门上方的线路图,一站一站地数。我也跟着数,七站,六站,五站。到第四站的时候上来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女人,陈默立刻往旁边让了让,把扶手边的位置腾出来。那个妈妈说了声谢谢,他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看着线路图。
晚上在家他从电视柜左边那个抽屉里把蓝色绒布盒子拿出来了。盒子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沙发上看它,像看着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打开。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碎钻嵌成一朵小花的样子,不大,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年我多看了两眼的就是这一款。我想那时候他大概把我目光停在哪一秒都算进去了。他把钻戒买了,我后来发现了又放回原处,他也没问过我,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现在戴?"他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把戒指从绒布托里取出来,套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好。戒指圈凉凉的,贴着皮肤,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合身。"我说。
他呼出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肩膀松下来。然后他伸手过来碰了碰我无名指上的戒指,指尖凉凉的,摩挲了一下那朵小花。"赵敏,你那时候说不买,我就偷偷买了。后来你翻到了我也知道,你没说话,我也不敢问。我寻思着等哪天你高兴了再说,一等等了六年。"
"你咋不等一辈子。"
"等不了了。"他笑了笑,"再等戒指都不亮了。"
我右手覆上去盖着他的手背。他的手暖了,手心里的温度传过来,贴着我的掌心。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站着,新叶又展开了一小片,嫩得半透明。我们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说,就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声音低低的,是个爱情片,男女主角在雨里接吻。我没看进去,光顾着感受他掌心的温度和无名指上那点凉意。
第二天星期一,我去上班了。公司格子间里日子照旧,小周一早给我桌上搁了杯豆浆,说赵姐你晒黑了点啊,冰岛好玩吗。我说好玩,就是冷。她说照片看看,我翻了几张极光的给她看,她哇哇叫着说太美了太美了。旁边的同事也凑过来看,说赵姐你们夫妻俩去的?我说跟朋友。他们没再细问。我把手机收回来的时候,看见微信上大刘发了条消息,是个定位,在朝阳区一个写字楼底下。他说赵敏我在面试呢,包装设计岗,跟你差不多写字楼。
我回他:加油,别紧张。
他回:紧张死了,手心里全是汗。但我不怕,我跟我自己说了,今天就算面不上也比在家躺着强。
下班的时候陈默在地铁口等我。他站在出站口旁边那家奶茶店的招牌底下,手里拎了袋橘子。我出来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说顺路,买了点橘子。我说你下班不是往反方向走吗。他说今天去了趟客户那儿,就在这附近。我把他的橘子接过来,沉甸甸的一袋,橘子皮黄澄澄的,闻着有一股清香。他说给爸妈送点过去,我们好久没去看他们了。
他说的爸妈是他爸妈,也是我公婆。结婚八年,我喊他们爸妈也喊了八年,可跟他们的关系一直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他们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从我们这儿坐公交过去半个多钟头。陈默偶尔周末自己去,我不常去,去了也是坐坐就走。他从来不催我,但有时候会带东西回来,说他妈做了我爱吃的腌萝卜,说他爸买了箱苹果让我们拿着。我收了东西就说谢谢爸妈,然后放进冰箱里,慢慢吃。
这周六我们去了。陈默拎着那袋橘子,我路上买了盒点心,站在老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停,从兜里掏了钥匙开门。楼道里光线暗,声控灯亮起来黄黄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修锁的、通下水的,一层叠一层。上了三楼他敲门,他妈开门看见我俩并排站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出笑来,说快进来快进来,你爸正念叨你们呢。
陈默他妈是个矮矮胖胖的女人,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她接过橘子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多捏了一下,说敏敏好像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我说还行妈,最近出去旅游了一趟。她说旅游好啊年轻人多出去走走。陈默他爸从里屋戴着老花镜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张报纸,看见我笑了笑,说小赵来了,坐坐坐。他爸话少,跟陈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人温和,桌上永远摆着一盘水果和一壶茶。
我们在客厅坐着聊天,陈默进厨房给他妈打下手。我坐在沙发上陪他爸看一档鉴宝节目,电视里一个专家拿着放大镜看一只瓷碗,说着什么"胎质细腻""釉色莹润"。他爸指着屏幕说这个假的,你看那圈底款,字写得就不对。我说爸你懂这个?他说瞎看,看了十几年了,假的看多了真的一眼能认出来。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老陈你又显摆你那半瓶子醋。他爸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过一会儿陈默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瓜瓤红通通的,籽剔得干干净净。他坐在我旁边,递了块给我,瓜凉丝丝的,咬一口甜到嗓子眼。他爸妈在厨房里有说有笑,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油爆葱花的香味飘出来。
我吃着西瓜忽然想,这八年我错过了多少这样的下午。陈默每周来一次的时候,我有时候在加班有时候约了朋友有时候就在家躺着。我没觉得不来有什么问题,反正来不来他们都在这儿,他爸妈也不会怪我。可现在坐在这沙发上,听他爸说瓷器的底款,听他妈在厨房里笑,看陈默递西瓜过来的手指上还沾着瓜汁,我才觉得我错过了什么。是那种平平淡淡的、热气腾腾的"一家子"。
吃饭的时候他爸妈把最好的菜都推到我面前,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排骨玉米汤。他妈一直在给我夹菜,说敏敏你多吃点你太瘦了。陈默在旁边没说话,但他把他妈夹过来的排骨又推了两块到我碗里。他爸倒了一杯白酒,举起来说小赵来,爸敬你,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我端起茶杯碰了碰他的杯沿,说爸,谢谢你们。喝了口茶的时候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临走的时候他妈从里屋拎出来两个保温袋,说给你们包了点饺子,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的,冻好了回去放冰箱,想吃的时候煮。陈默接过来,喊了声妈。他妈拍拍他胳膊,又转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敏敏,下次早点来,妈给你们做酸菜鱼。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陈默拎着饺子走在前面,我跟着他。楼道灯又灭了,他一跺脚亮了,照着他后脑勺那根白头发在光里闪了一下。我想伸手给他拔了,但手抬了抬又放下了。白头发就白头发吧,三十好几的人了,谁还能没有。
