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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空调嗡嗡响,闷得人喘不过气。头顶的吊灯晃着我的眼睛,晃得我有些晕。

酒杯砸在桌上,红酒溅到了桌布上,留下深褐色的印子。

我老婆孙玉霞站起来,椅子腿划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脸红得像烧起来了,眼睛瞪着,声音尖得扎人:“刘伟,我后悔嫁给你了!”

满桌筷子齐刷刷地停了。

四十多双眼睛盯着我,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我手里攥着餐巾纸,早就捏成了团,手心里全是汗。

坐在对面的贾家宝端着酒杯,悬在半空,嘴角翘起来,那笑容跟猫逮着耗子似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韩允儿放下筷子,整了整衣领,站起来。

她穿着白衬衫,三十年了,还是喜欢把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干净的额头。

她迈了一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那声音不大,却像是踩在每个人心上。

她直直地朝我走过来。

“你不嫁,我嫁。”

全场鸦雀无声。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个服务员,拿着手机,悄悄拍下了这一幕。

01

事情得从聚会前一个星期说起。

那天晚上我刚下课,手机在办公桌上嗡嗡地震,我拿起来一看,是郭永发打来的。

刘伟,下周六同学聚会,去不去?”

“都有谁?”我问。

“咱们那一批的,能来的都来。贾家宝组织的,包了个酒店大厅,搞得还挺隆重。”

我一听贾家宝三个字就有点犹豫。郭永发大概猜到了,赶紧说:“你别想那么多,这么多年没见了,聚聚怎么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见老同学吧?”

“行吧。”我说。

“对了,”郭永发顿了顿,“韩允儿也来。”

我愣了一下。

“她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你就嘴硬吧你,”郭永发在电话那头笑,“当年你给她递纸条的事,咱们班谁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心里像有块石头沉了一下,又浮上来。

晚上回到家,我老婆孙玉霞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油烟味儿还没散尽,锅里还剩了半碗汤。

我把包搁在鞋柜上,换拖鞋的时候,发现鞋架上摆着我那双旧的运动鞋,鞋面上的灰还没擦干净。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

“嗯。”

“你电话响了,我没接。”

“郭永发打的,”我说,“下周六同学聚会,叫我去。”

“去呗。”她说。

我看着她背影,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洗洁精的泡沫沾了一手。她的肩膀有些垮,腰也有点弯了,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

“你去不去?”我问。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你们同学聚会,我去干什么?”

“带家属也行。”

她想了想,把最后一个碗搁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行,去就去吧,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我从冰箱里拿出剩饭,倒了点酱油拌了拌,端着碗坐在客厅里扒拉。

她在厨房收拾完,擦了擦手过来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部家庭剧上。

“你最近没跟韩允儿联系吧?”她突然问了一句,眼睛还盯着电视。

“没有,”我说,“同学群有时候说几句话。”

她不说话了。

我扒了几口饭,觉得没什么味道,把碗搁在茶几上。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一明一暗的。

“刘伟。”

“嗯?”

“明天我去剪个头发。”

“去呗。”

“你说我剪什么样的好看?”

“你什么样都好看。”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怪:“你这话听着就像敷衍我。”

我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她真的去剪了头发,烫了个小卷。回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有药水味儿,她站在镜子前面左照右照,问我:“怎么样?”

“挺好。”我说。

她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接下来那几天,她收拾衣柜翻出来好几件衣服,一件一件地试。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她穿着件暗红色的外套出来问:“这件怎么样?”

“好看。”

“不行,颜色太老气。”她又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这件呢?”

“也行。”

“你都说行,”她有些恼了,“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蓝色好看。”

她哼了一声,还是把深蓝色的那件挂了回去,最后选了我买给她那件暗红色的。

星期六下午,我在楼下等她。她下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暗红的外套,头发烫过了,还化了点淡妆。她拎着那个用了三年的包,包带子都磨得发白了。

“走吧。”她说。

我开了车,她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载音乐放着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几句,又停了。

“紧张?”我问。

“有什么好紧张的,”她说,“不就是你同学嘛。”

“那就好。”

她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

聚会在县城最好的那家酒店,三层楼,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98届同学聚会”。

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光鲜,其中一个西装革履的,戴着金表,正在跟别人说话。

他看见我,笑着迎上来:“刘伟!来了!”

那是贾家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重得我往后退了一步:“多久没见了,你还是老样子,一脸书呆子气。”

“你也没怎么变。”我说。

他比我记忆中的胖了不少,肚子挺起来了,整个人的气派不一样了。他看见我老婆,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是嫂子吧?”

