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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9日,证监会官网公示了长江存储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上市辅导备案报告。辅导机构为中信证券、中信建投证券。长鑫之后不到一个月,国产NAND闪存龙头也正式叩响了IPO大门。

市场普遍预计,长江存储上市后市值有望达到5000亿至8000亿元,甚至突破万亿元。按湖北国资合计持股超过44%计算,账面资产价值可能达到2200亿至3500亿元。

从一片荒草地到国产存储双子星,从紫光破产重整到5000亿估值预期——长江存储用了十年时间,走完了其他存储巨头几十年的路。

而这条路,比长鑫更曲折、更惊险。

起源:争来的国家存储器基地

长江存储的故事,比长鑫更早,也更辗转。

2014年,发展存储器芯片被确定为国家战略。随后千亿级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和地方基金相继建立,存储芯片国产化浪潮席卷而来。

武汉敏锐地抓住了机会。早在本世纪初,武汉就意识到:过去看“钢”,未来看“硅”。超高纯度的硅片,是芯片制造的基础材料。

2006年,在中芯国际创始人张汝京推动下,武汉新芯正式成立。省市区三级政府联手出资,中部地区首条12英寸集成电路生产线在光谷落地,在一片空白中播下了武汉“芯”的火种。两年后,武汉新芯投产,填补了中部先进芯片制造的空白。

但好景不长。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半导体进入下行周期。武汉新芯为美国闪存厂飞索代工,飞索随后破产,武汉新芯陷入绝境。台积电、美光等巨头试图抄底,但武汉政府坚持了下来,决定自主发展武汉新芯。

2013年,中芯国际退出武汉新芯。武汉东湖开发区力邀原中芯国际首席运营官杨士宁出任CEO,主持搭建完备的研发、运营、市场管理架构,确立自主研发发展方向。杨士宁曾在英特尔工作十多年,他的加入,为武汉新芯带来了真正的技术视野。

2014年,国家大基金开启中国半导体集成电路芯片领域的第二次大投入。武汉决定再搏一次,争取国家存储器基地落地。

竞争异常激烈。北京、合肥等地都加入了争夺。据后来的政府招商人员回忆,在基地落地武汉的近三年时间里,几乎每周都要跟随领导赴京。2016年3月,总投资240亿美元的国家存储器基地正式落地武汉光谷——这是湖北省建国以来最大的单体投资高科技产业项目。

起点:从紫光的躯壳里脱胎

2016年7月,长江存储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正式成立。由紫光集团联合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湖北省产业投资集团共同出资,在武汉新芯的基础上组建。

紫光集团是长江存储的控股股东,持股超过51%。赵伟国出任长江存储董事长,杨士宁任总经理。

一家国资背景的存储巨头,和一个以并购著称的资本玩家,就这样捆绑在了一起。

彼时的紫光集团,在董事长赵伟国主导下展开了一系列大规模并购,先后收购了展讯、锐迪科、新华三。赵伟国的逻辑很简单:通过并购快速获取核心技术,再用国家资本撬动自主制造。

但并购的代价是债务。持续无效的大规模扩张、高额的并购成本与债务利息,让紫光集团的债务雪球不断累积。到2020年底,紫光集团总负债超过2000亿元。

长江存储的内部治理同样混乱。公司沦为了紫光集团融资的抵押品,没有独立的财务和风控体系。技术研发跟着资本节奏走,技术派与资本派内斗严重。

那几年,赵伟国和关联人员李禄媛结成利益共同体,利用掌控长江存储核心运营的便利,通过业务违规转包、高价采购关联服务、低价划转国有物业等手段,非法输送国有资产,最终造成超10亿元的巨额国有资产流失。

2021年7月,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紫光集团破产重整案。

控股股东破产后,谁来接盘?长江存储的股权会被卖给谁?后续资金从哪来?债权人会议上,各方争执不下。

如果无人接盘,长江存储的后续融资、客户信任、供应链合作都将面临严峻考验。但湖北国资看得清楚:紫光的债,不等于长江存储自身的债务问题。

这是中国唯一实现3DNAND闪存量产的IDM大厂,产线一直在运转,技术研发从未中断,核心团队也没有散。如果因股东危机让这颗国产存储的火种熄灭,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在无人敢接的时刻,湖北国资选择出手。

2022年,湖北科投以51亿元对价接手紫光集团所持有的全部长江存储权益,彻底终结了紫光系对长江存储的股权掌控。赵伟国完全退出,后因贪污、为亲友非法牟利等罪名,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

2023年2月,长江存储注册资本从562.75亿元一举增至1052.7亿元,增幅约87%。湖北长晟发展有限责任公司(武汉及湖北省国资体系控股)成为第一大股东,持股26.54%;湖北国资合计持股超过44%。