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晚风凉凉的,八月底了,夏天尾巴上的风开始带一点秋意。他站在站牌底下,我靠着他站着,公交车的电子屏显示还有五分钟到。他忽然说:"我妈挺高兴的。"我说看出来了,她一直笑。他说你来了她当然笑。
"那我以后多来。"我说。
他低下头看了看我,没说话。路灯的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他嘴角那一小弯又出现了,浅浅的。公交车来了,他拎着饺子上车,我在后面跟着刷卡,车启动的时候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我们从最后一排坐下来,保温袋搁在腿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移。他靠着窗,我靠着他的肩膀,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报站的女声机械地说着下一个站名。我眯着眼快要睡着了,他的手伸过来把滑到手臂上的保温袋往怀里拢了拢。
那之后的日子像重新上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走得不快不慢,但方向是对的。大刘那边也有了动静,他面试那家公司过了,做包装设计,试用期三个月。他入职那天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张工牌的照片,上面的照片拍得他有点呆,眼睛睁得老大,但他表情是笑的。他说赵敏我第一天上班穿白衬衫了,我姐说我像卖保险的。我说你好好干别第一天就被开。他说那不能,我昨晚把设计软件重新装了,练到半夜两点。
周末我去看他一回。他搬了家,从之前那个拉着窗帘的屋子搬到了他姐家附近的一个小单间,虽然小但窗户朝南,太阳一出来满屋子亮堂。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地上铺一块新地毯,浅灰色的,上面有黑色的小格子。他看见我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你看我这品位行吧。我说行,比你之前那个黑漆漆的屋子好一万倍。
他桌子上摆了一排药盒,分好早中晚的,整整齐齐。旁边搁了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支绿萝的枝条,水养着,根须已经长出来白白的一小截。我问这谁弄的,他说他姐弄的,说屋里得有活物。我看了那绿萝一眼,说你这水得换勤点,不然根会烂。他说知道了,又给我倒了杯水端过来。
我们在他那小沙发上坐着聊了一会儿,他翻他设计的新作品给我看,一个茶叶包装的方案,山水的画风挺雅的。他说甲方改了三稿了还不满意,但我不急,慢慢磨。我说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改稿。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觉得有人让你改说明你还被需要。我看着他说话的样子,瘦还是瘦,但脸上有了光泽,眼睛清清亮亮的,跟我出发去冰岛之前那个蜷在机场角落的人判若两个。
"赵敏,"他忽然说,"你跟陈默咋样了。"
"挺好的。"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那天回去我跟他说了对不起。我把戒指也戴上了。他爸妈家我也去了。"
他咧嘴笑了笑。"那就行。我就怕你犟嘴犟惯了,回去还端着。"
"你少操心我,管好你自己。"我说。
"管着呢。"他拍了拍桌上的药盒,"每天按时吃,医生说我状态在恢复。我还给小雅发了封邮件,很长很长,把我这些年欠她的都写了。我知道她可能不看,但写出来我自己舒服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什么。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从冰箱里拿了盒蓝莓给我,说同事老家寄来的,你带回去给陈默尝尝。我接过来掂了掂,说行。
回家的地铁上我靠着车厢壁,蓝莓盒子抱在胸前。手机响了,是陈默发来的:晚上吃啥。我回:大刘给的蓝莓,你洗了等我回来吃。他回了个"好"。我看着那个字,一个字,但我知道他在家等我。这跟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以前他也等,可那时候我总觉得他等得理所应当,现在我明白了,他的等待也是有限度的。好在他还在。
那盆绿萝越长越旺了。陈默每天浇水擦叶子,黄叶摘了之后新叶冒出来好几片,从窗台上垂下来的藤蔓已经快够到地面了。他说要不要剪一节重新插一盆,我说行,养两盆。他就拿剪刀剪了三四节带气根的枝条,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搁在电视柜另一头。他插枝条的时候很仔细,斜切口,去底叶,插进水里的时候根须轻轻抖了一下。我蹲在旁边看着,他说你盯着看它也不会长快。我说我就看怎么了。
他笑了一下。蹲在地上的他侧脸被窗外的光线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边,眼角的纹路散开来,密密的却很温和。他穿了一件新衬衫,灰色的,我走之前买的,领子挺括,肩膀合身。他今天穿着去上班了,回来的时候袖口卷了两圈,露出腕上的表。那块表还是我们结婚时候他戴的,表带换了两次了,表盘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
"你公司同事说啥了没。"我问他。
"说我这件新衬衫好看。"他把剪刀收起来去水龙头下冲手,"我说我老婆买的。"
我站起来靠在厨房台面上看他冲手。水珠溅在他的手腕上,沿着筋络淌下来。他冲完关了水,甩了甩手,转过头来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但嘴硬撑着:"你笑啥。"
"没笑啥。"我说,"就是觉得你这件衬衫确实好看。"
他耳朵尖又红了,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身去客厅了。我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把电视打开了,又是一部纪录片,这回是讲候鸟迁徙的。画面里成千上万只鸟飞过天空,排成变化的队形,向南或向北。我看着那些扇动的翅膀,忽然觉得人跟候鸟也没什么两样,总归要找个能落下来的地方。以前我总觉得那个地方是大刘,是小时候那些共患难的记忆。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地方是每天有人等你吃饭的餐桌,是窗台上跟你一起浇水养大的绿萝,是周末拎一袋橘子去看爸妈的路。
我扭头看了看陈默,他靠着沙发看屏幕,胳膊搭在靠背上,手指垂下来,离我的肩膀很近。我往他那边蹭了蹭,胳膊挨上去,他垂下来的手指就自然地搭在我肩上。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看得入神,呼吸很匀。茶几上那碗洗好的蓝莓紫盈盈的,我拿了一颗喂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了,嘴唇碰到我的指尖,凉凉的软软的。
他说甜。我说大刘给的,当然甜。
陈默嚼着蓝莓,眼睛还盯着电视,但嘴角向上弯了一小下。就那一小下,我看见了。我知道他在听。以前他很多话听见了但没说反应,现在他的反应变多了,一点点的小弯,一点点红耳朵尖,一点点往我这边靠的胳膊。他像那盆绿萝,浇透了水,叶子就慢慢支棱起来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继续看电视。那些候鸟飞过海湾,飞过山脉,翅膀在夕阳里镀成金色。我忽然觉得,能飞出去也能飞回来,大概才是最要紧的。我飞出去看了极光,看了冰川,飞回来坐在这个肩膀上,电视频道里播着鸟,茶几上摆着水果,窗外晚风轻轻吹着那两盆绿萝的叶子。
一个月之后大刘过了试用期,转正那天他请我和陈默吃饭。地方是他挑的,一家铜锅涮肉,在胡同里,门脸不大但里面热闹。我收到他微信消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陈默。他正坐在沙发上剥柚子,柚子皮撕成一片一片的,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大刘转正了,请吃饭,你去不去。"我说。
他剥柚子的手停了一下。就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剥。"去啊。他请客干嘛不去。"
"你不介意?"
