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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孟依依南方人物周刊)
“数据可以做,但人心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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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孟依依
编辑 /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香港作曲家、填词人黄霑在他洋洋洒洒的博士论文开头这样说,流行音乐很长时间不被严肃看待,“是时代的歧视”,“时代太接近,不见其价值。”
港乐影响了太多人,比如陈珀,即使她从小受训的乐器是钢琴,念的是星海音乐学院这样的正统院校,主修的是作曲、交响乐写作、钢琴及指挥,她还是喜欢流行,“因为它有烟火气。”2003年毕业后,陈珀就去做流行乐了,“流行离人更近。”
她参与的正是黄霑所说的“想吸引大众,时常刻意哗闹一番,来唤起注意”的流行音乐,正是在香港。在毛遂自荐认识了音乐人梁荣骏之后,陈珀很快进入了令人兴奋的创作中。2006年,在陈奕迅推出的新专辑《what's going on...?》中,陈珀承担了部分歌曲的录音制作、钢琴演奏和管弦乐编配。
“当年港乐主流更偏向大旋律、大编曲、强烈戏剧冲突,情歌占绝对主流,编曲讲究层次、张力。尤其喜欢用管弦乐铺情绪,是工业化成熟、预算充足、追求质感的体现。”这给陈珀提供了施展空间,《富士山下》开篇的钢琴独奏、《吴哥窟》具有电影感的作曲和编曲等等,都出自她之手。
后来,因为成本高周期长、编曲风格转向等原因,弦乐编曲逐渐减少,港乐也不再像过去那么流行。陈珀不断经历着技术的更迭,也面临着AI对音乐行业的重塑。她的手机里有一长串歌曲,都是她通过AI完成的。
在录音棚里反复熬制的时代似乎已经过去,但那些音乐还是留了下来。
2024年,发行于2011年的《吴哥窟》忽然翻红,在主流音乐平台上的播放量将近30亿,在短视频上的话题播放量超过20亿。陈珀很感慨,她觉得好音乐没有保质期,“真正打动人的,永远是情绪的真实。”
以下是《南方人物周刊》与陈珀的对话:
AI代表完美,人类代表真实
南方人物周刊:与AI歌手合作,你作为作曲、编曲人要做些什么呢?跟给真人写歌有什么不同?
陈珀:AI歌手与真人歌手最大的不同,是真人有情绪惯性、语气习惯,还有生理局限,我要顺着他们的声音去“迁就、放大、弥补”。而AI是精准、可控、无瑕疵的,我要做的是给它“注入灵魂”,就像技术与音乐之间的翻译者,先确定歌曲的情绪、结构、音域、咬字习惯,再把编曲、旋律、动态做得更贴合AI的发声模型——它没有气息损耗、没有换声区疲劳,控制力极强,我要把“人做不到的地方”变成它的优势。
南方人物周刊:一开始,AI歌手要靠学习真人歌手的数据来训练模型,但现在好多真人翻唱AI歌手的版本。人类开始模仿AI,是否意味着歌曲的审美正在被技术改变,变得更高、更强、更完美?在这样的审美面前,人类是不是注定会挫败呢?
陈珀:审美确实正在被极致标准重塑,大家追求更稳、更高、更准、更有穿透力,这是一种技术带来的新审美。但我觉得人类不会挫败。AI代表完美,人类代表真实。它们会共存的。
南方人物周刊:你现在可以凭借耳朵很快分辨出AI歌手与真人歌手吗?
陈珀:多听一会儿可以。但是技术再成熟的话,我可能就听不出来了。
技术太恐怖了。以前我们做音乐,基本一个人擅长一种风格,但是通过AI,一些不擅长的领域我们都可以做到。我给你听几首。
(陈珀打开手机播放列表,一长串的歌单,这是她使用AI软件完成的,大都不是她曾经擅长的曲风。她播放了其中一首女声R&B,唱得慵懒,气息绵长,接着切换到一首宏大的电影配乐,气势磅礴。)美国好莱坞顶级作曲家才能做得到的(电影配乐),如果放在以前,做到这个级别,至少要几十万,而且得花三个月时间。
南方人物周刊:现在呢?
陈珀:5到8分钟。当然指令很重要,这是你的密码,你会用你的行业认知,给出那些指令。
AI给音乐行业带来了很明显的变化——创作门槛降低:灵感落地更快,编曲、音色、Demo的效率提升;声音的边界拓宽:出现AI歌手、虚拟音色,我们有了新的“乐器”;行业重新分工:制作人不再只是写旋律编配,还要懂模型、调校、审美定位,AI反映的是你对音乐的理解和认知。
所以,技术越快,越要守住“人为什么而听”的底线。
南方人物周刊:你现在对于一首歌好或者不好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呢?