从紫光的躯壳里脱胎,长江存储终于回到了它本该在的位置。

技术:一条更凶险的路

与长鑫从奇梦达废墟上捡起技术不同,长江存储走的路更凶险——它要在一片空地上,正面冲击3DNAND这个由美韩巨头把持了十五年的赛道。

2014年,3DNAND闪存项目正式启动。2015年,9层3DNAND闪存测试芯片通过电气性能验证。2016年,第一代3DNAND闪存测试芯片设计完成。

2017年10月,长江存储通过自主研发和国际合作相结合的方式,成功设计制造了中国首款3DNAND闪存。虽然层数只有32层,与当时国际主流的64层/96层差距明显,但标志着一个关键的“从0到1”。

真正的转折是2019年。那一年,搭载长江存储自主创新Xtacking®晶栈架构的第二代TLC3DNAND闪存正式量产。Xtacking将存储单元阵列和外围控制逻辑分别制造在不同晶圆上再贴合,好处是提升传输速度并降低功耗,同时大幅缩短研发周期。这是一条与三星、SK海力士完全不同的技术路径。

此后迭代速度逐年加快。64层、128层相继量产。2022年,基于Xtacking3.0架构的232层闪存正式推出,首次在堆叠层数上超越国际对手。2025年,第五代QLC3DNANDX4-6080发布,Xtacking4.0架构正式投用,产品拥有1Tb和2Tb存储容量。

同年,长江存储晶栈Xtacking4.0荣获FMS2025“最具创新存储技术奖”——这是全球内存与存储行业的顶级盛会,长江存储已是第三次获得该奖项。

2026年5月,三星电子与长江存储签署了混合键合技术专利许可协议,历史首次向中国公司采购专利技术。十年前,三星是长江存储想要追赶的对象;十年后,它成了三星的技术供应商。

技术的突破,直接体现在市场份额上。2026年第一季度,长江存储营收突破200亿元,同比增长100%;全球NAND市场份额已攀升至16.4%,直逼全球第三。

中国的存储厂商,第一次站到了与三星、SK海力士、美光等巨头同台竞技的位置。

IPO:七年铺垫与一夜成名的背后

长江存储的IPO,筹备了七年。

一名前员工透露,长江存储在完成2019年首轮融资后就在为IPO铺路。2020年管理层开始讨论员工持股事宜。2022年初,时任CEO杨士宁在一场员工大会上说,年底要把股权激励做好。

但涉及国有资产等问题,员工持股“很麻烦,也很复杂”。加上2021年紫光集团破产重整,长江存储需要梳理公司架构和股权,IPO节奏被严重影响。管理层甚至一度将冲击科创板的砝码押在了子公司武汉新芯身上。

直到2025年,长江存储完成股改,母公司长存集团启动股份制改革。2026年5月19日,主体独立上市路径终于敲定。

这一刻,距离2016年成立,过去了整整十年。

2024年,长江存储以1600亿元估值登上《胡润全球独角兽榜》。2025年,上市公司养元饮品投资16亿元,披露了长江存储庞大的投资阵营——农银金融、建信金融、交银金融、中银金融、上海国资、央视融媒体产投基金等16家机构同在名单中。

截至2026年,长江存储全球共有员工8000余人,其中研发工程技术人员6000余人。在武汉、北京等地设有研发中心。

这是武汉史上最大规模的IPO。一家万亿市值公司的诞生,意味着中国存储产业的“双雄”格局正式成形。

长江存储的底色

与长鑫不同,长江存储的故事更曲折、更惊险。

它起步于武汉新芯——一个曾被中芯国际托管、因飞索破产陷入绝境的“烂尾项目”。它脱胎于紫光集团——一家因高杠杆扩张、千亿债务破产重整的资本乱局。它接盘于湖北国资——在无人敢接的时刻,用自己的信用为长江存储的债务背书。

技术路径上,长鑫从奇梦达的废墟上捡起基石;而长江存储走了一条更凶险的路——正面冲击3DNAND这个由美韩巨头把持了十五年的赛道,用自主研发的Xtacking架构撕开了一道裂缝。

但风险同样存在。受美国实体清单制裁影响,长江存储过往美日设备依赖度高达84%,核心产线设备遭遇全面断供。企业因此被迫裁员、暂停扩产、缩减设备订单。2026年6月,其起诉美光的核心3DNAND专利被美国官方裁定全部无效,后续还面临反诉索赔风险。在企业观察报等媒体看来,这构成了长江存储高估值之下的三重隐患:紫光资本乱象遗留的治理缺陷、地缘制裁的经营危机、以及专利壁垒的薄弱。

但长江存储已经走过了最危险的阶段。2016年,它从一片荒草地起步;2026年,它已成长为国货之光——中国唯一实现3DNAND闪存芯片完整产业链能力的厂商。

存储双子星的故事,是这个时代最硬核的注脚:长鑫从奇梦达的废墟上建起了中国第一个DRAM帝国;长江存储在一片荒草地上用十年时间撕开了全球存储的铁幕。它们没有走捷径,只是选了一条非走不可的路。

2026年的武汉,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高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