他把剥好的柚子递了一瓣给我,柚子的白筋去得干干净净。"你跟他说开了,我跟他也喝过一次酒了,有什么介意的。"他说的是我回来之后第二周,大刘主动约陈默出去喝了一顿,俩人找了个大排档,喝到晚上十一点。大刘回来给我发消息说陈默酒量可以啊,我说他平时不喝的,今天破例了。大刘说知道,他说了好多话,我也说了好多话,我俩都哭了。我说你俩大老爷们哭啥。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把一些东西哭通了。那天陈默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但人清醒着,进门换了鞋就去洗澡。洗完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我说你没事吧。他说没事,大刘那人还行。就这一句,但对我来说比什么都管用。
涮肉那天陈默穿了那件灰衬衫,还换了那双新买的跑步鞋。我穿了一条裙子,陈默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穿裙子了。我说天还没凉透呢。他说好看。我愣了一下,他平时不太说这种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下,低头去夹肉片往锅里涮。大刘到的比我们早,占了个靠窗的位子,看见我们进来老远就招手,大声喊赵敏陈默这边这边。
他比上次见面又胖回来了一点,脸上的肉长了些,看起来没那么脱相了。穿了件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挺齐。我们坐下来的时候他给陈默倒了杯啤酒,说哥们儿今天随便点,我工资发了。陈默接过杯子碰了碰他的,说恭喜转正。我坐在中间,大刘在那头陈默在这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着白浪,羊肉片放进去几秒就熟了,大刘夹了一筷子先搁我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搁陈默碗里。陈默说了声谢谢,大刘说谢啥,你老婆替我跑了一趟冰岛,我这辈子欠你们的。
"欠什么欠。"我拿筷子敲了敲他碗沿,"你好好活着就不欠。"
大刘嘿嘿笑了两声,喝了口啤酒。他喝酒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灌,现在是小口小口地抿。他说他现在在学着慢下来,什么事都慢一点,吃饭慢一点,走路慢一点,说话也慢一点。慢下来就不容易犯错了。陈默听着点了点头,说慢点好,急了容易出错。
吃到一半的时候大刘接了个电话,是他姐打来的,他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转回来说他姐给他介绍了个姑娘,问他愿意见见。我说你去见见呗,大刘说还没想好,觉得自己还不够好。陈默在旁边说了一句,够不够好你去了才知道,你自个儿觉得不够好,人家觉得够。大刘看着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陈默你话不多可句句都在点上。
火锅的热气在三个人中间升腾着,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外面的胡同里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叮叮响着远远传过来。我夹了一片白菜放在锅里煮,陈默把麻酱小料推到我面前,里头已经调好了韭菜花和腐乳,是我喜欢的那个配比。大刘在对面讲他在公司遇到的奇葩甲方,手舞足蹈的,陈默听着时不时插两句,两个人一来一往居然聊得挺热乎。
我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从极夜的边缘被我拽回来,一个从沉默的角落里被我拉出来。我忽然觉得我这一趟飞出去,不单单是为了大刘。那七天我站在冰川上看蓝冰的时候,在极光底下仰头的时候,在黑沙滩上被风吹得站不稳的时候,我都在一点一点地看清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他们都在,都好好地在,一个在我左边,一个在我对面。
铜锅里的汤烧干了一回,服务员又加了一壶。肉片又上了两盘,大刘说放开吃我请客。陈默夹肉的时候顺带把一片冬瓜搁我碗里,说这个下火。我吃了,烫得吸溜了两口气。他伸手递了杯凉茶过来,我接过来灌了一口。大刘在对面看着我们,说陈默你对我姐们儿这么好我以后怎么找对象啊。陈默说你也对人家好不就完了。大刘说也是,然后就闷头吃肉了。
吃完饭出来,胡同里路灯昏黄昏黄的,几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大刘说要坐地铁回去,我们说要送他他说不用,自己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冲我们喊了一句,赵敏陈默,你俩好好的啊。我冲他摆了摆手。他转身走了,步子比以前稳当了,格子衬衫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跟陈默并排往公交站走,路上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他走在我左边,我走在他右边。秋风起来了,带着凉意,吹得路边那排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黄了,打着旋落下来。我缩了缩脖子,陈默就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那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衣服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他的体味。
"你冷不冷。"我问。
"不冷,喝了酒暖着呢。"
公交车上人很少,我们坐在最后一排。他把车窗开了一条小缝透气,风从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我靠着他肩膀,外套裹着我,毯子一样暖。他手搭在我放在膝盖的手上,慢慢摩挲着我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轮廓。一圈一圈地摸着,像在认路。我闭着眼睛,跟着车的晃悠一颠一颠的。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他要去买酸奶,我说家里还有。他说那买点面包明早吃,我就陪他进去了。便利店里白亮亮的灯光照着货架,他站在面包架前挑了半天的全麦吐司,我站在旁边等着,顺手拿了两根棒棒糖。他结账的时候看见我手里的棒棒糖,也没说啥,一块儿付了。出了便利店我剥了一根塞进嘴里,草莓味的。他看了看我含着糖鼓起来的腮帮子,笑了一声,说像小孩。
"小孩就小孩。"我含含糊糊地说。
电梯里我们靠着轿厢壁站,灯光明晃晃的。我嘴里的棒棒糖转了个边,咬碎了,嘎嘣嘎嘣嚼着。他站在旁边,拎着面包袋子,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那弯又出现了。电梯到了七楼,他掏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屋里那两盆绿萝的影子在玄关的灯光里迎着我们。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棒棒糖棍子扔进垃圾桶。陈默把面包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那两瓶水插的绿萝端起来看了看根须,说白根长了,可以移盆了。我说你弄吧,给我也分一瓶放办公室桌上。他说行,明天下班回来弄。
他走进来坐到沙发上的时候挨我挨得很近,比平时还近。腿靠着腿,肩膀抵着肩膀。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暖融融的。电视开着,还是那个没换台的自然频道,这会儿在播一片热带雨林,色彩斑斓的鹦鹉站在树枝上叫。我没在看电视,我在数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慢慢的稳稳的,呼出来的气轻轻拂过我的头发。