我老婆点了点头。

“嫂子好,来来来,快进去坐!”他热情地招呼着,领着我们在靠窗的一桌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凉菜,荤的素的都有,中间搁着两瓶白酒。贾家宝拧开酒瓶,往每个人的杯子里倒酒,动作利落又熟练。

“刘伟,酒量还行吧?我记得你上学那会儿不怎么能喝。”

“现在也一般。”

“一般才要多练练,”他笑着给自己也满上,“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今天一定要喝高兴!”

我老婆坐在我旁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02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包厢里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

有人扯着嗓子喊:“这不是老张吗?你怎么秃成这样了!”有人笑着回骂:“你也没好哪儿去,肚子都快比胸大了!”

郭永发最后一个到,进门就喊:“对不起对不起,店里太忙了,修车的排着队!”

“你那破修车铺一天能挣几个钱?”有人打趣。

“混口饭吃呗!”郭永发笑呵呵的,在我旁边坐下。

他压低声音:“韩允儿还没来?”

“没呢。”

“你猜她来不来?”

“我怎么知道。”

他正要再说什么,门口突然安静下来。

韩允儿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白衬衫,下面是条黑裤子,简单又利落。

她化了淡妆,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细长的脖子。

三十年过去,她的模样没怎么变,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神也没以前那么亮了。

有人第一个喊出来:“班花来了!”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一下热闹了很多。韩允儿也笑了笑,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刘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郭永发殷勤地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不小,像是隔着什么似的。

贾家宝端着酒杯站起来:“既然人到齐了,我先说两句。三十年,咱们还能坐在一起,不容易。这杯酒敬大家!”

大家举杯,我也端起来。我老婆坐着没动,我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端起酒杯,动作有些慢。

“干了!”贾家宝一口喝完。

大家也都干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

大家开始回忆高中时候的往事,谁怎么迟到,谁被老师罚站,谁跟谁早恋。

有人说起高二那年夏天,班主任抓了一对早恋的,让他俩站在操场边上晒太阳,晒得两个人脸通红。

“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有人问。

“一个嫁到外地了,一个现在还单身。”

大家又笑起来。

贾家宝端着酒杯转到我这边:“刘伟,你还记得不?你那时候成绩好,班主任天天夸你,说你是‘我们班的希望’。现在怎么样?还在教书?”

“还在县一中。”我说。

“噢,”他拖长了音,“教书啊,也挺好,铁饭碗。”

他转头看向我老婆:“嫂子在哪儿上班?”

“超市。”我老婆说。

“超市?收银员?”

贾家宝“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那一声“啧”,像根刺一样扎在空气里,让人有些不自在。

我老婆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了好几下,什么也没夹起来。

郭永发打破了沉默:“贾家宝,你现在生意做这么大,得帮衬帮衬老同学啊!”

“那是,”贾家宝笑着说,“以后有机会。”

他又开始说他的生意,说他的车,说他一年挣多少钱。那些数字大得惊人,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吹的。旁边几个同学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我老婆坐那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杯杯地喝酒。

我伸手想拿她的酒杯:“少喝点。”

她躲开了:“不用你管。”

韩允儿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03

我去上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韩允儿站在走廊里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我吃完饭就回去。不用来接我。”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也出来了?”

“里面有点闷。”我说。

“这儿是有点闷,”她拢了一下头发,“我也出来透透气。”

我们并排站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你老婆挺在意你的。”她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女人的直觉。”她笑了笑,“她看你看得很紧。”

我挠了挠头:“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那你得多跟她说说话。”韩允儿说,“夫妻之间,不说出来,谁也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她说完就先进去了。我在走廊里站了会儿,才跟着进去。

回到座位上,我老婆的杯子又空了,她正在给自己倒酒。

“别喝了,”我说,“再喝就醉了。”

“醉了又怎么样?”她声音有点大,“醉了还不是你照顾我。”

“嫂子,”郭永发打圆场,“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咱们聊聊天,酒少喝点对身体好。”

“你们都有理。”我老婆哼了一声。

贾家宝端着酒杯又过来了:“嫂子,我敬你一杯。”

我老婆看了他一眼,没端杯子。

“嫂子这是不给面子?”贾家宝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了。

“我喝多了。”我老婆说。

“多什么多,这才喝了几杯?”他不依不饶,“来来来,一杯酒而已。”

“她喝多了。”我说。

贾家宝看着我,笑容僵住了:“刘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你老婆喝酒,你拦着;我敬酒,你也不让她喝。是不是看不起我?”