陈珀:古典乐、艺术的音乐,还是要看行业的口碑。流行音乐要看商业价值,看流量。
一首歌很难成为全民爆款
南方人物周刊:现在要怎么看流量呢?在各个平台做数据、控评已经是一种常见手段,有时候流量数据特别漂亮的歌,也不一定是爆款,流量不等于流行了。还是说流行、审美这些概念也变成了圈层化的、碎片化的事物?
陈珀:我们看实时的播放量,每一秒全国有多少人在听这首歌,日播超过百万的话,就属于很爆的了。以及平台有流量分成,按万次播放来给我们结算钱,这个就超级直观。
当然,现在的流量已经不能单一代表真实的流行度。数据可以做,但人心骗不了人。审美越来越圈层化、碎片化,一首歌很难成为“全民爆款”,但有时候对创作者来说,未必不是好事,不必讨好所有人,守住自己的审美,找到同频的听众,就足够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们的创作方法也会有变化吗?
陈珀:我们最近尝试了一种新的方法。比如我们做一首歌,要找个短视频套进去,看OK不OK,有没有感觉。我们有专门剪短视频的团队,在平台上先搜索点赞过一千万的视频,一千万赞是很难的,至少要四五亿人看过,你想这是多大的受众面。然后,根据匹配度进行调整,因为不去测试、不去思考这个的话,就没有传播渠道。
南方人物周刊:有意思,你之前在访谈中说自己的创作方式是听一听那首歌,看自己有没有起鸡皮疙瘩,如果起了,那就OK了。
陈珀:要寻找兼得。就像我当年寻找流行和古典的结合,我学了十几年的古典,你说让我把古典给扔了,我做不到。问题是古典很难生存。为了生存,我就要寻找两者结合的方法。他们把我的风格叫作Classic Pop Music,古典流行音乐。寻找花了很长时间,20年,现在又要花20年去寻找另一种结合。
你问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不断地探索这个时代跟我们之间的火花点在哪。没有人会告诉你路在哪里。以前我们没有想过当下学的东西在未来行不通,现在真的会觉得,是行不通的,下一个月就变了。我们也不敢学太深,学个差不多好了,就等它变,变了,那又学一下,然后又变了,又学,只能这样。
音乐是时代的情绪出口
南方人物周刊:你经历过哪些技术的变迁?
陈珀:原来我们是听唱片的,后来变MP3,后来又变手机,出现了彩铃。我们也干过彩铃。还有就是宣传渠道不一样,以前是电台、电视台嘛,传统媒体、报纸啊,现在是短视频嘛。现在的自主性要高很多。
南方人物周刊:除了技术,时代的氛围是不是也会影响和反映在流行音乐上?
陈珀:一定会的。音乐是时代的情绪出口。
前几年大家压力大,慢歌、遗憾文学、治愈系更容易火;节奏快、机会多的时候,热血、励志、节奏感强的歌就是主流。这几年很明显,大家不再只追求“大情歌、大高音”,更偏爱有故事、有质感、能共情的音乐。
短视频把情绪放大到极致,一首歌要15秒抓住人心,其实就是时代情绪的浓缩。
南方人物周刊:你从6岁开始学钢琴,最开始是主动学还是被动学?
陈珀:小时候是半被动半主动,练琴很辛苦,但我爸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他从来不骂我,我弹得很烂也不说我,到点上课,就这个要求。我弹得可差了,换了6个老师,最后老师都来劝退,你这小孩又没天赋又懒。我爸抽着烟,嗯嗯,OK,我知道,老师下堂课什么时候交学费?老师也没辙了。我爸很清楚,他只要一给我压力,我就会不学了。他自己会练琴,不管我,我不练也不行。他还会经常带我去一些音乐的环境,就用这样的方法熬到我18岁,我才懂事,自己去努力。
南方人物周刊:你希望写出什么样的音乐?
陈珀:我想写能陪伴人的音乐。不管过多少年,有人听到,依然会觉得:有人懂我。
当妈妈后,我觉得自己更懂柔软与放下。不再那么在意名利、评价、流量,也不再强迫自己证明什么。向内求,就是回到内心,听自己真正想写的声音,写能安抚自己、也能安抚别人的音乐。真诚比热闹重要,长久比短暂的喧嚣重要。
我想真正陪伴一个人到老的,可能就是艺术,当你该完成的任务完成了,该赚的钱也赚了,吃饱饭每天起来干嘛呢,书法、弹琴、画画、钓鱼,是这些爱好陪伴着人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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