"陈默。"
"嗯。"
"你后悔跟我结婚吗。"
他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角度看过去,灯光给他侧脸镀了一圈暖边,眼角的纹路柔柔的。他说不后悔。声音不高,但很实在,就像他说"今天吃米饭吧"那种口气。我忽然就踏实了。他回答得不假思索,像这件事从来没在他脑子里成为过问题。可我心里明白,他曾经是想要后悔的。那张没有发出去的长消息里藏着多少不确定和难过,我都看见了。但他坐在我旁边说"不后悔"的时候,三个字就把他所有没发出去的话都覆盖了。
我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的手臂顺着我的后背环上来,拢着我。他的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上,呼吸压着头发。电视里的鹦鹉叫了几声飞走了,屏幕换成了瀑布的画面,水声哗哗的。我们就那么坐着,裹在一条毯子里,谁也没说话。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玻璃窗上映出两个人影叠在一起的样子,模糊糊的一团暖黄。
后来的日子像水流过石头,不声不响但磨得石头光滑了。我跟陈默之间的话多了一些,他说他工作上的事,哪个客户难缠,哪个项目验收顺利。我也说我的,办公室谁闹了笑话,小周失恋了找我哭了一下午。以前我们从来不说这些,回家就是吃饭看电视睡觉,现在有了这些碎碎的话搁在桌上,屋里头好像就没那么空了。
大刘那边也有了新消息。他姐介绍的那个姑娘他见了,见了一次又见了第二次。他跟我在微信上说对方是个幼儿园老师,扎马尾辫,笑起来有小虎牙。他说赵敏我觉得她好像小雅,但又不完全像。我说你不要把她当小雅的替代品,大刘说我知道,她就是她,我是真心想认识她这个人。我说那就行。过了一个月他发了张合影给我,两个人站在公园的银杏树下,满地金黄色叶子,大刘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的姑娘扎着马尾,确实有小虎牙,看着温温柔柔的。大刘说他现在每周去看心理医生改成了两周一次,医生说他在稳定恢复。药量减了一点,晚上能睡到天亮了。
我把这张合影给陈默看,陈默端详了一会儿说大刘胖了。我说确实胖了,脸圆了一圈。他说好事,胖了好,瘦得跟竹竿似的吓人。我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陈默正在浇绿萝。那两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的,窗台上那盆垂下来的藤蔓又长了半尺多,另一瓶水插的也生了满瓶的白根,他准备再过两天就移进土里。他浇水的姿势很小心,水壶嘴贴着土面慢慢绕着圈,让水渗进根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手上的水珠照得亮闪闪的。
我站在他背后看他浇花。他的肩膀比以前放松了些,以前老是微微缩着,现在打开了,背挺得直直的。后脑勺那根白头发好像多了两根,但我不打算拔了。他从阳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水壶,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说你看啥呢。
"看你浇花。"我说。
"花有啥好看的。"他把水壶放在窗台上,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茶几上我的水杯拿起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口,温水,他每次烧水都给我晾到温度刚刚好才倒进杯子里。
"你比花好看。"我说。
他愣了一下,耳朵根又开始泛红了。他没接这茬,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我听见他收衣架的时候哼了两句歌,调不成调的,是他妈那辈的老歌。我靠在厨房台面上听着,把那句"你比花好看"在心里又说了一遍。以前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这种话,可现在我把它说出来了,像从喉咙里放出一只憋了很久的鸟。它飞出来了,在客厅里打了个转,落在陈默刚刚浇过水的绿萝叶子上。
周末我们去了一趟花鸟市场。陈默说要买两盆新的绿植放在卧室和阳台,他挑了一盆虎皮兰和一盆龟背竹,老板说好养,不用天天浇水。我在旁边看一盆多肉,胖乎乎的叶片挤在一起,粉粉的。他付完钱转过头看我蹲在那儿,就也蹲下来看了看,说想买就买呗。我说好养吗,他说老板说好养,你养死了我帮你养。我就把那盆多肉也拿了。
回家的路上他左手拎着虎皮兰和龟背竹,右手拎着多肉。我空着手走在他旁边,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一长一短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路过街角那家老面包店的时候,飘出一股黄油和糖的甜香,他停了停说买两个蛋挞吧,我说早上才吃过饭。他说你最近念叨了两回,买两个下午吃。就进去买了,出来递给我一个,纸袋子还烫着手心。我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地,他蹲下去把碎渣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我含着热乎乎的蛋挞心看着他蹲在地上捡碎渣的背影,觉得心里那一块一直硬邦邦的地方彻底软了。
回家的电梯里,他按了七楼,数字亮起来。他站在我旁边,手里的花和蛋挞分在两手上,胳膊肘碰着我的胳膊。电梯上行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失重感,我的胃轻轻提了一下。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看着楼层显示屏,嘴角有一点向上的弧度,很浅,但我认得。那弧度是他自己的暗号,在说他在高兴,高兴得不大声,但高兴是真的。
门开了,我们进了屋。他把花盆一一摆在选好的位置,虎皮兰搁在卧室飘窗上,龟背竹放客厅电视柜旁边,那盆小多肉被他搁在餐桌上,说这里光好,吃饭也能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他忙活,他弯腰摆弄花盆的时候,后腰那块格子围裙洗褪色的印子露出来一点。我想起结婚时候他穿的那件白衬衫,还有他那句"这颜色看不出来",想起他膝盖上铺地板铺出来的淤青,想起他发高烧自己打车去急诊的那天晚上。
所有的这些,我都记着了。以前它们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我没浇水也不知道它们在。现在我一颗一颗翻出来看了,每一颗都发了芽。我把蛋挞的纸袋子叠好扔进垃圾桶,把新买的多肉摆在餐桌靠窗的那一角。阳光照在它胖乎乎的叶片上,粉粉的绿绿的,饱满得像刚充了电。
陈默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那盆多肉。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我伸手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指。他手指紧了紧,回扣住了我的。我们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餐桌上的光影在移动,窗外的云慢慢飘过去,屋里的空气静静的。
我忽然想起冰岛那片黑沙滩上大刘问我的话。他说赵敏你后悔过吗。我当时没回答全,站在风里看极光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一个人。现在我有了答案。我没后悔飞去那趟,因为那趟飞出去我才能清楚地看见该飞回哪里。我也没后悔拍桌子说离婚的那句气话,因为那句话摔碎了之后露出来的是下面藏着的真心实意。