“没有的事儿,”郭永发插进来,“今天高兴,大家随意,不能喝就少喝点。”

“不行!”贾家宝提高了声音,“今天这杯酒她必须喝!”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我老婆看着我,脸颊红红的,眼神有些飘忽。

然后她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端起酒杯,举起来,看着贾家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杯酒我喝。但是我告诉你,贾家宝,你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行,今天我就让你看个够。”

她把酒泼在贾家宝脸上,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谢谢你,贾家宝,让我看清了这三十年我老公被什么样的人欺负。”

04

服务生送来干毛巾,贾家宝擦着脸上的酒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硬生生咬碎了牙。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我老婆站起来,“这三十年,你在同学面前贬低我老公,在背后说他坏话,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虽然不认识你,但刘伟的同学我也见过几个,说来说去,都是你说的那些话。”

“我……”

“你要喝酒是吧?”我老婆拿过桌上那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好,我陪你喝。但是这杯喝完了,你就跟我老公道个歉。”

她说完就要仰头喝下去。

我伸手夺过她的酒杯:“别喝了。”

“你放手!”

“不放。”

我拿着杯子,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她愣住了,手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什么?”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说,对不起。”我把酒杯放到桌上,“是我不对,让你在同学面前这样喝酒,让你受这些委屈。但是这个人,”我指了指贾家宝,“不值得你这么做。”

韩允儿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贾家宝的脸涨得通红:“刘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这酒我不喝了,架我也不吵了。今天来是见老同学的,不是来跟你比谁过得好。”

“你……”

“行了行了,”郭永发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大家都是老同学,喝几杯酒而已,别当真。贾家宝,你也是,少说两句。”

贾家宝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坐下来,我老婆也坐下了,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

郭永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胡乱擦了擦。

“我没想闹成这样。”她说。

“我知道。”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欺负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刘伟,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没有的事。”我说。

韩允儿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05

包厢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但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贾家宝喝了几杯酒,情绪缓过来了,又开始拿着酒杯到处敬酒。但他刻意绕过了我们这一桌,像是刚才那杯酒泼在他脸上似的,浇灭了他的傲气。

我坐在那儿,心里很乱。老婆靠着椅背,眼睛有些涣散,脸上还挂着泪痕。

郭永发凑过来小声说:“你要不先带嫂子回去?”

我正要点头,贾家宝突然又走过来了。

他站在我们面前,手里端着半杯酒,脸上的笑容有些扭曲:“嫂子,刚才的事是我不好,我说话没分寸。”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别处,明显是在敷衍。

“贾家宝,你不用道歉,”我说,“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呵呵,”他笑了笑,“你刘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骨气了?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是那个窝囊废呢。”

“贾家宝!”韩允儿突然开口了。

她站起身,声音不大,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怒意:“你够了。”

“怎么?你也来替他说话?”贾家宝转向她,“韩允儿,你跟刘伟什么关系?”

“老同学的关系。”

“老同学?”他冷哼一声,“既然是老同学,你替他出头干什么?刘伟有老婆,你掺和进来算怎么回事?”

韩允儿的脸色沉了。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老同学,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贾家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你追我,我没同意,然后你到处跟人说我的闲话。刘伟看不过去,给我递了张纸条,让我小心你。我说的对不对?”

“你这是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韩允儿冷笑一声,“你大概是忘了,那时候你追我,送过我一条围巾。你说是你妈织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条围巾是你从别的女生那儿抢来的,你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谁。”

贾家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韩允儿打断他,“三十年了。用一条偷来的围巾追女生,追不到就在背后造谣破坏别人的名声。贾家宝,你这三十年来,到底变了没?”

全场哗然。

“你们别听她的!她血口喷人!”

“要我拿出证据来吗?”韩允儿平静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证据?”

韩允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一段录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那是三十年前的声音,两个高中生说话的声音。

一个说:“她韩允儿装什么清高,我跟几个哥们儿都说好了,就说她跟好几个人好过,传开了,看她以后还怎么得意。”

另一个问:“都是男的?”

“当然啊,不然谁信?”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贾家宝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贾家宝,”韩允儿放下手机,“我今天来,是想跟老同学们好好聚一聚。我没想把事情闹大。但你太过分了。你对刘伟做的一切,跟三十年前对我做的一模一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06

场面彻底失控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说“太过分了”,有人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兴奋。服务员闻声过来,看着地上的碎玻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家宝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嘴唇哆嗦着。

“你……你……”他的声音都变了,“你这是陷害我!”

“陷害你?”韩允儿看着他,“这录音是你亲口说的,三十年前,你自己说的。我保存了这么多年,本来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

“你凭什么?”

“就凭你做人太过分了。”

郭永发站起来说:“贾家宝,你今天必须给刘伟道歉。”

“凭什么!”