陈默的小指还勾着我的,温热的有力的,像一根锚。窗台上的绿萝新叶子又展开了两片,嫩得透光,在风里轻轻点着头。那枚碎钻戒指在我无名指上安安静静地闪了一小下,阳光正好落在那一面上,折出一点细细的光。我握紧了陈默的手,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可嘴角那弯深深地弯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买菜做饭上班下班浇花看纪录片偶尔去看他爸妈偶尔跟大刘吃个饭,平淡得像白开水,可白开水底下是有矿物质的,咽下去才知道是甜的。我以前总觉得生活得有点波澜才叫精彩,现在不了,现在我觉得生活就是那一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入味,两个人坐在桌子对面一块一块地把它吃完,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然后他说我洗碗,我说行。然后他站在水槽边冲碗,泡沫在手心里转,我在旁边擦灶台。然后他洗完了甩甩手,我递给他毛巾。然后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肩膀靠着肩膀,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长着新叶子。
然后日子进入了一种我从前没试过的节奏。那种节奏不急不慢的,像老式挂钟的钟摆,左边荡过来右边荡过去,每一次落点都踏踏实实的。我跟陈默之间的对话多了起来,不是那种为了说话而说话的絮叨,是自然而然从嘴里流出来的东西。有天早上我刷着牙看他在厨房煎鸡蛋,油滋啦响着,他把蛋壳在碗沿上磕破,单手一掰蛋清蛋黄就滑进锅里,一点壳都没掉。我从卫生间探出半边脸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说了句"你单手打蛋这么厉害"。他头也没回,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说练了好多年了你看不见。我说现在看见了。他就笑了一下,把盘子端到桌上。
后来我每天早上都看他煎蛋。有时候他煎单面,蛋白熟了蛋黄还稀着,我喜欢用面包蘸着吃。有时候他煎双面,两面焦黄中间微溏,配白粥正好。他不问我今天吃哪种,看我从冰箱里拿什么出来他就煎哪种。我拿面包片他就煎单面,我盛粥他就煎双面。这个人在细节上从来不问我,因为他都看在眼里记住了。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点,现在注意到了,发现他记住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得多。他知道我爱吃脆的苹果不喜欢面苹果,他知道我下午四点容易饿但五点又要吃晚饭所以得掐着时间给我塞点小零食,他知道我睡着之后左边肩膀会露出来所以每天晚上给我盖好被子再关灯。
这些事他一直做着,以前我觉得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我会停下来看了。有天晚上我窝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他拿了一床薄毯子过来搭在我腿上。我抬头看了看他,他面无表情地坐回旁边继续看手机。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指尖捏着他刚刚碰过的那道边。毯子是深灰色的,法兰绒的质地,边角有一小块脱线,我指甲抠着那根脱出来的线头一下一下地捻。他在旁边忽然说了句别抠了再抠就秃了。我说哦,把手拿开了,但毯子的暖和劲儿裹着腿肚子一直没散。
跟大刘约饭的频率从以前的一周两三次变成了一月一两次。不是刻意疏远,是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大刘那头正跟幼儿园老师处着,周末要约会要看电影要去她家吃饭见家长。他在微信上跟我汇报进度,说姑娘的妈妈给他包了顿饺子,他紧张得把醋瓶子打翻了。我说你也有今天,当年你多威风啊把人家肚子搞大了都不吭声。他沉默了半晌,说赵敏你戳我痛处了。我赶紧说对不起,嘴快了。他说没事你说得对,以前造的孽我认,现在慢慢还。
他这么一说我倒心里头不是滋味,给他打过去电话聊了一会儿。电话里他说他现在每周都会列个单子,把要做的事情写下来,做完一件划掉一件。这个习惯是他心理医生建议的,说能给他一点掌控感。他念给我听本周的单子,周一复诊,周二交设计稿,周三健身,周四给奶奶打电话,周五跟小刘吃饭。小刘就是那个幼儿园老师,姓刘,大刘叫她小刘姑娘。他说周五准备带她去吃烤鸭,已经订好位了,我说你行啊开窍了。他说以前跟小雅在一起的时候从没安排过这些,都是临时起意想吃啥吃啥,小雅跟他提过几次说你能不能有点计划,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他自己把计划写在本子上,一笔一画的,做完打勾的感觉挺好。
挂了电话我把这些跟陈默说了。他正在修那盆绿萝的枯叶子,剪刀咔嚓咔嚓的,头也没抬,说大刘变了不少。我说是啊,变挺多的。他剪完最后一刀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沫子,说人都会变的,就看想不想。我说那你变了没。他想了想,说变了一点吧。以前不爱说话,现在觉得跟你说说话也没那么难。
我蹲到他旁边,看着他收拾剪下来的枯叶,一片一片拢进垃圾桶里。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有一点泛着光,皮肤上是细密的绒毛。他这个人长得其实挺周正的,五官各归各位地待着,单看哪一样都不出挑,凑在一起就顺眼了。以前我在饭局上第一次见他就是这种感觉,不惊艳但越看越舒服。当时朋友介绍说他性格内向做技术的,我心想内向好啊省得花里胡哨的。后来处上了发现他确实花里胡哨不了一点,送的第一份礼物是一双雨鞋,实用主义者到骨髓里了。
这时候他忽然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东西,是个钥匙扣,巴掌大小,皮质的圆形挂坠上印了一只胖橘猫,眯着眼睛睡成一团,活像他那个用了十年的QQ头像。他把它递到我面前说路上看见顺手买的,给你挂包上。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皮质软软的,橘猫的胡须是几根缝上去的线,有点歪但更可爱了。我说你咋突然想起给我买这个。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上周翻手机看见那个头像了,觉得你看一眼大概会笑。我就笑了,当着他就笑了,把那钥匙扣套在通勤包的拉链头上,正正好好卡在拉链片儿旁边,跟个站岗的小哨兵似的。
第二天上班我把包挂在椅背上,小周路过的时候一眼就瞅见那个橘猫钥匙扣了,说赵姐你这钥匙扣也太萌了吧哪买的。我说我老公买的。小周捂着胸口说哎哟喂你老公会买这种东西啊。我说他以前也不买,最近开窍了。小周说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感情升温了,我怎么看你每天来上班嘴角都是翘着的。我说有吗。她说有,特别明显,之前你脸上老挂着一种"别惹我"的冷淡,现在柔和多了。
我对着电脑屏幕照了照自己,屏幕上黑着待机状态,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嘴角是平着的,可眼角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老是微微往下坠着,现在就稳稳地平平地展开着。我想了想小周的话,"别惹我"的冷淡,我从前有那么冷淡吗。大概真的有。那种冷淡是我爸妈走后养成的习惯,像一层壳,裹在外面保护里面那颗没长好的心。壳厚了时间长了,别人敲着听不见回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里头还有心跳。
周五下班陈默来接我,跟我一起坐地铁去大刘订的那家烤鸭店。大刘说叫上陈默,四个人一块儿吃。我俩到的时候大刘跟他那位小刘姑娘已经坐下了,桌上摆了一壶菊花茶,杯子里的茶汤黄澄澄的。小刘姑娘叫刘雨欣,圆脸白皮肤,一笑两个小酒窝,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看着比大刘小好几岁。她看见我们站起来打招呼,声音甜甜的喊赵姐陈哥。大刘在旁边笑得一脸得意,说你俩看看我这眼光。陈默难得开了句玩笑,说比你以前强。大刘愣了一下,然后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说你陈默什么时候学会损人了。陈默说跟你学的。
那顿饭吃得热闹。大刘比之前又胖回来几斤,双下巴都快出来了,刘雨欣在旁边给他卷鸭饼,卷得圆鼓鼓的递到他嘴边,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冲我们竖大拇指。陈默坐在我旁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卷饼,面酱抹得匀匀的,黄瓜条搁了三根,葱丝撒了一小撮。他卷完也不急着吃,先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再给自己卷第二张。刘雨欣看见了,拐了拐大刘的胳膊说你看人家陈哥多会照顾人。大刘说我也照顾你了,刚那饼不是我卷的。刘雨欣说那是我卷的你吃。大刘嘿嘿笑了,伸手又拿了一张饼说我给你卷一张报仇。
席间大刘说起他最近在设计一个新项目,一个宠物食品的品牌全案,从包装到海报到电商页面一条龙。他说他熬了好几个晚上弄出来的方案,甲方看完只改了三个地方就过了,他兴奋得一宿没睡着。刘雨欣在旁边补充说他一高兴就把她拉出去吃了顿日料,花了好几百。大刘说花得值,我高兴。我看着他那张脸,红润了,有光了,眉毛不再拧着,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拍子,一个心里有节奏的人才有的小动作。半年前他还缩在墨绿色的冲锋衣里头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瓷瓶,现在他坐在这儿跟一个喜欢他的姑娘并排吃烤鸭,夸夸其谈他的设计方案,眼睛里全是活泛气儿。
吃完饭出来在饭店门口道别,大刘说走了走了我们去看电影。刘雨欣挽着他胳膊,两个人腻腻歪歪地往商场楼上走。我跟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大刘回头冲我们喊了一句早点回去啊你们俩。我冲他挥了挥手,他转过去的时候搂了一下刘雨欣的肩,女孩偏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着回了一句。
"他真变了不少。"陈默说,手揣在裤兜里,肩膀松着。
"是啊。"我站到他旁边,夜风从他那一侧吹过来,捎带一点他身上洗衣液的淡香。十月份的晚风有点凉了,我搓了搓手臂,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开,我没等他脱下来给我披上,自己挤进他敞开的衣襟里头,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两只手臂从后面拢过来,衣服包着我们俩,像一件连体的茧。这个姿势不太雅观,路过的人多看了两眼,我不在乎。他的心跳在后背的位置,隔着衬衫一下一下传过来,不快不慢稳稳的。
"走吧回家。"我把脸埋在他衣服里闷闷地说。
他说走,然后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步一步往地铁站挪。我像只被裹在壳里的蜗牛跟着他的步子往前动,路灯把我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揉成一个。地铁站入口的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才松开,我站到他旁边,他顺手把我背包上那只橘猫钥匙扣拨正了,拉链头朝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这个动作很轻很快,但他弯腰拨那一下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认真劲儿,跟浇绿萝的时候一样,跟切葱花的时候一样,跟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样——在他眼里每一件小事都值得认真。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座位闭眼休息。他手机亮了一下,我睁眼瞄了一眼,是大刘发的消息:"哥们儿,替我谢谢赵敏,以前我混账,幸好她没扔下我。"陈默回了个"收到"两个字,然后把手机锁屏了。他没有问我看见了什么,我也没有解释我在偷看。有些话不用明说,看见了就完了。
到站出地铁的时候我问他大刘发啥了。他说夸你呢。我说他夸我啥了。他说夸你仗义。我说那可不是。他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换了个话题说明早想吃啥,他起来做。我说煎饼果子行不行,家里有薄脆吗。他说没薄脆但有油条,做煎饼卷油条行不。我说行。
第二天早上我被厨房里鸡蛋磕在碗沿上的声音弄醒的。揉着眼走到客厅,阳光从窗台照进来,落在那两盆绿萝上,叶片尖儿上挂着水珠,他刚刚浇过。他站在灶台前面把面糊摊平在电饼铛上,刮板转了一圈,薄薄一张煎饼皮就成型了。他在上面磕了个鸡蛋,用刮板推开,撒上葱花和芝麻粒。反面煎黄之后铺上油条对折起来,铲出来搁在盘子里。做完一个又来一个,他就着厨房窗台上透进来的晨光做第二个的时候,我靠着厨房门框看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的侧脸在阳光底下轮廓柔和,动作里有一种闲适的从容,不急不赶的。
他端了两个盘子出来搁桌上,又回去拿了两杯豆浆。我坐在餐桌前,盘子里那个煎饼卷油条码得整整齐齐,从中间切断,横截面露着金黄的面皮和焦脆的油条,葱花的绿和芝麻的黑嵌在里面,热腾腾的香气往脸上扑。我拿起来咬了一口,酥脆的面皮在嘴里裂开,油条的咸香跟着弥漫上来。他跟以前一样,什么东西做得都比我想象的好吃。
"你爸你妈教会你做饭真值。"我含着满嘴煎饼含含糊糊地说。
他在对面坐下来,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面粉,说你慢点吃没人抢。我咽下去喝了口豆浆,豆浆还是温的,糖放得不多不少。我说你明天教我做这个,我学会了以后周末我做。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学得会吗。我说你教我就学得会。他说行,明早教。
吃完早饭我主动收碗去洗,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跟我以前看他的位置一模一样。我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你看啥。他说看看你洗碗的姿势标不标准。我说怎么不标准了。他说手腕别弯那么多,容易酸。我把手腕直了直,他说嗯好了。我冲了他一脸的泡沫星子,他躲闪不及,脸上的笑意却没收住,拿袖子抹了把脸说赵敏你行了。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我们一块儿去了趟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转。他挑酱油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等他,他弯着腰对着货架上七八种酱油比来比去,标签上的配料表一个一个看过去。我耐着性子站着,也不催他。以前我早就走开了,或者拿一瓶子扔进车里说就这个。现在我等着,等他选完他中意的那一瓶。他选好了回头冲我举了举瓶子说这个不含防腐剂。我说行就这个。他把瓶子搁进车里的时候,手跟我的手在推车手柄上碰了一下,他没躲,我也没躲,两只手就那么挨着,掌心朝着同一个方向往前推着车。