“就凭你当年怎么对韩允儿,现在就怎么对刘伟。韩允儿还留了证据,你要是想追究,这份录音可以送到你老婆那儿去,让她听听她老公当年什么德行。”

贾家宝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韩允儿看着他,说了一句很轻很淡的话:“贾家宝,你走吧。今天我替大家做了这个决定,以后同学聚会,你不用来了。”

贾家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低下头,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包厢。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我老婆坐在我旁边,全程一句话也没说。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坐在那儿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郭永发长出一口气:“没事了。大家别愣着啊,又不是贾家宝一个人的聚会,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气氛慢慢缓和了一些。但谁都知道,今天这场聚会,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韩允儿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刘伟,刚才我替你出头不是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咱们这些老同学,不能再让他这么欺负了。”

“我知道。”我说。

“行了,你们自便吧。”韩允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先走了,医院晚上还有个会。”

她走出包厢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好对嫂子。”

门关上了。

我老婆突然开口了:“刘伟。”

“我跟你回去。”

07

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我开着车,老婆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晃过。

我放慢了车速,想让她睡得安稳些。

“我没睡着。”她说。

“那在想什么?”

“在想韩允儿说的话。”

我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她说得对,”老婆说,“你确实帮了她不少忙。但你帮我的忙,我数都数得过来。”

“你是我老婆,说什么帮不帮……”

“那不一样,”她睁开眼,“你对别人费心费力,对自己家里的人反而很少说话。你说,这是不是一种不公平?”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可能是我心里有数,觉得你是自己人。”

“自己人就应该被忽视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特别戳心。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是忽视……”

“那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

她叹了口气:“刘伟,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不通,你明明对别人那么好,凭什么对我就要藏着掖着?你跟韩允儿说‘还好吗’的时候,声音那么温柔,但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一句‘还好吗’?”

“我问过的。”

“什么时候?”

“你妈住院的时候,我问过你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也叫问?”

“怎么不叫?”

“你就问了那一句,然后就把自己埋进作业堆里去了。我忙着端屎端尿的时候,你连个搭把手的话都没有。”

我沉默了。

她说得没错。

那段时间我妈刚刚去世,她妈妈又病了,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工作又不能落下。

我以为她已经够累了,所以才想多干点活儿,少说话。

但她要的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是我开口问一句,想说一句“你辛苦了”,或者哪怕只是一句“我来帮你”。

车开到了楼下,我熄了火。

她坐着没动:“刘伟,我……”

“先进去吧,”我说,“外面冷。”

她下了车,我跟在后面。楼梯口的灯亮了,她走得很慢,我三步两步追上去,跟她并排走。

她的手垂在身边,晃来晃去,像是在等什么。

我想拉她的手,又没敢。

上了楼,她掏出钥匙开门。灯光照进屋里,客厅还是那个样子,茶几上摆着没来得及收的碗,阳台上的衣服还挂着没收。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突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刘伟,我想你了。”

我愣住了。

“你白天出去上班,晚上回家也是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我是你老婆,但我感觉我像是住在你隔壁的房客。”

“不是……”

“是!”她抹着眼泪站起来,“你什么时候主动跟我说过话?什么时候问过我今天过得好不好?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头都不抬,就嗯一声。我就是想要你跟我说几句话而已,就这么难吗?”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才发现这双眼睛已经哭过很多次了。

“对不起。”我说。

“又道歉,”她抹着眼泪,“你能不能不要道歉了,你倒是做点什么呢?”

08

那一晚,我们坐在沙发上说了很多话,一直说到凌晨三点。

她告诉我,她每天上班有多累。

超市的站台咯得脚疼,收银的时候要一直站着,碰上活动的时候有好几百号人排队。

有的大妈不听劝,拿错东西还要她整理。

她告诉我,她每天下班回来要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这些活加在一起,从下午六点到晚上九点,中间没有一分钟能休息。

她告诉我,她已经很久没有跟朋友出去吃过饭了。以前的朋友问过她几次,她都说“家里忙”。后来人家就不叫她了。

“我以为你在家挺开心的,”我说,“你不是说你喜欢收拾屋子吗?”