从超市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珠宝柜台,他又停了一停,橱窗里换了一批新款,灯光下面亮晶晶的一排。他在外面站着看了几秒,我说看啥呢。他说没看啥,就是看看。我说走吧,戒指我有了。他说不是戒指,是想起来你上次说喜欢那个水滴形的耳钉。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说过。他说半年前吧,路过这儿你提了一句"那个水滴形的好看",然后就走了。我早忘了,他还记着。
"你没买吧?"我拉着他往前走。
"没买,你不戴耳钉。"他说。
"那你记着干啥。"
"记着就记着了,又不碍事。"
我攥着推车手柄的手指紧了紧。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暖融融的,顺着血管流到四肢。这个人记着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半年前我无意中的一句话,他的耳朵像录音机一样录下来了。我甩过头看他,他表情平平的,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超市的塑料袋在车筐里鼓着风,一晃一晃的。
后来的某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陈默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头发没吹干就出来,又要头疼了。我说懒得吹,他就去卫生间把吹风机拿出来了,插上电坐在沙发沿上拍拍自己前面的位置,说你坐地上,我给你吹。我坐到他前面的地板上,背对着他,电吹风的声音嗡嗡响起来,热风从头顶灌下来,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慢慢拨着,指腹擦过头皮的时候温温的。我以前不知道他还有这一手,他的手指比我想象的灵活,一绺一绺地把头发挑起来吹干。吹到半干的时候他把吹风机关了,说差不多了再吹伤头发。我转过脸仰头看他,他在灯下低着头看着我,手里还握着吹风机,表情有点认真,嘴角一点弧。
"陈默,你以前怎么不给我吹头发。"
"你没说要吹。"
"那我现在说了。"
"嗯,以后吹。"
他拔了插头把吹风机线缠好搁回卫生间。我坐在地板上没动,靠着沙发腿。他回来的时候挨着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地板有点凉,但挨着他的那一面是暖的。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一轮半满的淡黄色,挂在小区那排银杏树的树梢顶上。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地响,有几片飘过去了,在月光底下打了个旋。
我靠着他,数着他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我旁边活生生地喘着气,因为我在他旁边所以呼吸平稳,不慌不忙的。以前我不会数这些,现在我数得很清楚。他每一次吸气都让肩膀微微地顶起来一点,每一次呼气就让肩膀沉下去一点。我跟着他的节奏调整自己的呼吸,两个人的气息慢慢同步了。
他忽然伸手够过来,把茶几上那盆小多肉拿起来搁在腿上。多肉的叶片在月光和灯光交织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粉绿色,胖嘟嘟的几层堆在一起。他捏了捏其中一片最鼓的,说长这么胖了。我把手伸过去也捏了一下,软软的,韧韧的,很有弹性的手感。我说你天天浇水它当然胖。他说没天天浇,三天一浇,浇多了烂根。我说你懂好多。他说不多,就懂点过日子的事。
我把他捏过的那片多肉叶子又捏了一下,上面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把多肉放回茶几上,伸过来的手没有收回去,搁在了我膝盖上。我的膝盖上面盖着他刚才拿的那条法兰绒毯子,他的手就搁在毯子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朝向我。我把手覆上去,指缝跟他的指缝嵌在一起,十指扣着,谁也没用力,就那么松松地搭着。掌心贴掌心的那块地方慢慢暖起来了,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在两双手之间烧着。
我闭上眼,感受着他掌心的纹路,糙糙的,有几处硬茧。这双手铺过地板,炒过菜,浇过花,在急诊走廊攥过手机屏幕,在那张没发出去的消息上打过又删了几行字。现在这双手握着一只比他小一号的手,安安静静的,什么重活都不干,就是握着。我感觉到他的拇指慢慢摩挲着我的指背,一圈一圈的,没有节奏,随意的。
"赵敏。"他喊我名字。
"嗯。"
"以后每年去个地方行不行。不用远,近的也行,就咱俩。"
"行啊。"我说,"明年去哪。"
"你定。"
"那就极光吧,上次我看了你没看。咱俩去看一次。"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握着我手的指头紧了一下。"好。"
这个"好"字说完之后我们都没说话了。窗外的风吹着那排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地又掉了几片。月光从窗台上那两盆绿萝的叶子缝隙里筛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下细细碎碎的光斑,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亮珠子。陈默的呼吸在我旁边,平稳的温暖的,跟月光一样不声不响地笼罩着我。我闭着眼睛,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不太热闹,不太波澜,但身边有一个人,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他说每年去一个地方。我不知道明年后年大后年的极光跟前年有什么区别,但我知道不管什么颜色的光在天上飘着,我身边的人是他,那就够了。
那枚碎钻戒指安安静静地在我无名指上,灯光里折了一点点光。我从今天起往后数着日子,一天一天,一个周末接一个周末,一盆绿萝浇水,一盆多肉晒太阳,一件灰色衬衫的领口松了再买新的。跟一个人过着往后的岁岁年年,话不多不少,饭一餐一餐地吃,觉一夜一夜地睡,心里头有底,踏踏实实的。以前我在黑沙滩上看见极光的时候觉得那光美得让人心里空荡荡的,现在不会了,现在我心里头满当当的,塞着这些细碎的、实在的、手握着手的朝朝暮暮。极光还是美的,可美的尽头有人等你回家,那美就不空。
陈默的手指又在我手背上摩挲了一圈,我睁开眼睛偏头看他。他已经闭上了眼睛,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呼吸均匀了,像是快要睡着的样子。灯还开着,电视没开,屋里静静的。我没喊他,就这样跟他靠在一起,手扣着手,背靠着沙发,地板凉丝丝地垫着。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又垂了一截下来,挂着几片鲜嫩的叶子,在月光底下轻轻晃。我看了看那盆小多肉,胖胖的叶片挤挤挨挨地堆着,安安静静地待在茶几上。这个屋子跟半年前没什么太大变化,可我知道它变了。住在里头的人变了,裂缝补上了,墙刷了新漆,阳光能照进每一个角落了。
我也闭上眼睛,跟着陈默的呼吸一起一伏。慢慢的我什么也不想,就跟着那呼吸走,走远了,走到了一个模糊的、暖融融的境地里。好像有极光在天上飘着,绿色的绸缎一样铺开来,底下站着两个人,手牵着手仰头看。那两个人的影子在光里淡得很,可我知道是谁。是我,是陈默,是我们。
后来我在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里听见他动了一下,轻轻把我从地板上扶起来,半推半抱地弄到沙发上躺好。他拿毯子从头到脚把我裹住了,摸了摸我额头试温度。我含糊地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他好像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他关灯的声音。啪嗒一下,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的月光。他的脚步声往卧室去了,走到门口停了停,又折回来,在沙发边俯下身,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然后他直起身走了,卧室门被掩上,留了一条缝,透出来一线昏黄的夜灯的光。
我裹着毯子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影子。额头那一小块皮肤上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一个被人小心翼翼对待过的标记。我闭了闭眼,嘴角自己翘了起来。
那夜的月光照了整晚,落在地板上,落在绿萝叶子上,落在那盆多肉胖乎乎的叶片尖尖上。我们的家在这个城市老旧的居民楼七层,六十来平,阳台的窗户朝南,白天能晒到一整个上午的太阳。周末早上我醒得比陈默早,听见他卧室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窗台上那两盆绿萝正在晨光里舒展着叶子,绿得润润的。厨房灶台上还搁着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煎饼锅,锅底有一层薄薄的面糊干印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台跟前,指尖碰了碰绿萝最顶上的那片新叶,嫩绿的,半透明的,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细线。它朝着阳光的方向微微倾斜着,跟它旁边那根老藤从一个根上长出来,却各自向着光延伸。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碎钻在晨光里闪烁了一下。
我转过身去厨房,轻轻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袋面粉。我准备在陈默醒之前试着煎一张饼,不成形也没关系,翻烂了我就当炒蛋吃。他教我做,我得让他看看学生上课的态度。我把面粉倒进碗里,加水搅和着,面糊在筷子的搅动下一圈一圈转着,越来越匀。窗外那排银杏树的叶子又黄了一层,金灿灿地铺在枝头上。秋天深了,冬天要来,然后春天,然后又是四季的一轮。我那碗面糊搅得差不多了,又加了一个鸡蛋进去,黄澄澄的在白面糊里散开。厨房里安安静静,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清脆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夜灯还亮着,我听见里头陈默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响了一下。他知道我在厨房,我知道他醒了。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拖鞋拖沓的声音往这边来了。门推开的时候,他头发翘着,眼角还有揉出来的红印,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松了的旧T恤,站在厨房门口眯着眼看我搅面糊。
"醒这么早。"他说,嗓子还带着睡意。
"我学煎饼。"我冲他举了举碗。
他走过来站到我旁边,看着碗里的面糊,伸手拿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稀了点,再加半勺面。"我加了半勺进去又搅了搅,他看了看说这回行了。然后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也不上手指导,就那么坐着看我往锅里倒面糊,看我用刮板推出一张歪歪扭扭的饼皮,看我在饼皮上磕鸡蛋结果蛋壳掉进去两片。他全程没说一句话,但嘴角那一弯一直挂着。我把煎得有点糊的饼铲出来搁在盘子里,端到他面前说尝尝你学生的作业。他掰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嚼到最后咽下去的时候,那弯嘴角加深了。
"及格了。"他说。
"才及格?"
"你才第一次做,及格挺好的。"
"那下一次呢。"
"下次优秀。你这个人干什么第二次都比第一次好。"
他把盘子接过去端着,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把那块煎饼掰成小块一小块慢慢吃着。我坐到他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窗台上那两盆绿萝的叶子正一叶一叶地接住照进来的晨光,亮晶晶的,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也一样。我把手搁在桌上,他把手搁在我的手上面,他的拇指又开始了那一圈一圈的摩挲,轻轻的慢慢的。
晨光从窗户漫进来,铺在餐桌上铺在绿萝的叶子上铺在他后脑勺新冒出来的白头发上。那个长条形的光斑在桌面上移动着,从水杯的杯壁上游过去,从酱油瓶的标签上爬过去,最后落在我们交叠的手背上,暖暖的一小片。我感受着那片暖意和手心里他的温度,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日子了。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复杂的是那些弯弯绕绕的心事和欲言又止的夜晚,简单的是此刻他的手盖在我的手上,晨光照着我们,灶台上那碗面糊碗还没洗,窗台上有两盆绿萝在长着新叶子。
我低下头,把脸凑过去,在他手背上贴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手背微微绷紧又放松。然后他翻过手来,手心朝上接着我的脸颊,掌心的温度妥帖地贴着我的皮肤。
"赵敏。"他喊了我一声。
"嗯。"
"中午吃啥,我去买菜。"
"随便。"我说,"你做的都行。"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闷闷的却很实在。他的手心在我脸上轻轻地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站起来去换衣服准备出门买菜了。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他弯下腰系鞋带,后腰那块格子围裙换下来了,今天穿的是那件新买的灰色衬衫。他从玄关柜上拿了购物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想不想吃鱼,我去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我说有就买一条,清蒸。他说好。
门开了又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冰箱的压缩机嗡嗡轻响着,绿萝在窗台上微微晃着叶子。我坐在那儿把手背上他的余温一点点收进心里,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去洗。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流哗哗地冲在盘子上,泡沫在指缝间滑过去。窗外那排银杏树在风里摇着满树金黄,有几片叶子飘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最后落在地面上铺成一地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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