“我喜欢也是有限度的呀,”她说,“谁喜欢天天重复做一样的事情?我收拾屋子是因为不做,家里就堆成垃圾堆了。你以为我乐意啊。”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递给我。

我借过台灯一看,都是手写的记账本。每一笔开销都写得清清楚楚,米、油、菜、孩子的学费、买衣服、交电费水费……

“我每个月工资多少你比我知道。这些钱要养三个人,还要给孩子存点学费,我自己买个化妆品都要算好久。但我不敢跟你说。我说了,你肯定又问我有没有钱花。我有钱,但是舍不得花。”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因为我不想让你也有压力,”她说,“你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再让你操心。”

我拿着那本账本,翻了几页,发现每一页的角落都写着几个字:“这个月的钱够了”

“这个月省一省应该能存一点”

“月底了,还可以,不用借钱”。

她就这样,把我撑起来的天下放了。而我,甚至不知道她撑得有多累。

“刘伟,”她擦了擦眼泪,“刚才韩允儿说你帮她很多忙,我知道。但不是我不需要你帮忙,是我觉得你已经够累了,才不敢再麻烦你。”

我攥着那本账本,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玉霞。”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看着我,愣了一会儿,点点头:“你也别再什么事都一个人忍着,想说什么就说,我不想听你道歉,想听你说真话。”

“好。”我说。

09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厨房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穿上拖鞋走出去,看见老婆站在灶台前煮粥。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站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粥。

“这么早就起来了?”我问。

“睡不着,躺了一会儿就起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今天休息。”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要我帮忙吗?”

“不用,就煮个粥,炒个菜。”

我没走,站在那儿看着她。她动作熟练,切菜的时候刀案板发出清脆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地响。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

她说完这话,突然笑了:“咱们俩跟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客气兮兮的。”

“也不是客气。”我说,“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她转头看着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

我点了点头。

她把粥盛出来,又炒了一盘青菜。我端上桌,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吃吧。”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根青菜,突然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没怎么你眼圈都红了?”

“粥太烫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句话:“刘伟,谢谢你昨天帮我拦那杯酒。”

“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她说,“你从来都只会说‘少喝点’,但昨天你真的站出来拦了我,我很意外。”

“以后我什么都给你拦。”

她笑了笑:“你别光嘴上说。”

“真的。”

“行,你什么样我都信你。”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站在客厅里给我收拾东西。我洗好碗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从柜子里翻出那对红色的筷子,摆在餐桌上。

是昨天那一对。

“你这筷子从哪儿翻出来的?”我问。

“抽屉里。我想着放在那儿也是浪费,不如拿出来用。”

我走过去,拿起那双筷子,筷子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大概是找了胶水粘过的,粘得还不错。

“你还记得怎么断的吗?”她问。

“记得。”

“那还记得为什么断的吗?”

我想了想,说:“忘了。”

她笑了:“你撒谎。你记得清清楚楚。”

说完这句话,她没再追问,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我站在餐桌前,手里拿着那双筷子,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痕。

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次吵架是因为她妈妈生病,我家里也有事,两头顾不过来。

她让我去医院陪床,我说学校有课,去不了。

她发火了,说了很多气话。

我气不过,跟她吵起来,一怒之下掰断了那双筷子。

后来我偷偷粘过一回,没粘好。

没想到她也粘了一回,粘得比我的结实多了。

10

郭永发打了几个电话过来,问我还好吗。

我说没事,他这才放心。

“贾家宝那边,我昨天骂了他一通,”他说,“他也不敢说什么了。他老婆也知道了录音的事,在家里跟他闹呢。”

“闹什么?”

“闹离婚啊,”郭永发幸灾乐祸,“谁让他做人这么不干净。”

我没说什么。挂了电话,回头看着客厅里坐着的老婆。

她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最后停在一部老电视剧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谁打的?”

“郭永发,说贾家宝跟他老婆闹离婚了。”

“活该。”

她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但我也不觉得高兴。”

“怎么了?”

“他那样的人,永远不会改的。他离了婚,还能再找一个。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她说得很对。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贾家宝是那样的人,但我不想做那样的人。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看着我,像是没听明白:“你这话说得,好像在跟我求婚似的。”

“也不是求婚,”我说,“就是想跟你说,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你也是。”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刘伟,你知道吗?我昨天在外面骂你的时候,其实是想替你出头。”

“但你老婆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只说得出那么难听的话来。”

“不怪你。”

“但你也别怪我,”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不要觉得我说什么都是针对你。我说话就是那个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懂了吗?”

“懂了。”

“真的懂了?”

“真的懂了。”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那行,我信你一次。”

她转身去倒水,经过餐桌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对红色的筷子。

“这筷子有点裂,不会突然断了吧?”

“不会,”我说,“我看了,粘得挺结实的。”

“那以后就用它了。”

“好。”

我看着她端着水杯走到阳台边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明天咱们去买几盆花吧。阳台太空了,放点什么好看。”

“好啊。”

“你会养花吗?”

“不会。”

“那我也不会,”她笑了,“那就养几个好活的。”

她站在那儿,手里的水杯冒着热气。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韩允儿说的那句话: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谁。

我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

特别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